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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舞者-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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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她可怜巴巴地说。
“不。”我轻声说道。
她的眼睛湿润起来:“剀殿说——安——剀殿……说……”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安剀殿说——剑——”
我留意到剀殿前多出个字来。“安”剀殿,而不是剀殿。“不要拿剑。”我柔声打断她,“虎说,不要拿剑。”
她眼圈都红了。一滴眼泪顺着右边面颊滚下来,划出潮湿的道子。不过,那滴液体还没落到她腮上,就被皮肤吸干了。
“巴莎,”我执拗地说,“你得听我一次,这沙地把你弄晕了,你只要按我的话做就好了。”
“剑……”她说着,猛地撤回双手。我一个没留神,被她挣脱了。
干皱的皮肤破了,流出混合着鲜血的液体。不过,她到底是双手搭上了剑柄。一握之下,剑脱刃而出。她把剑翻到面前,姿势笨拙无比,和平时那个灵巧敏捷的黛判若两人。然而,无论那动作有多难看,黛终于成功拿到了剑。
我可不是傻瓜。一见这情景,我马上后退一步。人们都说,我在圈内天不怕地不怕。这种话对我的名声无疑有益无害。不过,现在我一来人没在圈内,二来面前还站了个手里拿剑的疯女人。
她的手在剑柄上移了移,垂下剑尖,双手都挪到护手上,然后慢慢地举起剑身,将剑柄末端贴在自己皴裂的嘴唇上。
“苏尔哈亚。”她低语着,闭上双眼。
我无力地看着她。也许我该夺下她的剑……不过这女人太捉摸不定了。她敏捷的身手更是让她成了个危险人物。面对一个手拿利剑,被沙海吞噬了理智的女人,我可不能冒这份险。——就算她根本不会用剑,我也不能拿运气打赌。
黛对剑低声说了句什么。我皱起眉头,她的语气让我分外担心起来。我以前也见过被沙漠癫狂症攫住的人。我知道,无论男女,这种时候都会失去判断力,心里充满疯狂的念头。只要人到了这份上,基本上就必死无疑了。——只有被困在沙漠里,没水没食没希望的人,才会成为沙漠癫狂症的受害者。
而我和黛眼下就是这种情况。
“巴莎——”我开口道。
黛转过身子,笨拙地矮下身去。她跪在棕褐色的沙地上,膝盖处的皮肤红得发亮。那件羊皮束腰紧紧绷在她身上,仿佛一副剑鞘。我第一次没有对那衣服下的身子产生非分之想,只一心一意看着她把理智交给沙漠,心里越来越绝望。
黑地板板,真是不幸。
黛跪下来,但没有弓身,反把脊梁挺得直直的。
她小心地把剑尖顶在沙地上,双手使劲推着剑柄,想把剑插进沙地里。不过,她太虚弱了,沙地又太硬。最后还是我伸出了援助之手。剑被我压进沙里,像根旗杆似的立在地上。
我又感觉到那种刺痛。痛觉从双手一路蔓延到肩膀,顿时让我浑身战栗起来。不过,我一把手从剑柄上挪开,这种可怕的感觉就没那么强烈了。
“黛,”我一边甩着手一边厉声说,“巴莎——你这剑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没错,这种问法是有点傻。剑是什么?自然就是剑了。不过,一回忆起手心里那种可怕的痛觉,我就越发肯定这把北方家伙绝对不是块铸成剑形的普通钢条。手心里痛痒难当。我狐疑地打量着自己的手,一边拼命挠着手掌,一边瞪着黛。
简单的把戏和愚蠢的花招都只能骗骗没头脑的人。而我绝不是头脑简单的傻瓜。
虽然我一向看不起魔法,不过,只要真正的魔法出现在身边,我每次都能敏锐地捕捉到它的气息。
比如说现在。
黛没有答腔,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我的话。她的眼睛定在面前的剑柄上,开口说了句什么,接着又重复了四次。那是句北方方言。她静静地等了一会,什么事也没发生(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于是她又把那句话念了一遍。
“黛,这太荒唐了,别这样。”我伸出手,想把她的剑从沙里拔出来,但没有成功。想起那让人反胃的麻木和恼人的痛觉像冰水一样流过血管的感觉,我的手在离柄没多远的地方停住了。
这是魔法的力量吗?
也许吧。这么说来,黛岂不是成了女巫?……还有什么和女巫差不多的行当来着?
我不能碰那剑柄。没人挡着我,可我就是下不去手。我非常那种怪异的力量。
黛脸冲沙地弯下身去。她双手平按,十指张开,用额头碰了三次地,又看了一眼剑。然后,她又叩了三次头。
晒成白色的长辫子拖在沙地上。黛爬满水疱的额头,鼻尖和嘴唇上都沾着沙粒。她再次卑微地向那把剑弓身致意时,我看见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吹动了脸上的沙尘。
一呼,一吸……泛着琥珀色的白沙纷纷落下。
我什么也没说。普通人说的话,她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黛谦卑地跪在地上,接着又笨拙地伸展开身子,脸朝下平趴在沙上,双手在剑身入沙处抓住剑刃。我看见,她那晒成红色的关节因为用力变白了。
“剀殿,剀殿,我求您——”这几个字倒是南方话,不过后半句又成了北方方言,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安剀殿,安剀殿,我求您……”
她双眼紧闭,睫毛上沾满脓水和沙。沙尘给她罩上一层面具,原来非常美好的脸部线条已经因肿胀而变形。我突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弯下身去,把她的手从剑刃上掰开,然后憋足一口气,把那把剑从它的黄沙祭坛上拔了出来。
痛觉漫过手臂,直逼心口。虽然我毫发无伤,但那感觉像冰一样冷,像刀一样利。冷,纯粹的冷……我的骨头和血肉好像正在结冰。
我战栗着,发现自己的手好像粘在了剑柄上,想放都放不开。我脑中亮起一片闪烁的光,光里交织着紫,蓝,红三色。我眼前一片混沌,马上转眼向沙漠里望去,但是视野里除了光什么也没有。
我大喊出声来。——别问我喊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拼尽仅有的力气,抡圆了胳膊,把剑甩了出去。
感谢卫海,我的手终于和剑柄分了家,不过手心上一下被撕下好几溜皮去。剑柄的痕迹烙在我手上,隐约可以看出北方兽类和符文的图案。血珠从伤口处涌出,不过马上就干了。血痂脱落时又揭走我一层皮。
我颤抖着,用左手扣着右手手腕,努力抵御着一波波的痛觉。烧热的金属会烫人,我以前也见过烧伤是怎么回事,不过这次——这把剑——完全不一样。这不是普通灼伤,这是巫术。冰冷的巫术像北地一样冷。
“黑地板板,女人!”我吼道,“你是女巫吧?”
黛趴在地上,抬头看着我。可以看出,她根本听不懂我的话,对这个称呼全然摸不着头脑。她张着嘴,弯起双肘,艰难地从地上支起身子,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沙地。
“魔法,”她绝望地说,“我唤不出魔法来……”
“魔法!”我厌恶地说,“那剑——那邪乎东西——到底有什么力量?它能让这里凉快点吗?能敷一敷我们的晒伤吗?它能把太阳遮起来,让天阴上一会儿吗?”
“在北方的话,这些都没问题。”她干咽了口唾沫,我看见她喉咙那儿皴干的皮肤皱缩起来。“剀殿说——”
“我可不在乎你那位剑匠都说了些什么!”我吼道,“那就是把剑罢了!剑就是剑!武器!家伙!剑是用来砍肉劈骨头的,是用来斩人四肢,削人脖子的!——剑就是用来杀人的!”我努力不去细想刚才流过手心的那种力量,一边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手。北方凶器在我手上留下了烙印。那是块附了魔法的冰。
黛浑身战栗,我看见她的胳膊在发抖。有那么一会儿,理智又回到她眼中,同时浮现在她目光里的还有苦涩。“一个南方佬怎么能知道剑的力量——”
我抬手摸到“绝击”滚烫的剑柄,不顾手上刺痛的伤口,一下把剑拔了出来。我用剑指着她,剑尖直逼她的鼻尖。“剑的力量取决于持剑人的本事,”我一字一顿地说,“别无其他来源。”
“当然有,”她倔道,“你知不知道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完这句,她双眼一翻,瘫软在沙地上。
“黑地板板!”我不高兴地说,同时放下了“绝击”。
这时,我听见了马声。
马鸣,皮具的摩擦声,辔头的撞击声,木头的咯吱声……还有人声。
人声!
黛和我摊开手脚,像布娃娃一样躺在沙地上。我们太虚弱,根本不可能走下去;但一时半会却也死不了。黛躺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转过头去时,可以看见她腰身的曲线,被晒得亮白的辫子,修长结实的双腿,还有发红的膝盖上惨白的褶皱痕迹。
她干皱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沙的外壳。
我使劲把脑袋别向另一个方向。一个面色黝黑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她穿着一件蓝斗篷。我认识这张脸。
“苏拉。”这两个字刚从我嘶哑的喉咙里爬出来,就差点被肿胀的舌头堵回去。
她黑色的眼睛顿时张得老大,宽宽的脸上先是写满惊奇,然后现出急切的神色来。
她转过身去喊了句什么。片刻之后,整个车队向这边迎来。
人们围在我们四周。他们认出我的脸时,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遍遍重复着我的名字。
那是我以前的名字,——不,那根本算不上是个名字。
赛尔赛特部是个游牧部落,他们都能听懂沙漠语。我只简要解释了几句,他们就用凉爽的湿布包起我和黛,又将马车赶到我们身边遮阳,同时麻利地支起营地来。赛尔赛特族本来就长于此道:一块狭窄的沙地上,帐篷搭得东一个,西一个,在巴掌大的营地里挤成一团。而他们管这块地方叫做“家”。
我想告诉苏拉她们,黛比我更需要照料,但我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我的舌头又肿又大,嘴里脱水得厉害,连呼吸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苏拉对我嘘了好几次,我终于放弃了说话的努力,听凭他们忙活去了。
浸湿的布条在我滚烫的身子上烤干时,苏拉又从马车上的木桶里弄了些水,浇在布上。浇过第五次水后,她叫人拿来阿里亚树膏。凉爽的药膏抚平了晒伤,疼痛褪去。我沉醉在无比幸福的麻木感中。感谢卫海众神,苏拉扶起我的脑袋,给我灌下一口水。——在这之前,我已经两天滴水未进了。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想到的是黛。她刚才的举动真奇怪,仿佛那根北方钢条不只是把剑似的,仿佛……它能帮我们化险为夷。
虽然我很尊重“绝击”,但它不过是把剑罢了,不是神,也不是人,更不是什么魔法物品。
它只是把剑。
同时,也是我身体的外延。
一般说来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但这次我花了好几天才回过劲儿来。坏死的皮肤一层层脱落,让我觉得自己像只正在掉毛的坎法。好在新长出的皮肤有阿里亚树膏保护,不会太干,也不会变硬。皮肤长好后,曾经一身古铜色的沙虎白得像个大尺寸婴儿似的。我周身粉色,只有围着腰布的地方还保持着原来的肤色。
这种关键部位没受到阳光摧残,我还是挺庆幸的。
可是,黛的情况就没那么幸运了。她躺在苏拉小小的橘色帐篷里,神智不清,昏迷不醒,只靠流质维生。苏拉每天要喂她好几次,但即使是阿里亚树膏也不能为她止痛。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藏红色床单下的黛。她只有脸露在被外,脸上的皮肤依旧红肿干裂,布满水疱。她还在脱皮。
“她不会跟你说话的。”苏拉带着赛尔赛特腔开口了,“她现在没有意识,昏迷的人是不可能说话的。”
“她会好起来的。”说归说,但我也知道,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沙漠不会轻易把理智还给它的受害者。
“可能吧。”苏拉的脸色并不乐观。
“你们现在不是把她看护得很好吗?”我说,“她有水喝,你还给她敷药……她会清醒过来的。”
苏拉耸耸肩:“她不会跟你说话的。”
我又看了黛一眼。她因药物作用沉沉睡着,睡梦中不发出一阵阵哭喊,一串串呻吟。我听见陌生的北方方言,其中夹杂着“剀殿”这个词,而且重复了很多遍。不过,即使她提到了那把剑的名字我也分辨不出来。
我无奈地摇摇头:“可怜的小巴莎,你真该留在北方。”
我本想在苏拉的帐篷里过夜,但她很在乎赛尔赛特部的规矩,坚持把我赶了出来。——在她看来,两个独身女子和一个未婚男子共处一帐是不成体统的。我裹着条毯子在帐外地上缩了一夜,闻了一晚上毯子上的羊骚狗臭。这种味道让我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唤醒了我始终无法摆脱的回忆。
我每天坚持锻炼,努力伸展僵硬的肌肉,适应刚长出的柔软新皮。我拿着“绝击”,一练就是好几小时。孩子们聚集过来,睁着聪明的黑眼睛惊奇地看着我,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不过,不安与恐惧依旧挥之不去。当我在帐篷与马车间走过,回忆起自己与它们一起度过的童年时,我觉得又压抑,又反胃,又害怕。是的,沙虎害怕了。我想离开和过去有关一切——我必须离开。但是,黛还没有复元,我不能走。
毕竟,我和她有约在先。我只有两个选择:完成任务,或是自毁名誉。
术客来找过我一次。他看了看我脸上的爪痕,又看了看我胸前那串虎爪项链,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去。不过,我还是及时捕捉到他眼神中的酸涩:他能解读过去,现在与未来。他是个狡猾的老头儿,也是个有主意的术客。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清楚地看见他的嘴唇扭曲成丑陋的形状。
他恨我。
不过,他恨我绝对不及我恨他。
他不对我说话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都记得过去的事。妇人们完全拿我当空气。按赛尔赛特部的习惯,除非出于礼貌,已婚女人是不会随便跟其他男人说话的。她们尤其不愿对我开口,那些年纪较大的女人更是如此。她们还记得过去的我。
陌生的少女就不一样了。她们比妇人们更自由,常用闪亮的眼睛崇拜地看着我。可是,被她们这么一看,我不但不觉得自己又高又壮,反而觉得自己很渺小,很虚弱,很无助。
赛尔赛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部族。他们皮肤光滑,泛着金褐色,不像汗吉人那么黑,身上也没有花纹。所有赛尔赛特人的眼睛都是黑色的。他们大多矮小精瘦(虽然很多苏拉这样的老女人有发福的趋势),灵巧敏捷,和黛很像。不过,赛尔赛特人并不好战。
他们是游牧民,逐水草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沙一样来去匆匆,随处停留。他们崇尚自由,传统,团结互爱。他们的客人常常因自己无法分享这种部族之爱而惋惜。
他们让我感到惭愧。而这正合他们心意。我不是赛尔赛特人。虽然我曾经和他们同住,但我迥异于赛尔赛特人的体格和肤色使我永远不能融入他们之中,我的绿眼睛让我成了永远的外人——连我与生俱来的剑技也让我倍受排斥。
没错,对他们来说,我从来都是个外人。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不会改变。这就是人生头十六年里,我从他们那儿学到的重要一课。
十一…十三
沙漠癫狂症是很可怕的。它把人的大脑变成一只筛子:留下一些记忆,漏出去一些记忆,然后用逼真的梦和幻象填补记忆的空缺,——十足鲜活,足以以假乱真。如果没有别人点破,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我向黛解释这些,但她根本听不见。她还待在苏拉的橘色小帐篷里,躺在一张小毯子上,身子正一点点复元。不过,我不知道她的理智是不是也在恢复。她身上涂满阿里亚树膏。苏拉给她缠上一层潮湿的亚麻布,以保持皮肤的湿度。她大多数时候都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一具尸体,又像一只束缚在旧壳中的昆虫。不过,至少她还在呼吸。
——而且在做梦。
我的日子过得规律极了:吃饭,运动,吃饭,练剑,陪黛。每天下午,我在她身边一坐几小时,不停地对她说话。虽然她没有反应,但我不在乎,我只想让她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的话。她低语着,呻吟着,说着胡话,我几乎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北方话。
有时候,我们俩都静下来,心照不宣似的沉默着。苏拉去帮其他人干活了,黛还在睡梦中,我则盯着帐面的纹理出神,(几乎徒劳地)努力说服自己接受我已经重新回到赛尔赛特人中的事实。我已经离开他们十六年多,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看起来这些年间他们变化不大。虽然苏拉已经成了中年妇人,再不是我记忆中的少女,当年的孩子们也都已经长大,但他们继承着部族的传统理念,用和上一代同样的方法培养着下一代。老术客还和以前一样奇怪,好像永远不会衰老:他严厉得要命,愤世嫉俗,咄咄逼人。每当他向我望来,我都觉得他是只装得太满的酒袋,每时每刻都往外泛漏着无言的愤慨。
我坐在苏拉的帐篷里,感慨着时间流逝。除了庞加和庞加里的事物,一切都在改变。我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我。
我琢磨着世事变迁,心里一阵阵无奈,一阵阵绝望。
苏拉无声地进来,但我没有注意她。她经常这么静悄悄地来了又去,我已经习惯了。不过这次,她把一个小小的皮包裹丢进我怀里。我吃惊地看了她一眼。
她一身蓝色衣着。那种蓝像极了庞加无星的夜空。她的黑发服帖地向后梳去,其中点缀着银色的发饰。“我一直帮你保留着它们,”她说,“我知道,我死前还能见到你。”
我看着她泛着金色光泽的脸。她的眼角已经出现细纹,双颊下垂,腰部,胸部和双肩都因发福而显得笨拙。但我一看那对赛尔赛特人特有的沉静黑眸子就明白了:苏拉已经接受了我,——不是过去的我,而是现在的我。
我慢慢地拆开包裹,拿出里面的东西来:一把一头钝一头尖的短矛。当年矛的主人曾细心地用碎石打磨这武器。他有一双比同龄男孩都要大的手。那时候,这把矛足有我半人高,但现在它只有我半臂长。
木头的颜色比我记忆中更黑。但我随即意识到,那黑沉沉的颜色是矛身上干涸的血迹。歪向一边的矛尖上还留有有爪印齿痕。我又一次握住木杆。回忆涌来,多年前的感情与体验似乎也和回忆一起复活了。
惊奇,决心,绝望,恐惧。当然,还有痛苦。
不过,种种情绪中,最强烈的还是少年时几乎让我送命的叛逆与不驯。
包里的另一件东西还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一块刻成沙虎形状的骨头:四条短短的腿,一截秃尾巴,大张的嘴里还雕着细小的虎牙。时间已经将骨头变成了褐黄色。即使是货真价实的沙虎,毛色也不过如此。虽然虎眼和虎鼻处的刀痕已经磨平了,但我仍然能看见淡淡的痕迹。
现在我的手比当年大得多,骨雕小虎轻轻巧巧地躺在我右掌里,我只要合上五指,就能把它遮得严严实实。十六年前,我的手还太小。那时,我每天晚上都抚摩着小虎,在骨头耳朵边默念着巫师教我的咒语,希望能唤来一只邪恶的凶兽,帮我吃掉我的敌人。
是的,我相信魔法。我知道它的力量,所以无法质疑它的存在。虽然很多所谓的魔法都是骗人的把戏,但世界上也有真正的魔法。对于疯狂追寻魔法力量的人,真正的魔法会彻底改变他的生活。
获得这样的力量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合上手掌,握着光滑的虎雕,抬眼看着苏拉。我掌中还留有那柄北方武器留下的冻伤。
苏拉的眼中满是同情。她完全理解这玩具和短矛对我的意义。我把它们放回她手里:“帮我留着它们……不要忘记那些属于我们的美好夜晚。”
她手上接过包裹,嘴却抿了起来:“你竟然还觉得以前的日子很美好——”
我打断了她的话:“以前的日子就别提了。我现在是沙虎,以前的日子……我已经忘了。”
苏拉的脸色很严肃:“以前的日子没有消失,——忘不掉,也不可能忘。术客记得,我记得,整个部落记得……你也记得。正是因为过去那些日子,你才成为了今天的沙虎。”
我决然地摆摆手:“是刹度把我变成沙虎的,这和赛尔赛特人没关系。”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明白事实并非如此,“这里没有人教过我该记什么,想什么,说什么……盼望什么。”我的脸色变得非常凝重:“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虽然我有些虚张声势,但苏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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