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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寨旧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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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仙,邺城就快要到了,你不看看吗?”梁真问。
问这话时,他身后只有一方楸坪,回头时,坪侧已坐了一人,正是他口中的“棋仙”。轻衫缓带,垂目闲坐,与戎装的梁真大不相同。梁真哈哈一笑,知道邺城对棋仙紧要,以他如此气度,仍耐不住出来看看,他大步走到棋盘边:“棋仙,再有一日行程就到邺城了!”
棋仙不答,只轻轻捻着篓里的黑子。
这是催促他开局,梁真撩衣坐在他对面:“棋仙,石姓人非是凡辈,到邺城后必临一番大战,棋仙可有指教?”
棋仙看他一眼,不答话,自拾一子落下。
今日竟新开一局吗?梁真低头看着古旧楸坪和那孤单一粒黑子,将一粒白子在手中搓了许久,寻一个角落放了,仰头又问:“棋仙,你的指教仍在局中吗?”
……
数月前,西北大乱,义军在长安杀得几近几出,梁真征战彼处,日日只见血迹斑斑,哀声处处,这一日乱战中误入长安郊外一处河谷,却见秋高气爽,金英初绽,与数里之外的长安判若隔世。山间一方棋盘,摆半局棋,一人枯坐,却无人对谈。
粱真粗通棋艺,惜乱世中只有刀尖上的生死,而无经纬间的博弈,看那人缓带轻衫,风姿卓绝,却寂寥独坐,并无棋友,便上前询问可否手谈一局,那人不答话,兀自捻了黑子落下,算允他对谈。
似有神助,那一日粱真只觉心中通明,步步思虑得当,最后竟赢了那人一子,输赢已定,那人才开口说话,自称并非常人,而是隐在棋盘中的魂灵。
粱真戎武出身,并不因怪诞而慌张,拱手一揖:“说什么魂灵,当是棋仙才对,我赢得侥幸,你才是高人!”棋仙并不与他谦让,低眉收着棋子:“我藏身坪中数年,今日你既赢我,便请带走此坪,我亦将追随。”
梁真扶膝坐在对面,探头奇道:“此前竟无人赢你?”
“有过。”棋仙答。
……
棋仙生时,曾有一挚友,两人岁秋相聚,后园对弈,难分伯仲。这一年挚友赢了,棋仙苦思一年,来年必定赢回;那一年棋仙输了一局,又约定来年再博。棋仙死前一年,他输了一局,此后棋仙日日在棋盘边苦思,不得破解之法。又难料秋约未至,战火突来,乱军来得猝不及防,棋仙被斩于棋盘边,他的血染透了半个棋盘。因参不破那一局棋,魂魄徘徊不去,便成了今日所谓“棋仙”。一去不知几岁金秋,他守着这一方棋盘,只等与挚友之约,只等赢回这一局。
棋仙对梁真说起这段往事时,他已随武德王战过荥阳,一路上棋仙助他良多。每逢困顿时,他唤出棋仙,棋仙摆半局棋予他。有时黑子只余一息,却可在不经意处突围而出,反败为胜;有时双方势均力敌,看似僵持不下,棋仙却可壮士断腕,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杀得他片甲不留;也有时针锋相对,棋仙也可步步为营,直至把白字逼到死角。
总之,自河谷初遇后,梁真总被棋仙杀得铩羽而归,但他并不在意,因为棋仙此局的气象,用于明日的沙场,总可以让梁真得胜,就这样,梁真所向披靡,节节胜利。他曾问过棋仙是否学过兵法,棋仙只道:“运筹之道,有何不同?”
荥阳城中,又输一局,梁真不恼棋仙不留余地,只恼自己棋艺不精,怕棋仙跟随自己,总不得与挚友手谈时尽兴,也无怪他们岁岁相约,至死不变。又问棋仙道:“那,你可等到挚友赴约?”
“等到了。”棋仙说,“来的却是他的转世。”
许是那一场叛乱牵连太多,许是那时天下风波不断,挚友不知何时也死在别处,又数十年,冥冥中的力量将转世的挚友引来。
梁真一时慨叹,在乱世之中诺言轻如片羽,不知棋仙与这位挚友是何等相知,才让他们一人寄身棋盘也要等待,一人哪怕转世投胎也终来赴约。如此然诺,不知他们的棋局该是何等精彩。
“物是人非,他不曾记得当日之局,而我一别数十年,竟仍未想出那一着棋。”棋仙讥诮一笑,“于是——我执了他当日的黑子,而留给他那时我白子的困局。”
“然后呢?”
棋仙把目光移到那一方楸坪上,似乎还看得见当时的棋局:“他赢了,赢得漂亮,片甲不留。”棋仙的目光梳理着楸坪上的纹路,往事之久,怕比楸木的年轮更多,棋仙的血已干涸,那一局棋仍如今日这十七路经纬一般清晰。看罢棋局,又转向梁真:“可他也输了,我熟识的那个人,输给了转世的自己。”
从来以为,天下的输赢难定,棋盘上的黑白易分,可……梁真一时思虑不得,一抬头,却见那一袭轻衫只余残影一片,棋仙已回到棋盘中去了。
……
乱世之间,生死之事想得最多,也想得最少,梁真一路来只为求生,坚毅而坦荡。直到此时,走到邺城城下,心中竟有些莫名的不安:邺城的主人,终究是一方君主,进了邺城,杀了那殿上的石姓人……这城头的大旗,又将换姓氏。
想来自荥阳至今战事日紧,棋仙也在楸坪中沉睡了许久,左右今日心中不宁,梁真又携了棋盘,登高而望,唤出棋仙手谈。不曾想棋仙今日却没有半局棋给他,对着空空荡荡的棋盘,梁真竟不知何处落子,一粒白子在手中揉得发热,才勉强落下。与此同时,冷汗也从后脊落下,对面的棋仙已飞快地落了第二子,虽只两子,尚未成局,可梁真已从他广袖带起的风中感觉到了今日棋仙难以按捺的凌厉。
“棋仙,你的指教仍在局中吗?”
棋仙不答。
“棋仙,你是说明日局势未明,一切都是从头开始吗?”
棋仙仍不答。
自星星点点,到连成一片,棋仙的局已呼之欲出,而梁真散落的棋子仓皇四处,无处躲藏。一粒白子悬在半空,只觉得步步至今,已是不可破的死局。风从邺城的方向吹来,吹得金英摇摆,衣衫猎猎,而这小小一方棋坪却巍然不动,陈年的血刻十七路经纬,黑子气势如虹,白子无处躲藏。
思虑良久,梁真终于落了一子。
刚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却见棋仙又一粒一粒收着他的白子:“我心中局早成,而你一无所知。”说着抬头看他一眼,眉眼弯弯,眼中却没有笑意。
“棋仙,你今日棋风厉害,是说邺城全无防备,我们应如此攻伐吗?”
“邺城已乱,不攻自破。”棋仙淡淡地说,“我是为邺城。”
邺城?梁真看着邺城的方向,晚风凛凛,吹不来邺城的饮宴笙歌,星光暗暗,照不清邺城的枪明甲亮。
却听棋仙道:“长安邺城何其迢迢,幸有你将这笨重楸坪带来此地。”
梁真曾无数次望向邺城,却始终想不到邺城的样子,也早已隐隐猜到邺城于棋仙有些不同,却是第一次听他提起。“为何是邺城?”梁真问。
棋仙手中一顿,月色下声音轻浅:“我曾与他约定,来日邺城对弈。”
“那位挚友?”
“是。”棋仙拂袖起身,背向而立,“他姓石,是石姓世子。”
叮的一声,梁真手中的棋子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石姓人是邺城的主人,这一方土地的主人,也是他们明日将要挥刀相向的主人,梁真一向以为棋仙是百年前的人,不想竟还与石姓人,与邺城有此一段渊源。
曾经,梁真输时问:“棋仙,你在这棋盘中多久了?只怕天下早已无人是你对手吧?”
棋仙不答,梁真便默默想,昔年他与挚友岁岁相约,那太平时日,定是极久远时。
今日,梁真又问:“棋仙,你在这棋盘中多久了?”
“不久。”棋仙回头,月色下笑意朗朗,“昔年长安殿上,有我一席之地。”
长安?那个千疮百孔的长安,做过几代都城,棋仙说的是几时的长安?他的只有是石姓人的世子,是说转世的那位挚友吗?是已登基的世子,还是……梁真还想再问,棋仙忽振袖而飞,奔入清冷月色之中,莫非等不得这最后一日行军,要夜奔邺城吗?
……
这一夜梁真睡得不甚安稳,念念不忘总是棋仙与挚友之约,邺城、长安……迢迢万里,是如何一份君子然诺,让他们岁岁赴约,又是怎样的变故,让棋仙以荒魂等待,挚友转世而来,变故时时处处,梁真守着那一方楸坪,却看不透那陈年的鲜血,究竟是几时染上,是谁的屠刀,斩断了乱世中难得的一段妙事。
可惜我棋艺平平,否则是否也可与棋仙有此一约?梁真混混沌沌想着,迷梦中当真以为自己与棋仙约定对弈。约定之期,他寻到那株古松,枯坐树下,只想棋仙有诺必践,今日必至,自日出等到日暮,自日暮等到月明,才见棋仙风尘仆仆来了。夜色昏沉,看不清他脸上几多风霜,只看那轻衣乘风而来,心道不枉一日枯等,梁真捻了黑子,匆匆开局。
博杀一夜,酣畅淋漓,只杀到天色将明,棋仙却困于一招,不知如何落子,眼看着晨星东升,天泛青白,棋仙太息投子:“罢了,今日到此为止,来年再战!”
“怎么说说就要走?”他起身想要拉住棋仙,却仍教他走了,回头看看古松下的棋盘,心中得意:“这局下得好,再有一夜时间,这刘驷也未必赢得了。”
只顾赏着这局棋,不觉间天已大亮,初阳照着棋盘上斑斑血迹,他拭着那些血迹,看着那局棋忽的仲怔,这不正是在河谷中遇见棋仙时,他摆的那局棋吗?那时棋仙执黑子,自己执白子……
……
号角扰醒沉梦,篝火驱散残影,楸坪被裹入行囊,负在梁真身后,随他攻向邺城,那个曾经是石姓人的都城,如今即将属于武德王的邺城,那个棋仙与他的挚友约定的邺城。
马蹄声、厮杀声、哀嚎声,不知道响了多久,征袍已被鲜血染透,浸了血的棋盘也似比往日沉重许多。这一日的日落似被拉得极长,每个人都迟缓而麻木,身后拖着筋疲力尽长长的影子,兵士的步伐整齐而沉重,城上的大旗昂扬又仓皇。梁真走在厮杀后的街道上,身后负着那一方楸坪,鲜血染红的经纬,似比岁月刻下的年轮更久远。武德王的刀,梁真的刀,他们袍泽兄弟们的刀,斩尽了所有石姓人,棋仙的挚友呢,他是石姓人的哪一个世子?他在哪里?死在邺城新主人的刀下,他的魂灵是否也守在原地,等待挚友赴约?又或是,早一日赶来的棋仙,早已见过那位转世的挚友?
正是中秋赏月时,月已升空,却没有赏月人,偌大的邺城,找不到一处赏月的所在,绕了大半个邺城,终于在一处荒原中找到半张石桌,几株残菊,勉强放得下他的棋盘,不知棋仙与挚友相约在此,今日这一局将怎样收场。梁真置好棋盘,转身想拭去残菊上的血迹,一回头,却见棋仙已经坐在那里,他对面并没有那位挚友,而他也不像往日一样率先落下黑子,而是托着一盒白子看着梁真,目色如水,深不见底。
整日厮杀后,距离昨夜迷梦像是又隔了一个轮回,梦境里那满园隐菊,一方楸坪,那一日的枯坐,在此时的月色下,在他的目光里一一浮现,梁真看着对面的棋仙,一张口,唤出了他的名字:“刘驷。”
棋仙微微而笑:“好久不见,石兴。”
棋仙说过,他的挚友是石姓人的世子,却不曾说,是那个二十年前故去的世子。那一年的大乱之后,刘姓人与石姓人反目为仇,世子石兴跟随他的父亲杀红了平阳城,把他们逼到长安。又数年,邺城的石姓人又攻下长安。那一日,石兴在古松下等待挚友之约,枯等一日,直到深夜才等到他亡魂赴约,数日之后,世子石兴抱着那一方楸坪,坠入长安城外的深谷。
“曾说过,我的那位挚友,他的棋局被转世的他所破。”不用抬眉,已没有石姓人的邺城被他尽收眼底。
“这一局的输赢已定,你说呢?”
完
2016。6
作者有话要说: 注:现代围棋经纬各19是唐以后形成的定式,汉代文物多为经纬各17,此处从汉制。
又注:梁真国籍后赵,刘驷国籍前赵。后赵灭前赵,后赵石虎养子冉闵(文中武德王)杀石虎满门取而代之为冉魏。设定中曲、水、刘、商四姓汉人都是经由汉…前赵…冉魏,让巫术流传。
石兴确有其人,后赵石勒长子,石虎长兄。330年石勒称帝,此前石兴已死,死因不详。文中皆为附会。
☆、双全书
她手中捏着一页信笺。纸是寻常的麻黄纸,墨的香气犹在,应是加了珍珠的松烟墨,字迹却是极佳,横如千里阵云,竖似落挂绝崖,侧如高峰坠石,折如万钧弩发,即使这支写字的笔着实不够好,也不难看出运笔间的料峭锋骨。
这笔看起来着实不妙,是谁拔了几根狼毫自己拴成的罢。她禁不住这样想。
想着莫名一顿,脑海中似有一个熟悉的影子晃了一晃,倏忽又消失了。
许多事都已经忘记了,只留下模糊的影子。如同这片竹林和这间竹屋,她已经在这里等待了许久,却不记得自己在等待什么。又比如这张信笺,四字抬头、两字落款、十六字分做两行,她可以辨认这纸、墨、笔和落笔的笔意,却偏偏一个字也不识得。
她曾是认得汉字的,或许不多,写得也不好,但怎么会这样简简单单二十二个字,竟没有一个认识?她觉得这些字中一定有自己的汉名,但二十二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仍是一个也不认得,她甚至连自己的汉名叫做什么,也已经忘记了。
一定是因为那一次近在咫尺的死亡。
她曾经对生死毫无畏惧,直到死亡真的逼到眼前,她才真正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哪怕已黄土埋身,哪怕已被鬼卒锁住双腿,却还要挣出一只手来死死抓住。
她依然记得死亡扼住咽喉时自己伸出的手,可,那时候想要抓住的是什么,却在记忆中消失了。
记性真的越来越差,这天一觉睡醒后,不见了那张终日握在手中的信笺,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昨夜究竟把它放在哪里。
总不至于是丢在梦里了。她有些自嘲地想。都怨她惦念那信笺上的字太过,怨昨夜的梦太真实。
梦里,她拿着那页信笺想寻个识字的汉人告诉她上门写的究竟是什么,却恍恍惚惚走进一处高大空旷的殿堂。像极了先帝的宫室,不同的是没有了胡姬美酒,只有书卷,无尽的书卷,中央一排书案,书案后抄写书卷的掾吏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点一盏孤灯,仍在一字一字地抄着。
这掾吏似乎病着,书案边放了一碗汤药,已然凉了,砚台中飘出的墨香盖住了药的苦涩,也是加了珍珠的松烟墨。他很瘦,袖口外握笔的手如同竹枝,纤长峭挺,枝节分明,倒好看得很。还有他的字,与那信笺上的字一样,锋骨料峭,不像出自这个孱弱的竹枝似的手。她从掾吏身后走近,想要去问一问这掾吏信笺上的是什么字,却看他的字看出了神,落笔藏锋,折弯蓄势,琼提挥洒,收笔回锋,一横一纵,一字一行,就这样瞧着,直到恍惚梦醒。才发现忘记去问这信笺上的究竟是什么字,继而发现,那信笺都不见了踪影。
心中难过得很,她还没看够那些起笔落笔处的锋与运笔弯折中的骨,还没有认出那些字究竟是什么,怎么就会这样不见了?像是从心底掏走了一块什么,倘若这一刻不挣出一只手抓住这一页纸笺,下一刻一切的一切都会离她远走。
正在竹屋内外寻找,却见有人踏入这竹林中的小小洞天,这是不知道多久以来,除了她之外,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白衣墨裳、大带广袖、云鞋笼冠,视线由模糊而清晰,心潮自虚空迷雾中涌起,她忽地想到,她想要抓住的,从来不是那一页纸笺,而是眼前这个人。
“水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唤出一个名字,下一刻她已靠在他胸口,手中紧紧攥着的,是水敬带着墨香的衣襟。
水敬是他的夫君,她是羯人,而水敬是汉人,曾经羯人至高无上,汉人只是奴隶,可一转眼,汉人做了皇帝,羯人却成了猎物。曾经是她庇护着水敬,后来则是水敬把她藏在这里,好躲过与其他羯人一样的命运。
现在,定是水敬处理完了外面的一切,来这里陪伴她了罢。
多好。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下去,男子耕田,女子织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安逸得像汉人的书里记载的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安逸得忘记去数已经这样度过了多少个寒暑,忘记去回忆那些空白的过往,甚至忘记了独自等待在这竹林时,手中日日紧攥的那一页纸笺——麻黄纸、松烟墨、四字抬头、两字落款、十六字分作两行,却一个也不认识。
又一日,当她望向那无尽的竹海时,忽然出神——在这片竹林间生活了这么久,为何没有一个外人来过?这竹林外面,又会是什么?
便指着竹影指向的方向道:“水敬,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瞧一瞧?”
水敬的脸色蓦地一变,片刻后顾左右而言他:“要下雨,先去后园把菜收了吧。”
可她心念已起,再无法将目光移开那看不见的外面的世界,她扭头看一眼水敬略有些发白的脸色,笑道:“不敢去?怕那个狩猎场不成?”
斜阳陡然凝滞,风中的竹叶不再作响,水敬的面色变作死灰,而她也在这句话出口之后怔住——为什么会说,狩猎场?
终有一缕微风撩起她鬓角的碎发时,才看见水敬郁郁念道:“不是怕……只是狩猎并非比耕作更好的营生啊。”
她嗤得一笑,笑他瞻前顾后,但看他脸色难看得紧,终是暂且搁下了出去的念头。
日日有飞鸟在天空划过,却不肯落下,时而随风飘来缕缕馨香,却见不到盛放的鲜花,放眼只有欲滴的翠竹,可,看得多了,终究会变作满目苍茫——虽得一人心,终耐不过寂寥。
终究还是向竹林深处走去,心中只想,不走太远,很快回来就是。竹影层层叠叠,脚下的竹叶轻轻作响。一步,两步,三步……步履驱散了记忆层叠的迷障,她恍惚觉得,待穿过这片竹林,便会是一小片空地,那里困着一个极有趣的人……
前天来看他的时候,随手猎了头狼,还没有断气,扔到他面前时还喘着粗气,刨得地上竹叶乱飞,他吓得一凛,却很快振衣襟正衣冠,闭上眼睛入定一般。
拉弓引箭,她一箭射中狼挣扎在半空的利爪,箭带着狼爪撕裂他墨色裳的下缘,他的眉头猛然一紧,却动也不曾动。她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他猛然睁开双眼,冷冷看过来,被这目光一瞥,她竟再也笑不出声……
昨天来看他的时候,竹林中多了个坟冢,他盘膝坐在坟前,左手托着一块竹片,右手捏着一直笔,说是笔着实有些勉强,只是一根细竹枝,前面乱糟糟塞了一捆硬硬的毫毛,他脚边的竹筒里盛着一汪黑紫色的液体,他就用那支所谓的“笔”蘸了这东西,在竹片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横平竖直,锋折有力,汉字看起来倒也有趣,可惜一个也不认得。
“这是什么?”她站在他身后问。
他不答,眼帘低垂,仍是一笔一划地写着,看似柔软的毫毛,竟然可以写出这样的字,筋骨苍劲,好似眼前这个人,连只扑着翅膀的鸡都对付不了,却可以对着饿狼猛虎面不改色。她忽然觉得有趣起来——汉人,和他们的字。
正看得出神,他却忽然说话,倒唬得她一颤:“你不是以为,汉人都会巫术?”
“所以?”她挑起下巴,等待答案。她曾经以为,这个人不怕虎狼是因为巫术,哪知道试了几次都不成功,实在扫兴。
他将那写了字的竹片立在坟冢前,又将那些黑紫的液体洒入泥土:“这笔是狼毫,墨是狼血,以狼毫蘸狼血写下的字,上面附有狼的魂灵。”
“当真?”
“狼的魂灵会找杀害自己的仇人复仇,会巫术的汉人也一样。”他洒尽狼血,站起来看着她微微一笑。
用死来吓唬她吗?她轻蔑地笑了。却在对上他微笑的目光的一刻,如被一双有力的手扼住了喉头。
是被记忆扼住了喉头,她猛地停下脚步,那是……水敬?
是了,她是羯人,自幼弓马的羯人,而水敬是汉人,不会骑射只知写写画画的汉人,连禽兽也不如的汉人。先帝在邯郸设猎场,汉人与野兽圈在其中……
竹叶沙沙,打乱了思绪,回望只见竹林深处匆匆赶来一个身影,白衣墨裳、大带广袖、云鞋笼冠,是水敬。
“这样想要出去看看?”水敬十指扣着她肩臂,这手指纤长干净、枝节分明,像是修挺的翠竹,却不像日日在田间劳作的双手。
她点头,仰面看他,水敬微笑的眼中藏着的一抹水色,那不是焦急,而更像一种绝望,像极了在某时某刻,她挣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时那样,是什么时候?
水敬轻叹:“那我陪你。”
“好啊。”刚刚的念头转眼做烟云散。她微笑,透过竹影的阳光照亮了脸颊,“外面就是狩猎场了吧?”
说话间一转身,正有一只小鹿从不远处走过,水敬一凛,想要拉住她,她却已弓着身子,轻步向小鹿靠近,然后手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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