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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舞者-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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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我还是要娶她的,”哈希若无其事地说着。他的声音无比刺耳。“我是个老人,早就青春不在了。再说,我这辈子已经没什么遗憾了。把庞加最漂亮的女人娶到手其实也挺不错,——再怎么说我这也是在积德,不让她再去祸害其他男人。”他恶毒地笑了,那笑容仿佛倒映着他黑暗的灵魂。“爱拉曼和男人睡觉都睡成精啦。她那老爹怕她嫁不出去,我倒愿意为他排忧解难。我不光要娶她,还要让她知道什么叫‘求之不得’,——我要教她明白,一心想得到永远得不到的人是什么滋味。” 

  爱拉曼脸色苍白,仿佛随时可能倒地而死。不过她勉力支持着,跪在台前的拼接地面上。“大人——” 

  “安静!剑舞者把你送回我手里,我对他感激不尽。你建议我给他点甜头,我也很乐意照办。”哈希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你知道这位新娘子对我说了些什么吗?我得承认,她的确有两下子。”哈希张开嘴笑起来。可以看出,他的牙齿已经少了一大半。“她说,交换结婚礼物是老规矩啦,——而且还得是很特别很珍贵的礼物。我告诉她,只要我能办到,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他点了点头,“而她想要的东西就是你。” 

  “我!” 

  “是你。”坦吉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你一定挺带劲的。爱拉曼居然和你腻味了几晚上还没个够,这可是破天荒第一遭。” 

  “哈希大人——”我绝望地说。 

  “别说话,剑舞者,我还没说完呢。”哈希转头去看爱拉曼,“她说,我把沙虎送她当结婚礼物的话,绝对能收到一份同样丰厚的回礼。”他又一次咧开无牙的嘴,“一个白色皮肤,浅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北方姑娘。” 

  我的手飞快地摸上左肩,但那儿理所当然地空空如也。“绝击”不在我背后。我的短刀也不在身上。我看见黛的手也扑了个空。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没向我这边看一眼。 

  “的确是份惊人的回礼,”哈希打量着黛,“我收下了。” 

  我看见,一队又高又壮的阉奴已经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丑恶的弯刀在他们手里闪光。 

  我倒抽一口冷气。“我们不是奴隶。”我对哈希抗议道,“我们不是楚拉,你不能拿我们当奴隶卖了。”我把下一句“你会付出代价的”吞了回去,因为的确也没什么人能让这位坦吉尔大人“付出代价”。 

  “我又没要卖你们。”哈希说,“我不过收了爱拉曼的结婚礼物罢了。”他笑了,“不过,给她的那份礼物我要扣下。沙虎,你已经尝够爱拉曼的味道了,而你也将是最后一个享受这份殊荣的男人。”他点了点头,脖子上的筋抽了抽。“我会留着你的命,把你养在她天天都能看见的地方,提醒她牢记自己的愚蠢。至于你本人——如果再敢碰一碰我的女人,我就让你这辈子永远别想和女人睡觉。”他大笑出声来,“一个新阉奴,怎么样?” 

  他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听到这里,我一跃而起,向他那可恶的细脖子掐去。守卫们蜂拥而上,把我放倒了。 

  

十五 

  

  我醒来时才意识到,哈希一定是在酒里下药了。我几乎毫无招架之力就被打翻了,这可不是我的风格。当然,那时候情况对我是很不利(我不是瞎子),那群家伙会占上风,——那简直是一定的。 

  但他们本不该这么轻松得手。 

  哈希的慷慨回报倒是很富戏剧性。我有自己的房间,——不是浴室,而是深宫内的一间小牢房。而且,他还送了我一些铁首饰。 

  我坐在那儿,背靠冷硬的石墙。药酒的效力已经消失了,在大厅里挨的那几下倒刚刚开始发生作用。我的脑袋昏沉沉地痛,双手双脚上卡着铁镣。手腕上的镣铐直接固定在墙上,大大缩小了我的活动范围,脚上的铁圈则焊在地上,将我的双腿固定在身前。只要坐在那儿不动,一切都没问题,但我根本不是坐得住的人。 

  头痛欲裂。我合了会儿眼,这才开始定睛研究自己的处境。我在混战中丢了斗篷,这时可以清楚地看见身腰布附近的淤青。拖鞋也不见了,我发现自己的右脚小趾以奇怪的姿态歪向一边。不过,虽然浑身酸痛得厉害,但我总的来说没少什么零件。他们没对我动刀动剑,只给我留了一身淤伤,却没有一道刀伤剑痕。这已经很值得庆幸了。 

  这牢房又暗又小,四下充满了屎尿恶臭,——显然,这不是我造成的,因为到目前为止,三急之一还没有找上门来。不过,显然我之前那个倒霉鬼在这儿关了很长时间。除非把这地方从上到下用水冲一遍,这股子骚味是别想去掉了。而牢房的主人显然没兴趣给这里做清洁。 

  脖子硬得要死。显然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从腹中饥饿的情况看来,很可能我被抓已经是昨天的事了。不光饥饿,我还渴得发疯。不过,这种感觉与其说是自然生理现象,倒不如说是托药酒的福。我扯了扯镣铐,发现它们都结实得要死,除非有人开锁,我自个是别想摆脱它们了。现在看来,有人来给我开锁的几率也基本为零。这里唯一想放我走的人就是黛,而她本人也和我一样,成了坦吉尔的囚犯,——虽然具体服役方式可能不大一样。 

  爱拉曼不会来救我。相反,她现在很可能正忙着哄那老鬼开心。至于萨波……他毕竟是那老家伙的手下,我对他不抱太大希望。总而言之,我现在是被困住了。 

  我很害怕。——任何面临着阉割危险的雄性都会有这种感觉。 

  胃里一阵阵恶心,弄得我直想呕吐。把这里变得臭上加臭倒也没什么关系。阉刀仿佛就在眼前,哈希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下刀时那种刻骨的剧痛。我咬着牙,苦着脸,抖着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心想把这可怕的场景从脑子里赶出去。不让我当男人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牢门几近无声地滑开了,但我的耳朵还是成功地捕捉到那轻微的响动。一点小动静现在都能让我敏感半天。为什么哈希这么快就要对我下手?或者……难道是爱拉曼来对我道歉吗? 

  不,如果会来道歉,爱拉曼就不是爱拉曼了。 

  事实上,来者不是爱拉曼,不是哈希,也不是阉奴。我面前的牢门哐啷一声,吱吱嘎嘎地打开了。是黛。 

我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她。本来我的打算是,无论是谁,只要一给我打开镣铐,我就和他拼了。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是黛。 

  她在狭窄的门口停了一会儿,这才矮身钻了进来。那金白的秀发乱乱地披散在她覆着丝衣的肩上,垂到胸前。她看起来好像刚从床上起来。 

  是哈希的床吗?这想法让我恶心极了,——又恶心,又生气,可能还有点嫉妒。 

  “你还好吧?”她在一片黑暗中低声问道。 

  “你怎么来的?”我吃惊地说,“黑地板板,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有点结结巴巴地说着,但她没有回答,只扬了扬手中一把巨大的铁钥匙。这答案真是好极了。 

  “快!”我也压低声音,“趁着还没人过来!” 

  黛笑了:“那老家伙都把你吓傻了,不是吗?沙虎啊,庞加最好的剑舞者,居然被一个小老头吓得屁滚尿流。” 

  “如果你是男人就知道我为什么怕了。”我晃了晃手腕上的首饰,“来啊,黛,别磨蹭了。” 

  她打趣地笑了笑,走上前来,跪下来开我脚踝上的锁。脚镣一打开,我就不由自主地蜷起腿来,仿佛要保护哈希妄图从我身上划拉掉的重要器官。 

  “你怎么拿到钥匙的?”我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已经自己先猜出个答案,“不会是你跟他睡觉换来的吧?” 

  黛本来要伸手解我手腕上的锁,这时动作顿了一顿。“就算我说是,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蓬松的头发垂在我胸前,拂在我脸上。“黑地板板!当然有关系了,女人!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打开我右腕上的锁,“我在想,你好像很喜欢胡思乱想。” 

  我觉得她好像有点生气了,——也许是有那么一点。真是莫名其妙。——关在黑牢里等着挨刀的是我,又不是她。 

  我瞟着她的脸,研究着她的表情。“你真的和那个庞加渣滓睡觉了?” 

  我的左腕也获得了自由。“但我救了你,不是吗?” 

  我一骨碌跪起身来,抓住她的肩膀。“你牺牲了自己换我免挨那一刀,居然还以为我会满不在乎?你一定是脑子里进沙了!” 

  “难道你不希望这样?”她问道,“至于你在乎不在乎……我就不清楚了,难道你很在意?” 

  “黑地板板,我不在乎才怪!黛,我可不想被你当成个没良心的人。” 

  黛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她努力挑了挑嘴角。“虎啊,女人只能失贞一次,不是吗?只要撑过那一次什么都好说了,她总能渐渐学会怎么让男人高兴。可是,对于男人来说——尤其是你这样的男人,如果变成阉奴,就和死没两样了。对不对?” 

  我还没回答,她就从我手中挣脱出来,走出牢去。我紧跟其后,嘴里骂骂咧咧地嘀咕着。 

  一想到黛躺在哈希的床上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更别提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救我。但是,最让我瞧不起的还是我自己。——我居然打心眼里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她的牺牲将我从沦为阉奴的命运中救了出来。在这儿当阉奴一定比在赛尔赛特当楚拉糟糕一万倍。 

  但是,庆幸归庆幸,高兴与否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半点也不高兴。 

  萨波站在窄窄的楼梯口,焦急地等待着。一件深色斗篷飞进我怀里,紧接着又是一只装满钱币的皮口袋。“这是你应得的。”他说,“你救了我,也救了爱拉曼。也许哈希并不感激你,但我可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说着,微笑起来,“你让我觉得自己还像个人,沙虎。我自然不能让你变得和我一样。” 

  我见黛把那把铁钥匙递给他。“是你给了她钥匙!” 

  萨波点点头:“当然。我在哈希的酒里下了药,他一睡着,我就把黛从他的房间带出来了。” 

  我又扭过头去看黛:“那你没有——” 

  “没有。”她坦承道,“你那些胡思乱想也就是胡思乱想罢了。”她擦过我身边,走到萨波身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看着阉奴:“我好像犯了个不小的错误。我真是个傻瓜。”   

  萨波那胖胖的脸上堆起一个笑容。“所有人都会犯错,我们也不可能一辈子不当傻瓜。起码你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啦。”他碰了碰我的胳膊,“这边来,我给你备了马。” 

  “我要‘绝击’,”我说,“还有我的短刀。” 

  “都在马身上呢。快,跟我来。” 

  黛正在一条阴暗的小走廊里等我。她已经脱下那件玫粉色的薄纱衣,换上条带白滚边的杏色斗篷,斗篷领口处露出那件皮束腰的领子来。她和我一样,身上没带任何武器。 

  想起她的剑时,我不禁开始琢磨,不知道萨波拿剑时是否也被它折腾过。但我随即又想起黛的话来:只要不出鞘,那把剑就是安全的。 

   安全的?不,也不尽然。 

   “哪边?”她向萨波低声问道。 

   “直走,前面有扇通往宫殿后院的门。马厩也在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的武器都在马上。” 

  我抓住他的胳膊。“我衷心感谢你,萨波。” 

  他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黛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胖脸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苏尔哈亚,萨波。”她低语道,“北方话里,这个词是‘谢谢’的意思。不过随你怎么理解都好。” 

  “快走吧,”阉奴说,“再说下去我都想跟你们一起走啦。” 

  “为什么不呢?”我说,“跟我们一起走吧,萨波。” 

  他淡褐色的眼睛藏在走廊的阴影里。“不。我是属于这里的。我知道,你们对哈希大人印象很不好,但他以前的确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始终记得那时的他。你们去吧,我不会走的。”他向门那边动了动脖子,“快去吧,别让马厩里的仆人等急了。他们把马牵回去就不好了。” 

  黛和我转身向门边跑去。但我们都知道,为我们赢来自由的是萨波,不是我们自己。 

  我们冲出宫殿,在黑暗的掩蔽下进入马厩。现在大概是午夜前后,夜幕低垂,不见月光。我们一找到马,就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我能感觉到,“绝击”那条熟悉的剑带就挂在鞍前,上面还系着把短刀。我欣慰地套上剑带,将它紧扣在胸前,然后披上斗篷。 

  黛已经装备停当。那把怪剑的银柄露在她左边肩头。“来吧,虎。”她不安地催促着。我们并肩向大门骑去,一个收了萨波好处的守卫为我们开了门。 

  我们奔过萨卡特狭窄的街道,一路向南。我并不打算在城里过夜。也许眼下在哈希鼻子底下找个地方落脚是个好主意,但坦吉尔对于沙漠城市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考虑到他随时可能下令封城,逐户搜索。我们最好还是马上离开这鬼地方,永远别回来。 

  “我们有水吗?”黛问道。 

  “鞍边有水袋。”我说,“萨波心思很周到。” 

  我们一路骑去,随时准备听见宫殿的方向传来警铃,但周围始终静悄悄的。我们穿过城门,骑过城外拥挤的贫民窟,终于逃出了哈希的地盘。我们双双松了口气。我这辈子第一次为见到老庞加而庆幸起来。 

  “离竺拉还有多远?”黛问道。 

  “至少还要走一星期,——两星期也很有可能。我从来没从萨卡特去过竺拉,这么走已经绕远了。” 

  “那我们下面要在哪里补水?” 

  “鲁萨里,”我说,“那城市比萨卡特大一点,起码从我见过的城区判断是这样。” 

  “我们已经看够萨卡特了。”黛真心真意地说。 

  我也真心真意地喜欢这句话。 

  上半夜都在赶路中度过。我们一直骑到天色微亮才稍作休息,生怕坦吉尔派人追来。很可能他的确已经开始搜捕,不过我们运气比较好罢了。说起来,那家伙其实没什么损失。黛不见了。但对于哈希这种人来说,动动指头就能买来半打姑娘,再多几个也不在话下。那些姑娘当然不及黛,但既然他还不认识黛,自然也无从拿她和其他女人比较。 

  至于我……好吧,也许他能另外找个人当阉奴,不是我就好。 

  天色大亮后,我们终于停下马来。黛跳下红棕马,在马镫边靠了一会,开始动手拆卸马具。我看了她一会,随即也跳下马来,解开马鞍。萨波给我们准备的就是那两匹赛尔赛特马。虽然我还是很怀念大公马——我的老伙计,但眼下这匹马也还算骑得惯。 

  我拴住马,喂了它一些谷子,——萨波连马粮都没忘记帮我们装上。喂完马,我铺开张毯子躺了下来,只觉得脚踝手腕还在疼,浑身上下也乏力得厉害。 

  黛往我怀里抛了一袋水。“给。” 

  我拔开塞子,满心欣慰地喝起来。放下水袋时,我觉得自己现在好歹是有了点人样。我背靠地面,小心地伸展四肢,将不时抽搐的肌肉一一放松。 

  要不是瞥见黛又拔出那把剑来,我一定会就这么睡过去。只见她坐在毯子上,仔细端详着遍布符文的剑身。 

  我侧过身,曲起手臂,支起脑袋来。她弹了弹剑身,举剑在眼前转了转,迎着殷红的朝阳,打量剑上有没有残余的污迹。我看见,各种各样的光勾勒出剑身的形状:浅红,亮紫,淡玫,赭金。所有色彩都笼罩在北方奇钢亮白的冷光中。 

  也许那根本就不是钢。 

  “好吧,”我说,“你也该好好给我解释一下了。这把剑到底是什么?” 

  黛把浅色的头发拨到左耳后。晨光中,我只能看见她的轮廓。那张姣好的面孔曲线柔美,线条分明。“它就是把剑。” 

  “都到这份上了,你嘴就别那么紧啦。”我不满道,“几星期来你都反复表示自己受过剑舞者训练。再说,按我的经验看来,这把剑一定是魔法物品。我没那么好骗。它到底是什么?” 

  她仔细研究着剑,看也没看我一眼。“它是吉瓦特玛,我的血刃。你一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她终于转过身来赏了我一眼:“你不知道?” 

  “不。”我耸耸肩,“南方从来没有过这种说法。” 

  她也抬起一边肩膀。“这是一把剑——一把真正的,货真价实的剑。一把有名字的剑……一把……经过‘引见’的剑。”她皱起眉头,仿佛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南方词儿。 

  “两个陌生人一旦经过引见,就不再彼此陌生。他们从此成了熟面孔,可能成为同伴,成为搭档,也可能成为一生的伴侣……总之他们不再陌生。”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旦以什亚成功晋升到最高级别,他就会得到一把吉瓦特玛。我——照顾我的剑,我的剑也会照顾我……”她终于摇摇头,放弃了遣词造句的努力。“我说不好,南方没有这种说法。” 

  我想起“绝击”来。以前我经常对黛说它不过是把剑,但事实上它的身份远远不止于此。和黛一样,我也说不好它究竟是什么。它是力量,是自尊,是解放。“绝击”是我的自由。 

  对她来说,那把剑一定有更多含义。 

  我看着那剑刃上的符文和剑柄上的图形。晨光中,它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它很冷。”我说,“像冰一样……不,这东西一定是冰做的。” 

  黛的右手护在剑柄前。“它很温暖,”她说,“它和我一样,有血有肉。” 

  我背上一阵发冷。“别打哑谜。” 

  “这不是哑谜。”她的脸色很严肃,“和你我不同,这把剑没有生命。但它也不是死物。” 

  “血刃……”我说,“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词的意思是——它已经饮足鲜血了?” 

  黛低头看着剑。光线渐强,剑身由银粉变成了亮红色。“不,”她终于开口道,“在我本人炉火纯青之前,它永远不会饮足。” 

  我只觉得背上越发寒冷起来,干脆仰天躺下,盯着逐渐放亮的天空。也许我给自己找了桩比雇佣关系更复杂,更头疼的麻烦。 

  我闭上眼睛,一手搭在脸上,遮住刺眼的阳光。黛唱起一支温柔的曲子,仿佛在安抚她的吉瓦特玛。

十六 

  

  鲁萨里是个典型的沙漠小镇。各族各部,各色人等,一应俱全:穷人与富贾混杂,不洁与清净交织,病轻病重者共处,有人老老实实奉公守法,有人拿规矩当耳边风。(事实上,哈希形容竺拉的话,用在鲁萨里头上倒正合适。) 

  走进鲁萨里那灰扑扑的狭窄街道时,黛没有拉起兜帽,我们很快成了人们目光的焦点。男人们像石化了一样当街站下,傻乎乎地看着她,妓女们则彼此大声抱怨,生怕北方女人抢了她们的生意。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我们应该学着那些腰上缠着金条的家伙,绕开大路,不走正道。其实平时我最常去的地方正是那些惯偷出没的街角巷末。虽然我从没当过贼,但剑舞者只有钻进城市缝儿里,才能更方便地找到工作。 

  “别管他们,黛。” 

  “我习惯了,虎。” 

  好吧,她习惯了,可我还没有。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男人眼巴巴地看着她的样子。一群下流坯,居然当街就流起口水来! 

  “我们要把马卖掉。”我换了个话题。 

  黛皱起眉头。“为什么?我们不是还要去竺拉吗?” 

  “如果哈希派人来追我们,换两匹马对我们会有好处。” 

  “哈希才不会派人来呢。”她摇摇头,“光是看好爱拉曼一条就够他忙的了。” 

  “爱拉曼一定会要了他的命!”我忍俊不禁地说。一想到那老头儿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我就觉得无比滑稽。 

  黛从眼角瞟了我一眼。“没错,好吧……让我们忘了他吧。” 

  我想了想,微笑起来。“不过马还是要换的。我把这两匹马卖了,再另外找人买新马。这样就没人会怀疑我们在躲追兵了。”我扫视着街道,“那边有家旅店,我们去吃点东西吧。黑地板板,我还真怀念阿奇维酒。”说着,我跳下马来,将它系在一面黄色土墙上。 

  旅店里充斥着胡瓦烟草的味道,又暗又闷。屋梁附近,一层稀薄的绿色烟雾徘徊不散,笼罩着整间小土房。墙上没有窗户,只嵌着两个小圆洞。我一阵晕头转向,差点带着黛落荒而逃。 

  黛倒并不介意。她找了张空桌子,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我瞪着她看了一会,也无奈地坐到桌边。 

  “这种地方不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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