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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旧版)-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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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琳满脸通红,道:“爹,你——你又来胡说了。”不戒奇道:“咦!为甚么胡说?你日思夜想的记挂着他,难道不是想嫁给他做老婆?就算嫁不成,难道不想跟他生个美貌的小尼姑?”仪琳碎道:“老没正经,又谁——又谁——”
  便在此时,只听得山道上脚步声响,两个人携手上山,正是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和他女儿岳灵珊。令狐冲一见又惊又喜,忙迎将上去,叫道:“师父,小师妹,你们又回来啦,师娘呢?”
  岳不群并不答话,向令狐冲瞧了一眼,脸上冷冰冰地,竟无一丝暖意,向不戒和尚一拱手,道:“这位大师上下如何称呼?不知来自何处名山宝剎!光降敝处,有何见教?”不戒道:“我—我叫做不戒和尚,光降敝处,是—是找女婿来啦。”说着向令狐冲一指,他是屠夫出身,不懂文诌诌的客套,岳不群谦称“光降敝处”,他也照样说“光降敝处”。岳不群不明他的底细,又听他说什么“找女婿来啦”,只道是有意戏侮自己,心下甚是恼怒,只是他修养甚好,脸上不动声色,道:“大师说笑了。”眼见仪琳一上来便向自己行礼,说道:“仪琳师侄,不须多礼。你来华山,是奉了师尊之命么?”
  仪琳脸上微微一红,道:“不是。我—我—”说了两个“我”字,底下不知如何措辞才是。岳不群不再理她,向田伯光道:“田伯光,你好大胆子,哼,好大胆子!”田伯光道:“这可未必。我跟你徒弟令狐兄很说得来,挑了两担酒上山,跟他喝个痛快,那也用不着多大胆子。”岳不群脸色愈益严峻,道:“酒呢?”田伯光道:“早在思过崖上跟他喝得干干净净了。”岳不群转向徒儿,问道:“此言不虚?”令狐冲道:“师父,此中原委,说来话长,待徒儿慢慢禀告。”岳不群道:“田伯光来到华山,已有几日?”令狐冲道:“约摸有二十天了。”岳不群道:“这二十天中,他一直便在华山之上?”令狐冲道:“是。”岳不群厉声道:“何以不向我禀明?”令狐冲道:“那时师父师娘不在山上。”岳不群道:“我和你师娘到那里去了?”令狐冲道:“到长安附近,去追杀田君。”
  岳不群“哼”的一声,道:“田君,哼,田君!你既知此人积恶如山,怎地不拔剑杀他?就算斗他不过,也当给他杀了,何以贪生怕死,反而和他结交?”田伯光插嘴道:“是我不想杀他,他又有什么法子?难道他斗我不过,便在我面前拔剑自杀?”岳不群道:“在我面前,也有你说话的余地?”向令狐冲道:“去将他杀了!”岳灵珊忍不住插口道:“爹,大师哥身受重伤,怎能与人争斗?”岳不群道:“难道人家便没有伤?你担什么心,明摆着我在这里,岂能容这恶贼伤我门下弟子?”他素知这个大弟子狡谲多智,生平嫉恶如仇,不久之前又曾在田伯光刀下受伤,若说竟去和这大淫贼结交为友,那是决计不会,料想他是斗力不胜,便欲斗智,田伯光身受重伤,多半便是这个大弟子下的手,因此虽听令狐冲说和这淫贼结交,倒也并不真怒,只是命他过去将之杀了,既为江湖上除一大害,也成孺子之名。岳不群昨日下山之时,眼见令狐冲奄奄一息,命在顷刻,此时居然能起立行走,心下自是大为纳罕,只是一时无暇询问,这田伯光声名狼籍,让他多耽一会,也是沾污了华山的土地,是以命令狐冲立即拔剑除去,料得田伯光重伤之余,纵然能与也是身受重伤的令狐冲相抗,却抵挡不住自己轻轻的一下弹指。那知令狐冲却道:“师父,这位田兄已答应弟子,从此痛改前非,再也不做污辱良家妇女的勾当。弟子知他言而有信,不如——”岳不群厉声道:“你——你知他言而有信?跟这种罪该万死的恶贼,也讲言而有信?他这把刀下,伤过多少无辜人命?这种人不杀,我辈学武,所为何来?珊儿,将佩剑交给大师哥。”岳灵珊应道:“是!”拔出长剑,将剑柄向令狐冲递去。
  令狐冲好生为难,师父之命,他从来不敢违背,但田伯光确已答应改过迁善,此时杀他,未免不义。他心念电转,便即从岳灵珊手中接过剑来,转身摇摇晃晃的向田伯光走去,走出十几步,假装重伤之余,突然间两腿无力,左膝一曲,身子向前直扑出去,扑的一声,长剑插入了自己左腿的小腿之中,连腿带剑,钉在地下。这一下谁也意料不到,都是惊呼出来。仪琳和岳灵珊同时向他奔去。仪琳只跨出一步,便即停住,心想自己是佛门弟子,如何可以当众向一个青年男子,这等情切关注?岳灵珊叫道:“大师哥,你怎么了?”
  令狐冲闭目不答。岳灵珊握住剑柄,将长剑拔起,创口中鲜血直喷。她随手从怀中取出本门金创药,敷在令狐冲腿上创口,一抬头,猛见仪琳俏脸全无血色,满脸是关注已极的神气。岳灵珊心头一震:“这小尼姑对大师哥竟是这等关心!”她提剑站起,道:“爹,让女儿去杀了这恶贼。”
  岳不群道:“你杀此恶贼,没的坏了自己名头。将剑给我!”须知田伯光淫贼之名,天下皆知。岳灵珊是个冰清玉洁的闺女,将来江湖传言,人人都说田伯光死于岳家小姐之手,定有不肖之徒加油添酱,说什么强奸不遂之类难以入耳的言语。岳灵珊听父亲这般说,当即将剑柄递了过去。
  岳不群却不接剑,右手一拂,裹住了长剑。不戒和尚见状,叫道:“使不得!”除下两只鞋子在手。但见岳不群袖力挥出,一柄长剑向着十余丈外的田伯光激飞过去。不戒已然料到,双手力掷,两只鞋子分从左右也是激飞而出。
第三十二回 雨夜血战
  剑重鞋轻,长剑又先挥出,但说也奇怪,不戒的两只僧鞋竟然后发先至,更而兜了转来,抢在头里,分从左右勾住了剑柄,硬生生将那长剑拖转,又飞出数丈,这才力尽,插在路中。两只僧鞋兀自挂在剑柄之上,随着剑身摇晃不已。不戒叫道:“糟糕!糟糕!琳儿,爹爹今日为你女婿冶伤,大耗内力,这把长剑竟然飞了一半便掉将下来。本来该当飞到你女婿的师父面前两尺之处落下,这才吓他一大跳,唉!和尚爹爹,这一回丢脸之极,难为情死了。”仪琳见岳不群脸色极是不善,低声道:“爹,别说啦。”快步过去,在剑柄上取下两只僧鞋,拔起长剑,心下踌躇,知道令狐冲之意是不欲剌杀田伯光,若是将剑交还给岳灵珊,她又去向田伯光下手,岂不是伤了令狐冲之心?
  岳不群以袖功将长剑挥出,满拟定将田伯光一剑穿心而过,钉在地下,万不料不戒和尚这两双僧鞋上竟有如许力道,而且他的劲力使得巧妙异常,两只僧鞋在半空中绕了个弯又兜将转来,居然能拉回自己直掷而出的长剑。这和尚大叫大嚷,说道适才给令狐冲治伤,大耗内力,饶是如此,此人内力已远比自己为强,虽然衣袖这一拂中未用上紫霞神功,若是用上了,未必便输于和尚,但名家高手,一击不中,怎能二次再试?他双手一拱,铁青着脸,道:“佩服,佩服。大师既是一意回护这个恶贼,在下今日倒是不便下手了。大师意欲如何?”仪琳听他说今日不会再杀田伯光,当即双手横捧长剑,走到岳灵珊身前,微微躬身,道:“姊姊,你——”岳灵珊哼的一声,抓住剑柄,眼睛瞧也不瞧,顺手擦的一声,便还剑入鞘,手法干净利落之极。
  不戒和尚呵呵大笑,道:“好姑娘,这一下手法可帅得很哪。”转头向令狐冲道:“小女婿儿,这就走吧。你师妹俊得很,你跟她在一块儿,我可不大放心。”令狐冲道:“大师爱开玩笑,只是这种言语有损恒山、华山两派令誉,还请住口。”不戒愕然道:“什么?好容易找到你,救活了你性命,你不肯娶我女儿了?”令狐冲铁青着脸道:“大师相救之德,令狐冲终身不敢或忘。仪琳师妹恒山派门规精严,大师再说这种无聊笑话,定闲、定逸两位师太脸上须不好看。”不戒道:“琳儿,你——你——你这个女婿儿到底是怎么搞的?这——这不是莫名其妙么?”
  仪琳双手掩面,叫道:“爹,别说啦,别说啦!他自是他,我自是我,有——有——有什么干系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向山下疾奔而去。不戒和尚更是摸不着头脑,呆了一会,道:“奇怪,奇怪才见不到他时,拚命要见。见到他时,却又不要见了。就跟她妈妈一模一样,小尼姑的心事,真是猜想不透。”眼见女儿越奔越远,当即追了下去。
  田伯光支撑着站起身来,他服了不戒所给的解药后,体内毒性稍减,向令狐冲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转过身来,踉跄下山。
  岳不群待田伯光去远,这才说道:“冲儿,你对这恶贼,挺有义气啊,宁可自剌一剑,也不肯杀他。”令狐冲脸有惭色,知道师父目光极是锐利,适才自己这番做作,须瞒不过他,只得低头说道:“师父,此人行止虽是不端,一来他已答应改过迁善,二来他数次曾将弟子制住,却始终留情不杀。”岳不群冷笑道:“跟这种狼心狗肺的贼子也讲道义,你这一生之中,苦头有得吃了。”他对这个大弟子一向钟爱,刚才他假装跌倒,自剌其腿,明知是诈,只是此人从小便十分狡狯,岳不群知之已稔,也不十分追究,再加令狐冲对不戒和尚这番言语应对得体,颇洽己意,田伯光这桩公案,暂且便搁下了,伸手说道:“书呢?”
  令狐冲见师父和师妹去而复返,便知盗书事发,师父回山追索,此事正是求之不得,说道:“在六师弟处。小师妹为救弟子性命,一番好意,师父请勿怪责。但未奉师父之命,弟子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伸手碰那秘笈一碰。秘笈上所录神功,更是只字不敢入眼。”岳不群脸色登和,微笑道:“原当如此。我也不是不肯传你,只是本门面临大事,时机紧迫,无暇从容指点,但若任你自习,只怕误入歧途,反有不测之祸。”顿了一顿,续道:“那不戒和尚疯疯癫癫,内功倒颇高明,是他替你化解了身体内的六道邪门真气么?现下觉得怎样?”令狐冲道:“弟子身体上烦恶尽消,种种灸热冰冷之苦也已除去,不过周身没半点力气。”岳不群道:“重伤初愈,自是乏力。不戒大师的救命之恩,咱们该当图报才是。”令狐冲应道:“是。”岳不群上得华山时,一直担心遇上桃谷六仙,此刻不见其踪,心下稍定,但也不愿多所逗留,道:“咱们会同大有,一齐去嵩山吧。冲儿,你能不能长途跋涉?”令狐冲大喜,连声道:“能,能,能!”师徒三人当下来到祖先堂旁的小舍外,岳灵珊快步在前,推门进内,突然间“啊”的一声,尖叫出来,声音中充满了恐怖。
  岳不群和令狐冲同时抢上两步,向内望时,只见陆大有直挺挺的卧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令狐冲笑道:“师妹勿惊,是我点倒他的。”岳灵珊道:“倒吓了我一跳,为什么点倒了六猴儿?”令狐冲道:“他也是一番好意,见我不肯观看秘笈,便念诵秘笈上的经文给我听,我阻止不住,只好点倒了他,他怎么——”突然之间,岳不群“咦”的一声,俯身一探陆大有的鼻息,又搭了搭他的脉博,惊道:“他怎么——怎么会死了?冲儿,你点了他什么穴道?”
  令狐冲听说陆大有竟然死了,这一下当真是吓得魂飞天外,身子晃了几晃,险些便欲晕去,颤声道:“我——我——”伸手去摸陆大有的脸颊,触手冰冷,死去已然多时,忍不住哭出声来,叫道:“六——六师弟,你当真死了?”岳不群道:“书呢?”令狐冲泪眼模糊的瞧出来,不见了那部“紫霞秘笈”,也道:“书呢?”忙伸手到陆大有尸身的怀里一搜,并无秘笈的影踪,说道:“弟子点倒六师弟之时,依稀记得那部秘笈好端端的摊在桌上,怎么会不见了?”岳灵珊在炕上、桌旁、门角、椅底,到处找寻,却那里有紫霞秘笈的踪迹?
  这部秘笈是华山派内功的无上典籍,一旦突然失踪,岳不群心中如何不急?他细查陆大有的尸身,更无一处致命的伤痕,再在小舍前后与屋顶踏勘一遍,并无外人到过的丝毫踪迹,寻思:“既无外人来过,那绝不是桃谷六仙或不戒和尚取去的了。”厉声问道:“冲儿,你到底点的是甚么穴道?”令狐冲双膝一曲,跪在师父面前,道:“弟子生怕重伤之余,手上无力,是以点的是膻中要穴,没想到——没想到竟然失手害死了六师弟。”一探手,拔出陆大有腰间的长剑,便往自己颈中刎去。岳不群伸指一弹,那长剑穿破窗格,远远的飞了出去,说道:“便是要死,也得先找到了紫霞秘笈。你把秘笈藏到那里去了?”
  令狐冲心下一片冰凉,心想:“师父竟然疑心我藏起了紫霞秘笈。”他呆了一呆,说道:“师父,这秘笈定是为人盗去,弟子说甚么也要去追寻回来,一页不缺,归还师父。”岳不群心乱如麻,说道:“若是给人抄录了,或是背熟了,纵然一页不缺的得回原书,本门的上乘武功,也从此不再是独得之秘了。”他顿了一顿,温言说道:“冲儿,倘若是你取去的,你交了出来,师父不责备你便是。”
  令狐冲呆呆的瞧着陆大有的尸身,井然间仰天长笑,大声道:“师父,弟子今日立下重要,世上若有人偷窥了师父的紫霞秘笈,有十个弟子便杀他十个,有一百个便杀他一百个。师父倘若仍然疑心是弟子偷了,请师父举掌击毙便是。”
  岳不群摇头道:“你起来!你既说不是,自然不是了。你和大有向来交好,当然不是故意杀他。那么这部秘笈,到底是谁偷了去呢?”眼望窗外,呆呆的出神。岳灵珊垂泪道:“爹,都是女儿不好,我——我自作聪明,偷了爹爹的秘笈,那知道大师哥固然决意不看,反而害了六师哥的性命。女儿—女儿说什么也要去找回秘笈。”岳不群道:“咱们四下再找一遍。”这一次三个人将小舍中每一处都细细找过了,秘笈固是不见,也没发现半点可疑的线索。岳不群道:“此事不可声张,除了我对你娘说明之外,向谁也不能提及。咱们葬了大有,这就下山去吧。”
  令狐冲见到陆大有尸体的脸,忍不住又是悲从中来,寻思:“同门诸师弟之中,以六师弟对我情谊最深,那知道一个失手,竟会将他点毙。这件事实在万万料想不到,即是我丝毫没有受伤,这样一指,也决计不会送了他的性命,难道只因我体内有了桃谷六仙的邪门真气,因而出指异乎寻常么?就算如此,那部紫霞秘笈却何以又会不翼而飞?这中间的跷蹊,当真猜想不透。师父既已对我起了疑心,辩白也是无用,说什么也要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那时再行自刎以谢六师弟便了。”他拭了拭眼泪,找把锄头,挖坑将陆大有的尸体葬了。若在平时,挖个泥坑原费不了多大力气,可是此刻累得全身大汗,气喘不已,还是岳灵珊在旁相助,这才安葬完毕。
  三人来到白马驿上,与岳夫人等相会。岳夫人见令狐冲不但霍然而愈,而且能够随伴前来,自是不胜之喜,但当岳不群悄悄告知他陆大有身亡,紫霞秘笈失踪的讯息,岳夫人却又凄然下泪。紫霞秘笈失踪虽是大事,但在她想来,丈夫早已熟习,是否保有秘笈,已不大相干。可是陆大有为人随和,人人都跟他交好,一旦惨亡,自是伤心难过。众弟子不明缘由,只是见师父、师娘、大师哥、和小师妹四人都是神色郁郁,谁也不敢大声谈笑。
  当下岳不群命劳德诺雇了两辆大车,一辆由岳夫人和岳灵珊乘坐,另一辆由令孤冲躺卧其中养伤,一行向东朝嵩山进发。
  一路无话,这日行到韦林镇,天已将黑,一行人往镇上客店投宿。但镇上只有一家客店,已住满了客人,华山派一行人颇有女眷,借宿不便。岳不群道:“咱们再赶一程路,到前面镇上再说。”那知行不到三里路,岳夫人所乘的大车脱了车轴,无法再走。岳夫人和岳灵珊从车中出来步行。令狐冲道:“师娘,我伤势已大好了,你和师妹坐这辆车。”一面说,一面从车中出来。
  施戴子忽然指着东北角,说道:“师父,那边树林之中有座庙宇,咱们过去借宿可好?”岳夫人道:“就是女眷不便。”岳不群道:“戴子,你过去问一声,若是庙中和尚不肯,那就罢了,不必强求。”施戴子应了,飞奔而去,过不多时,便奔了回来,远远叫道:“师父,是一座破庙,没有和尚。”众人大喜,均道:“那再好不过。”陶钧、英白罗、舒奇等年幼弟子当先奔去。
  岳不群、岳夫人等到得庙外时,只见东方天边乌云一层层的堆将上来,霎时间天色便已昏黑。岳夫人道:“幸好这里有一座破庙,要不然途中非遇大雨不可。”走进大殿,只见殿上供的是一座青面神像,身披树叶,手持枯草,原来是尝百草的神农氏药王菩萨。岳不群率领众弟子向神像行了礼,还没打开铺盖,电光连闪,半空中忽喇喇的打了个霹雳,跟着黄豆大的雨点洒将下来,只打得瓦上刷刷直响。那破庙年久失修,到处漏水,众人铺盖也不打开了,各寻干燥之地而坐。高根明、梁发和三名女弟子自去做饭。岳夫人道:“今年春雷响得好早,只怕年成不好。”
  令狐冲在殿角中倚着钟架而坐,望着街头雨水倾倒下来,宛似一张水帘,心想:“倘若六师弟健在,大家有说有笑,那便开心得多了。”
  若在平日,令狐冲必和岳灵珊、陆大有、高根明等人在一起说笑,但自陆大有去世后,他内心自咎,料想自己在世上已活不久长,极少再去和岳灵珊说话,有时见她和林平之在一起,更是避得远远的。他心中常想:“小师妹拚着给师父责骂,盗了紫霞秘笈来给我,足见对我情意殷殷。我既爱他,自是盼她一生快乐。我决意找到秘笈之后,便自刎以谢六师弟,岂可再去招惹于她?她和林师弟正是一对璧人,但愿她将我忘得干干净净,我死之后,她眼泪也不流一滴。”心中虽这么想,可是每当见到她和林平之并肩同行,娓娓而谈之际,胸中实是酸楚难当。
  这时药王庙外大雨倾盆,眼见岳灵珊在殿上走来走去,帮着烧水做饭,她目光每次和林平之相对,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微笑。这情景他二人只道旁人全没注意,可是每一次微笑,从没逃过令狐冲的眼去。他二人相对一笑,令狐冲心中便是一阵难受,想要转过了头不看,但每逢岳灵珊走过,他总是情不自禁的要向她瞥上一眼。
  用过晚饭后,各人分别睡卧。耳听得那雨一阵大,一阵小,始终不止,他心下烦乱,一时难以入睡,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听得大殿上鼻息声此起彼落,各人均已沉沉睡去,突然之间,西南方传来一片马蹄之声,约有十余骑之多,沿着大道驰来。令狐冲心中一凛:“黑夜之中,怎地有人冒雨奔驰?难道是冲着我们来么?”他坐起身来,只听岳不群低声喝道:“大家别作声。”过不多时,那十余骑在庙外在了过去。这时华山派诸人已全都醒转,各人手持剑柄防敌,听得马蹄声越过庙外,渐渐远去,各人松了口气,正欲重行卧倒,却听得马蹄声又兜了转来。十余骑马来到庙外,一齐停住。只听得一个清亮的声音叫道:“华山派岳先生在庙里么?咱们有一事请教。”令狐冲是本门大弟子,向来由他出面应付外人,当即走到门边,拔闩开门,说道:“夤夜之际,是那一路朋友过访?”望眼过去,但见庙外一字排开十五骑人马,有六七人手中提着孔明灯,一齐往令狐冲脸上照来。
  黑暗之中六七盏灯同时照向眼来,不免耀眼生花,此举极是无礼,只这么一照,已显得来人充满了敌意。令狐冲睁大了眼睛,却见来人个个头上戴了个黑布罩子,只露出一对眼睛。这黑布罩子或作挡雨之用,但显然更大用意是不欲以真面目示人。令狐冲心中一动:“这些人若不是素识,便是怕给我们记得了相貌。”只听左首一人说道:“请岳不群先生出见。”
  令狐冲道:“阁下何人?请示知尊姓大名,以便向敝派师长禀报。”那人道:“我们是何人,你也不必多问。你去跟你师父说,听说华山派得到了福威镖局的辟邪剑谱,要想借来一观。”令狐冲气往上冲,说道:“华山派自有本门武功,要别人的辟那剑谱何用?别说我们没有得到,就算得到了,阁下如此无礼强索,还将华山派放在眼里么?”
  那人哈哈大笑,其余十四人也都跟着大笑,笑声从旷野中远远传了开去,声音极是洪亮,显然每一个人都是内功不弱。令狐冲暗暗吃惊:“今晚又遇上了劲敌,这一十五个人,看来人人都是好手,却不知是甚么来头?”
  众人大笑声中,只听得一人朗声说:“听说福威镖局姓林的那小子,已投入了华山派门下。素仰华山派君子剑岳先生剑术通神,独步武林,对那辟邪剑谱,自是不值一顾。我们是江湖上无名小卒,斗胆请岳先生赐借一观。”那十四人的笑声呵呵不绝。但这一人的说话声音,从笑声中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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