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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阁是座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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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晋桐像是有某种预感似的及时出现。姓尚的玩了个时间差,告诉卢晋桐到达拉斯维加斯的时间比他带梅晓鸥来的时间晚三天。三天够他得到一个半推半就的梅晓鸥,他是这样算的。至少够他看晓鸥裸游。走出裸泳这一步,他跟梅晓鸥就为未来埋下了伏笔。没想到卢晋桐订了早一天的飞机票。
上海男人隔着卢晋桐向晓鸥投来受伤的一眼。晓鸥被卢晋桐拥抱在怀里,从他肩头露出两只眼,看到尚心碎地微笑,他把他自己当成卢晋桐的秘密情人的秘密情人。然后他爽气起来,用大巴掌拍着卢晋桐的后背,把他往电梯间引领,嗓门也是宽宏大量的:〃带你们去看看你们的房间!〃
晓鸥蓦然间从他的话里听到攻守同盟的邀约。〃带你们去看看你们的房间〃,上海男人约晓鸥跟他一块瞒住真相:他俩已提前一天进驻了总统套房;虽然一夜相安无事,但不安分已经开始,彼此都心照不宣。还有礼物和现钞的赠予和收受,那么不言而喻。电梯飞快地平滑上升,地心引力使人在不适和快感之间微微眩晕。
出了电梯又进入另一个电梯。这电梯的装潢使卢晋桐瞠目。这是必须用钥匙操纵的电梯。晓鸥实在无法表演她初次踏进它的惊喜。
只用了十分钟,卢晋桐就洞察到什么。他先是在主卧室看到晓鸥的洗漱包,还有一个他送她的香奈尔粉盒。浴盆边,华美的大理石上,放着晓鸥换下的内裤,一条小女生的雪白棉质内裤,但卢晋桐狠狠看了它一眼。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昨天下午。〃晓鸥答道。
卢晋桐脸黑了一下。她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么下作过。但卢晋桐什么都没问。她那一刻盼他问,只要他把话挑明,把他想象的丑事拿出来责问她,她就不再会心虚,不再会自我嫌恶。只要他审她,她就会赢回自己的清白无辜。她不是要为卢晋桐赢回她的清白,而是为自己。没有什么比自爱更重要。自己信赖自己的清白无辜,才会爱自己。因此她瞪着卢晋桐,几乎在挑起口角,快审问吧,想审什么审什么。她会哭闹一场,让卢晋桐为她沉冤。这可是个反守为攻的好机会,她会反过去声讨诛伐卢晋桐,有什么脸指控她晓鸥?他的承诺呢?不是保证一年之后离开老婆明媒正娶她梅晓鸥吗?!可是卢晋桐一句话都没问,跟个默默承受伤害的丈夫一样痛楚哀婉,连着抽了三根烟。因此晓鸥觉得包括她在内的三个人乌糟透了,狗男女透了。
矛盾爆发在下一天。卢晋桐赌场得意,赢了二十万美金。晓鸥逼他还给尚,因为姓尚的最开始给了他五万筹码。
〃凭什么还他?他请我来的!说好赢了归我,输了算他的!〃
晓鸥被他臊得眼泪也汪起来:〃人家不要你还你就不还?人家还花销那么多钱请我们住总统套房,顿顿不是龙虾就是鱼翅……〃
卢晋桐咬牙切齿,解恨地说:〃活该,他愿意!〃
晓鸥很想说,自己也接受了一笔不三不四的礼金和礼物。但她没说出来。如果在见到卢晋桐的半小时里没说出来,她已经失去了时机,永远失去了坦白的机会。卢晋桐刚到达酒店,她和他在大堂会合时就该把实话说出来,说的方式多的是,可以是没心没肺的:〃晋桐,尚哥还给了我赌资呢!……〃也可以是胆怯的,私房的:〃晋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姓尚的给了我一笔钱,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怪吓人的,你看要不要悄悄还给他?……〃哪一种坦白都显得天真蒙昧,哪一种坦白都像二十岁一样年轻。但她把机会错过了。她隐瞒的是一件根本没有发生的丑事,而隐瞒本身却成了丑事。此刻她力图让卢晋桐争口气,把赢到手的钱拿出十万还给姓尚的,卢晋桐如此没商量地拒绝,只能证明那件根本没发生的丑事在三个人心里被阴暗地默认了。她解释和辩白都毫无由头。辩解只能是这样……
〃你们什么也没干,他平白无故给你钱?!〃
〃那你以为我们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干?!〃
〃我们什么也没干!〃
〃行了行了,你干没干我不追问!〃
〃你追问啊!〃
〃追问有用吗?干这种事还能被追问出来?〃
〃哪种事啊?!〃
〃你们干的,我哪儿知道?!〃
〃跟你说了,我再说一遍,我们什么也没干!〃
〃好好好,没干、没干,什么也没干,行了吧?〃
〃是什么也没干啊!〃到这时她一定会有个热望:撞死在华美的大理石墙上。
〃我知道你们什么也没干。那我能问一声,一男一女关在这样的套房里整整三十六个小时都没干点什么吗?〃
假如辩解进行到这里,她只有撞墙,死给他看。
所以她不辩解。所以卢晋桐理直气壮地把赢来的钱全部兑换成现金,汇到自己户头,她一声不吭,任凭三个人的关系在暗地沤着,越沤越污糟。
当天的晚餐上海男人又挥金如土,晓鸥用眼睛哀求卢晋桐,哪怕做做样子,跟他争抢一下账单也好啊!后来结酒店的账单时,姓尚的还是那么漫不经心,谈自己的收藏、绘画、红酒、名车。他一面漫谈一面审阅账单,晓鸥和卢晋桐退后几步,等在他的侧后方。晓鸥对卢的耳朵说,他俩至少该承担一半房费。卢一句话不说,跟没听见一样。晓鸥又说尚总花得太多了,他俩应该把他们那间卧室的钱付了。
〃闭嘴。〃卢晋桐说。
〃咱们凭什么让人家给咱花那么多钱?!你又不是没钱!〃她屈辱得要哭了。
卢晋桐不做声。尚在跟柜台里的人讨论什么。
〃以后我带你住那个套房。〃卢晋桐低沉地庄严地说。
住那个套房不光要花得起房钱,还要挣到超级贵客的身份,这靠赌的频率、赌的流水累计;赌注之大,令人生畏。这意味着他卢晋桐还要更奋发地赌,更频繁、长久地出现在赌桌边。姓尚的似乎跟酒店经理争吵起来了。酒店经理熟识他,叫得出他的名字,一脸孝敬的笑容。卢晋桐叫晓鸥听听他们在吵什么。晓鸥的英文最多是幼儿园中班的。
〃好像经理要尚总付什么费用,尚总不愿意……〃
又听了一会儿,晓鸥听清了,是要尚付浴袍的钱。尚此刻转过身,问卢晋桐是否拿了主卧室的浴袍。卢晋桐傲慢地笑笑。
〃不让拿吗?我以为你花那么多钱请我俩客,带一件纪念品走总是可以的。〃
大约有两秒钟,姓尚的和卢晋桐眼锋对着茬。
晓鸥额头的发际线一麻,冷汗出来了。
结完了账,三人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一块去吃了顿简餐。餐间尚说,那个经理太操蛋,要他付两千块买那件浴袍。他漫不经意地问卢晋桐有没有看见浴袍的商标是〃爱玛仕〃,卢晋桐哈哈直乐,说他偷的就是〃爱玛仕〃,不然值当吗?
晓鸥感觉得到卢晋桐的伤痛。他那么伤痛,就要你姓尚的出血,出得越多越好,能让你多出一毫克绝不替你省着。姓尚的也只能咽下吃进的亏。漫不经心地谈起总统套房的设计师某某某,是他的老朋友,还有某某酒店、某某博物馆是那人设计的。卢晋桐问他,在赌场赌多大的盘才有资格住总统套房。上海男人轻描淡写地说:一盘一千万。卢的喉结唿嗵一下沉下去,生吞下八位数字,又慢慢地稳健地浮上来。晓鸥看见他此刻目光放得极远,十多年来这一国人不知该信仰什么,但卢晋桐此刻受到了启迪,看见了信仰幽灵般地飘过。住进总统套房,是他从此刻以后的信仰。
〃晓鸥,我一定会带你去住那个套房。〃他对晓鸥宣誓,拉着她的手。
上海男人一扭脸,怕自己按不住的冷笑给卢看见。
〃谁要你带我去住?有什么意思?〃晓鸥拔出手来。
〃真没意思?〃他话中有话了。
梅晓鸥满嘴的说不清,满心的懊糟。
〃那什么有意思?〃他又去捉捕晓鸥的手。捉到后搓揉着。这是他卢晋桐当众干得起而你干不起的,尚总。
梅晓鸥在那一刻想起阿祖梅大榕来。据说梅大榕定亲定了梅吴娘想震住她,或者说想取悦她,比如他能把头埋在水里一个钟头不出来,还能一口气吞三口盐,还能逗母鸡打鸣。他一身把戏都是为了让梅吴娘关注一下。梅吴娘一直没有给过他关注,该笑的地方不笑,该怕的时候也不怕,唯有他赌博梅吴娘才怕他。他赌赢赌输都让梅吴娘重视他,或者轻视他,反正不能全然无视他。
二○○八年十月的梅晓鸥想,赌徒中竟然有梅大榕、卢晋桐那样多情的。自古男人在疆场厮杀,胜者为王,为英雄为壮士,为赢家,赢得女人的倾倒、委身,男人们杀了几千年,都想杀成赢家,宁可死,也要赢。现在没了疆场,瞬间的成败、死活、王寇就在铺着绿毡子的赌台上决出。他们相信女人的青春和美丽都属于赢家。他们不知道,女人中有那么极小一部分是爱输者的。比如梅晓鸥。她对昨晚演了一场闹剧此刻体无完肤的史奇澜怜爱得不近情理。她怎么有这一份病态的怜爱?她在老史的结局里看见了卢晋桐、姓尚的、段凯文的下场。她听见陈小小在厨房里忙什么。菜刀碰到案板的声响,碗和勺子相碰的声响,小小又恢复成了一个贤惠小女人。
晓鸥在逃避卢晋桐的几年中还是平静安详的。一天天长大的儿子那时候跟她非常亲。得亏了尚总的十万元礼金,十年前的十万块美元真禁花,她精打细算用它过了两年多。一天,她碰到了姓尚的。上海男人说他一直爱她。她听懂的是:那十万块钱呢?是交账的时候了。她在那几年中已经打听了,姓尚的远不像他表现的那么阔绰,加上他好赌,公司只是个巨大的空架子。她跟他没有太多的周旋就把他惦记了好几年的自己给他了。大概在半年之后,他把她送到了妈阁。他的家室在美国,把晓鸥和他婚姻远隔,只能把她送回东方。
一到妈阁,她就为自己和儿子买下一套公寓,就是用来羁押老史这套。然后她开始建立自己的小王国,搜罗老史这样意志薄弱嗜赌如命的成功人士,把赌厅的大笔款项输送给他们,支援他们尽兴地玩,协助他们一个个筑起债台。卢晋桐为赌一个总统套房的气,赌掉了手指头,赌掉了产业,最后赌掉了她梅晓鸥和他们的儿子。她用史奇澜这样的人报复卢晋桐,也报复自己:一个为十万块钱就委身的自己。她看着史奇澜们一个个昼夜厮杀、弹尽粮绝,感到了报复的快感。之后,再轮到梅晓鸥发妇人之仁,来怜爱他们。她的怜爱藏在愤恨、鄙夷和内疚中,连她自己都辨认不出哪是哪。只有老史是例外的。他是她害的,她总是避不开这个病态念头。老猫听到她偶然发出的自谴会哈哈大笑:他们输是活该呀!有水牛在前面拉他们把他们拉到赌场来吗?输光的时候你不借钱给他们,他们就像守着有奶的娘偏偏饿着他们一样,给他们一把枪他们敢用枪口逼你借钱!当叠码仔容易吗?凭公平买卖挣钱!凭辛苦,凭人缘,凭风险挣钱!
老史被陈小小带回北京时,两人都是一副跟晓鸥绝交的样子。晓鸥在儿子的学校门口偶然看一眼表。那正是老史和小小的飞机起飞的时间。妈阁到北京的最后一班飞机。万顷晴空,应该不会误点。晓鸥仰起头。然后她听见一个人在轻声说话:
〃妈,你怎么哭了?〃
第六章
五月初又是妈阁闹人灾的季节。珠海到妈阁的海关从清晨到子夜挤着人。什么都吓不退人们,三小时、四小时的排队,污浊的空气,妈阁海关官员的怠慢和挑剔,你急他不急,反正到时他有换班的。旅行团戴着可笑的帽子,腹部挂着可笑的包,所有的胳膊守护着包里的内容,每一个挤过去挤过来的人都让他们的心紧了又松:包中的赌资又一次幸免于劫。
妈阁这边所有的人渣都泛起来,帮人排队的黄牛,推销〃秀〃票的黄牛,帮人扛包的真假脚夫,推荐按摩院、旅馆和散发餐馆折扣券的掮客……
晓鸥的衣服被挤皱了,头发也东一绺西一绺被汗贴在脸上、脖子上。五个广东的客户都是新客户,她总是亲自迎接尚未染指赌博的新客户。
等她终于把五个新客户带出海关,带到酒店,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还有半小时这五个人就白排队了,海关十二点关闭。她让客人们先到各自房间修整一下,客人们不明白他们欠缺的是哪方面修整,带着海关人群相互熏染的复杂气味进了赌厅。他们可没时间浪费在什么修整上。
她的手机上来了一条短信:〃你好精神啊!〃
发送人的名字是〃段〃。她四顾一圈,没有发现发送者。〃虽然你失约,我还是来了。〃又是一条短信。她知道自己的笑很傻,捉迷藏玩不过对家那种迷惑而窘迫的笑。她知道对家在暗地正把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因此她不得不笑。〃往你正前方看。〃短信给她指路。正前方的赌台周围站着十来个观局的人,赌台上只有两个赌客,其中一个是段凯文。原来他离她只有三米,这是她目光错过他的原因。还有个原因是她以为他从来不入大厅做散客。段总跟她微笑一下,抬抬右手,就回到赌局里去了。他指的失约是他们相约的〃北京见〃,并在见面时共谋她的弃暗投明,从叠码仔生涯退役。晓鸥凑到段那张台看着段的小半个侧面:这种相约能认真吗?她梅晓鸥若认真了段总准笑她〃二〃。
段凯文玩得很小,跟劳苦大众一样,玩三百元的最小限额。段眼睛看着荷倌发牌,屁股微妙地挪一挪,身体跟着向一边让让,这是他朝晓鸥发出的邀请,要她挨着他坐下。揭开牌,他输了。晓鸥同情地笑笑。他的赌伴正踞赢势,每下一注都引起周围观众热议。
赌台被围成了个完整的圈,段总和赌徒像是被荷倌逗弄的两只蛐蛐,而观众比角斗的蛐蛐还要好战。晓鸥发现段凯文做小赌徒跟做大赌徒毫无区别,一样潜心沉静,输赢不惊。他那种僧侣般的沉静态度真好,让这项依赖人类卑劣德行存在的游戏显得高贵了。
突如其来地,他站起身。这一局收场很干净。他向晓鸥笑笑,又是一抬手,请晓鸥先走。桌面上剩了五个筹码,一千多块钱,他抓起来,让它们在他掌心轻轻击打。晓鸥于是猜到段总年轻的时候是曲艺爱好者,唱过快板书。
段总告诉晓鸥,这次一块来的还有另外两个朋友,还没吃晚饭。她看见老刘从电梯间走出来,洗得焕然一新。午夜时分,妈阁的好时光来了。曾有搭救史奇澜嫌疑的女孩萦绕在酒店的植物丛边,妆容是新鲜的。她这类女孩在夜晚十二点左右是最新鲜的。也许不是同一个女孩,但她们的模样大同小异,假睫毛都是同一个商家出品。老刘在午夜和子夜交叠的时分也显得年轻了。
段总邀晓鸥和老刘到吧台坐一会,喝一杯。她跟段接触不多,但不操心他酗酒。此人除了赌之外,别的事不上瘾,喝一杯只为了状态更好。武松三杯打死一只虎,但武二郎倘若只喝一杯,死的就是三只虎。段凯文喝着马提尼说笑话。趁段总转身跟女调酒师攀谈她的葡国祖先时,老刘悄悄通知晓鸥,段总今晚还要玩大的,〃拖四〃。也就是台面跟场厅赌一份输赢;台面下,四份。一百万在台面上输了,四百万在台面下就会进入黑赌场庄主的腰包。或进入晓鸥的腰包,假如她独吃的话。
鉴于上次跟段的第一个回合交手,段输给赌场及晓鸥之流一千二百万,假如晓鸥勇敢一些,亡命一些,蛮可以一人足捞那九百万,而不必让老猫、阿乐瓜分。
〃算了吧,劝段总别那么打,输了他跟我还做朋友吗?〃晓鸥跟老刘说。她感觉自己那一层甜美的笑容后,就是加速蠕动的大脑。
〃我劝了,劝不住。〃老刘用他混着意大利风干肠的气息对她悄语,接着喷出大蒜面包的干笑。
段凯文仍然在用他侉头侉脑的英文跟女调酒师练口语。他明白老刘需要长一点时间说服梅晓鸥。
〃段总一年挣好几个亿,玩这点钱,不算什么!〃老刘的嘴巴更近了,用一小时前进入胃囊的传统意大利餐招待晓鸥的嗅觉。他有些小瞧这个女叠码仔,没见过段总这种真正的阔佬吧?段总糟蹋掉的,比你一生挣的还多。段总挣那么多钱花不完,他老刘都帮着着急。因此只要某总带他来,他一定是尽责地帮他们花钱。
晓鸥这一刻心思好重,脑子不够用了。段总在台面上跟赌厅小赌,在台面下跟她这女叠码仔大赌,一夜分晓,不论台下是晓鸥还是段总赢,明天他俩这对朋友就做到了头。她不想答应下来,因为她觉得段凯文是能够处成朋友的男人。
一杯红酒还剩五分之一的时候,晓鸥撇下老刘,绕到段凯文那一边。刚才他一直把右胳膊肘搁在吧台上,以使自己的小半个脊梁和后脑勺朝着老刘和晓鸥,那样就给他俩形成了个隔断,让他俩好好商量他今夜的博彩大业。现在晓鸥绕到他左边,一条腿支着地,半个臀搁在吧凳上,轻轻晃动残酒。她想说,段总行行好,别拖那么多,谁输谁赢都不合适,我们好好做朋友吧。退一步做掮客和赌客也不错,可你非要跟我做敌人。但她嘴上说的却不是这些。
〃段总,上次我没来得及回答你的问题,你还记得不?〃当然不记得了。因此晓鸥在卖关子的停顿之后又说,〃你问我怎么干上这一行的。〃
段凯文有点惊讶:这个女人怎么文不对题呢?酒劲正到好处,是最好谈价的时候。
〃你还想让我讲吗?〃
〃当然想。〃
她看出段凯文当然不想。他不想让她拖一个马上要出征赌台的段凯文的后腿。他原以为她得体,分寸恰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做什么准确得很,难道现在她不明白他这一刻不在休闲,浑身肌肉像拉满的弓?她不会蠢到这程度,认为他千里迢迢听她掏心窝子来了?
晓鸥全明白这一刻的他。算了,本来想拉住一个朋友,为自己,也为他。她把最后一口酒喝下去,给阿专打了个电话。
〃你马上过来一下。〃她明白阿专就伺候在附近。
阿专三十秒钟之后冒了出来,跟段总作了个揖。没这些输钱的大佬,阿专吃海风吗?
〃你陪着刘先生去大厅玩,我跟段总上楼去。〃
上楼在阿专听来是进贵宾厅。阿专祝段总玩得快乐,吉星高照。老刘也说了几句相仿的废话,便送段总出征了。
段凯文在电梯里看了晓鸥一眼,打听她这半年多生意身体儿子好不好。其实他在打听晓鸥眼下的心情。她哪点变了,跟今夜刚见面不同了。不同安全藏匿在相同中,不还是个柔声细语、甜甜美美的女叠码仔吗?注意到段总摘眼镜,同时浑身摸口袋,她便从手袋里拿出纸巾,供他擦眼镜,周到如旧,但他还是觉得她不同了。
〃我看出你今晚不想让我赌。〃
〃我?不会吧?你这样的大客户来妈阁一趟,多不易啊?大项目那么多,搁下来抽空上妈阁玩几把,怎么会不让你玩呢?再说了,不让你们玩,我们挣谁的钱去?〃晓鸥这个老江湖滴水不漏地说。老江湖了,绝不会把失望、担忧、疑惑露给你看的。
进了贵宾厅是十一点四十五分。这时刻等于证券交易所的上午九、十点,正是好时候,每一颗心脏都在放二踢脚。晓鸥带着段凯文来到换筹码的柜台,替他拿了一百万筹码。一张赌台上的客人站起身,朝他们这边招手。晓鸥确信自己从没见过他。那只能是段凯文的熟人。
段凯文坐在内厅的桌上。内厅只有一张桌,比外厅安静,气氛是庄严的,一个个赌客都更拿赌钱当正事。他们排除了人间一切杂念的脸只对着纸牌,告诉你赌钱也是一条人间正道,赌来的钱一样诚实干净。段凯文入了座,把晓鸥侍奉他的茶盘重新摆置一番,茶壶嘴对着肩膀后面,晓鸥看不明白其中的讲究,但讲究一定是有的。
刚才打招呼的人过来了,跟段说了句话。
〃你可比俩月前见老!〃
段总没理他,晓鸥看着这五十多岁的〃二〃货,真会说〃客气话〃。
〃可能是瘦了。减肥呐?〃
段总点点头,老不理不是个事,他是那种独白也能聊下去的人。
〃瘦了好。不过俩月就瘦这么多,也对自个儿太狠了吧?是俩月前在葡京见你的吧?那时还小小发着福呢。〃
〃哎,我这儿开始了。〃段凯文终于逐客了。
那人说了句:〃你忙!〃便回外厅去了,途中留神了晓鸥一下。他把段总和他的生分想成了另一回事。
晓鸥也想到了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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