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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之子 作者:[美] 弗兰克·赫伯特-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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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预知幻象中的未来不可能总是被过去的法则所羁绊。伸向未来的各条线索以很多目前未知的法则交织而成的。幻象中的未来自有其法则。它不会遵从真逊尼的秩序,也不会符合科学的规律。它需要的是此时此刻的努力。

    ——《卡利马:穆哈迪语录》哈克·艾尔-艾达

  穆里茨熟练地将扑翼机飞到苏鲁齐上空。莱托坐在他身旁,身后是荷枪实弹的贝哈莱斯。从现在起,他只能相信这两个人,还有他紧紧抓住不放的那条出现在他幻象中的线索。如果这些都失败了——只有凭夏胡露保佑了。有时候,人们不得不屈从于某些更为强大的力量。
  苏鲁齐的山丘在沙漠中显得很是扎眼。它的存在——不是在地图上,而是在现实生活中——述说着无数贿赂和死亡,涉及许多身居高位的“朋友”。莱托能看到在苏鲁齐心脏部位有一处被峭壁包围的洼地,峭壁之间有深不可测的峡谷,一直通向洼地中心。峡谷的底部两边排列着郁郁葱葱的草丛和灌木,中心地带还生长着一圈棕榈树,显示出这地方富含水分。建筑物看上去像散落在沙地上的绿色按钮。那里生活着从被驱逐的人中再次被驱逐出来的人,除了死亡之外,这些人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穆里茨在洼地上降落,降落地离其中一条峡谷的入口不远。扑翼机正前方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筑,是由沙藤和贝伽陀叶子编成的棚屋,隔热的香料纤维将沙藤和贝伽陀叶子绑在一起。莱托知道这种建筑会泄漏水汽,而且会饱受来自旁边植被的蚊虫们的攻击。这就是他父亲的生活条件。还有可怜的萨巴赫,她将在这里接受惩罚。
  在穆里茨的命令下,莱托离开扑翼机,跳到沙地上,大步向棚屋走去。他能看到很多人在峡谷深处的棕榈林中工作。他们那衣衫褴褛的穷苦模样告诉了他这个地方所存在的压迫,这人甚至没有向他或是扑翼机看上一眼。莱托看到工人们身后蜿蜒着一条引水渠的石头堤岸,感到了空气中毋庸置疑的潮湿:这儿有露天的水面。经过棚屋时,莱托往里看了看,不出所料,里头的陈设相当粗糙。他走到引水渠边,低头看了看,只见暗色的水流中有食肉鱼游动时产生的旋涡。工人们避免和他的目光接触,继续干着手中的活计,清扫着石头堤岸上的沙尘。
  跟在莱托身后的穆里茨说道:“你站的地方是食肉鱼和沙虫的分界地带。每个峡谷中都有沙虫。我们刚刚挖开这条水渠,打算除去食肉鱼,好把沙鲑吸引过来。”
  莱托说道:“你们把沙鲑和沙虫卖到外星球。”
  “这是穆哈迪的建议!”
  “我知道。但是你的沙鲑和沙虫中,没有哪条离开沙丘之后还能存活很长时间。”
  “是的,”穆里茨说道,“但总有一天……”
  “一千年之后也不行。”莱托说道。他转身看着穆里茨脸上的怒容。各种问题流过穆里茨的内心,就像引水渠中的水流。这个穆哈迪的儿子真的能预见未来吗?但是……这类事情究竟应该怎么判断呢?

  穆里茨转了个身,带着莱托回到棚屋前。他掀开简陋的密封条,示意莱托进去。
  屋内远端的那堵墙跟前点着一盏香料灯,灯光下蹲着个小小的身影。油灯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肉桂香味。
  “他们送来一个新俘虏,让她照料穆哈迪的穴地。”穆里茨讥讽地说,“如果她干得好,她或许能保住她的水。”他的眼睛盯着莱托,“有人认为这是一种邪恶的取水方式。那些穿花边衬衣的弗瑞曼人在他们的新镇子里堆满了垃圾!堆满了垃圾!以前的沙丘什么时候见过堆满的垃圾!当我们抓到他们中某个人时,就像这意味——”他指了指灯光下的身影,“——他们常常由于恐惧而变得近乎疯狂。他们堕落了,堕落在他们自身的邪恶中,真正的弗瑞曼人瞧不上这类人。你听懂我的话了吗,莱托-巴泰?”
  “我听懂了。 ”
  蹲在那地方的身影没有移动。
  “你说要指引我们,”穆里茨说道,“弗瑞曼人只能由流过血的人来带领。你能带领我们去什么地方?”
  “克拉里兹克。”莱托说道。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那个蹲着的身影上。
  穆里茨紧紧地盯着他,靛青色眼睛上的眉毛皱得紧紧的。
  克拉里兹克?这不仅仅是战争或是革命;那是终极的斗争。这是一个最古老的弗瑞曼传说中的词汇:宇宙终结时的战争。克拉里兹克?
  高个子弗瑞曼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小子就像城里那些花花公子一样让人怎么都猜不透!
  穆里茨转身看着蹲在灯光下的身影:“女人!给我们上香料饮料!”他命令道。
  她迟疑了一下。“照他说的做,萨巴赫。”莱托说道。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猛地转过身来。她紧盯着他,无法将目光从他脸上挪走。
  “你认识这个人?”穆里茨问道。
  “她是纳穆瑞的侄女。她冒犯了迦科鲁图,所以他们把她交给了你。”
  “纳穆瑞?但是……”
  她飞快地从他们身边跑开。门外响起她飞奔的脚步声。
  “她跑不远的,”穆里茨说道,用手摸了摸鼻子,“纳穆瑞的亲戚?嗯,有趣。她做了什么错事?”
  “她让我逃走了。”说完,莱托转过身去追萨巴赫。
  他看到她站在水渠边。莱托走到她身旁,低头看着渠水。旁边的棕榈林中有鸟,莱托听到了它们的叫声和扑打翅膀的声音,还听到了工人们扫走沙子时发出的唰唰声。但他仍然像萨巴赫那样,低头看着渠水。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棕榈林中蓝色的长尾小鹦鹉,其中一只飞过水渠,他看到了水面银色旋涡上映着它的倒影,仿佛鸟和食肉鱼在同一个世界中嬉戏。
  萨巴赫清了清嗓子。
  “你恨我。”莱托说道。
  “你让我蒙羞。你让我在我的族人面前蒙羞。他们召集了一次裁决会,然后就把我送到这儿来,让我在这里失去自己的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穆里茨笑出了声。“看到了吗,莱托-巴泰,我们有许多供水者呢。”
  “但我的水流淌在你的血管中。”莱托转身说道,“她不是你的供水者。萨巴赫决定了我的幻象,我跟随她。我穿过了沙漠来到苏鲁齐,找寻我的未来。”
  “你和……”他指了指萨巴赫,随后仰头大笑起来。
  “你们两个都不会相信,但未来必将如此。”莱托说道,“记住这句话,穆里茨,我找到了我的沙虫的足迹。”他感到泪水充满了他的眼眶。
  “他把水给了我这个已经死去的人。”萨巴赫轻声道。
  甚至连穆里茨都吃惊地瞪着他。弗瑞曼人几乎从不哭泣,眼泪代表着来自灵魂深处最宝贵的礼物。穆里茨窘迫地拉起口罩,又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盖住了他的眉毛。
  莱托的目光望着穆里茨身后,说道:“在苏鲁齐,他们仍然在沙漠边祈求露水。走吧,穆里茨,为克拉里兹克祈祷吧。我向你保证,它必将到来。”




第五十一章

  弗瑞曼的语言非常简练,意思表达得非常准确。弗瑞曼人热衷于说教,他们以谚语来应对所有令人恐惧的不确定。他们说:“我们知道世上没有知识大全,那是上帝的宝藏。但只要人们学到了什么,他们总可以保有学到的知识。”他们对待这个宇宙的态度就是如此直截了当。以同样的方式,他们形成了一套奇异符号,代表信仰与预兆,以及他们自己的命运。这就是他们的克拉里兹克传说的起源:宇宙终结时的战争。

    ——《比·吉斯特秘密报告/800881页》

  “他们把他抓在手掌心里了,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纳穆瑞说道。他朝正方形石室内另一端的葛尼·哈莱克笑了笑,“你可以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你的朋友。”
  “这个安全的地方在哪儿?”哈莱克问道。
  他不喜欢纳穆瑞的语气,也不喜欢杰西卡强加在他身上的命令。那个该死的女巫!她警告过他,一旦莱托无法掌控体内可怕的记忆,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除此之外,她别的话听上去毫无道理。
  “那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纳穆瑞说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你怎么知道?”
  “我收到了消息。萨巴赫和他在一起。”
  “萨巴赫!她刚刚让他——”
  “这次不会了。”
  “你会杀了他吗?”
  “这已经不再由我决定了。”哈莱克苦笑了一下。
  翼手信使。那些该死的蝙蝠能飞多长距离?他经常能看到它们掠过沙漠表面,叫声中隐藏着它们传递的信息。但是,它们在这个地狱般的行星上究竟能飞多远?
  “我必须亲自见到他。”哈莱克说道。
  “不行。”
  哈莱克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为了等待搜寻结果,他已经熬了两天两夜。现在是第三个早晨了,他觉得自己扮演的角色正在崩溃,暴露出了真实的自我。他从来就不喜欢下命令。下命令的人总是在等待结果,与此同时,其他人正进行着有趣的冒险。
  “为什么不行?”他问道。那些安排了那个安全穴地的走私贩们就是这么神神秘秘的,纳穆瑞竟然也这样对付他。
  “有人认为,让你看到我们这个穴地时,你知道得就已经太多了。”纳穆瑞说道。
  哈莱克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于是身体更加放松,只有受过最严格训练的斗士才会如此从容。他的手放在刀旁,但没有握住刀把;他很希望能再有一面屏蔽场,但屏蔽场会引来沙虫,再说在沙暴的静电场面前,屏蔽场的力场撑不了多久,非常短寿,所以他早就弃之不用了。
  “保密并不是我们协议中的一部分。”哈莱克说道。
  “如果我杀了他,这算不算我们协议中的一部分?”
  哈莱克再次感到自己正受到某种未知力量的愚弄,杰西卡事先没有警告过他这种力量的存在。她那个该死的计划!或许真不应该相信比·吉斯特。他马上觉得自己实在太不忠了。她随他解释过其中的困难,而他也慨然许诺。加入了她的计划。他早就知道,和其他任何计划一样,这个计划同样需要时时调整。她并不是随便的哪个比·吉斯特。她是亚崔迪家族的杰西卡,长久以来一直是他的朋友,支持着他。没有她,他知道自己注定漂泊在比现在这个行星危险百倍的地方。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纳穆瑞说道。
  “只有当他显示自己……入了魔道以后,变成畸变恶灵以后,”哈莱克说道,“你才能杀了他。”
  纳穆瑞郑重地抬起手。“你的夫人知道我们能够测出他是不是恶灵。她很明智,知道应该让我来做出裁决。”
  哈莱克无奈地咬紧了嘴唇。
  “你也听到圣母是怎么对我说的。”纳穆瑞说道,“我们弗瑞曼人知道怎么领会这些女人的意思,你们这些外来者不懂。弗瑞曼女人经常送她们的儿子去死。”
  哈莱克咬牙道:“你是说你已经杀了他吗?”
  “他还活着。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会继续服用香料。”
  “如果他活下来,我要送他回到他祖母那儿去。”哈莱克说道。
  纳穆瑞只是耸了耸肩。
  哈莱克知道,这就是他能得到的全部回答。该死的!他不能带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回到杰西卡那儿!他摇了摇头。
  “那些事是你无法改变的,你为什么要咬着不放呢?”纳穆瑞问道,“你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报酬。”
  哈莱克恨恨地盯着那个人。弗瑞曼人!他们相信所有的外邦人都能被钱收买。但是,纳穆瑞表现出的还不仅仅是弗瑞曼人的偏见。在这里,发挥作用的还有其他力量,这一点对于受过比·吉斯特训练的眼睛来说真是太明显了。整个事件散发出骗局中套着骗局的气味。
  哈莱克换了一副腔调,用傲慢的口吻道:“杰西卡夫人会很生气。她会派军队……”
  “你只不过是个跟班,是别人手下的信使而已!”纳穆瑞骂道,
  “我会很乐意替那些比你高贵的人没收你的水!”
  哈莱克将一只手放在刀上,同时准备好用左衣袖给对方来个小小的突然袭击。“我没有看到谁的水被泼洒在这里,”他说道,“或许你的骄傲让你瞎了眼睛。”
  “你能活着,是因为我想让你在死之前看明白一点:你的杰西卡夫人手下没有任何军队。你不该这么快送命,外星来的渣滓。我是一个高贵的民族的一员,而你——”
  “而我只是亚崔迪家族的仆人。”哈莱克温和地说道,“我们是一群把你们肮脏的脖子从哈尼肯的绞索中解放出来的渣滓。”
  纳穆瑞不屑地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你的夫人早已成了萨鲁撒·塞康达斯上的囚徒。你自认为来自她的命令实际上来自她女儿!”
  哈莱克竭力保持着平稳的语气,说道:“没关系。阿丽亚会……”
  纳穆瑞拔出他的啸刃刀。“你了解天堂之母?我是她的仆人,你这个杂种。奉她的命令,我来取走你的水!”说完,他直愣愣地冲过屋子,向他一刀砍来。
  哈莱克没有被对手看似笨拙的动作所欺骗。他抬手一挥长袍的左袖,特意加长加厚的一截假袍袖激射而出,缠住纳穆瑞的刀。衣袖展开,更蒙住了纳穆瑞的头,与此同时,哈莱克右手持刀,穿过左衣袖的下方,朝纳穆瑞的脸直刺过去。他感到刀尖刺到了肉体,随后,纳穆瑞的身体撞到他身上。隔着纳穆瑞的长袍,他感觉到了那个人衣服里面穿着的盔甲。弗瑞曼人发出一声惨叫,往后退了几步,倒在地上。他躺在那儿,血从嘴里涌出,眼睛死死地盯着哈莱克,渐渐地失去了光泽。
  哈莱克吁了一口气。愚蠢的纳穆瑞,怎么会认为别人看不出他长袍底下穿着盔甲?他捡回了那截假袍袖,擦干净刀,收刀入鞘。“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亚崔迪仆人是怎么训练的吗,傻瓜?”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思索起来:现在,我又是谁的棋子呢?纳穆瑞的话透露了某些真相。杰西卡成了柯瑞诺家族的俘虏阿丽亚正在进行其邪恶的计划。杰西卡已将阿丽亚视为亚崔迪的敌人,并准备了很多应急方案,但她从来没料到自己会成为俘虏。眼下,他仍然有命令要执行。但首先,他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幸运的是,穿上长袍的弗瑞曼人看上去个个差不多。他把纳穆瑞的尸体滚进墙角,在上头盖了几个座垫,拖过一张地垫盖住血迹。做好这些之后,和所有准备进入沙漠的人一样,哈莱克调节了一下蒸馏服的鼻管和嘴管,戴上面罩,扣上兜帽,开始了漫长的旅途。
  良心无牵无碍,脚下轻松愉快,他想。他觉得自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解脱感,仿佛他正在远离危险,而不是步步逼近它。
  我从来就不喜欢对付那个男孩的计划,他想,如果我能再一次见到夫人,我一定要把这个想法告诉她。只是如果。因为万一纳穆瑞的话是真的,他就只能选择实施那个最危险的计划了。而一旦阿丽亚抓到他,她肯定不会让他活得太久。好在他还有史帝加——一个迷信、善良的弗瑞曼人。
  杰西卡曾经对他解释过,“史帝加的本性上面只蒙着薄薄一层文明规范,除去这层东西的方法是……”




第五十二章

  穆哈迪的精神无法用语言表达,也无法用以其名义所成立的宗教教义来表达。穆哈迪的内心一定对傲慢自大的权力、谎言和狂热的教条主义者充满了愤怒。我们必须予这内心的愤怒以发言权,因为穆哈迪的教导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只有在公正、互助的社会结构中,人类才能长久地生存下去。

    ——弗瑞曼敢死队契约

  莱托背靠小棚屋的一堵墙坐了下来,注视着萨巴赫——出现在预知幻象中的线头正在慢慢铺开。她已经准备好了咖啡,放到了他身旁。现在她正蹲在他面前,为他准备晚饭。晚饭是喷香的加了香料的稀粥。她用勺子快速搅拌着稀粥,在碗口留下靛青色的痕迹。她搅拌得十分认真,那张瘦脸几乎垂到了粥面。
  她身后是一张粗糙的薄膜,有了它,小棚屋就能充当蒸馏帐篷用。灶火和灯光将她的彰于映在薄膜上,像在她的头上加了一圈光环。
  那盏灯引起了莱托的兴趣。那是盏油灯,而不是球形灯。苏鲁齐的人真是肆意挥霍香料油啊。他们保持着最古老的弗瑞曼传统,同时却又使用扑翼机和最先进的香料机车,粗鲁地将传统与现代搅拌在一起。
  萨巴赫熄灭了灶火,把那碗粥递给他。
  莱托没碰那个碗。
  “如果你不吃,我会被惩罚。”她说道。
  他盯着她,想着:如果我杀了她,就会粉碎一个幻象;如果我告诉她穆里茨的计划,就会粉碎另一个幻象;如果我在这儿等着父亲,这一根幻象线头将变成一条粗壮的绳索。
  他的思维整理着各种幻象的线头。其中一个很甜蜜,久久萦绕在他心头。在他的幻象中,有一个未来讲述了他和萨巴赫的结合,这个未来诱惑着他,威胁着要将其他未来排挤出去,让他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向苦难的终点。
  “你为什么要那么看着我?”她问道。
  他没有回答。
  她把碗朝他推了推。
  莱托咽口唾沫,润了润干渴的嗓子。他全身上下充满了想杀死萨巴赫的冲动。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由于冲动颤抖不已。要粉碎一个幻象是多么容易啊!让自己的野性发作吧。
  “这是穆里茨的命令。”她指着碗说。
  是的,穆里茨的命令。迷信征服了一切。穆里茨想要他去解读幻象中的场景。他像个古代的野蛮人,命令巫医丢下一把牛骨头,让他根据骨头散落的位置占卜未来。穆里茨已经取走了他的蒸馏服,作为一种“简单的防范措施”。穆里茨嘲笑了纳穆瑞和萨巴赫:只有傻瓜才会让囚犯逃走。
  此外,穆里茨还有个大问题:精神河流。俘虏的水在他的血管中流淌。穆里茨正在寻找某个迹象,让他有借口杀死莱托。
  “香料能给你带来幻象。”萨巴赫说道。莱托长久的沉默让她很不自在。“我在部落狂欢中也有过许多幻象,可惜它们全都没什么意义。”
  有了!他想。他让身体进入封闭的静止状态,皮肤于是很快变得又冷又潮。比·吉斯特的训练主宰了他的意识,他的意识化为一道光,详尽无遗地照亮萨巴赫和这些被驱逐者的命运。古老的比·吉斯特教义中说得很清楚:
  “语言反映着生活方式。某种生活方式的与众不同之处大都能通过其所用的语言、语气及句法结构而被识别。尤其要注意断句的方式,这些地方代表生命的断续之处。生命的运动在这些地方暂时阻滞、冻结了。”和每个服用香料的人一样,萨巴赫也可以产生某些幻象。可她却轻视自己那些被香料激发的幻象,它们让她不安,因此必须被抛在一边,被有意忘却。她的族人崇拜夏胡露,因为沙虫出现在他们的大部分幻象中;他们祈祷沙漠边缘的露水,因为水主宰着他们的生命。但尽管如此,他们却贪婪地追求着香料带来的财富,还把沙鲑诱进开放的引水渠。萨巴赫在用香料激发他的预知幻象,但对这些幻象却似乎并不十分在意。然而,他意识的光束照亮了她话中那些细微的迹象:她依赖绝对、有限,不愿深入变化无穷的未来,因为变化意味着决定,而且是严酷的决定,而她无法做出这些决定,尤其是当它们涉及她自身的利益的时候:她执著于自己偏颇的宇宙观,尽管它可能蒙蔽了她,让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但是其他可能的道路却令她无比恐惧。
  她是固定的,而莱托却在自由运动。他像一只口袋,容纳了无数个时空。他能洞见这些时空,因此能够做出萨巴赫无法做出的可怕的决定。
  就像我的父亲。

  “你必须吃!”萨巴赫不耐烦地说。
  莱托看到了全部幻象的发展规律,知道自己必须跟随哪根线头。他站起来,用长袍把自己裹紧。没有蒸馏服的保护,长袍直接接触他的皮肤,带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光着脚站在地板上的香料织物上,感觉着嵌在织物中的沙粒。
  “你在干什么?”她问道。
  “这里头的空气太差,我要到外头去。”
  “你逃不走的,”她说,“每条峡谷里都有沙虫。如果你走到引水渠对岸,它们能根据你散发出的水汽感觉到你。这些被圈禁起来的沙虫十分警觉,一点也不像它们在沙漠中的同伴。而且——”她得意地说,“你没有蒸馏服。”
  “那你还担心什么呢?”他问,有意激起她发自内心的反应。
  “因为你还没有吃饭。”
  “你会因此而受罚。”
  “是的!”
  “但我浑身上下已经浸满了香料,”他说道,“每时每刻都有幻象。”他用赤脚指了指碗,“倒在沙地里吧。谁会知道?”
  “他们在看着呢。”她轻声说道。
  他摇了摇头,把她从自己的幻象中除去了,立即感到了一种全新的自由。没必要杀掉这个可怜的小卒子。她在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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