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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镯记-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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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卫兵带领她到门房坐着等。不时有人出来接待她,带到了内部一个小办公室内,又给上了一杯茶,可见是交代过了,才如此礼遇有加。她闻了闻茶,除了杯子差了点,货是不错的。军统自己走私的东西应该也不少,她想,听姜希婕说的,一路东西过来都不知道要被揩多少油,要物资还能指名道姓说要何处谁家产的,你说没有贿赂,你当大家是傻子?
“傅小姐。”浙江口音,啧,真是,就不能换个人?“你可是好久不见啊。”她放下茶杯站起,转身和从后面走过来的人握手—方头大耳,老实忠厚,和酷刑审讯的职业十三不搭。“傅小姐快坐快坐。哎呀,你可是稀客!”傅仪恒面上笑了笑,心里翻个白眼—合着我还能老来?这人开始和傅仪恒说起种种家长里短啊,故交世交啊,傅仪恒心里接着翻白眼—我那些故交,和你也是十三不搭好吗?故交或者世交咱们都不沾边好吗
可她礼貌热情的和对方说着话,你打哈哈,我也打哈哈。
“不知道傅小姐有没有听说,”那人欲言又止,打量起她的眼神来,“什么?”“贵。。。这么说吧,你原来可知道你有个同僚,姓潘名汉年的?”傅仪恒一挑眉,“知道。有名着呢。怎么,碍事了?”那人看上去甚是狐疑,道:“不不不,就是问一问。你可知道他最近在哪里?”“这我暂时不知道。现在都是单线联系了,他的职位也比我高。”这个理由应该不错,就比如他们的文件报甲{57},戴老板就看不到啊。
那人微微眯起眼睛,想了想道:“他在上海。”
傅仪恒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哦”了一声,然而又假装思考,最后再肯定:“嗯嗯。。。看来是对着汪兆铭去的。嗨,”她一摆手,“他在哪里,与我无关。我够不着那个地方,也没什么好羡慕的。横竖我是不会再有机会了。”
对面人觉得她在装傻,又不太肯定,但没有办法,“傅小姐,我们想请你帮一个忙。”“哦?”“我们想要一个人的命,想必你也想要的。”


作者有话要说:
{57}军统情报分三类,报甲送□□,报乙送何应钦,报丙送戴笠。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珍珠港的美国兵被日本人稀里哗啦的炸死的时候,一向爱作大死的他们的也把触角伸到了香港。香港被攻击次日中国政府才正式对日宣战,王霁月听见这话时没好气的笑了出来—合着三七年到现在死这么多人沦丧这么多国土,都不是打仗,我们连句狠话都没说。好比流氓打架,都结下世仇的了,连句脏话都没骂。
姜希婕已经回去上班了,原因是美国被打之后,政府认为有了找美国要援助的大好机会,让她赶紧回去帮忙。结果那日,姜希婕回来气哼哼的—为啥?派去香港接人的飞机,人呢?一个要人都没接回来,曾经的南天王陈济棠都没有接回来,孔二小姐和她的狗回来了。
“就这样!国家不亡才怪了!”从她工作起,就经常这样说,只不过这次说的更像诚心相信的样子。
国家还第一次派军到缅甸去参与盟军作战,对此王霁月觉得有点不妥—何况派出去的精锐,万一折损怎么办?她告诉,姜希婕道:“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香港眼看保不住,殖民地那点儿兵怎么可能扛得住!日本既然和美国开战,战略资源就是第一位的。必然要打东南亚,我们的资源也是从东南亚来,派出人去保滇缅路才是保国家的命脉。”王霁月懂是懂了,霎时间又想到更要紧的问题—第一,日本与列强开战,势必租界不保,王浩修的安全还能不能保证?有父亲在,似乎可以?这且不论。第二则是叔叔婶婶在马来亚,业已捐输金钱无数给日本,现在日本打过去了,她反而很担心万一槟城也被占领,叔婶二人的安危。
毕竟现在人人都知道日本人的做派了,哪有个准话。
她找姜希泽问一下王浩修的近况,姜希泽说:“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他还算安全。但是我不能保证他的安全。现在能保证他安全的是日本人。你父亲也不能。”言下之意,鞭长莫及,除非你能疏通日本宪兵队和特高课,否则找谁也没有用。姜希泽以为是小妹妹婵月担心兄长,又找补道:“他自己不愿意走也有他自己的考虑吧。不过浩宁挺好的。”合着二者能保全一个就是胜利。倒像是他自己以身作则,弟弟也在那边自己不也没管吗?
她也只好罢了,毕竟眼前的麻烦也不少。
照例,徐氏死后,应该将她归葬祖坟。她自己的态度从“该怎么办怎么办”进化到“想怎么办怎么办”,唯独一点不肯苟同—她要一个漂亮好看的灵位牌子,不能太华丽俗气,又要百分之百的好看。说起来是毫无道理的要求,姜同禾心怀愧疚,为补偿终生劳累的发妻,前后嘱托好多人找了木头请了工匠做好一个,天天供在那里,徐氏文玮之灵。
徐氏既丧,姜同禾也不再出去交际,分毫不差地便做老鳏夫。大家见他也可怜,总不好邀请他来参加什么晚会。他也像是恍然醒悟那样厌恶起这些东西来。姜希耀本来要被调回,忽然间陈诚担心起他家里来,又觉得精锐尽数在外,没人拱卫重庆很不安全,军事会议上一提,爱徒就被调任留下守卫重庆了。那意思还有一点,你就别走了,你走了家里不好办,还是留下吧。
留下他也用处不大,姜希婕想,他天天在前线,大嫂天天在工作,夫妻二人谈不上互相有什么从旁协助不协助的。若说能帮忙,倒不如说自己给大婶帮的忙大些—且不论她依旧回到岗位去分那小的不能再小的援助蛋糕,偶尔出席些什么牛鬼蛇神的晚宴,姜希耀是不会去的,去了也是白搭的,反而形成徐德馨和自己的小姑子一同出席的景象。
她倒是很想和王霁月一同出现,可惜不能。徐德馨看穿她心思,是夜两人站在英国军官俱乐部里、离夫人二十几步外的地方,姜希婕满脸不高兴—看见几个她很清楚是贪腐之徒的要员,但惩戒不能—徐德馨就安抚她道:“知道你想和霁月出来,”贴着耳朵低语,“可你也想想霁月乐不乐意吧。再说了,叫人家看出来你们俩般配的不行,又得给她添多少是非。”
保育会有人开始嚼舌根子说王霁月年长不嫁老处女这码事,又有人说当时姜希婕以身救命的事,分章分段,绘声绘色。王霁月不打算搭理,自然也没有告诉姜希婕,她觉得没有必要在意。但徐德馨总归听见了,她是知道内情的人,于是告诉了小姑子—她当然不觉得有什么羞耻或恶心,她早已接受。只是觉得这样对王家人不太好,脑袋上扣着汉奸的帽子,再让人家说王霁月为了巴结姜家出卖色相?你倒是想光明正大了,你光明正大得了吗?
有的事情固然是对的应该的,但是要是做了等于没做,达不到应有的意义,那不如暂时不做。
姜希婕听说之后倒没有勃然大怒,像当年那样去指着人家鼻子骂,只是感叹,十几年了,被人辱骂的话也没有什么改变。还不如做好她自己,得到更多人的喜欢和赞扬,这样好像就能增加她们这段关系和世俗议价的筹码。只是她也不得不考虑起往后是否真的要到海外去的后路来。而今连她这样的人都对战争缺乏信心了—哪怕她刚刚得知美国人给了一大笔贷款—何况别人?
美国和日本开战了,是啊,哪有怎么样呢?普通的老百姓觉得这样就有胜利的希望了,打败日本是有希望了,可是打败日本之后,我们,这场战争中渺小的微不可闻的主体,还在不在?山河故乡还在不在?到时何止百废待兴!何况在姜希婕现在看来,这个国家从根系上腐烂的问题近百年而未决,现在依然威胁着国家的前途。数日前,军统来人到他们的办公室里,客客气气的和她打招呼,然而二话不说的带走一个下属。她当时也只能摇摇头,虽说不曾出于意料,但这人只是为生计出卖了重要的物资情报罢了。也许在军统手中,可以凭借此人顺藤摸瓜抓到上游奸细也未可知?她叹气,抓住又如何?多少大员在贪污?这些小职员为生计所迫,何尝不是为这些贪腐的下辈子都花不完这些钱的混蛋所害。
她点了点头,对徐德馨说:“我也只是想想罢了。只是看着这些人渣恶心。”就像宋美龄当着面儿夸她,说她多好多好,说“令俊要能有你一半本事就好了”,她也是面上奉承,心里别说翻白眼儿,吐都吐开了—拿我跟孔令俊那个无赖比?她把话告诉大嫂,徐德馨笑得没边:“你知道她就是说着玩,别往心里去。”“不往心里去也恶心啊!就跟闻着臭油味儿一样!”
她其实特别想威胁在座这些吃喝玩乐的人渣:现在日本已经占领了缅甸仰光,假如不日日军切断滇缅公路,你们就快点带着家财滚吧,这里没有你们可以搜刮的油水了!只是要走也想好,只怕飞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她自己是不怕死的,她已经死过一次。只要和王霁月在一起,管他的呢。有天夜里她梦见她父亲,父亲跟她说要忠义报国,她说我已经在努力报国,即便是死也无所惜,只是怕我死于国无用。父亲在梦里只是笑了笑,不说话。
回家的路上,徐德馨忽然很认真的开口说:“希婕啊,要是仗打赢了,你想走吗?离开中国,离开上海,去国外。”姜希婕知道大嫂不是没由来随便说一句,徐氏死后留在美国的房产交给公中管理,形同回到姜希婕的管辖。那边来电报吊唁徐氏,顺便说到升了值和法规的改变,说总需要有人来住才好继续保值,否则法律上面临违规的风险。徐德馨直言这兄弟俩工作性质如此,估计也是不愿离开的。其实可以去美国的人只有姜希婕一个。而且姜希婕身上的弹片也可以一起到美国去手术取出。但此事自然涉及到王霁月愿不愿意,她们是不能分割的共同体,“再说吧。现在往下会怎么样还不一定。真要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再说吧。”
徐德馨点点头,又把姜希婕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中:“我只是想说,要是你要走,我就把两个孩子都托付给你带走。”姜希婕一惊,瞪着眼睛不知说什么是好,徐德馨立刻接着道:“无论往下如何发展。胜了,我希望他们出国去接受好的教育。我是没这个机会,但希望孩子们能。败了,总归要逃的。你两个哥哥都是要跟着军队走的人,我也愿意跟着他,但是孩子们,这条根,必须留住。”
留住才有希望,留住才有人继承。香火之说虽然腐朽,但在一族之存亡的角度来说,又无比的正确。
江面上刮着晚风,略有凉意,四月了。姜希婕在昏暗的灯光中点了点头。
她想起南京被日本人屠城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姜希泽在她面前抱头痛哭。她也难受,想不出安慰的话只好陪着哥哥哭泣。姜希泽却仰起脸来说,可恨我七尺男儿无力守住国门,让妇孺老幼受如此苦难啊!
莫道项羽不丈夫,活下去或许更艰难;杀身能否成仁未可知,毕竟历史总由人篡改。唯有对得起自己,从生到死刚直不阿。
或许男儿就应该如此,她想,而坚韧的事都留给女子。
二人夜深回到家中,却见姜希泽站在院中石桌旁,而王霁月坐着,王浩蓬也陪坐一侧。三人犹如石雕一般寂静不动。黑灯瞎火看不清表情,气氛显得诡异,姜希婕立马踩着高跟鞋跑到王霁月身边问她怎么了,王霁月不答;看王浩蓬,王浩蓬则是一副被掏空了力气魂魄被烧毁的沮丧样子:她只好问她哥了,“到底怎么了?”
姜希泽叹口气,缓缓道:“今天军统收到消息,说王浩修前段时间在上海被宪兵队抓了。王。。王伯父,听说去使了点手段,但是没用。也就放弃了。现在浩修生死不明,大概是救不出来了。”
她问王浩修何罪之有,姜希泽说王浩修暗地里通过自己的关系一直在租界包庇军统的特工,购买外国重要物资输送给各方,本来一直隐蔽,而且鉴于他躲在租界里,日本宪兵队即使发现了也拿他没有办法;现在租界不复存在,他往重庆输送了最后一批物资之后就被逮捕。至于是在狱中拷打还是已经被杀,就全无消息了。
至于王绍勋到底有没有全力营救自己的侄子,还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而不惜牺牲侄子,就更无人知道了。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日,王浩修还是死了。只是死讯晚了一步抵达重庆。炎热的五月底,他残破不全的尸身被最后几个死心塌地的狐朋狗友抬出去葬了,趁着尚未腐烂。幸而他自己老早就备好了棺材板。王婵月知道兄长被酷刑折磨而死,不忍也不能告诉父母,与马来亚的通信也已经断绝了—自打伯父投降,父亲也没奈何的成为日本人的经济来源之一,为求自保,他付出自己好不容易转移到槟城的家财和橡胶园。现在日本人打过去了,橡胶园的物权也可以、或者说只能,双手奉上。
而她们留在重庆的一家人,为了避嫌也好,条件不允许也好,只能保持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的亲哥哥还可以有那么勇敢的一面,印象中他的勇敢只是在争夺替名妓行酒令的时候会偶尔出现,他是自己说一不二的兄长,也是最能继承父亲经商天分的孩子,抽大烟嫖妓赌钱无所不通,做妹妹的还怀疑过兄长抽那么多鸦片怎么身体还能扛得住?在上海的时候,兄长似乎知道自己的爱好于家人而言是侮辱门楣的,遂减少往来,好像和兄弟姐妹都不亲似的。
在她选择和不伦的恋人私奔的时候,看似玩物丧志的却留在了上海。大家本来还觉得他是离了那些花天酒地就活不下去,宁愿做亡国奴的。哪知道他却做了那么多的事。姜希泽说,由于王浩修知道很多军统重要联络人的信息,一旦他叛变其后果可能不亚于王天木—虽然不至于摧毁上海站和华东系统,但一些和参谋部有联系的重要运输点可能会被捣毁。
但他没说,宁死不降。然而被人折磨致死。他那投降在政府担任要职的伯父一点用场都派不上—王绍勋试图疏通关系让丁李{58}去求情,把侄子放出来,结果宪兵队态度强硬,反叫王绍勋看出李丁二人与宪兵队多有不合,遂立刻去劝说侄子把人都交待出来,可免不死,甚至主动去拷问侄子的随从,也毫无收获。
无人知道他在大牢中挂着满身伤痕是如何斥责了了伯父一通。那些话长留王绍勋心底,直至死亡。
王家也不好直接给王浩修办什么纪念仪式。六月消息回到重庆,王婵月买了一束白栀子,黄昏时分一个人到江边坐了一会儿。她今天能休息,却一点儿也不想回家。她既不想听别人的安慰,也不想安慰别人。她想一个人纪念死去的兄长。
战争年月,每个人都在不断的失去自己的亲人。自己也不能免。
傅仪恒去医院找她,说不在,刚走。她凭直觉追了上来,见她买花,见她走向江边,见她在石头堤岸的冷清处坐下。自己也不便走近,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她。
她知道王浩修死了。这虽然不是她希望的结果,但是已经成为既定事实,讨论什么都晚了。如果她可以做最高决定,会希望王浩修不用死,毕竟还可以靠他中转一下必须从上海进来的杜月笙帮忙弄的物资,毕竟他是个抗日的志士;但她做不了这个决定,即便她现在恨极了76号,她的任务依然是和76号合作。这一次没有对国民党造成巨大打击全靠王浩修铁骨铮铮,现在想想,这一切又是何必呢?让这些真正值得活下去的人牺牲?
她必须不断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无可救药,必须打碎之后建立一个新的。为此任何代价都可以付出。而这个“任何代价”到底包括什么,现在最好不要去计算它。
逃避吧,反正还不到面对的那一天。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王婵月消瘦孤独的身影。一束白栀就放在她手边。
她瘦了很多,体质也不如之前好了,总显得疲惫。想想从38年抵达重庆至今,她休息过几天呢?加起来只怕没有两三个月吧。眼看就快五年,这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头?前两天收到从瑞士发回来的电报,说傅居胥已经去世了。死前交待,等国内打赢了之后,把自己安葬回去,到时候再办白事,非要元弘给自己磕头不可。
她想问元亨结婚了没有,元亨问她婵月还好不好。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她走过去坐在王婵月身边,看见王婵月一脸泪痕,“。。。我想三哥了。”
王婵月说,小时候三哥最喜欢给自己买礼物,因为他是长子,又会做生意,从小就特别会赚人家的钱,从他那些朋友到长辈,谁的钱他都赚过,只有弟弟妹妹的钱不赚—大概也没什么可赚的—反而是把自己赚的钱都拿来给弟弟妹妹买东西。其实他们浩大个王家缺什么啊什么都不缺。不过是有的东西父母不给买,做哥哥的就趁自己在外面玩的时候给妹妹带回来。等他大了,去了上海,就成箱成箱的把他觉得好的东西往家里寄。在上海读女中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名声不太好,不常去找妹妹—也可能是畏惧王霁月的管制,可是隔三差五她总是能在学校传达室见到一个长相还算周正的小厮—在别人看人或许是长相不像瘪三的瘪三—给自己送东西来的。
再到后来,她又去了北平,王浩修鞭长莫及—没有在北平的狐朋狗友,也不太了解北方生活,遂改为非常直接的直接送钱。每次出发家里一次性给她一笔钱,他哥哥每个月都要给她钱。逢年过节还要加倍。
王浩修总是自嘲自己满身铜臭味,除了做生意之外一窍不通,也不好好念书。也不会表达,还说自己字丑,都不敢给兄弟姐妹写信。“所以,”他说,“照此看来,我们王家这一支脉这一辈里,我算是最没出息的那个了吧!”说完哈哈大笑。现在好像还能听得到。
“小时候,”她拿起手边的栀子花,“每到六月,哥哥都要买好多好多栀子花。我问他是不是最喜欢栀子花,他说他没有最喜欢的花,就是觉得又香又好看,像我,就给我买。”
她站起身,走到江边把花放在江水中,任其顺流而下。
自从去了北平就很少再见到兄长,现在想想,似乎连兄长后来的面目都显得模糊。只记得他们都还是少年的时候,记得兄长身上那淡淡的鸦片的味道。
傅仪恒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轻轻颤抖起来,遂上前去抱着她,轻抚她的背,由其痛哭。
夏天天热,全国大旱,饿死人的年代,姜希婕倒可以把自己的精力专注于一边殚精竭虑于公事、一边殚精竭虑于家中生活,反正俩是可以一块办的—她就打算在七月飞过来的前几趟飞机中想办法夹带一点自家要的物资。只要不要太超重,应该是不会有事的。虽然现在一切话都没说定,只能看情况。顺路还可以从昆明找龙家把剩下的金条弄回来—没了大婶,她和龙家没什么感情基础,有交情也得打个折扣,更没什么信任。
怎么样消耗脑细胞都不为过,反正天热,她伤口不疼。照了几次X光,都说那块弹片动也不动—动就怪了,它连跟随肌肉组织什么的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大家都在消瘦。
于是赵妈又在挖苦她了,只是这次的挖苦带了点担心:“怎么都喂不长啊,你!唉!”赵妈自诩已经把营养弄到战时紧张状况下的最好了,孩子们都能长个长肉,大人们也差不到哪里去,尤其是傅元瑛和姜希婕两个病号,结果呢?傅元瑛照旧体弱,姜希婕照旧消瘦。赵妈遂将一切归结于,成天就是想太多!想太多!操心!累人!
她想鼓动王霁月去劝劝,可想想劝也没用。只好专心喂猪。
王霁月不是不担心,她担心。以前扒衣见肉,动人魂魄,怎么说也是西施昭君;现在扒衣见骨,倒也动人心魄,只叫你怀疑她什么时候转性子要做赵飞燕了。她想说姜希婕的不是,也没有立场—自己也瘦了。惟其如此,只好俩人互相勉励,努力的吃。争取多劳多吃,无论如何能攒点儿。
“趴下。”王霁月坐在床上,拍拍自己的大腿,让姜希婕趴到自己腿上来。姜希婕起先还不乐意,王霁月问她为什么不乐意,难道你嫌我腿硌着你了?她又不敢。只好趴着—王霁月看她那几根白发白得越来越明显,实在碍眼,非得给她拔了不可。按理年轻人三十出头,白发拔了应该长出黑的来。哪知道不过几日,又冒出几根白发来。
“你说你一天到晚,就是操心太过。以后家里的事,你多交一点给别人。”话虽如此,姜希婕到底觉得无人可托付。傅元瑛承担了自己体力所及的最大范围的事,只要不出院门,她能管的都管,孩子们的事尤其要亲历亲为,承担抚养之责。傅元娥就要代替不能费力的姐姐去父母处照顾,虽是两头跑倒也处理得过来。按理说人手自然够用,但她姜希婕回想自己病中那些自己没做主的事,心里只有一个大字:亏!
你劝她别惜财,要惜命,也没有用,她现在早就不惜财了,她就像尽可能多弄点。自从徐氏去后她就觉得该吃药该大补一样都不能少,以为自己能扛保不齐哪天就扛不住了,想尽办法简直像让一家老小天天喝着奶粉强身健体—没那好事—遂绞尽脑汁的行贿买通,手段,脸皮,该要的不该要的该丢的不该丢的,现在都不管了,命要紧。
“唉,白发头而已,别担心。我记事起爷爷就是白头发,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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