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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英雄传(旧版)-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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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再问不迟。他一个失手,岂不连人带牛都摔了下去?”
  那农夫心想:“这二人来求见师父,倘怀善意,下面两位师位怎无响箭射上?若是硬闯两关,那么武功必然了得。这时正好乘他松手不得,且问个明白。”于是又问:“来求我师父治病?”郭靖心道:“反正在下面已经说了,也就不必瞒他。”当下点了点头。那农夫脸色微变,道:“我先去问问。”说著也不去牵那黄牛,从坡上轻飘飘的跃到了地下。郭靖大叫:“喂,你快先帮我把大石推开!”那农夫笑道:“片刻即回。”
  黄蓉见这情状,早已猜知那农夫心意,存心要耗却郭靖的气力,待他托著大石累到精疲力尽,再来援手,那时要摔二人下山,可说易如反掌,只恨自己伤后力气全失,无法帮助郭靖推开大石,但见那农夫飞步向前奔去,不知何时再回,心中又气又急,叫道:“喂,大叔,快回来。”
  那农夫停步笑道:“他力气很大,托他一时三刻不会出乱子,放心好啦。”黄蓉心中更怒:“他好意相救,你却叫他钻进圈套,竟说要他托个一时三刻。我且想个什么法儿也来损你一下。”眉尖微蹙,早有了主意,叫道:“大叔,你要去问过尊师,那也该当。这里有一封信,是家师洪七公给尊师的,相烦带去。”
  那农夫听见洪七公名字,“咦”了一声,道:“原来姑娘是九指神丐弟子。”走近身子来取信,黄蓉慢慢打开背囊,假装取信,却先抖出那副软猬甲来,回头向郭靖望了一眼,脸露惊惶神色,叫道:“啊哟,不好,他手掌要烂啦,大叔,快想法儿救他一救。”
  那农夫一怔,随即笑道:“不碍事。信呢?”伸手就要接信。黄蓉急道:“你不知道,我师哥正在练劈空掌,两只手掌昨儿晚浸过醋,还没散功,压得久了,手掌可就毁啦。”黄蓉在桃花岛时曾跟父亲练过劈空掌,知道练功的法门,那农夫虽不会这门功夫,但他是名家弟子,见闻广博,知道确有这种情形,心想:“若是无端端伤了九指神丐的弟子,不但师父必定怪罪,自己心中也过意不去,何况他又是好意出手相救我。只是不知道这小姑娘的话是真是假,只怕她行使诡计,却是骗我去放他下来。”
  黄蓉见他沉吟未决,拿起软猬甲一抖,道:“这是桃花岛至宝软猬甲,刀剑不损,请大叔去给他垫在肩头,再将大石压上,那么他既走不了,身体又不受损,岂非两全其美?”那农夫早听见过软猬甲的名字,将信将疑的接过手来。黄蓉见他脸上仍有不信之色,道:“我师父教我,决不可对人说谎,怎敢欺骗大叔?大叔若是不信,砍它几刀试试。”
  那农夫见她脸上一片天真纯洁,心道:“九指神丐是前辈高人,言如金玉,我师父提到时也甚钦佩。瞧这小姑娘模样,确也不是撒谎之人。”只是为了师父,丝毫不敢托大,从腰间拔出短刀,在软猬甲上砍了几刀,那甲纹丝不伤,真乃武林异宝,这时再无怀疑,道:“好,我去给他垫在肩头就是。”他那里知道黄蓉容貌冰雪无邪,心中却是鬼计多端,当下拿著软猬甲,挨到郭靖身旁,将甲披在他的右肩,双手托住大石,道:“你松手吧,用肩头抗住。”
  这时黄蓉扶著山石,凝目瞧著二人,一见那农夫托住大石,叫道:“靖哥哥,飞龙在天!”郭靖给她一提醒,只觉手上一松,立时右掌前引,左掌从右手腕底穿出,使一招降龙十八掌中的“飞龙在天”,人已跃在半空,右掌复又翻到左掌之前,向前一扑,落在黄蓉身旁,只听那农夫破口大骂,回头看时,又是他双手上举,托著大石动也不动了。
  黄蓉极是得意,道:“靖哥哥,咱们走吧。”回头向那农夫道:“你力气很大,托他一时三刻不会出乱子,放心好啦。”那农夫骂道:“小ㄚ头,使这勾当算计老子!你说九指神丐言而有信,哼,他老人家一世英名,都让你这小ㄚ头给毁了。”黄蓉笑道:“毁什么啊?师父叫我不能撒谎,可是我爹爹说骗骗人没什么大不了,我爱听爹爹的话,我师父可拿我没办法啊。”那农夫怒道:“你爹爹是谁?”黄蓉道:“咦,我不是给你试过软猬甲么?”那农夫大骂:“该死,该死!原来鬼ㄚ头是黄老邪的鬼女儿,我怎么这生糊涂。”黄蓉笑道:“是啊,我师父言出如山,他是从来不骗人的。这件事难学得紧,我也不想学他,我说,还是我爹爹教得对呢!”说著格格而笑,牵著郭靖的手迳向前行。
  两人顺著山路向前走去,郭靖又惊又喜,却不知黄蓉如何又把那农夫骗去托起大石。那山路不久就到了头,前面是条宽约半尺的石梁,横架在两座山峰之间,云雾笼罩,望不见尽处。若是在平地之上,半尺小径又算得了什么,可是这石梁下临深谷,别说行走,只望一眼也不免胆战心惊。黄蓉叹道:“那位段皇爷藏得这么好,就算谁和他有天大仇恨,找到这里,气也先消了一半。”郭靖道:“那渔人怎么说段皇爷已经死了?这事好教人放心不下。”黄蓉道:“这也当真猜想不透,瞧他模样,不像是在撒谎,又说咱们师父是亲眼见段皇爷死的。”郭靖道:“到此地步,只是有进无退。”蹲低身子背起黄蓉,使开轻功提纵术,走上石梁。
  那石梁高低不平,又加终年在云雾之中,石上溜滑异常,走得越慢,反是越易倾跌。郭靖一提气,快步而行。奔出七八丈,黄蓉叫道:“小心,前面断了。”郭靖也已看到石梁忽然中断,约有八九尺长的一个缺口,当下奔得更快,借著一股冲力,飞跃而过。黄蓉连经凶险,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笑道:“靖哥哥,你可飞得没白雕儿稳呢。”
  奔一段,跃过一个缺口,接连过了七个断崖,眼见对面山上是一大片平地,忽听书声朗朗,石梁已到尽头,可是尽头却有一个极长缺口,看来总在一丈开外,缺口彼端盘膝坐著一个书生,手中拿了一卷书,正自朗诵。那书生身后,又有一个短短的缺口。郭靖止步不奔,稳住身子,不禁暗暗发愁:“若要一跃而过,原亦不难,只是这书生占住要津,除了他所坐之处,别地无可容足。”于是高声说道:“晚辈求见尊师,相烦大叔引见。”那书生摇头晃脑,读得津津有味,郭靖的话似乎半句也没听见。郭靖提高声音再说一遍,那书生仍是充耳不闻。郭靖低声道:“蓉儿,怎么办?”
  当黄蓉一见那书生所坐的地势,就知此事极为棘手,在这宽不逾半尺的石梁之上,一动手即判生死,纵然获胜,但自己是有事前来相求,如何能出手伤人?听郭靖相询,蹙眉不答,再听那书生所读的,原来是一部最平常不过的论语,只听他读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读得酣畅淋漓,确似在春风中载歌载舞,喜乐无已。黄蓉心道:“要他开口,只有出言相激。”冷笑一声说道:“论语纵然读了千遍,不明夫子微言大义,也是枉然。”
  那书生愕然止声,抬起头来,说道:“什么微言大义,倒要请教。”黄蓉打量那书生,见他约有五十余岁,头戴消遥巾,手挥折叠扇,颏下一丛长须,确是个饱学宿儒,于是冷笑道:“你知孔门弟子,共有几人?”
  那书生笑道:“这有何难?孔门弟子三千,达者七十二人。”黄蓉道:“七十二人中有老有少,你可知其中冠者几人,少年几人?”那书生愕然道:“论语中未曾说起,经传上亦无记载。”黄蓉道:“我说你不明经书的微言大义,岂难道说错了?刚才我明明听你读道: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五六得三十,成年的是三十人,六七四十二,少年是四十二人,两者相加,不多不少是七十二人。瞧你这般学而不思,嘿,殆哉殆哉!”
  那书生被她这般强辞夺理的一说,不禁哑然失笑,可是心中也暗服她的聪明机智,笑道:“小姑娘果然满腹诗书,佩服佩服。你们要见家师,为著何事?”黄蓉心想:“若说前来求医,他必多方留难。可是此话又不能不答,好,他既在读论语,我且掉几句孔夫子的话来搪塞搪塞。”于是笑道:“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那书生仰天大笑,半晌方止,说道:“好,好,我出三道题目考考你,若是考得出,那就引你们去见我师父,倘有一道不中式,只好请两位从原路回去了。”黄蓉道:“啊哟,我没读过多少书,太难的我可答不上来。”那书生笑道:“不难,不难。我这里有一首诗,说的是在下出身来历,打四个字儿,你请猜猜看。”黄蓉道:“好啊,猜谜儿,这倒有趣。请念吧!”
  那书生捻须吟道:“六经蕴籍胸中久,一剑十年磨在手……”黄蓉伸了舌头道:“文武全才,可了不起!”那书生一笑接吟道:“杏花头上一枝横,恐泄天机莫露口。一点累累大如斗,掩却半床无所有。完名直待挂冠归,本来面目君知否?”黄蓉心道:“完名直待挂冠归,本来面目君知否?瞧你这等模样,必是当年段皇爷朝中大臣,随他挂冠离朝,归隐山林,这又有何难猜?”于是说道:“‘六’字下一个‘一’一个‘十’,那是个辛字。‘杏’字上加横下去‘口’,那是个末字。半‘床’加‘大’加一点,那是个状字。‘完’挂冠,那是个元字。辛末状元,失敬失敬,原来是位辛末科的状元爷。”
  那书生呆了一呆,本以为这字谜十分难猜,纵然猜出,也得耗上半天,在这窄窄的石梁之上,郭靖武功再高,只怕也难以久站,要叫二人知难而退,乖乖的回去,岂知黄蓉竟似不加思索,随口而答,不由得惊讶异常,心想这女孩儿原来是个绝顶聪明的才女,倒不可不出个极难的题目来难难她,四下一望,见山边一排棕榈,树叶随风而动,宛若挥扇,他是状元之才,即景生情,于是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说道:“我有一个上联,请小姑娘对对。”黄蓉伸了伸舌头道:“对对子可不及猜谜儿有趣啦。好吧,我若不对,看来你也不能放我们过去,你出对吧。” 
 
第八十七回  一灯大师
  那书生挥扇指著那一排棕榈道:“风摆棕榈,千手佛摇折叠扇。”这上联既是即景,又隐然自抬身份。黄蓉心道:“我若单以事物相对,不含双关之义,未擅胜场。”游目四顾,只见对面地上似有一座寺院,庙前有一个荷塘,此时七月将尽,荷叶已凋了大半,心中一动,笑道:“对子是有了,只是得罪大叔,说出来不便。”那书生道:“但说不妨。”黄蓉道:“你可不许生气。”那书生道:“自然不气。”黄蓉指著他头上戴的逍遥巾道:“好,我的下联是:霜凋荷叶,独脚鬼戴逍遥巾。”
  这下联一说出来,那书生哈哈大笑说道:“妙极,妙极!不但对仗工整,而且敏捷之至。”郭靖见那莲梗撑著一片枯凋的荷叶,果然像是个独脚鬼戴了一顶消遥巾,也不禁笑了起来。黄蓉笑道:“别笑,别笑,一摔下去,咱俩可成了两个不戴逍遥巾的鬼啦!”
  那书生心想:“普通对子是定然难不倒她的了,我可得出个绝对。”猛然想起少年时在塾中读书之时,老师曾说过一个绝对,数十年来无人能对得工整,说不得,只好难她一难,于是说道:“我还有一联,请小姑娘对对: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
  黄蓉听了,不觉一怔,心想:“”这琴瑟琵琶四字之中,共有八个王字,这倒难对了。那书生见难倒了她,其是得意,只怕黄蓉反过来问他,于是说在头里:“这上联本来极难,我也对不工稳。不过咱们话说在先,小姑娘既然对不出,只好请回了。”黄蓉灵机一动,已然对出,笑道:“若说对对,却有何难?只是适才一联已得罪了大叔,现下这一联更是一口气要得罪渔樵耕读四位,是以说不出口。”那书生不信,心道:“你能对出已是千难万难,岂能同时又嘲讽我师兄弟四人?”说道:“但教对得工整,取笑又有何妨?”黄蓉笑道:“既然如此,我告罪在先,这下联是: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
  那书生一惊,站起身来,长袖一挥,向黄蓉一揖到地,道:“在下拜服。”黄蓉回了一礼,笑道:“若不是四位各逞心机要阻我上山,这下联原也难想。”那书生哼了一声,转身跃过小缺口,道:“请吧。”
  郭靖站著静听两人赌试文才,只怕黄蓉一个回答不出,前功尽弃,待见那书生让道,心中大喜,当即提气跃过缺口,在那书生先前坐处落足一点,又跃过了最后那小缺口。
  那书生见他背了黄蓉履险如夷,心中也自叹服:“我自负文武双全,其实文不如这少女,武不如这少年,惭愧啊惭愧。”侧目再看黄蓉,只见她洋洋得意,想是女孩儿家折服了一位饱学的状元公,掩不住的心中喜悦之情,心想:“我且取笑她一番,好教她别太得意了!”于是说道:“姑娘文才虽佳,行止却是有亏。”黄蓉笑道:“倒要请教。”那书生道:“孟子书中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瞧姑娘是位闺女,与这小哥并非夫妻,却何以由他负在背上?孟夫子只说嫂溺,叔可援之以手。姑娘既没有掉在水里,又非这小哥的嫂子,这样背著抱著,实是大违礼教。”
  黄蓉心道:“哼,靖哥哥和我再好,别人总知道他不是我丈夫。陆乘风陆师哥这么说,这位状元公又这么说。”当下小嘴一扁,道:“孟夫子最爱胡说八道,他的话怎么也信得的?”那书生怒道:“孟夫子是大圣大贤,他的话怎么信不得?”黄蓉笑吟道:“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那书生越想越对,呆在当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首诗是黄药师所作,他非汤武、薄周孔,对圣贤之话,挖空了心思加以驳斥嘲讽,曾作了不少诗词歌赋来讥刺孔孟。孟子讲过一个故事,说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去乞讨残羹冷饭,又说有一个人每天要偷邻家一只鸡。黄药师就说这两个故事是骗人的。这首诗最后两句言道:战国之时,周天子尚在,孟子何以不去辅佐王室,却去向梁惠王、齐宣王求官做?这未免大违于圣贤之道。那书生心想:“齐人与攘鸡,原是比喻,不足深究,但最后这两句,只怕起孟夫子于地下,亦难自辩。”又向黄蓉瞧了一眼,心想:“小小年纪,怎恁地精灵古怪?”当下不再言语,引著二人向前走去。经过荷塘之时,见到塘中荷叶,不禁又向黄蓉一望。黄蓉噗哧一笑,转过了头去。
  那书生引二人走进庙内,请二人在东厢坐了,小沙弥奉上茶来。那书生道:“两位稍候,待我去禀告家师。”郭靖道:“且慢!那位耕田的大叔,在山坡上手托大石,脱身不得,请大叔先去救了他。”那书生吃了一惊,飞奔而出。
  黄蓉道:“可以拆那黄色布囊啦。”郭靖道:“啊,你若不提,我倒忘了。”忙取出黄囊拆开,只见里面白纸上并无一字,却绘了一幅图,图上一位天竺国人作帝皇装束,正用刀割切自己胸口肌肉,全身已割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他身前有一架天平,天平一端站著一只白鸽,另一边堆了他身上割下来的肌肉,鸽子虽小,却比大堆肌肉还要沉重。天平之旁站著一只猛鹰,神态极是凶恶。黄蓉瞧了半天,不明图中之意,郭靖见她竟也猜想不出,自己也就不必多耗心思,当下将图折起,握在掌中。
  只听殿上脚步声响,那农夫怒气冲冲,扶著书生走向内室,想是他被大石压得久了,累得精疲力尽。约莫又过一盏茶时分,一个小沙弥走了出来,双手合什,行了一礼,说道:“两位远道来此,不知有何贵干?”郭靖道:“特来求见段皇爷,相烦通报。”那小沙弥合什道:“段皇爷早已不在人世,累两位空跑一趟。且请用了素斋,待小僧恭送下山。”
  郭靖大失所望,心想千辛万苦的到了此间,仍是得到这样一个回覆,这便如何是好?黄蓉见了庙宇,已猜到三成,这时见到小沙弥神色,更猜到了五六成,从郭靖手中接过那幅图画,说道:“小女子身受重伤,特来相求尊师慈悲施救。这一张纸,相烦呈给尊师。”小沙弥接过图画,不敢打开观看,合什行了一礼,转身入内。
  这一次他不久即回,低眉合什道:“恭请两位。”郭靖大喜,扶著黄蓉随小弥入内。那庙宇看来虽小,里边却甚进深,三人走过一条青石铺的小径,又穿过一座竹林,只觉绿荫森森,幽静无比,令人烦俗尽消,竹林之中,隐著三间石屋,小沙弥轻轻推开屋门,让在一旁,微微躬身,请二人进屋。
  郭靖见小沙弥恭谨有礼,对之甚有好感,向他微笑示谢,然后与黄蓉并肩而入。只见室中小几山点著一炉檀香,几旁两个蒲团,各坐一个僧人。一个面目黝黑,高鼻深目,乃是天竺人。另一个身穿粗布僧袍,两道长长的白眉,从眼角垂了下来,面目慈祥,眉间虽隐含愁苦,但一番雍容高华的神色,却是一望而知,那书生与农夫侍立在他身后。黄蓉此时再无怀疑,轻轻一拉郭靖的手,走到那长眉僧人之前,躬身下拜,说道:“弟子郭靖、黄蓉,参见师伯。”郭靖见她口呼“师伯”,心中一愕,当下也不暇琢磨,随著她爬在地下,著力的磕了四个响头。
  那长眉僧人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伸手扶起二人,笑道:“七兄收得好弟子,药兄生得好女儿啊。听他们说,”说著向农夫与书生一指,“两位文才武功,俱远胜我的劣徒,哈哈,可喜可贺。”郭靖听了他的言语,心想:“这口吻明明是段皇爷了,只是好端端一位皇帝,怎么变成了一个和尚?他们怎么又说他已经死了,这不是好好活著么?可教人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蓉儿怎么又知道他就是段皇爷?”只听那僧人又向黄蓉道:“你爹爹和你师父都好吧?想当年在华山绝顶与你爹爹比武论剑,他还是光棍儿一条,不意一别二十年,居然生下了这等俊美的女儿。你还有兄弟姊妹么?你外祖是那一位前辈英雄?”
  黄蓉眼圈一红,道:“我妈就只生我一个,她早已去世啦,外祖父是谁我也不知道。”那僧人道:“啊。”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又道:“我入定了三日三夜,刚才回来,你们到了很久了吧?”黄蓉心道:“瞧他神色,很欢喜见到我们,那么一路上留难不见,都是他弟子的主意了。”当下答道:“弟子也是刚到,幸好几位大叔在途中多方留难,否则就算早到了,段师伯入定未回,也是枉然。”那僧人呵呵笑道:“他们就怕我多见外人。其实,你们又那里是外人,小姑娘一张利口,确是家学渊源。段皇爷早不在人世啦,我现在叫作一灯和尚。你师父亲眼见我皈依三宝,你爹爹只怕不知吧?”
  郭靖这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段皇爷剃度作了和尚,一人出家,宛似转世作人,所以他弟子说段皇爷早已不在人世。我师父亲眼见他皈佛为僧,若是命我等前来找他,自然不会再说来见段皇爷,必是说来见一灯大师。蓉儿真是聪明,一见他面就猜到了。”只听黄蓉道:“我爹爹并不知晓。”一灯笑道:“是啊,你师父的口,多入少出,吃的多,说的少,老和尚的事他决计不会跟人说起,那是放心得过的。你们远来辛苦了,用过斋饭没有?咦!”他突然一惊,拉著黄蓉的手,走到门口,将她的脸对著阳光,细细审看,越看神色越是惊讶。
  郭靖纵然迟钝,也瞧出一灯大师已发觉黄蓉身受重伤,心中一酸,突然双膝跪地,向大师连连磕头。一灯伸手往他臂下一抬,郭靖只感一股大力欲将他身子掀起,不敢运劲相抗,随著来力势头,缓缓的站起身来,说道:“求大师救她性命!”一灯适才这一抬,一半是命他不必多礼,一半却是试他功力。一灯武功已至化境,收发自如,这一抬先用了五成力,若觉郭靖抵挡不住,立时收劲,也决不致将他掀个筋斗,如抬他不动,当再加劲,只这一抬之间,就可了若指掌的明白对方武功深浅,须知会武之人,身上任何一部受到外力,不由自主的立生反应,岂知郭靖竟是轻描写的站了起来,将他劲力一举化开,这比抬他不动更使一灯吃惊,暗道:“七兄收的好徒弟啊,无怪我徒儿们甘拜下风。”这时郭靖说了一句:“求大师救她性命!”一言方毕,突然立足不稳,身不由主的向前踏了一步,急忙运劲站定,可是已心深气粗,满脸胀得通红,心中大吃一惊:“一灯大师的功力竟持续得这么久!我只道已经化除,那知他借力打力,来劲虽解,隔了半刻之后,我自己的反力却将我这么一推,若是当真动手,我这条小命还在么?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当真是名不虚传。”
  这一下拜服得五体投地,他性格率真,胸中所思,脸上即现。一灯见他目光中露出又惊又佩的神色,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孩子,练到你这样,也已不容易了啊。”这时他拉著黄蓉的手尚未放开,一转头,笑容立敛,低声道:“孩子,你不用怕,放心好啦。”扶著她坐在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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