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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门外-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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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车前,黄鹤抖出一条深色的手帕,为杨满蒙上眼睛。带着白手套的手指非常灵巧,手帕折起来的宽度恰好挡住他的视线,不松不紧的在脑后打了个活结。
    杨满忍不住估摸车子行驶的时间,一开始道路平坦,两个钟头左右开始颠簸。车子一直转弯,似乎是在山路上,又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才停下来。
    眼罩取下来,杨满环顾了一下,果然远处山峦起伏,周围的林木密集。只是临近冬天,叶子差不多都掉光,只剩下干秃秃的枝桠。眼前是一座建在山间的宅子,从外面看很陈旧的样子。
    黄鹤做了个手势,请他进去。
    
    第28章
    
    穿过几扇门和两边的守卫,杨满看到了躺着床上的廖枯人。旁边的人军服外面套着白大褂,正在给他输液。
    显然是因为失血过多,廖枯人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血色。他看到杨满,勉强笑了一下,说了三个字,“你来了……”
    看到杨满紧张的脸色,黄鹤就在旁边简单说了下廖枯人的病情,“被投了一颗手弹,又中了两枪,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一颗子弹在腹部右侧,穿过去了,没有伤到内脏;还有一颗在左臂,已经取出来了。”
    杨满走到床边,握住病人伸出来的手,“你在这里养伤,这里安全么?”他问的话,虽然是对着廖枯人说,但也只能是黄鹤来回答。
    “已经万中之选了,这里有地道,就算被包围了,我们也能安全撤离。”
    廖枯人还很虚弱,输液过程中,没多久便睡过去了。医生让他静养,杨满便跟着黄鹤出来了。
    虽然刚才已经听对方说过了,但杨满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他的伤要紧么?要多久才能康复?”
    黄鹤回答,“走一步看一步吧,这里的条件不够,等少帅的病情稳定了,我们还要转移。”
    杨满下意识问,“去哪里?”
    黄鹤笑了,他侧过身来看杨满,因为身材略高,微微低下头,好让彼此能够对视。
    杨满被他看得心慌,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问的不妥。他微微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让对方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也不至于那么尴尬。
    但不需要杨满挽回什么,黄鹤非常自如的绕过了这个问题,他另起话头说,“目前少帅还没有脱离危险,你是他很重要的朋友,我希望你留下来住几天……”
    看到对方在犹豫,黄鹤又加了一句,“说不定能陪他最后一程。”
    杨满被吓到了,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去,“小兵……我是说少帅他……”
    黄鹤用肯定的语气说,“有这个可能。”
    被带到一个房间安顿好,又恍恍惚惚的用了餐,杨满这才想起自己在工厂被带走,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急忙找到黄鹤,“长官我不能住在这里,我干娘不知道我出来了,几天不回去她还不急死。”
    黄鹤安慰他,“这个你放心,我们会找人给她送信的。”
    杨满听了忧色不减,显然还是有顾虑。
    黄鹤又说,“这个人跟你和你干娘都是相熟的,你要实在不放心,也可以写个便条托她带过去。”
    杨满考虑了下写便条是不是可行,但他马上又察觉到对方态度的强硬,似乎是非留下他不可了。于是他试着商量,“可我还是想回去一趟,工厂的事情也需要交代一下。”
    黄鹤沉默了,他的眼神飘到别处,在虚空中转了个来回,再看住杨满时又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杨经理,我还是这么称呼你可以么?”
    杨满点点头,表示没有关系。
    “知道我们在哪里么?”
    杨满是被蒙着眼睛带过来的,自然不清楚,这次他摇摇头。
    “我相信你不知道具体位置,但你心里是有猜测的。”
    杨满的心猛跳了一下,因为被说中了。他的方向感和记忆能力都很好,确实猜出了一个大概。
    接下来黄鹤顺理成章的说出了他的决定,“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这里是需要保密的,要走的话,只有等到我们撤离之后了。”
    杨满大吃一惊,慌忙为自己辩解,“我不会说出去……我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你把我的眼睛蒙上,或者带我绕几个圈子也行。”
    黄鹤摆出一副扑克脸,但眼睛里透出来的却是满满的不信任。
    杨满无奈了,他非常诚恳的说,“少帅是我的朋友,我们很小就认识了,我不会害他的。再说你要是不信任我,干嘛还要带我过来?”
    “问的好。”黄鹤也坦诚的告诉他,“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害你的朋友,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被抓住了严刑拷问呢?”
    杨满张嘴欲辩,马上被黄鹤截住。后者不耐烦的摆摆手,眯起眼睛来看着他说,“先别给我什么承诺,我是个军人,又不是女人。”
    杨满被他说的发窘,脸上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烫了一下。
    黄鹤继续说,“我知道你有过一些经历,但在我看来,你未必明白什么叫刑讯。”说到这里,他移动了几步,换了角度打量杨满。杨满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自在的退后了一步。
    “老虎凳和电刑都是最基本的,我见过腿骨被反向折断的,还有电流通过人体,身上什么东西都流出来了。近来花样很多,还有些我也没见过的。再说了,你长得这么好,说不定还会被轮暴。”
    这是赤裸裸的恐吓,最后一句话出来,无疑给了杨满致命一击。对方知道他的死穴。
    杨满仔细看眼前这个人,微黑的脸庞,坚毅的浓眉,加上一身笔挺的制服,确实是个典型的军人。但他给人的压迫却不是正面袭来,而是一步步诱你入网,然后慢慢收紧,看着你一边挣扎一边陷落。
    显然黄鹤满意对方的反应,他自如的说完最后几句话,这是一段表演在舞台上的完美落幕。“把你带到这里来是我擅作主张,我应该事先问问你。不过已经来了,我也不能随便放你走。你安心住下来,多陪陪少帅,等他好一些了我会派人送你回去。”
    “还有,不要叫我长官。我大你一辈,你可以跟少帅一样,叫我鹤叔。”
    彻夜未归并不稀奇,但没托人带信就少见了。第二天秋雁去工厂找杨满,结果那里的人说昨日下午就不见人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随后秋雁又跑到仙月林,吴丽环给的答复是,差不多有一礼拜没看到杨经理了。
    这下秋雁急起来了,但吴丽环马上安慰她,“你等等,容我先打个电话给乔先生,问问他看……”
    秋雁觉得有道理,候在电话机旁边看着她打。吴丽环说了两句话就挂了,转过来对秋雁说,“乔先生也不知道,不过他马上赶过来,我们等他一下。”
    在等待乔正僧的时间里,吴丽环提出的建议是先报警察局,然后她再去找项宝通帮忙。秋雁已经彻底没主意了,她慌张的手也颤起来,整个身子软的没力气,靠在墙壁上就往下溜。
    吴丽环忙把她扶到座位上,又去倒了杯水给她。
    或许是因为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显憔悴,吴丽环觉得秋雁瞬间老去了。以前几次见她,尚能看出几分当年的姿色,但现在颜色全然褪去,好像真的只剩一副脆弱不堪的皮骨了。
    莫非,男人真的是女人的一味药。
    吴丽环想象不出,如果没有杨满,秋雁会是个什么样子。这么多年了,这个女人如菟丝子一般,攀附在自己的干儿子身上,由内而外的占据他。如今宿主不见了,那么这颗寄生的植物,是不是也要一并枯萎了?
    她挨着她坐下去,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脂粉味。对秋雁,吴丽环有一种物伤其类的触动。但她又不齿她的作为,即便是在这个落难的时刻。
    吴丽环忍不住这样的想法,如果杨满就此远走,那么他可以活的更好。但她马上又想到了另一个人,一个正赶赴而来的人,他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吴丽环心中存疑,到现在还说不清楚。
    看得出来乔正僧赶得很急,快入冬了连大衣都没披。鞋子上沾着泥,估计是来不及看脚下,踩到路边的水坑了。他一到就问情况,但秋雁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无非是早上出门跟平常一样,家里什么都没有丢。
    乔正僧又问,有没有收到什么信件或字条。如果是绑匪,勒索信差不多也该送来了。
    秋雁回答没有,但想了想又说,前一天杨满拿了封信回家,锁在抽屉里了。
    乔正僧马上要拉秋雁回家取信。吴丽环在旁边问,要不要先报警察局,她还可以找项宝通帮忙。乔正僧考虑了片刻没有答应,他要大家先按兵不动,等他进一步了解情况后再做决定。
    杨满的家一如既往的乱,秋雁翻箱倒柜的找东西,终于摸到要找的那封信,转身交给乔正僧。
    信是从上海寄来,落款写的江南船厂。乔正僧打开来看,里面竟然是一封聘书。上面写的言辞恳切,请求杨满来船厂担任工程师兼独立董事。
    秋雁识不得几个字,吴丽环却是看的懂的,扫了一眼聘书后,她竟有点不敢去窥乔正僧的脸色。
    说来也奇怪,吴丽环向来都是个胆大的角儿。她没傍上项宝通时就不怕他,也不怕盘爷。刀口上舔血的帮派头子不怕,仗势欺人的洋人她也不怕。但意外的,她承认自己有几分畏惧乔正僧。
    这种感觉说不清,乔正僧不苟言笑但彬彬有礼,没在她面前说过重话,但吴丽环总是不自觉的对他察言观色。或许是因为出道就在他底下的舞厅做事,免不了低人一头的意思。
    乔正僧盯着聘书半响不说话,吴丽环对秋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多嘴。两个人屏息凝神,静候一旁,等着老板出声。
    杨满绝对不是不辞而别,但就算他的失踪与此无关,这份聘书也够吃一壶了。
    乔正僧将聘书折起来塞回信封,并没有还给秋雁,而是放进了自己的西服内兜。他让秋雁在家等消息,然后带着吴丽环出来。
    “跟我去工厂看看。”说完这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乔正僧再没开口。
    吴丽环没料到,对方这个样子比发火更恕>退悴蝗タ此寄芨惺艿剿某钊荨V氐难顾廊说慕乖辏褂信ǖ没豢挠锹牵谙琳某的诼樱沟萌送覆黄础�
    这种拆皮去骨了的颓唐,倒与秋雁的状态有几分相似了。
    这一刻,吴丽环相信了他的酒后真言。
    郊外的路不平,车子又开的急,一路颠簸下来,吴丽环晕的想吐。
    乔正僧从来不会怜香惜玉,此刻连绅士都不当了。他自己下车后,忘了给后座的女士开门,而是点上一根雪茄烟,一个人站在路边抽了起来。
    吴丽环自己扶着车门出来,干呕了几下。也不管不顾了,踢掉高跟鞋,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乔正僧看她这个样子,便说,“你别过来了,就在这里等我。”
    吴丽环倒是想跟过去问问线索,但她确实难受的不行,刚才呕的眼泪花子都出来了,手脚还在发软。
    冶炼厂的地方不小,但因为没有正式启动,里面的工人很少。乔正僧去了半个钟头就回来了,问吴丽环歇好了没。吴丽环强打精神上了车,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乔先生,能不能开慢点?”
    
    第29章
    
    回去的时候乔正僧开的慢了,那种凝重的气息还在,但他整个人好像冷静了一些。
    初冬的黄昏,很应景的提前到来。浓云不知道何时密集,狂风吹起的落叶,蛾子似得围着车子转,时不时的拍打在车窗玻璃上。
    吴丽环扒到窗边抬头看,不自觉的嘀咕了一句,“要变天了。”
    她说的没错,车子开到仙月林的时候,风小了,但空中飘起了细雪。雪下的不急,只是在舞厅霓虹的照耀下,格外纷扬的样子。
    车子停下来前,乔正僧有一句话交待给吴丽环,“不要找天字会,先报警吧。”吴丽环下车后,乔正僧既不去办公室,也没有回家,而是一路开到了海边。天色更加昏暗,下雪的冬夜,月亮是不会出来的。正是晚饭时分,码头的人散去了,远处道上的路灯照不到这边。潮水在暗处涌动,如一头蛰伏的兽,你可以听到它呼吸的声音。
    这是那个人喜欢的地方,乔正僧知道他常来。以前,无非是以为他想看船,那些水面上来来往往行驶的船只。但今天他觉得,似乎又不是这样。
    天津,何尝不是一座逼仄的城,但就因为临靠了这片水域,显得大不一样起来。
    南京和天津,在乔正僧心中没甚区别,但对于杨满,这是片触手可及的海市唇楼。但他终于没有给他,而是把他关了起来,另一种程度上的。
    口袋里的这张聘书,究竟是不是困兽撕开囚网的利刃?乔正僧心中猜疑。他从来不懂那个人的心思,他的软弱和勇敢,妥协与坚持……总是拿捏不好。或许,这就是目前局面这么失控的原因之一。
    乔正僧如此想。
    大海无声的吞噬落雪,那些在屋檐,树梢和地面上轻易累积的雪花,掉入水中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乔正僧回到车里,用雨刷刮掉车上的薄薄的一层积雪。等他开到家的时候,前窗玻璃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已经在寒风中冻结成冰。
    夜空中没了飘雪,徒留下湿冷的空气。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今年的初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竟然如此短暂。
    在盛世里,钱的力量往往无穷,但乱世就不一样了。乱世的人胃口更大,因为规则经常被打破,因为朝不保夕。
    乔正僧花了大钱,警察局也够卖力,天津城内外掘地三尺的搜了一遍。当然,结果是一无所获。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案子没有进展,局长爱莫能助的来交差。秋雁得了消息,简直要哭倒在地上,而吴丽环则冷眼看这位办砸了事也不退钱的主。
    天津警察局局长,同时也是保安警察队的大队长魏炳材,对眼前这位仙月林的红玫瑰慕名已久,只可惜下手晚了,被一个流氓头子捷足先登。他来之前是没想到美人在场,此刻收获意外之喜,整个人已经酥倒半边。
    乔正僧故作轻松的打发了局长大人,不禁没有半点责备,反倒加送一笔银钱,犒劳队上辛苦办事的兄弟。
    魏炳材深感乔正僧的仁义,心满意足的走了。
    等人走后,乔正僧随口吩咐旁边,“帮我约日本领事吃个饭,刚才那家伙也一起叫上。”
    吴丽环听了微微吃惊,不由得踌躇了一下,因为放在平时这些不该她做,而是刘罗新的工作。但既然乔正僧慌不择路的吩咐了,她也没什么好推脱的。
    乔正僧的身份加上吴丽环的手腕,约日本领事吃个饭并不难。难的是他在饭桌上求人办的事。乔正僧要在日租界找人,而天津的警察是不能进入租界搜查的。
    因为满洲国的成立和廖枯人的被暗杀,日本在中国的处境颇尴尬,各地反日抗日的呼声很大,其他友邦也略有微词。但听说当局要派人进来查案,领事先生立即摆出备受侵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样子,全然忘记自己身处的是他国领土。
    于是乔正僧解释,这并非当局的意思,而是他的一位朋友莫名失踪,所以委托警察队帮忙寻找,完全以私人名义。
    因为时局敏感,这个解释又如此苍白,不说日本领事小林宗一郎,要不是这案子已经查了半个月,就连同坐的自己人——魏炳材都要将信将疑了。
    领事先生发出很尖锐的质问,“乔先生要搜查日租界,莫非怀疑这起失踪案与我大日本帝国有关,不知道你这位朋友是个什么人物,不知道能不能告诉我知道?”
    乔正僧坦然回答,“是我的一名属下,也是乔某的心上人。”
    除了吴丽环,另外两位的脸色都变了变。这个答案让人心情复杂,有道是“只论风月,勿谈国事”,本来这案子背后似乎层层深意,笼着严肃又紧张的政治意味,被他这么一解释,瞬间变成了一桩香艳的风月情事。
    乔正僧这手玩的绝妙了。
    但日本人直觉上判断对方在耍诈,即便乔正僧态度诚恳,神情中挡不住的忧愁,俨然一位丢失了真爱的伤心人。于是他继续问,语气中不无嘲弄,“乔先生的情人是住在日租界?”
    “不不不。”乔正僧摇头,“他并不住租界。”
    “难道她是日本人?”
    “不是。”
    “那为何要在日租界里找人?”
    话谈到这里,就连吴丽环这样不谙政事的,也能看出这场交涉推进的十分艰难。她心里难免着急,席间时常忘了斟酒,任由客人的杯子空空。小林先生还好,魏炳材却是个嗜酒的,频频举杯频频尴尬,乔正僧看在眼里竟也无动于衷。
    而下面的发展就更让人措手不及了,吴丽环从来不知道乔正僧会日语。当看到他与小林宗一郎简单交流了几句之后,后者便起身告辞,深感困惑的绝对不止吴丽环一人。
    魏炳材已经半醉了,但人还没有糊涂,“怎么回事啊乔兄,这个日本佬走了……什么意思?”
    这回乔正僧亲自倒了杯酒递给他,“领事先生回去报告请示,没什么问题的话过几天就能开工了,到时候还要多多麻烦大队长,乔某这里先干为敬。”
    美酒嘛自然是多多益善,就跟钞票一样。魏炳材是标准的官场中人,他不关心这件事的本源,也不关心当事人的初衷,他来吃饭无非就是卖乔正僧一个面子。但眼下此事出乎意料的,竟然快要成了,这杯酒他反倒有点喝不下了。
    油水肯定少不了,但究竟要不要当别人的刀,闯到日本的地盘里去,此刻他还不能立断,可能需要回去从长计议一下。
    乔正僧当然明白对方所想,说完了这句便岔开话题,两个人随便聊点闲话,这顿饭也就到了尾声。
    酒席的后半段,魏炳材借酒卖疯卖的厉害,频频吃人豆腐。
    吴丽环本性泼辣,自打跟了项宝通,脾气更是渐长。最后递出一杯酒,对方凑过嘴来,在手背上乱亲也就算了,当舌头舔进指头缝的时候,她手腕子一翻,酒杯子就扣在人鼻子上了。
    满满一杯酒浇到脸上,局长大人的眼睛红着,脸抽了两下,竟然没有掀桌子发飙,而是顺势扑到在吴丽环身上,埋头到她胸口猛蹭。他一张脸又是油又是酒的,气的吴丽环要发疯。好不容易推开了,对方扑通一声倒地,就势滚到桌子底下,死猪一样睡过去了。
    吴丽环深感抱歉的看了看乔正僧。乔正僧却没什么话,而是出门找到魏炳材的手下,叫他们过来抬人。
    人抬出去了,留下两个做东道的,对着一桌子的杯盏狼藉,像是立在硝烟过后的战场,却又没守住半片残山剩水。
    吴丽环的感觉就尤甚了。
    在凌冬将至的夜里,乔正僧送吴丽环回家。
    这是她第三次坐乔正僧的车,车开的一次比一次缓慢,在天津城内平坦又空旷的马路上,几乎要静止不前了。
    好像这车,比车里头人的心思还重似的。
    周围空气冷的肃杀,一层薄薄的铁皮壳子,挡不住这种刺骨的风。
    为了应酬起见,吴丽华没有穿多。貂皮坎肩是个样子货,她丝绒旗袍叉开的高,露着半截子大腿,玻璃丝袜薄的透肉,哪里能御得了寒。所以她觉得这样开下去,等开到了,自己也快冻僵了。
    这一次吴丽环由衷的希望,乔正僧能够开快一点。
    不过车子这样的慢,吴丽环也有猜测,她估计老板是有话要讲。果然,乔正僧问了一句,“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日租界找人么?”
    她当然是知道的,但倘若说出来,事实就是乔正僧始乱终弃,一手种下的恶果。这里面七弯八拐,也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吴丽环犹豫着要不要说,如果说的话该怎么措辞。她对乔正僧始终是,没有敬,也有几分怕。
    但对方尚在踌躇,乔正僧已经了然,“你是知道的,仙月林的人不该这么闭塞。”
    吴丽华没有做声,这是默认的表示。
    接下来乔正僧问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掀开彼此心照不宣,温情脉脉的幌子,锐利的直戳人心。
    “你觉得他还活着么?”
    依然没有得到答案。沉默带来的死寂,在黑暗的夜里延伸。两人仿佛身处深海行驶的孤舟,都是一般的迷茫和无助。好在此时车子驶过一盏路灯,在这短暂的光影交错间,从头上的后视镜里,乔正僧看清了吴丽环脸上的表情。
    第三个问题,“方才酒桌上我说了一句话,你一点也不惊讶,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乔正僧在心里苦笑。想想也够荒谬,他从未对当事人表露过心迹,但对不相干的外人倒是说了两遍。
    这次吴丽环倒是很想回答,但支吾了半天,终究没有讲出来。还好乔正僧帮了她一把,他自问自答的说,“类似的话我只跟赵金盘说过,赵金盘告诉项宝通,项宝通又说给你听,我猜的有没有错?”
    吴丽环听了点点头,她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听了他的醉话在先。
    窗玻璃上的水汽都快冻住了,吴丽环坐在车里瑟瑟发抖,只觉得一双脚扎在冰窟窿里,膝盖以下没了知觉。她实在受不住了,倾身往前一扑,扒到前座的靠背上,想跟乔正僧说一声,让他开快点。
    这时候她看到他稳稳坐着驾驶位上,纹丝不动的肩和冷峻的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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