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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_酒侠神医-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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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雪比方才稍小,目光仍被雪花遮往,刘翰居中,身披狐皮斗篷,屁股底下垫着极厚的皮褥,上面还有一个小布篷,头戴风帽,冷气一点透不进去,前面还有几个武师下人,穿着雪具开路,左右身后,也有好些人追随,只由一人坐在后面,用竹篙撑地,从雪面上滑将过去。刘翰独坐前面,见灯光照处,雪花飞舞中,沿途园林房舍全都成了银色,前面数人都有一身好功夫。各踏着一双雪里快,其行如飞,时往时来,卖弄身手,飞驰积雪之上,轻快已极,自已坐在撬上;周身均有锦绣包围,内里全是厚皮重棉,轻软非常,感不到丝毫寒意。方觉今夜之行,真是多少年难得遇到的奇景怪事,有趣已极。
  忽听袁梧凑在身后说道:“其实我们无须这样费事,只要传话给那些下力脚板,叫他们分出地头轮流打扫,共总里把路便到镇上,多深的雪也必打扫干净,留出道路,省得二相公万金之体,为了孝父至性,在雪上飞驰犯险。”
  说时,刘翰瞥见道旁土坡上有几间土房被雪压倒,屋中似已有人压伤,男女老少五六个正在号哭忙乱,拼命想将屋顶浮雪去掉。这样寒天,穿得那样单薄,除大人有两柄铁锹外,下余妇孺均未持有什么应用的东西,急得在风雪中乱跳乱喊,此呼彼应,忙成一团,都是摸黑下手,连一丝灯火也没有,方想穷人真个可怜,撬行如飞,晃眼滑过,一听这等说法,冷笑答道:“袁老五,你还说呢!爹爹为了病重,想起每年卖青的事,虽说本意是为佃户土人方便一点,但是我们利息大大,收割之后,他们多半还不上来,不送官追缴,我们吃亏大大,等一送官,他本身的债还没清,又加上许多衙门的费用,常时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儿啼女号,实在太惨。几次想要停办,将法子改过,均因你说他们都是贱骨头,不这样不行,一直迁延了多少年。想起我们贱放贵收之法造孽太多,提起就后悔,还叫大哥对你说,今冬太冷,可挑那些无衣无食,真个穷苦的人,每家赏他一点钱米,为他老人家求福,又恐善门难开,叫你偷偷去做,不可使多的人知道,更不可弄成定例,又说,我们每年兴建房舍,都是指派壮工轮流出力,只每月打两次牙祭,并不给他工钱,也不合理,以后须要改过。方才未走以前,曾派好些下人去往镇上查问他三人的下落,他们见雪大深,怕冷偷懒,本已传话全山佃户,每家出上一人扫雪开路。
  我在无意中漏了一句,老大爷便气得乱骂,说他老人家病还未好,这是什么时候,还要为他添孽,黑天半夜,强迫他们苦人,冒着冷风起来扫雪,连我弟兄,事前不曾禁止,也挨了骂。你还当是平日那样,随便一句话,要做就做的么?他老人家人又精明,讨好的耳目更多,稍为一点事都知道。在他病好以前,你还要小心一点,非但那些苦人不可打骂,能够放宽一点才好呢。你如不信,那些还不出卖青钱的欠户,你做一个好人,将借据租单烧掉,”只说此举,为他老人家求福免灾,定必高兴,决不会像那年收不齐卖青钱,说你作弊。”说时,似听道旁有人冷笑之声。几个武师走在前面,那些下人平日舒服已惯,第一次冒着风雪,半夜出来走动,如非去的人都会一点武功,早已寸步难行,就这样还滑跌过两次,只管身着重裘厚棉,还是暗中叫苦连天,除强打笑脸,去向主人讨好而外,哪有心肠管这闲事?刘、袁二人因正谈说,也未理会。
  袁梧听刘翰一说,觉着老头子反常,自己却添了财路,此事大有甜头,心正高兴,一面说土人佃户如何穷苦可恶,此例一开,将来事更难办,以及平日如何任劳任怨等语,忽然斗大一团雪块当头打下。
  别的富贵人家,大都二三十年光景,老的一死,子孙不肖,便衰落下去,转眼风流云散,昔日的楼台亭阁,化为荒丘,以前酒肉征逐,豪华歌舞之场,也都鞠为茂草。惟独刘家,一传好几代,从未衰败,故家乔木,照样繁茂,因门前两头,均与水陆要道相通,廷魁刚被参归隐之时,又喜中车策杖,从容出游,不时纤尊降贵,与三五农夫,其话桑麻,料量晴雨,一半表示他的志在山林,已无仕宦之意,以免在朝敌人嫉恨,作那明哲保身打算,一半是因自己出身膏粱,转入仕宦,尽管拥有良田万顷,对于耕稼之事一窍不通,加以胸怀大志,觉着大丈夫不能极贵,便要极富,祖宗更有遗训,不论多么富有,如不能逐年增加,只有一年稍有亏损,便是衰败之兆,子孙多么浪费豪奢也不要紧,重在每年能有盈余。人都自私,未必可靠,用的人多坏无妨,越坏越有才干,重在善于驾驭运用,自己要是外行,如何主持,于是借着深入民间的美名,暗中考查,等把田里收成年景全数得去,然后选用心腹,分别管领,果然大收成效,财产越来越多。他也借着文酒之会,专与冠盖往来,只和几个心腹爪牙,乘着每年青黄不接之时,苦用心机,重利盘剥,把事情全推在管事人身上,恶人由手下爪牙去做,绝口不谈烟雨躬耕、求田问舍之事了。本来这条路便有两行大树,因他接连两三年,说要出访故乡父老子弟疾苦,虽然由第三年起,在他巧妙心计之下,当地土人越过越苦,许多拥有少数田产的农民也都成了他的佃户,想要衣食无忧,终年不闹饥荒,除有特殊关系的,百不得一。
  因他常时往来,点缀风景,种的那些花树,却随同他的家业,一年比一年壮大起来,到了春夏之交,繁花盛开,绿荫如海,千行杨柳,万树桃花,围拥着一片金碧楼台,风景之好自不必说,便在这隆冬时节,这两行大树也是疏枝挺秀,老干叉丫,仍有一种萧疏淡远之致。因树太多,树上都有积雪,看去真和琼林玉树一样,千枝万条齐放银花,雪光反映之下,再有不几盏大灯笼一照,美观已极。雪橇原由这些树下经过,树枝太密,当中道路本被遮满,如当夏热,宛如行于翠弄之中,华衣欲染,人面皆绿,这时业已全调,雪难多载,一路均有零星雪块由枝上坠落。
  袁梧本来带得有伞,坐定之后,见撬当中搭有布篷,刚将刘翰遮住,自己坐在撬后,还有一个撑撬的人,原是土人,名叫林大,因欠了卖青钱,田被粮柜上折去,成了赤贫,觉着种田太苦,仗着心思灵巧,被刘翰看中,许他带了兄弟去做园丁,乃弟便是书僮林烟,想起前事,最恨袁梧,表面却不露出,这时见他挤在身后,先说这撬只坐两人,多上一个,轻重不匀,恐要翻倒,屡次借故挑剔。袁梧知他灵巧能干,最得刘翰欢心,雪橇便他听教师一说,当时和木匠建成,刘翰业已两次夸奖,不敢得罪,嫌伞碍事,又不敢和刘翰挤坐一起,实在无法,只得把伞去掉,和林大一同倒坐,和刘翰谈了儿句,觉着扭着身子说话吃力,林大又在低声埋怨,恐真翻倒,担当不起,刚把身子坐回原位,不料那雪块忽然打下。这类刚下来的浮雪,内里虚松,就打在头上也不甚重,再说树枝软弱,不禁重压,稍为一多,便要坠落,也不会有这大一块,不知怎的,那雪块竟似实心,虽不像石块那样坚实沉重,这一下也是不轻,如非头有皮帽,业已连头打碎,袁梧怎禁得住,“哎呀”一声,当时打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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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隐名大盗夜飞儿
 
  前面武师均料当夜之事决不简单,那三少年男女并非易与,也许有意前来,还有恶念,因此格外小心,一听惊呼,纷纷赶回查看,见袁梧已被打到头青面肿,晕死过去。
  内中一个名叫金钩二郎杨长保的,为新来三武师之一,最是机警,见那雪块,还有酒杯大小一团落在撬上,用手一捏,竟是实心,便明白了两分,忙问林大,说由身后第三株树枝上坠落,忙往查看,树上积雪甚多,除老叉丫上较厚,余者至多只有三四寸,好些树枝已被压折,休说这样大团积雪承载不起,也不可能有这大一块,为恐记错,又退回去,连看两株都是如此,用灯一照,除树当中雪橇和雪里快滑过迹印而外,并无人的足迹,情知有异,急切间看不出来,回见袁梧已被救醒,正在呻吟,有心想劝刘翰回去,知必不听,只得和同伴商量,前后保护,一同前进,不再走远,一面留神戒备,好在里把路的远近,转眼便到,到了镇上,先送袁梧回家,再作计较。
  这几个武师均非庸手,觉着自己在旁,这多的人,会被敌人打伤,未免难堪,刘翰又是一门心思,劝他小心,反被看轻,便不再开口,和将全副心神注定前面,沿途树木山石又多,稍为觉有一点可疑便自戒备,兵刃暗器已全暗中取在手上,准备敌人稍现形迹,立时抢上,以后总算未发生事故。为首二武师,终觉那雪块又大又紧,决非偶然,再听日里向家动手之事,断定不是寻常,一个不好,便有极大乱子,主人平日这样厚待,便是寻常,镇上发现可疑的人,也须查探明白,何况对方这种举动,多半有意而来,不是偶然,小主人不同出来还好一些,偏要同行,又是一个二百五,多出许多顾虑,正在暗中商量,万一有事,如何应付,刘翰色迷心窍,丝毫不以为意,反恨不能一到便将人寻见,才对心思。
  依了为首二武师,先到袁梧住家的粮柜,请刘翰坐等,等将三人下落寻到,查明来历,是否江湖上人,再与相见,刘翰却以为自家少年英俊,文武双全,对方如是江湖中人,必看不起花花公子,亲自见面,既显本领,又显礼贤下士,对父孝心,好些便宜非但坚持同行,并还要卖弄一点本领,表示自己也是行家,说什么也不听劝,到了向老好门口,便令下人,先送袁梧回家,一面由撬上纵起。哪知积雪大深,起劲过头,所练功夫又不到家,再穿着一身华丽臃肿的衣服,蒲刺一声,下半身立陷雪中,业已过膝,冷气透体,行步皆难,这才知道雪中行走不是容易,难怪下人怕冷畏难。
  随从的人不料他如此冒失,连忙抢前扶住,一个便去打门,一个正用手中兵器去铲门前积雪,忽听旁边又有笑声。后面杨长保心想,此时路上怎会有人?立朝笑声来处,滑雪赶上,正想喝问,忽听刘翰急呼:“杨兄快来!”同时闻得笑语之声由向家门内传出,问了两声,没有回音,方才好似听错。向家门已大开,灯光由内映出。一同赶进一看,越发奇怪。
  原来室中灯光甚明,真布衣不知何时先到,业已吃醉,伏在桌上,面前酒菜甚多。
  林烟似与同吃,因听主人喊门,同了向老好夫妻赶出,刚把人迎将进去。为首二武师都在江湖上奔走多年,眼亮心明,一见便知真布衣酒已吃了不少,因其性情古怪,平日只和林烟守在所居静室之中,饮食与共,见人不大说话,酒量甚好,但不与人同桌饮食,醉后必睡,向不许人惊动,就是老东家有事请教,也要候到醒来再说。想起吃晚饭前还见林烟走过,大家忙着制造雪具,制成就走,和林烟分手才只个把时辰,这样难走的雪地,如何半夜三更来此饮酒?最奇是这两人均无雪具,真布衣的鞋还有一点水湿,林烟脚底竟是干的;越想越觉可疑,再听向老好说:“日里三人打架走后便未来过,以后雪下越大,对面粮柜上人四出寻访,并还来间过两次,也无一人见到。带西瓜的骑马少年初次看见。那两兄妹这两年中虽然常来,每次都是来吃抄手,不多说话,也未见他们周济什么苦人。共只去年,为了一家佃户欠祖受逼,恰巧他们带有朋友托办货物的银子,代还了一次欠租,那家母女两次向他们谢恩,请问姓名,俱都不理,虽是这里主顾,先后两三年,来了不到十次,好像后山深处,有两个采药人与之相识,每次均为山中访友经过。女的也有坐船来的时候,但只两次,她哥哥均未同来,只同一个老婆婆,好似专为吃抄手,吃完便坐原船转去。别的均不晓得。”
  二武师见问不出所以然来,一看林烟,正和乃兄林大立在门角无人之处低声说笑,心中一动,暗忖:主人全家,把真布衣奉如神明,今夜形迹虽极可疑,偏是不便盘间,眼前放着一个书僮,如何忘却?又听向老好接口说起:“真先生刚来不久,因吃了两三斤急酒心烦,想睡一会,不许人喊。”越知有异。杨长保便先走过,把林烟喊在一旁,问其何时来此。
  哪知林烟甚是聪明,似知来意,一开口便笑道:“杨教师,你是觉着这大雪天,真先生带我来此,我连鞋都未湿,有些奇怪么?我和真先生正吃夜饭,他说今夜雪大,明早野地里,一定有个看头,又想吃这里抄手熏腊,顺便打听那带西瓜的人,要我同来。
  我见那雪有我半人高,不好走,还有点害怕。再说天已不早,向老好早已收市关门,也未必能吃得成。他说无妨,和向老好有交情,医过他的重病,有一阵差不多每晚都去,因嫌人多,又怕有人假充内行,被什暗器打伤,求他老人家医治麻烦,所以每去都在两三更天无人之时,不管多么夜深,也不怕没有吃的,雪大无妨,他会变戏法,叫我闭上眼睛,用块手中把头一包,喊一声开,人便到了这里,我竟不知怎么来的。向老好正烧腊肉,想明天待客,人在里屋,并不知我二人在外,还吓了一跳。我说这话,教师爷也许不信。你看我鞋袜未湿,不算希奇。你们来时,门口想必堆有极高的雪,看见脚印没有?不瞒你说,你们未到以前,先生早就知道了,因他酒醉,不许人惊动,并说后面来的人,还有一个被雪块打伤,那是他刻薄苦人的报应,他连药都不给。小人本来不敢放肆,这些话都是先生叫我说的。先生向来说睡就睡,一睡就不容易醒。你们敲门以前,他还醒着,叫我转告诸位教师,今夜天气大冷,胁孔底下容易招风,小心一点,省得生了病,你们人多,他一个招呼不来。他虽想收我做徒弟娃,一则还没有叩头拜师,只学一点点医道,决不够用,二则这大的雪,我不会变戏法,如何能够追去给诸位医病呢?”
  说时,另一武师火云镖鲁冲也早跟了过来,听林烟所说好些离奇,明知不实,细查神气,却是一本正经,越想越怪,暗忖:刘园这些同事,不是有名武师,便是江湖能手,主人武艺虽差,人颇内行,寻常花枪花拳骗他不了,便以前那些;日人也非寻常。为了主人礼贤下士,家中姬妾虽多,均非强抢而来,除每年买青放账利息较重,所用下人不免倚势凌人而外,并无大奸大恶,因此连成多年的名武师罗天标都被请来,真要有什江湖上人来此扰闹,如知底细,怎么也敌得住。这位医生,平日形迹已是可疑,说他江湖中人,主人那样厚待,理应归心,如不投机,看出对方防御严密,也应知难而退,偏借医病为由,勒索重金,不是一住多日不去,就是说走就走,现又说出这些怪话,分明敌我双方虚实用意他全知道,并还借话警告。照他所说,对方暗器定必厉害、但是想来想去,照日里三人那样面貌打扮的绿林中有名人物,全都不像。川东一带虽有几位少年英侠,家颇富有,不似这等行径。主人居官多年,颇有名望,鲁冲心疑老头子在江南任上结有仇家,寻来报复。主人声势,对方不会不知,既敢前来,必不好惹。正将林烟遣开,低声密计,均觉真布衣必是江湖中极有本领的人物,听方才口气,也许还是好意,如能问出对方底细,便可无妨。无奈此人孤做寡合,无法亲近,平日看他可疑,稍为一提,便被老东家止住,难得相见,从未交谈。如其喊醒,必遭无趣。意欲分出一人守候在旁,等他醒来,以礼求教,先打招呼,再探口气。
  鲁冲刚想起有两位少年英侠,正是一兄一妹,未及开口,刘翰忽然走过,要和众人,分途去往所有人家查问那三人的下落。鲁、杨二人,知道主人父子虽是当地首富巨绅,毕竟是读书人,尽管荒淫豪侈,尽情享受,但极好名,与别的土豪恶霸仗着财势无法无天、任性为恶者不同,另是一种作法,平日只在兴建房舍、各种杂役上,强令土人佃户为作苦工,并无一定统率。地方又大,山内外二三百里方圆的土人,都是他的佃户,这样大雪寒天,深更半夜敲门打户,必多骚扰,其势不能专走一路,非分头出发不可。自己带这几个徒弟还能听话,那班豪奴享受已惯,心中难免怨恨,尤其粮柜上那些打手和顶着刘家名目、主人私底雇用的粮差,一向仗势横行,与土人佃户均有仇怨,雪深路滑,差事大苦,难免将怨气发泄在这些苦人身上,那三少年男女如其寄居民家,照他们日里所为,一个不巧,人寻不到,还要惹出事来,而有本领的几个,又须保护小东家,不能全数离开。常年受人礼遇供养,刚一遇事,便吃人亏,如何交代得过,明知兆头不妙,还不好意思劝阻。
  鲁冲比较心直口快,一听对街人来报信,说袁师爷到家便传严令,因地方太大,非但将柜上粮丁已睡的人全数喊起,并还在本镇上召集了几十个精强力壮的小伙子,连本柜粮丁共有二百多人,拿了灯笼火把,准备分途往山内外查访这三少年男女的踪迹,只等二相公令下,立即起身。刘翰见袁梧受伤不轻,还肯这样卖力尽心,连声赞好,便命分头出发。鲁冲忙喊:“请慢一步!”抢先奔出。见外面雪已小了许多,人聚了二三百,满街灯火通明,觉着这等行为,只更容易引起误会,暗中叫苦,又无法可想,只得高声向众宣说:“来者是客,那三位朋友路过本地,我们实是为了老太爷病重,非那西瓜不可,日里下人们言语冲撞,己多失礼,二相公孝心,亲自出来寻访下落。这样大雪,料他三位不会走远,必在左近人家投宿。此去见了他们,必须好言相商,如蒙相让,无论田地金银,随他挑选。如其为了日里下人无礼,执意不让,也不可稍为勉强,一面将二相公的孝心婉转告知,一面命人速来报信,由我们陪了二相公亲往商量,千万不许再有冒失举动。这样风雪寒天,还要劳动你们将这三位远客寻到,自有重赏,便是扑空的人,明朝也有酒肉犒劳,年下由我向主人说,多给赏钱。只在我们未到以前得罪了人家,二相公就不答应了。”
  说时,街上雪已扫出一段,另有好些冒寒喊起的土人,正在有气无力的打扫过去,看意思,是奉袁梧之命,先开出一条路以备行走。对面立着、三百个壮汉,凡是柜上粮丁,都是身着重棉、头戴风帽,手里拿着刀棒和开路的器具,内有十几个为首的穿得更好,装束大都一色。临时喊起来的一些壮汉,衣服已现单薄破旧,内有二三十个拿钉耙扫帚的,简直衣不蔽体,由睡梦中喊起,在大雪寒风中冷得直抖。这班人又无什么秩序,这里大声发话,他们依;日交头接耳,此呼彼喊,仿佛要去和人打架神气。
  鲁、杨二人都是成都名武师,本心不愿做豪门鹰犬,为了朋友的情面,再三拉劝而来,因人正直规矩,虽有本领,不肯与盗贼同流合污,家又太穷,方始答应。到后,见刘氏父子比别的土豪恶绅高明得多,并无那些倚势霸占、强抢豪夺之事,就是田产随时增加,也都公买公卖,出于自愿。粮柜上为了催祖追欠,虽然横暴,但是卖青之时,均出农人自愿,非但不曾强迫,每年年终,并还借着公众会集,派人晓以利害,劝人勤俭兴家,借钱专为救急,能够不借最好,所说的话,无一不是合理好听。先还觉着主人真有道理,及至住了一年多,暗中查访,当地出产甚多,农民却是越过越穷,每年至少也闹一两次饥荒,每当收成开始、谷贱之时,主人定必倾仓出卖,到了青黄不接之际,却用重价收购,于是谷贱伤农与谷贵缺食相对循环,就这一往一来之下,主人越富,土人越穷,那卖青钱竟是每年非借不可,表面上利息并不甚重,但在粮柜操纵之下,农民稻谷以贱价卖出,度那灾荒,账还不曾还清,粮价又贵了起来,细一计算,不满半年,便达两三倍以上,越是遇到天于水旱,得利越重,这才恍然大悟:富欺贫,贵压贱,重利盘剥,乃是一定之理,并不需要他们表面上如何作恶,已将千万人的脂膏吸尽,去供给他一家一族,连同附生的亲属、手下的爪牙挥霍享受。非但本人认为所得理所当然,于心无愧,连那许多被害的人,只有怨天尤人,怪自己命运不好,与对方无干,偶然得点小恩小惠,还是便宜,从来不想这等苦痛境遇因何造成,累数千年相延至今而不知自拔,而富贵中人却反认为我那富裕生、活,多半也是将本求利得来,至少也是我的心思才力,未偷未抢,我有福命,享受应该,决无一人能想得到他满口仁义道德,万抵不了本身所作的孽,无形中的重利盘剥,弱国害民,已是为祸无穷,再要工点心计,倚势欺人,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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