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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英雄传(旧版)-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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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蓉道:“比起靖哥哥的二师父妙手书生来,我这点微末道行真是不值半文了。”周伯通道:“有这等人物,那倒要见见。”
  三人眼见洪七公伤势沉重,这镇上也未必能有什么名医,当下雇了一辆骡车,向北往临安府进发。不一日过了钱塘江,来到临安郊外,但见暮霭苍茫,归鸦阵阵,天黑之前是赶不进城的了,要待寻个小镇宿歇,放眼但见远处一弯流水,绕著七八家人家。
  黄蓉叫道:“这村子好,咱们就在这里歇了。”周伯通瞪眼道:“好什么?”黄蓉道:“你瞧,这景致不似图画一般?”周伯通道:“似图画一般便怎地?”黄蓉一怔,说道:“你若说不好,便别在这里歇,咱们可不走啦。”周伯通道:“你们不走,我又干么要走?”
  说话之间,三人一车到了村里。那村中尽是断垣残壁,只见村头东边挑出一个酒帘,似是酒店模样。三人赶著骡车来到店前,见檐下摆著两张板桌,桌上罩著厚厚一层灰尘。周伯通大声“喂”了数声,内堂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来,蓬头乱服,发上插著一枝荆钗,睁著一对大眼,呆呆望著三人。
  黄蓉要酒要饭,那姑娘不住摇头。周伯通气道:“你这里酒也没,饭也没,开什么店子?”那姑娘摇头道:“我不知道。”周伯通道:“唉,你真是个傻姑娘。”那姑娘咧嘴一笑道:“是啊,我叫傻姑。”三人一听,心中都乐了。黄蓉走到内堂与厨房中一瞧,但见到处是尘土蛛网,镬中有些冷饭,床上有一条破席,心中登生凄凉之感,问道:“你家里就只你一人?”傻姑微笑点头。黄蓉又问:“你妈呢?”傻姑道:“死啦!”伸手抹抹眼睛,装做哭泣模样。黄蓉再问:“你爹呢?”傻姑摇头不知。
  只见她脸上手上都是污垢,也不知有几个月没洗脸洗手了,黄蓉心道:“就算她做了饭,那也不能吃。”问道:“有米没有?”傻姑微笑点头,捧出一只米缸来,倒有半缸糙米。
  当下黄蓉淘米做饭,郭靖到村西人家去买了两尾鱼,一只鸡。待得整治停当,天已全黑,黄蓉将饭菜搬在桌上,要讨个油灯点火,傻姑又是摇头。黄蓉拿了一枝松柴,在灶膛点燃了,到橱里找寻碗筷。一开橱门,只觉尘气冲鼻,举松柴一照,见橱板上放著七八只破烂了的青花碗,碗中碗旁,死著十多只蟑螂。
  郭靖帮著取碗,黄蓉道:“你去洗洗,再折几根树枝作筷。”郭靖应了,拿了几只碗走开。黄蓉伸手去拿最后一只碗,手上忽觉异样,那碗凉冰冰的似是与平常瓷碗不同,朝上一提,这只碗竟似钉在架板上一般,拿之不动。黄蓉微感诧异,只怕把碗捏破,不敢用劲,又拿了一次,仍是提不起来,心道:“难道年深月久,污垢将碗底结住了?”凝目一瞧,碗壁上生了厚厚一层焦锈,这碗竟是铁铸的。
  黄蓉噗吓一笑,心道:“金饭碗、银饭碗、玉饭碗我都见过,却从来没听说过饭碗竟用铁铸。”用力一提,那铁碗竟然纹丝不动。黄蓉大奇,心想这碗就算钉在架板之上,我这一提之力,架板也得裂了,转念一想:“莫非架板也是铁铸的?”
  伸中指在板上一弹,只听得铮的一声,果然是块铁板,黄蓉好奇心起,再使劲力,往上一提,那铁碗仍然不动。她向左旋转,铁碗毫不理会,向右一旋,却似微微有些松动,当下手上加劲,碗随手转,忽听得喀喇喇一声响喨,橱壁向两旁分开,露出黑黝黝的一个洞来,洞中一股臭气向外窜出,中人欲呕,黄蓉“啊”了一声,忙不迭的向旁跃开。
  郭靖与周伯通闻声走近,齐向橱内观看。黄蓉心念一动:“这莫非是家黑店?那傻姑只怕是装痴乔癫。”左足一点,纵向傻姑身旁,两手伸出,去拿她手腕。黑暗中只听风声劲急,那傻姑一招“脱袍让位”,格开黄蓉的擒拿手,回了一掌,拍向她的肩膀。黄蓉虽猜测她许是不怀善意,却想不到她竟有如此爽辣的身手,心中微微一惊,左手勾打,右手盘拿,连发两招。她练了“易筋锻骨篇”后,功力大进,出手又劲又急,只听拍的一响,傻姑大声叫痛,右臂已被打中,可是手上丝毫不缓,仍是有攻有守。
  在这荒村野店之中,竟然有黑店的机关,而这满身污垢的贫女,与黄蓉连拆了七八招竟还勉力支持,各人都大感诧异。周伯通喜爱新奇好玩之事,听黄蓉掌风凌厉,那傻姑转眼要抵挡不住,叫道:“喂,黄姑娘,别伤她性命。”郭靖却怕傻姑另有党羽伏在暗中暴起伤人,紧紧站在洪七公身旁,不敢离开。
  再拆数招,傻姑左肩又中一掌,左臂登时软垂,不能再动,此时黄蓉要伤对方性命,只要踏中宫,走洪门,平掌推去就是,但她手下留情,叫道:“快快跪下,饶你性命。”傻姑叫道:“我才不跪呢!”招法一变,右掌忽虚忽实,连发数招,宛是黄药师所创的“落英掌法。”
  黄蓉吃了一惊,伸手格开来掌,叫道:“你这落英掌自何处学来?你师父是谁?”傻姑笑道:“我偏不说,你待怎样?”黄蓉听她语气,似乎又不是装傻,当下左手一扬,右手一划,左肘一飘,右肩一引,连使四招虚招,第五招双手弯拿,这一招仍是虚招,脚下一钩却是实招。傻姑站立不稳,扑地倒了,大叫:“你使奸,这不算,咱们再打过。”叫著就要爬起。
  黄蓉那容她起身,扑上去住按住,撕下她身上衣襟,将她反手绑住,问道:“我的落英掌法岂不是好过你的?”傻姑却只是反来覆去的叫道:“你使奸,我不来。你使奸,我不来。”
  郭靖见黄蓉已将傻姑制服,出门窜上屋顶,四下一望,并无人影,又下来绕著屋子走了一圈,见这野店是座单门独户的房屋,四周并无藏人之处,这才放心,回进店来,只见黄蓉将匕首指在傻姑两眼之中,威吓她道:“谁教你武功的?快说,你不说,我一刀刺杀你。” 
 
第七十二回  大闹禁宫
  火光下只见傻姑咧嘴嘻笑,瞧她神情,却非勇怒狂悍而笑,只是不知危险,还道黄蓉与她闹著玩。黄蓉又问一遍,傻姑笑道:“我没师父,谁说有人教过我来著。”
  黄蓉道:“这ㄚ头既不肯说,咱们进这洞去一瞧便知端的。周大哥,你守著师父与这ㄚ头,靖哥哥和我……”周伯通双手乱摇,叫道:“不不,我和你去。”黄蓉皱眉道:“不,我不要你和我去。”按说周伯通年长辈尊,武功又高,但不知怎的,对黄蓉的话竟是不敢违拗,只得央求道:“好姑娘,下次我不和你抬杠就是。”黄蓉嫣然一笑,点了点头。周伯通大喜,去找了两大根松柴,点燃了在洞口熏了片刻。黄蓉将一根松柴从洞口抛了进去,只听嗒的一声,在对面壁上一撞,掉在地下,瞧来那洞并不甚深。
  借著松柴的火光往内瞧去,洞内既无人影,又无声息,周伯通迫不及待,抢先钻了进去。黄蓉随后入内,四下一望,原来只是一间小室。周伯通早就叫了出来:“上当,上当,不好玩。”
  黄蓉再往地下一瞧,“啊”了一声,原来地下整整齐齐的摆著一个人的骸骨,仰天躺著,衣裤都已腐朽,瞧不出他死前是何身份。东边室角里又有一堆骸骨,却是伏在一只大铁箱上,一柄一尺来长的尖刀从骸骨胸骨之间插在铁箱盖上。
  周伯通见这室既小又脏,两堆死人骸骨又无新奇之处,但见黄蓉仔仔细细的察看骸骨的情状,耐著性子等了一会,只怕黄蓉生气,不敢说要走。再过一阵,实在不耐烦了,试探著道:“好姑娘,我出去了,成不成?”黄蓉道:“好吧,你去替靖哥哥进来。”周伯通大喜,如飞鸟般一纵而出,郭靖跟著钻进室来。
  黄蓉举起松柴,让郭靖细瞧两具骨骼,问道:“你瞧这两人是怎生死的?”郭靖指著伏在铁箱的人道:“这人定然是要去开启铁箱,却被人从背后偷袭,一刀刺死。地下这人胸口两排肋骨齐齐折断,看来是被人用掌力震死的。”黄蓉道:“我也这末想。有几件事教人好生费解。”郭靖道:“什么?”黄蓉道:“这傻姑使的明明是落英掌法,虽然学得还没到家,但招术路子一点儿没错。这两个人为什么死在这里?跟傻姑又有什么关连?若不弄个水落石出,心下总是难安。”郭靖道:“咱们再去问那位姑娘去。”他自己常被人叫“傻孩子”,所以不肯叫那姑娘作“傻姑”。
  黄蓉道:“我瞧那ㄚ头当真是傻的,她不肯说,问也枉然。在这里细细的查察一番,或许有什么眉目。”当下举起松柴,又去看那两堆骸骨,只见铁箱脚边有一物闪闪发光,拾起一看,却是一块黄金牌子,牌子正中镶著一块拇指大的玛瑙。
  将金牌翻转,见牌上刻著一行字道:“钦赐武功大夫忠州防御使带御器械石彦明。”黄蓉道:“这牌子若是这死鬼的,他官职倒不小啊。”郭靖道:“一个大官死在这里,可真奇了。”黄蓉再去察看那躺在地下的骸骨,却找不到什么朽烂不了的物事,只是背心的肋骨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隆起。她将松柴的一端去一拨,尘土散开,露出一块铁片。黄蓉一声惊呼,抢在手中。
  郭靖瞧见了她手中之物,也是“啊”了一声。黄蓉道:“你识得么?”郭靖道:“是啊,这是归云庄上陆庄主的铁八卦。”黄蓉道:“这是铁八卦,可未必是陆师兄的。”郭靖道:“不错,这里的衣服肌肉烂得干干净净,至少也有十年啦。”黄蓉呆了一阵,心念一动,抢过去拔起铁箱上的尖刀,凑近眼前一看,果见刀刃上刻著一个“曲”字,不由得冲口而出:“躺在地下的是我师兄。”
  郭靖“啊”了一声,不知如何接上。黄蓉道:“陆师兄说,曲师兄还在人世,岂知却死在这儿……靖哥哥,你瞧瞧他的脚骨。”郭靖俯身一看,道:“他两根腿骨都是断的。啊,是给你爹爹打折的。”黄蓉点了点头道:“他叫曲灵风。我爹爹曾说,他六个弟子之中,曲师兄武功最强,也最得爹爹欢心……”
  说到这里,忽地抢出洞口,郭靖也跟了出来。黄蓉奔到傻姑身前,问道:“你姓曲,是不是?”傻姑嘻嘻一笑,却不回答。郭靖柔声道:“姑娘,您尊姓?”傻姑摇头道:“我不知道。”
  两人待要再问,周伯通叫了起来:“饿死啦,饿死啦。”黄蓉答道:“是,咱们先吃饭。”解开傻姑的絪缚,邀她一起吃饭。傻姑也不谦让,笑了笑,捧起碗就吃。黄蓉将密室中的事对洪七公说了,洪七公也觉奇怪,只道:“看来是那姓石的打死了你曲师兄,要去开箱,岂知你曲师兄尚未气绝,用刀扔死了他。”黄蓉道:“瞧这情景,多半是如此。”拿了尖刀与铁八卦给傻姑瞧。问道:“你认得这是谁的么?”傻姑一见,脸色一变,侧过了头细细思索,似乎记起了什么,但过了好一阵,终于现出茫然之色,摇了摇头,拿著尖刀却不肯放手。
  黄蓉道:“这把尖刀她似乎是见过的,只是时日一久,却记不起了。”待众人饭毕,服侍了洪七公睡下,又与郭靖到室中察看。
  这一次,两人都想到这事的关键必在铁箱之中,于是搬开伏在箱上的骸骨,一揭箱盖,那盖应手而起,竟是未锁,火光之下,只见箱中耀眼生花,全是珠玉珍宝。郭靖倒还罢了,黄蓉却识得件件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她爹爹收藏虽富,却也有所不及。
  黄蓉抓了一把珍宝,又轻轻的一件件溜在箱中,只听得珠玉相撞之声,丁丁然极是清脆悦耳,叹道:“这些珠宝大有来历,若是爹爹在此,就能知道它们的本源出处。”她一一的说给郭靖听,这是玉环带,这是犀皮盒,那是汝窑洗,那又是翡翠盘。郭靖素在荒野之地,这种宝物,不但是从所未见,亦是从所未闻。
  说了一阵,黄蓉又伸手到箱中掏摸,触手之处,却是一块硬板,知道这铁箱中间尚有夹层,细细在箱边上一看,果见内壁左右各有一个圆环,于是用双手手指勾在环内,向上一提,将上面一层提了起来,只见下面放的尽是些铜绿斑烂的古物。她识得一些金石文字,粗粗一看,认出有龙文鼎、商彝、周盘、周敦、周举罍等物,若说珠玉珍宝价值连城,这些古物更是无价之宝了。黄蓉愈看愈奇,又揭起一层,却见下面放的是一轴轴的书画卷轴。
  她叫郭靖相帮,打开一轴看时,吃了一惊,原来是吴道子画的一幅天王图,另一轴是曹霸画的五花骢,一轴是巨然的岚锁翠峰,又一轴是南唐李后主绘的林泉渡水人物。只见箱内长长短短,共有二十余轴,无一轴不是大名家的大手笔。黄蓉不敢再看,将古物珍宝依著原样放回箱内,盖上箱盖,坐在箱上,抱膝沉思,心想:“我爹爹积储一生,所得古物书画虽多,珍品却不及此箱中之十一,曲灵风曲师兄怎能有如此本领,得到这一箱宝物?”正自大惑不解,忽听周伯通在外面叫道:“喂,你们出来,到皇帝老儿家吃鸳鸯五珍脍去也!”
  郭靖道:“今晚就去?”只听洪七公道:“早去一日好一日,去得晚了,只怕我熬不住啦。”黄蓉道:“师父,最早也得明儿一早进城,您别听老顽童胡说八道的撺掇。”周伯通道:“好,好,又是我不好。”赌气不言语了。
  次日清晨,黄蓉与郭靖做了早饭,四人与傻姑一齐吃了。黄蓉寻思找个稳妥之处安置那只铁箱,周伯通道:“快走吧,那又不是你家的东西,你多费神干什么?”黄蓉心想:“这铁箱在这里已放了十多年,瞧来还是原地最为稳妥。”于是旋转铁碗,将橱壁合上,仍将破碗等物放在橱内,傻姑视若无睹,对此事漠不在意,只是拿著那柄尖刀把玩。
  黄蓉取出二锭银子给她,傻姑接了,随手在桌上一丢。黄蓉道:“你若是饿了,就拿银子去买米买肉吃。”傻姑似懂非懂的嘻嘻一笑。黄蓉心中感到一阵凄凉,心知这姑娘必与曲灵风有什么渊源,若非亲人,必是他的弟子,只不知她是从小痴呆,还是后来受了什么惊吓损伤,坏了脑子,有心要在村中打听一番,周伯通不住声的催促要走,只索罢了。当下三人一车,往临安城而去。
  那杭城原是天下形胜繁华之地,这时宋室南渡,建都于此,更是民物康阜,山川风流。周伯通、洪七公、郭靖、黄蓉四人自东边候朝门进城,洪七公催促著迳往皇宫,当下来到大内的正门丽正门前。
  这时洪七公仍坐在骡车之中,周伯通等三人仰首一望,只见金钉朱户,画楝雕甍,屋顶尽覆铜瓦,镌镂了龙凤飞骧之状,巍峨壮丽,光耀溢目。周伯通大叫:“好玩!”嚷著就要入内。宫门前禁卫军见一老二少拥著一辆骡车,在宫门外大声喧嚷,早有四人手执斧钺,气势凶凶的上来拿捕。周伯通最爱热闹起哄,见众禁军衣甲鲜明,身材魁梧,更觉有趣,身子一晃就要上前放对。
  黄蓉叫道:“快走!”周伯通瞪眼道:“怕什么?凭这些娃娃,就能把老顽童吃了?”黄蓉急道:“你不听话,以后别想我再理你。”鞭子一扬,赶著大车向西急驰,郭靖随后跟去。周伯通怕他们真的到什么地方去玩,不再理他,当下撇开禁军,叫嚷著赶去。众禁军只道是些不识事的乡人,住足不追,哈哈大笑。
  黄蓉将车子赶到冷僻之处,见无人追来,这才停住。周伯通问道:“干什么不闯进宫去?这种酒囊饭袋,能挡得住咱们么?”黄蓉道:“闯进去自然不难,可是我问你,咱们是去打架呢,还是去御厨房吃东西?你这么一闯,宫里大乱,还有人好好做鸳鸯五珍脍给师父吃么?”
  周伯通瞠目不知所对,隔了半晌,才道:“好吧,又算是我错啦。”黄蓉道:“什么算不算的,压根儿就是你错。”周伯通道:“好,好,不算,不算。”转头向郭靖道:“兄弟,天下的婆娘都凶得紧,所以老顽童一生不娶妻。”黄蓉笑道:“靖哥哥人好,人家就不会对他凶。”周伯通道:“难道说我就不好?”黄蓉笑道:“你还好得了么?你说,是你不要娶妻呢,还是人家大姑娘家不肯嫁你?”周伯通侧头寻思,一时答不上来。
  郭靖道:“咱们先找一家客店住下,晚上再进宫去。”黄蓉道:“是啊,师父,一住下店,我做两味拿手的菜给您尝尝。”洪七公大喜,连声叫好。
  当下四人在御街西首一家大店锦华客店中住了,黄蓉打叠精神,做了三菜一汤请洪七公吃,果然是香溢四邻,锦华店中的住客纷纷询问店伴,何处名厨烧得如此好菜。周伯通恼了黄蓉说没人肯嫁他,赌气不来吃饭。三人知他小孩脾气,付之一笑,也不以为意。
  饭罢,洪七公安睡休息。郭靖邀周伯通出外游玩,他仍是赌气不理。黄蓉笑道:“那么你乖乖的陪著师父,回头我买件好玩的物事给你。”周伯通喜道:“你不骗人?”黄蓉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是年春间黄蓉离家北上,曾在杭城玩了一日,只是该处距桃花岛甚近,生怕父亲寻来,不敢多留,未曾玩得畅快,这时日长无事,当下与郭靖携手同到西湖边来。
  她见郭靖郁郁无欢,知他挂怀著师父之伤,说道:“师父说世上有一物能够治他,只是十分难得,又不许我问。可是我总要想法子弄来救他。”郭靖喜道:“蓉儿,那真是好,你准能弄到么?”黄蓉道:“我正在想法子呢。今日吃饭时我绕圈子探师父口风,他正要说,可惜当即知觉了,立时住口。我终究要探他出来。”郭靖知她之能,心中大为宽怀。
  说话之间,来到湖边的断桥。那“断桥残雪”原是西湖十景之一,这时却当盛暑,但见桥下尽是荷花。黄蓉见桥边一家小酒家甚是雅洁,道:“咱们去喝一杯酒瞧荷花。”郭靖道:“甚好。”两人入内坐定,酒保送上酒菜,肴精酿佳,极之畅美。黄蓉四下一望,见东首窗边放著一架屏风,上用碧纱笼住,显见酒店主人甚为珍视,好奇心起,过去一看,只见碧纱下的素屏上题著一首“风入松”,词云:“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
  黄蓉道:“词倒是好词。”郭靖求她将词中之意解释了一遍,越听越觉不是味儿,说道:“这是大宋京师之地,士大夫却整日价只是喝酒买花,难道匡复中原之事,就置之于脑后了么?”黄蓉道:“正是。我爹爹最恨这种有才无行之辈,若是他见了这词,定当访到题词之人,一剑两段。”
  忽听见身后冷笑一声,一人说道:“两位知道什么,却在这里乱说。”两人一齐转身,只见一人文士打扮,约摸四十上下年纪,不住冷笑。郭靖作了一揖道:“小可不解,要请先生指教。”那人道:“这是淳熙年间太学生俞国宝的得意之作,当年孝宗皇帝到这儿来吃酒,见了这词,大大称许,即日就赏了俞国宝一个功名。这是读书人不世的奇遇,两位焉得妄加讥弹?”
  黄蓉道:“这屏风皇帝瞧过,所以酒店主人用碧纱笼了起啦?”那人冷笑道:“岂但如此,你们瞧,屏风上‘明日重扶残醉’这一句,曾有两个字改过的不是?”郭黄二人细看,果见“扶”字原来是个“携”字,“醉”字是个“酒”字。那人道:“俞国宝原本写的是‘明日重携残酒’,皇上笑道:‘词虽好,这一句却是小家气’,于是提笔改了两字,那真是天纵睿智,方能够这样点铁成金呀。”说著摇头晃脑,叹赏不已。
  郭靖听了大怒,喝道:“连皇帝也是如此醉生梦死!”飞起一脚,将屏风踢得粉碎。
  原来郭靖自幼听母亲讲述金人之残忍暴虐,只道宋人积弱,以致不敌,南渡以后,必常励精雪耻,岂知君臣上下,竟一味以吟风弄月为务,心中忍耐不住,一脚将屏风踢碎,反手抓起那个酸儒,向前一送,扑通一声,酒香四溢,那人头下脚上的栽入了酒缸之中。
  黄蓉大声叫好,握住两条桌腿,用力扳断,举起来一阵乱打。众酒客与店主人不知何故,纷纷往店外逃去。两人打得兴起,将酒缸锅镬,尽皆捣烂,最后郭靖使出降龙十八掌手段,一推一震,打断了店中大柱,屋顶塌将下来,一座酒家刹时间变成一堆瓦砾。
  两人哈哈大笑,携手向北,众人不知这二人是何方来的疯子,那敢追赶?
  郭靖笑道:“适才这一阵好打,方消了胸中恶气。”黄蓉笑道:“咱们看到什么不顺眼的处所,再去大打一阵。”郭靖道:“好!”两人沿湖信步而行,但见石上树上,亭间壁间到处题满了诗词,不是游春之辞,就是赠妓之作。郭靖叹道:“咱俩就是有一千双拳头,也是打不完呢。蓉儿,你化工夫学这些劳什子干么?”
  黄蓉笑道:“诗词中也有好的。”郭靖摇头道:“我瞧还是拳脚有用些。”谈谈说说,来到飞来峰前,峰半建有一亭,亭额书著「翠微亭”三字,题额的却是韩世忠。郭靖见了这位抗金名将的手迹,心中喜欢,快步入亭。
  只见亭中有一块石碑,上面刻了一首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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