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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阁是座城-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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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找到他之前她可是够忙的,一面安排儿子过来度海滩假期的所有细节,一面就在她的豪华套房里给段家试打电话。一直等到傍晚,段家的套房里才有人接听电话。段总离开三亚了,段太太告诉晓鸥。晓鸥自称是酒店客人,也是跟一家老小来度假的,偶然听北京的朋友说段总也在此酒店下榻,想顺便跟段总做个简短采访,因为她投资的成功企业家电视专题节目正在进行前期人物选定工作。段夫人倒毫不掩饰她的自豪,说晓鸥的专题节目把老段选进去绝对正确。段太太胶东口音浓重。胶东出美人,美人却出不了胶东,把胶东放在自己口音里带向全国各地。胶东美人欢迎晓鸥和全家到她的套房去做客,同时还不忘把晓鸥已经知晓的套房房号告诉她。晓鸥突然觉得这房号听着耳熟,〃2818〃,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段家的邻居。段太太跟晓鸥保证,她一定尽最大力量支持晓鸥的专题节目,许多事可以采访她,因为她比老段更了解老段。
晓鸥此刻站在自己套房门口,听着段太太一门之隔地许诺。胶东口音的许诺比一切方言的许诺都爽直诚恳。这份纯朴让晓鸥消除了迟疑,把手指捺在〃2818〃的门铃上。
一门之隔的对话顿住一下,被〃雯雯去开一下门儿!〃的胶东口音呼喊替代,紧接着段太太忘了刚才话停在哪里,再次邀请晓鸥做客。
戴眼镜微胖的雯雯站在打开的门里。晓鸥无法打断段太太的邀请,一手拿着手机,应答着坐在落地窗前的段太太。
〃请问您找谁?〃段千金在为父亲守大门。晓鸥这岁数的女人该算熟女,对她父亲这岁数的男人仍然是好陷阱。
〃找段太太。〃
不美貌的段雯迪还是不松动把守。
〃谁呀,雯雯?〃
段太太从落地窗前走到门厅。果然高大丰腴,只不过是美人迟暮。段太太看着门口冲她微笑的梅晓鸥,拿手机的手停在离面颊半尺的方位。
〃你找我有事吗?〃段太太戒备地走到女儿身后。
〃是您请我来的!〃晓鸥把嗓音和姿态弄得很咋呼。她似乎感觉到段太太是把咋呼混同于豪爽的那种女人。
〃我请你来的?〃
〃对呀!〃
段太太稀里糊涂地看看稀里糊涂的女儿。
〃您把手机搁到耳朵上呀!〃晓鸥比画着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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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阁地方小得可怜,什么事都瞒不住。老猫酸溜溜的,吃着双份的醋:一份是作为男人的,晓鸥傍上了段凯文这种亿万大佬;另一份醋更酸,小小一个女人家,你梅晓鸥一夜就阔了两千多万。到这种时候,老猫对晓鸥是窄路上的冤家,你死我活。别把我老猫当宠物,老猫眨眼间就可以是个大流氓。
段太太照办了。晓鸥也把手机拿起。手机仍在通话状态。晓鸥笑着朝手机上招呼:〃段太太,您请我来做客,这不?我来啦!〃
段太太一扬英眉,大笑起来,对着手机说:〃快进来!哪儿想到您这么快就到了!〃
晓鸥一指身后:〃我也没想到这么快!从'2817'到'2818',总共三秒钟就到达了!〃
〃你看巧不巧雯雯?这位是投资专题节目的莫女士,想做你爸的专题,没想到跟咱住门对门!〃
〃梅〃字在晓鸥给出自己姓氏时改成了〃莫〃,妈阁语中的〃梅〃听上去更接近〃莫〃。
〃真不巧,我爸昨天去海口了。他十几年前在那儿买了块地皮,现在在建楼。〃段千金说。她眼睛可没有放弃守门人的审视。她直觉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只是个巧合让这位刚进入徐娘年华的女子住到她父亲订下的套房对门。
〃那段董事长什么时候回三亚?〃晓鸥问。
〃没准明天,没准后天。〃段太太把晓鸥邀入房内,拿了果盘上的大火龙果放在晓鸥面前的茶几上,好像客人可以像啃大馒头一样啃火龙果。〃他回来之前,你可以采访我,咱俩从他上大学就好上了!那时候我在我姑家帮她带孩子,常常把孩子抱到校园里玩,老段一听我说话就上来跟我搭腔。他家不是胶东,不过都是山东人。后来他跟我说,娶山东老婆,一辈子不想家。〃
细看段太太还是漂亮人一个,丹凤朝阳式的浓艳,十九岁二十岁一定让得了思乡病的穷小子段凯文不再想家。不仅不想家,连整个人类和世界都不想。可以想象搂着高大丰美的年轻版段太太是怎样一种〃给皇上都不做〃的丰足感。晓鸥觉得自己对段太太印象很好,好得有点危险:两人要成了朋友,她预谋的对段凯文的突袭就增加了难度。因此她找了个借口很快告辞出来。反正她已经得到段在海口那片工地的地址。她回到自己套房里就给带儿子来的保姆发信息,让她把儿子安置到套房的小卧室,点两份餐到房间吃。天黑之后一定不准去海滩。她也给儿子的手机发了信息,保证第二天一定把事办完回来陪他下海。
去海口的车十五分钟后就等在酒店门口了。司机白制服污渍斑斑,胸口上滴着酱汁,但一双白手套纤尘不染。他为晓鸥开了门,白手套挡在门框上端。飞速开发使三亚的民俗粗陋和过度讲究兼容并列,让晓鸥间或处于受宠若惊和极度不满之间。
到海口天已经傍晚。段凯文购置的地皮离海口还有四十多公里,地皮在荒芜的芭蕉林里;它的左边和右边都是两片建成的小区,似乎建成已久,楼体上一道道灰黑的水渍大概是下水管堵塞或破裂后,楼顶的雨水失去流通的渠道而泛滥的流域。
小区保安告诉晓鸥,没人知道两个小区之间的大荒地属于谁。有时荒地上热闹一阵,一帮北方人在上面争争吵吵,推推搡搡,不久就鸟兽散,荒地还是荒地。
晓鸥听见空气中的嗡嗡声响。荒地中的蚊群嗅到新鲜的血腥朝晓鸥潮涌而来。晓鸥在逃离之前瞥见一块倒在荒草中的木牌:〃买地请电13〃。她一面让司机关严所有车门车窗,一面用笔把手机号记在手心上。回过头一看,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浮动着一团黑雾。这么多蚊蚋要靠多少人的血来喂养?它们等着未来的业主们。
见到段太太的第一秒钟,就是晓鸥改变决定的刹那。她决定和段凯文私下清算,不惊动段的家人。为夫为父的段凯文是他家的太阳和空气,这点晓鸥马上感觉到了。段家因为段凯文而享福,享的福就在段太太和段雯迪言谈举止中。她们都是有男人在前线为她们激战而她们在大后方不知前方战事的那种女人,尽享大后方无忧无虑的福,丰衣足食的福。梅晓鸥这种前线冲杀的女人不忍把战火烧到她们的后方。反正她已摸清了段总的后方,总是能晚一点攻击后方的。
荒地上倒塌的木牌给了晓鸥线索,在车上她就拨通了木牌上的手机号。对方一口普通话,字正腔圆。晓鸥接下去的重大发现是她正聆听着一段录音。录音请有意买地的来电者留下电话号码,以便尽快得到回电。
晓鸥难住了。段凯文早就熟记了她的手机号,万一他正坐在那个售地录音旁边,晓鸥的突袭就败露了。她跟司机做了个小买卖,给司机一百块钱,借用他的手机打几通电话。闯海南的各地人都多一点诡诈缺一点道德,对此司机早就习惯,只要付钱,他可以为任何人的诡诈缺德帮忙。晓鸥把司机的手机号留在录音机上。两分钟后,司机的手机响起来。
〃喂,你好!〃晓鸥接起手机,〃听说你们公司在卖地皮?什么价?〃她的广东普通话很流利。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告诉她什么什么价。反正她对海南地价无知,反正她不打算买,她只是为了把一个广州买家扮得更好而打听此价钱有没有商量,能否见面商量。普通话告诉她商量余地不大,因为买主已经有七八个了。至于见面商量,他请晓鸥等通知。
普通话一定跟段凯文商量去了。两分钟的商讨结束,晓鸥获准面洽。
〃你有决策权吗?〃
〃……嗯?〃
〃因为我自己是公司决策人,谈判成功了,当场可以签合同付定金的。我不想这么远跑来,跟没有决策权的人谈判。〃
〃哦,那请你再等一等。〃
这回晓鸥只等了不到一分钟,对方回答她,公司老总将亲自跟她谈判。请问老总贵姓?见面不能只称〃老总〃吧?老总姓段。
这就回到戏剧高潮的爆发点,段凯文看见突然出场的梅晓鸥的刹那间。在此之前是那个司机铺垫的。司机先步入谈判现场,抱歉通告,他的女老总会稍晚五分钟,他作为法务部员工可以代表她先把合同看一看。段凯文打量着这个黑瘦男人,怎么看都像个年轻渔民。他抬起手腕,看一眼表,年轻渔民的目光在合同上移都没移过一毫米。他正要问要不要他手下来为渔民朗读和解释合同,晓鸥走进来。她走到离段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段所坐的沙发是三座的,前面一张长形玻璃茶几,右边是捧着合同识字的司机。段凯文的脸和身体扭向右边,活脱一个不耐烦的扫盲教师。晓鸥的亮相非常轻微,轻到段凯文头一眼不去看她人,而看的是她的脚。她穿的是一双临时买的乳胶凉鞋,轻便廉价。暮色沉暗后过街天桥和马路边上都是这类货品的市场。段凯文心目中,穿这种凉鞋比赤脚还贫贱。他想看看这双脚的主人怎么胆敢踏入这家四星级酒店,踏入他借用的小会议室。全过程大概只有一秒钟,从段扭头到由下而上的打量。
这一秒钟晓鸥能来得及做的就是仓皇一笑。
〃晓鸥你太让人惊喜了吧?〃段总从三座沙发上一跃而起。
要不是那个大众化到极点的玻璃茶几挡路,晓鸥觉得段会跃上来拥抱她。他用的是拥抱的幅度和力量握住她的手,把她拽回自己左边的沙发,拽倒在沙发上。〃你这丫头,跟我淘气是吧?〃
晓鸥发现被突袭的恰恰是她自己。什么是变被动为主动?段凯文永远让你被动。他四下里扫一眼,仍然是这里的王者,那一眼他手下人看懂了,顿时溜出门。只有扮演法务部员工的司机还迷恋角色,坐在那里吱吱作响地喝茶,把茶叶咂进嘴里,再吐回杯中。
晓鸥对司机〃不好意思〃了一声,把他请到外面喝茶去了。
〃你不用开口。我知道。〃段对晓鸥还那么宽谅大度。他赖了她三千多万的债,你把他想成什么骗子无赖流氓他都知道,他原谅和理解你在脑子里糟践他。
〃段总……〃晓鸥眼圈又红了。
段看见她充血的眼圈和鼻头,马上伸出一只〃暂停〃的手。〃你别。我都知道。我来海南急着处理那块地皮,不就是为了你吗?〃
晓鸥又让他给主动下去了。她只好安于被动,听段讲述他这块地皮的一连串增值价位,某年增长多少,某年是几倍的增长。哪怕是一片金矿,也掘不出那么大堆的金子来。争购这块地皮的人太多,因此他决定拍卖。欠她梅晓鸥才几个钱,不相信他段某的话,段某可以把梅晓鸥算成他地产的拥有者之一,拥有这块地皮六分之一或七分之一。六分之一或七分之一的数目是如何得出的。这还不简单?现在这块地皮的最保守评估价数目之六分之一或七分之一就等值他段凯文欠梅晓鸥的三千万啊!
〃段总,您忘了赌厅的规定了:十天内还款不收利息,超过十天,就要算利息。〃晓鸥温馨提示。
晓鸥把一道道算式写在便签上,一笔一画,白纸黑字,不怕你拿到普天下对证去。抬起头,她吓一跳,段的目光从眼镜后面穿透过来,穿透了她: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娘们;你的钱就是靠这种不光彩的方式赚的;你吃了赌厅又吃赌客,贪得无厌……
〃利息够高的,啊?〃他笑了个不开心的笑。
〃这是在您跟赌厅借筹码的时候就跟您明说了。您是同意的哦。〃晓鸥的话有警告的意思,不过仍然温馨。
〃利息太高了!〃段凯文从沙发上站起。他早想跟晓鸥生气了,现在利息成了他生气的由头。
〃不是我规定的……〃
〃我知道不是你规定的!也不是赌场规定的,对不对?〃他是在吵架了。
〃对。是行规。妈阁赌业经营几百年,行规健全,不靠行规早垮了。〃晓鸥温馨不减,感到主动从自己二十多分钟的被动中派生出来,一直的〃弛〃,终于开始〃张〃了。
〃什么狗屁行规!这叫敲诈!〃他的咄咄逼人就是他的被动。
〃您在跟赌厅借筹码的时候,就该这样抗议,您当时可以不承认这条行规的。〃
段凯文背朝着女叠码仔。他那山东大汉的背仍然方方正正,赘肉不多。健身房和他的年龄、饮食在他身上多年较量,争夺着他。怎么说段凯文都是个优秀男人,假如世界上没有一座叫妈阁的城市的话。
〃难怪你这几个月不找我呢!日子拖得越长,你得到利息越多。〃他背对着她揭露。
〃这您是知道的呀,段总。〃
〃知道什么?〃
〃日子拖得越长,利息越多啊。〃
〃我可以说我不知道。我可以说你从来没跟我解释清楚。〃段说。有点流氓腔露出来。
〃阿专听见我跟您解释了。〃
〃谁指望阿专向着我呢?当然向着你!狗还不咬喂它的手呢!〃
晓鸥的手机上来了一条短信。来自史奇澜。〃已到越南,很快可以把你的债还上!〃老史不听劝告,还是带着他史家表亲到越南赌场去了。那个阴历十五或十六的月圆之夜,她心里还对老史暗自滥情了一番。
〃难怪你几个月不找我。〃段转过身,大彻大悟。
晓鸥从沙发上站起来。老史是个没救的烂仔。她不该对他另眼看待。她活该……
〃给了您几个月的宽限,您把我一片好心当成什么了?〃晓鸥知道自己的控诉不实,几个月的沉默是在跟段凯文打一场心理战争,〃我以为给您几个月,您可以安安静静地反思一下,您对我梅晓鸥编的那一幕幕的戏,好像真在安排汇款,真的有钱汇似的,您对我一个孤身带孩子的女人那么干不臊得慌吗?我给您几个月,就是臊您的,让您在我一个女人的宽限下害臊。〃
段的脸上确实有了薄薄的臊意。但马上就烟消云散。
〃我可以不要利息。〃晓鸥说。
〃用不着!那点利息算什么?我段某又不是在跟你斤斤计较!〃
晓鸥不推让了。推让会被当成小瞧他。那就连本带利偿还。晓鸥从手袋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纸,打开,放到段凯文面前。
〃请段总签一下字。〃
是一份简单的契约,欠债方段凯文承认五天之内还上债权人梅晓鸥的全部欠款。段眼睛盯着晓鸥,凶巴巴地将契约哗啦一声抓过去。他腰带上的手机响起来。他一看手机号,立刻按接听键。那个紧绷绷干架的姿势顿时松弛,成了个慈爱得稍许被子女欺负的老爸。
〃怎么啦?〃老爸笑着抗议,〃明天回不去后天一定回,好不好?姐姐说我坏话呢?……谁?……采访?……哪个电视台的专题节目?……什么样的女的?〃
段不知为什么看了晓鸥一眼。
晓鸥双臂在胸前紧抱,抵御四星级空调的冷气。用人工冷暖来造自然气候的反,就是星级酒店的阔绰奢华。
现在在跟段说话的一定是从伦敦大学回来的段雯迪,段凯文不时看看晓鸥。晓鸥此刻在给老史发信息:〃莫、莫、莫。〃继父虽然让她对中文倒了一生的胃口,但硬灌输的诗词由不得她地长在她心里。
老史马上回了信息:〃远房表弟手气不错,赢了一百二十万!他赢我能分成!〃
晓鸥又回复一条短信:〃错、错、错。〃
她看见段凯文从小会议室出去了。跟他女儿的对话当着她晓鸥不方便。她给阿专发了一条短信,问他赌客们玩得怎样。有无可培养成长期客户的人选。
段凯文在她跟阿专通短信时回来。她手指熟练地操作短信,脸却在对付段。
〃好你个梅晓鸥,太厉害了!〃段没等她写完短信就恐惧地感叹。
晓鸥在手机上捺了一下〃发送〃,然后向段抬起脸。她当然知道他的〃厉害〃指什么:她居然先潜入段家的敌后了。
〃看不出来呀,动不动就泪汪汪的,好一个弱女子……〃段不断地深呼吸,惊愕和惧怕以及愤懑似乎非常消耗氧气。〃你打算跟家英说什么?啊?!〃
晓鸥不知道家英为何人。但她很快跟高头大马的段太太对上号。
〃我就那么订了房,不巧在你家对门。〃晓鸥老实巴交地说。
段凯文看着她,如同看着渐渐显形的女鬼。女鬼已经在作祟了,用中国人曾经的政治俗语是:要〃整〃他了。她整他的手段、步骤是怎样的,他无法预知,不过从她刚使的几招看,手段不会差。他建设起一个幸福家庭用了二十多年,比建立一个品牌实业公司还难,因为用不得一分假情假意,多少个小三儿被成功摆脱掉,被击溃在他的幸福城堡之外。太不容易了。而这个女叠码仔不知怎么就打通了暗道,等你发现,她已在城堡中心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段凯文用电视剧中的人物腔调问道。那种发现自己上了大当,已被挟持走上死路的人物。
〃我没告诉你太太任何话,也不会告诉她。〃
〃你扮演专题节目制作人图什么?就图跟余家英交个朋友?〃
〃不行吗?〃晓鸥耸耸肩。
〃她把我的行踪告诉了你,你就追到海口来了。〃
〃我可以不追到海口来,因为你两三天之后肯定会回三亚。我完全可以在丽丝卡尔顿等你。那对我省事又省钱。你设想一下我在你家套房和我家套房门口碰上你会说什么?我完全可以把事做绝的。〃
段的眼神在镜片后面凝固。他在想象中能看见那个场面:女叠码仔在他和全家开心到不需要这个世界添一份关爱和麻烦的时候出现了,并当着他的家英和千金、公子阐明出现的缘由。他看见遐想中的这个画面,眨眨眼,把画面关闭,然后换了种眼神来看女叠码仔。
晓鸥的微笑似乎在说:我的确不是好东西,确实不好惹,惹急了不好对付。
然后,段凯文低下头,悲愤屈辱地阅读那份契约。
老史的短信说:〃远房表弟又赢了一百万!我开始加磅!〃
晓鸥咬紧牙关,咬得眼珠都隐隐作痛。烂仔,人渣,不可救药的史奇澜。天生我才不中用……她心里恶毒咒骂连成串,回复已经打出来:〃你用什么加磅,用陈小小和你儿子的买粮钱吗?〃
〃用我表弟给我的抽水啊!忘了?他赢了我能抽水一成!〃老史回复道。
晓鸥抓紧时间回复:〃要不要我通知陈小小和你儿子赶过去陪你玩?〃
老史不回复了。大概赌台上吃紧,他顾不上理会晓鸥的尖酸。段凯文把契约往玻璃茶几上一拍。
〃好吧,我签。〃他从西装口袋拿出笔。
晓鸥看见他用的是普通签字笔。段从来不用奢侈品或过大的品牌。他的优秀之处不少,不是个俗物浊物。他的心情像是在签南京条约或天津或马关条约。同一个签名该到宏大浩远的项目合约上去着落。同样的签名一旦着落该启动多少入云的吊车,如海的混凝浆,如潮的农民工……是的,这个签名着落到纸上,多少年轻农夫们从苞谷地、从麦田稻田里走出来,爬上进城的火车。这个签名和其他同类签名一样,要对中国农村每天消失的村庄负责。
签了名的段总是战败国,话也不说就低着头急促地向门口走去。太屈辱了,没给他剩一点尊严。没尊严的人是没有礼节、没有风度可谈的,因此他不必告辞。晓鸥听见小会议室外段的某个随从叫喊:〃段总!段总您去哪儿啊?〃
段总急急如风地从会议室出去,谁都不认识似的。晓鸥拿起那张着落了两个人签名的契约。契约上说,如果欠款方在五个工作日之内不还清欠款,债权人可向当地法院起诉。这次的当地,是北京朝阳区,宏凯实业公司所在地。起诉将引起首都大大小小的媒体热议,四通八达天网恢恢的信息网络可以让段董事长一夜间降低多少诚信度?人格会打几折?为他开发项目贷款的银行会重新评估他,即将和正在雇佣他公司的大项目客户会重新审视他。不是没人对他好言相劝,劝他别玩〃拖〃,有的呀,比如她梅晓鸥。
晓鸥坐在回三亚的车上给史奇澜写短信。连夜回三亚的决定是谈判结束后做的。她请司机喝了两杯咖啡,晚上八点钟启程,直趋三亚。写给老史的短信大致是强调她的提议,老史彻底戒赌,她梅晓鸥完全销债。假如老史和小小于心不忍,硬要抵偿几件紫檀或者黄花梨物事,她晓鸥会留做永远珍藏。
老史在越南玩兴正酣,半小时之后才回复她。他跟随表弟的加磅赢了,他手里现在有三十万了。晓鸥马上回复他,这都是新赌场的伎俩,以赢钱诱惑远房表弟这样的新客上钩,但离惨输已距离不远。老史在接下去的短信里告诉晓鸥,借她小姐的吉言,表弟又赢了,赢数已经高达三百四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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