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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梦长安-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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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茫然地盯着他,嬴珩解释:“母后是听了这个人的说辞,才一气之下要将朝臣绳之以法的,那儿子便与母后同审此人,况且今日有御弟在侧为证,这人要当真说得有理有据,朕也不会再多言,只当平时看错了韩卿。”
  太后听罢颔首,微微凝眉,看向灵鸢,“你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皇帝。”
  灵鸢还是那套一成不变的说辞,与在刑台上所述证词,连一个字都没变,嬴珩凤目微眯,耐心地听她说完,方才冷峭命令:“把东西拿上来。”
  身后的内侍恭敬递上一叠软宣,上面零零散散的落着些字迹,嬴珩随手拿了几张,手指划过,细细摩挲,随后示意那内侍将其余拿到太后面前。
  “这是儿子命人从宣室殿取来的书字,您手上拿的这些皆是韩卿所书。”嬴珩淡淡说道。
  太后持在手中,眉梢却不由上挑,正待要开口,却被嬴珩抢了先,解释道:“年前韩卿曾赞言朕的书法刚劲流转,想要描摹效仿,朕便将平日里所书诗词尽数给了她,当作字帖。韩卿做事认真,三个月来,一直照朕的笔迹临摹,已小有相似。”
  这时,嬴瑀伸着头,一旁附和道:“皇兄说的极是,母后请细看,这一顿一挫之处,与皇兄笔法还是略有不同的。”
  太后冷笑,“那又如何?”
  “母后最好书法,也当知晓这笔迹一旦养成习惯,便很难在短时间改回去,就像韩卿临摹朕的笔迹,学了整整三个月,但仍有不似之处。”嬴珩笑得轻浅,冷目扫向东福海手中的证物——那个偶人,拂了一下衣角,朝灵鸢问道:“朕听御弟说,在用刑前,你曾言明这偶人背后的八个字乃是韩卿所书,交由你刺拓在上面,那你来解释一下,为何这字迹与你家大人笔迹全然不同?”
  灵鸢蓦然大惊,半张着嘴,不知该作何解释。
  嬴珩这边却步步紧逼,将刚刚拿在手中的几篇诗词扬起,冷冷道:“礼部下发礼服的日子乃是腊月初一,而朕手中这些,是韩卿葭月二十八所书,上面笔法已与现在所书无二,仅仅相隔三日,韩卿如何能改变笔法?你在刑场上语意昭昭,说这八字是由韩卿亲笔所写,分明是血口喷人,这些恐怕是你从她旧日的书信奏折里模仿而出的吧?”
  “灵鸢,你……”一侧旁观的太后大吃一惊,目光不可置信地游走于面前对峙的两人身上。
  这时,嬴瑀从侧席缓缓站起,走到太后面前,站定附和道:“儿子当时也已发现这处疑点,所以才会在刑场上问出那样的问题。儿子近来住在韩府,可证明韩大人近来这三月是有在向皇兄讨教琴棋书画,奈何当时韩大人被母后熏了软筋香,手上无力,连笔都握不起来,无法当场自正,儿子不敢确定,便未多言。”
  既有嬴瑀作证,太后面上犹疑不决,半信半疑地望向灵鸢,又仔仔细细对照着内侍手中的诗词。
  灵鸢见状,咬了咬牙,急于证明自己并未妄言,她冲口辩驳:“民女所说的都是实话,韩大人既然早已计划此事,自然会临时改变笔迹,民女想起来了,当时大人就是在桌案堆着的奏折里翻出了几本,临摹了八个字,让奴婢照着刺在偶人上。”
  “哦,是吗?”嬴珩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韩卿如此谨慎,为何不取他人笔迹,而偏要从自己先前的奏折里找字?不是多此一举吗?”
  “大人何意,民女只是为人奴婢者,如何能揣度……”灵鸢仓皇找补。
  面前端坐的嬴珩显然不信,连太后看起来也起了疑心,灵鸢紧张地望向在座三人,最后灵机一动,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直接道:“民女知道,自从入冬以来,韩大人的行为举止便甚是诡异,还经常会在入夜时分会见易师,行踪也不定,经常一连数天不见踪迹。”
  嬴珩似乎早设下圈套,等着她说出此话,唇角上斜,阴柔一笑,道:“单就一人之言,实不可信,朕也找到一些证人,给朕带上来罢。”

☆、第九十八章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嬴珩闲适地品着茶,静悄悄的,也未有人出声说话,均是各怀心事,等着嬴珩口中所说的证人出面。
  几个内侍监引着三个穿着朴素的寻常百姓进殿,那三人恭敬惶恐地跪在灵鸢身旁,朝皇上、太后一一磕头行礼,一旁的灵鸢眼中闪过一丝惊惧,虽然及时低了头,却还是被嬴珩捕捉了去。
  嬴瑀只淡淡看了一眼,便笑道:“母后,这三人儿子认得,是韩府的家丁。”
  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指着他们,“那老头是韩府的管家,他旁边的那个老妇是厨房的大娘,做饭好吃的很,儿子住了两个月,长胖了不少,另外那个,好像是看门的门童吧?”
  “余公子记得没错,小的在韩府看了五年门了。”那小伙听到嬴瑀正在问他,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
  嬴瑀“噗嗤”一声,险些将刚喝下的茶水喷出来,小声朝满面疑惑的太后解释道:“儿子隐居民间,化名姓余。”
  太后撇了撇嘴,未多言,对于嬴瑀那些稀奇古怪的幺蛾子,熟悉他的人早已习以为常。
  嬴珩这时开口,悠然道:“御弟已经替朕解释了这三人的身份,儿子就不赘述了,这三人都是韩府的老人,平日里与韩卿的接触不少,韩卿的事,想必他们也不比这贴身婢女知道的少。”
  说着,嬴珩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温和道:“不必害怕,召你们来,只是朕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们,只要照实回答即可。”
  见他们点头称诺,嬴珩问道:“太常丞派人送来的祭奠礼服,你们可曾见过?说清在哪,何时,何地见过?”
  丁管家抬头正要说话,却被身旁余婶伸手压下,冷眼看向一旁安静跪着的灵鸢,冷然道:“灵鸢姑娘自幼便追随公子身后,公子待你何等的好,大家伙看在眼里,你心里应当也是最清楚,却不成想,你竟有这种心胸见识,做出这等腌臜事情。”
  灵鸢朱唇开合,脸色惨白,却无力反驳。
  丁管家看拙荆如此,心下也有几分怅然,哀叹一声,劝道:“皇上与太后娘娘都在边上呢,老婆子说这些做什么?皇上问话,你就答,一切决断,自有圣上裁决。”
  他又向嬴珩磕了个头,然后转头向太后,将所知娓娓道来:“草民且先回答皇上的问话,去岁腊月初一,太常礼部的李大人着人送来了正月初一所用的礼服,朝中注重礼制,每年的礼服都会根据太卜所易天命星象而略有不同,上面图纹也都蕴含来年丰盈昌盛的美意,因此草民接过礼服不敢怠慢,往常惯例都是直接入库封存,待到除夕夜取出,以备我家公子第二日穿戴。”
  丁管家老目斜向灵鸢,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年的礼服都是由拙荆亲手送到库房收起来,但是那天正好赶上拙荆出门不在府上,因此便由草民接收,待李大人走了没多久,灵鸢便过来与草民说,今年这身礼服公子想先试试再入库,让草民直接交给她。草民想,灵鸢是公子最信任的婢女,平时做事又几乎没出过什么纰漏,便未防备,就将礼服交给了她。这之后,草民便再未见过这套礼服了。”
  “是了,小的也知此事,当日确是腊月初一,灵鸢姑娘将礼服先拿去了,还是小的给李大人开的门呢!”一旁看门的小厮伸手拍了拍脑门,插嘴附和道。
  “那日韩卿可在府上?”
  那小厮看着嬴珩,回答道:“应是不在,我家公子腊月以前都日日待在军中,腊月以后又常不归家。”
  嬴珩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移目回到丁管家身上,沉声问:“你最后见到礼服,是在灵鸢手上?”
  丁管家道了声“是”,他身边的余婶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双眼发亮,急切道:“民妇想起来了,我家公子从庆典回来,按理说礼服应当妥善存放起来,但是民妇从那条通进雪梅亭的长廊下拾到了已经叠好的礼服,当时……当时就已缺了内衬。那日我家公子也在场,只说让民妇再好好翻找,便去休憩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嬴珩黑眸一亮。
  “是……”余婶皱眉思索,随后大声回答:“是皇上出郊梳田那日!那天我家公子也去街上送驾了,公子回府时正好和民妇碰了个正着。也正是那晚,韩府被人查封了……”
  嬴珩听到她渐渐压低的最后一句,黑眸骤然收缩,却不以为意地沉声问道:“韩卿当时如何反应?”
  “公子前一晚睡得并不甚好,对于内衬遗失之事,未多问便去眠了。”
  “哦,是这样。”嬴珩唇角轻扬,却并非是笑,而是一种极阴厉的沉凝,他偏头凤眸凝向太后,意味深长道:“母后心下可有决断了?”
  太后这边早已对灵鸢生了疑,此时听嬴珩如此问,更是心中又疑又气,她抿紧唇,审视着瘫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灵鸢。
  齐刷刷的十多道目光同时压迫过来,从这三人刚一进殿,灵鸢就已知无法圆谎,当初查封韩府的是太后的人,韩府所有家丁都被关押了起来,她上面的牵头人曾向她保证,一定会在计划开始后杀人灭口,不留一丝祸患,可是现在这三人安然无恙地站在她面前驳她的证词,她就是说什么,太后也不会再信她了。
  可是她不想死,她的牵头人曾承诺她,只要完成这最后一次任务,她就自由了,再也不必游走在道义与魔障的边缘了,双手不自觉的握紧,她咬了咬牙,强辩道:“民女还知道更惊天动地的秘密,韩大人一直都是妖人,她是女……”
  脖颈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未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用了极大的力,霜寒初春却大汗淋漓,却也只能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呓语,灵鸢慌乱的抓着自己的脖子,白腻的玉颈上顿时出现一条条血痕。
  一旁的韩府家丁看到她如此怪异的行径,都不由得稍稍退后,太后坐在宝座上,探着头惊疑地问:“灵鸢,你怎么了?”
  回答她的却是一旁镇定无常的嬴珩,只见他云淡风轻地整理着衣袖,今日嬴珩未着锦袍,只是随意穿了一身家常的便装,然而却不是广袖,而是劲装的窄袖,颇有几分刚劲巍峨的气魄。
  “母后别问她了,儿子觉得她嘴里说出的话太难听,污言秽语,有碍这永延殿的观瞻,便出手封了她的哑穴。”嬴珩缓缓站起,敛起淡笑,冰冷地道:“哦,忘了说,朕出手时,用了些小手段,穴道为解开之前,你都会奇痒无比。”
  “皇帝……”太后重新坐回软榻,脸色却有几分惶然,小心地看了一眼灵鸢被抓得一片血红的脖子,皱眉避了眼去。
  嬴珩厌烦地睨着狼狈的灵鸢,嘴角溢出一抹不屑,缓缓开口朝太后道:“儿子今日便在母后面前,将此人证词一一捋顺道明。这人先前所说,已尽数被推翻,儿子便只捡她刚刚换乱之下所述证言来说吧。”
  嬴珩凤目缩紧,眉眼中的阴沉带着巨大的压迫,沉冷道来:“其一,此人方才曾言,韩卿久不在府上,既不在府,又如何亲自命人制作偶人?证词前后不一,显然是在说谎;其二,韩府被抄家当晚,全部府丁不知去向,除了一个自首伏法的灵鸢,其余人皆行踪不明,之后是御弟派人去查,才在郊外一间小屋救出这些人,当时他们皆被人绑缚起来,若不是御弟的人及时赶到,只怕这些人早已成山中野兽的果腹之餐了,由此可见,幕后之人想要杀人灭口;至于最后……”
  嬴珩顿了顿,然后意味深长地哼笑一声,“最后,此人口中指出韩卿密会术士,儿子若没想错,恐怕指的是朕了。”
  在场众人迷茫地看向他,不可置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回答,这句话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不小的冲击,太后茫然开口,问:“皇帝,你在说什么?”
  面对太后的询问,嬴珩始终冷笑的脸,忽然柔了柔,道:“前两个月,朕没少出宫去韩府。”
  皇帝出宫?!
  众人再次目瞪口呆,皇上出宫本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哪个皇上也不会一年到头待在宫里不动的,然而震惊的却是,嬴珩说自己“没少出宫”,这下连侍立的宫人也不免失魂了,宫中这两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也就是说,嬴珩是微服溜出宫的,当朝皇帝,想见朝臣只要早朝后将其留下,或是宣召进宫就好了,何必亲自出宫会面呢,石破天惊,当真是石破天惊。
  嬴珩却不以为意,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玉立案前,双眸却尽显厉色,睨向灵鸢,沉道:“之前密会韩卿之人,是朕;与朕彻夜密谈朝事之人,是韩卿。你难道要指证朕吗?”
  灵鸢跪不住,已疼痒得躺在地上,绝望地注视着嬴珩,他此言一出,便再也不可能有人提出异议,皇上亲自作证,谁还敢多说什么?难道要作证说是当朝皇帝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巫蛊吗?未免太荒诞可笑……
  首座上的太后看向嬴珩,灵鸢的惨状似乎让她受到了不小惊吓,偏过头不忍看,只能指着下面那几个证人,存疑地道:“皇帝且先解了她的穴罢,即便你如此说,也不能完全证明韩文殊无罪吧,这些人可都是韩府的亲信……”
  “草民也可作证。”清冷无波的声音打断太后的质疑,一道白影从门外缓缓而入,无风而立,宛如谪仙。门口的宫人怔愣片刻,方才反应过来要去拦,但是清凌的身影已飘忽而至,玉立于前。
  “草民刘如意见过皇上,太后,城安王。”
  “免礼,先生身体抱恙,便不必多礼了。”刘如意屈身正要下跪,却被太后伸手拦住,“先生入宫,可是有话要说?”
  “草民只是来说句公道话。”刘如意低眉浅笑,神色淡淡道:“韩大人丝毫不懂压胜之术,更别说巫蛊了。”
  刘如意环视了一周,见太后面现疑惑,而嬴珩只是垂眸而立,便温笑着道:“懂得压术之人,言谈举止间多少会露出痕迹,这些已是深入骨髓的本能,无法遮掩,草民不才,曾拜读过一些易经谶记,也略通此道,平日里也常到韩府走动,依草民之间,韩大人对于此类旁门左道,显然是一点不通。”
  “这……”太后迷茫,略定了定神,悠悠开口:“先帝在世时,曾痴迷此道,更是对沛国公的易术多有赞誉,先生所学更是继承了沛国公的一身才学,若连先生都如此说,哀家也是无甚好说的了,只是……”
  刘如意谦逊颔首,眸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端立的嬴珩,片刻后,浅笑道:“草民与韩大人向来交好,偶尔也会到韩府做客,有不少次,都正好撞见皇上圣驾,草民担心打扰皇上与韩大人议事,未打招呼便离去了,因此皇上也不知草民来过,故不知还有草民这个证人在。”
  “这些事先生在刑场上,为何不说?”太后问道。
  一旁的嬴珩似乎对面前的茶盏很是感兴趣,他端起摩挲了许久,像是未听到太后的询问,眼中的温润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如冰之寒。
  “皇兄……”嬴瑀似察觉出不对,探出身子,低声唤道。
  嬴珩却冷意抬手,似凤的黑瞳深深盯视着太后,“母后可信了儿子的话?”
  嬴珩移开目光,似乎是厌烦与不屑,还有几分憎恶,他负手背立,冷冷下令:“此人妖言惑众,欲诬陷谋害当朝重臣,赐死,杖毙;韩府解封,一切破坏的地方全数照原样修理恢复;母后年纪大了,永延殿冬暖夏凉,环境极好,没事便种种花吧,外面还是少走动得好。”

☆、第九十九章

  春夜深深,浓郁的汤药味,掺着淡淡的馨甜萦绕在玉雍宫上方。
  刚刚江辙的人来过,骊山的围猎行动已经大成,围剿了一百二十八只草原狼,嬴珩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下了,若是因他离开而出了岔子,前往西域的那支商队真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难,那他与韩文殊的一番计划当真就付之东流了。
  嬴珩褪下一身凌厉,踏入这里时,就已是一脸的温柔,只是那双黑眸中,却掩不住的疲惫与愧意。
  因刘如意不许殿中熏香,夏凉便很有眼力见儿的换上了香果与寒梅,照刘如意的吩咐,小厨房备下的粥羹掺了牛乳与黑糖,因此整个内殿都流溢着阵阵浓郁的甜,让人恍惚陷入幻境。
  嬴珩脚步轻缓地走到床榻边,撩衣悄然坐下,取过准备在一边的篦子,又沾了些椿油,为躺着的人仔细梳理着,一下一下,动作轻柔。
  垂腰的长发有些干燥,凌乱地散落在背上,随着桃木篦子的梳动,由毛躁变得柔顺了一些,梳着梳着,额间的箭伤刺入嬴珩的眼,他的动作顿了顿,指腹抚过那道伤口,心疼而难过。似乎是发丝撩动,又恍惚是额间或是身上的疼痛,床上的人秀眉轻颦,如水秋瞳缓缓剪开,透着淡淡茫然与懵懂,看向眼前的人。
  “醒了?”嬴珩将手中她的长发放下。
  “这是在哪?”说出的话,让她不禁一怔,喉间的沙哑,像是久未发声,干涩而又难听,韩文殊脸色微变,掩嘴轻咳,却不经意牵动背后伤口,不由得呼痛。
  嬴珩忙扶住她的肩,沉稳有力的大掌安抚在上面,似乎起到了一些镇痛的作用,韩文殊稍稍镇定,嬴珩方回答她的问题,“这里是玉雍宫,你且先在这养伤,别的都不用想。”
  韩文殊默然半晌,见嬴珩眉间稍有乌色,两侧脸颊恍惚也有些不自然的苍白,慌忙惊问:“珩哥,你受伤了?”
  “还能有你受的伤重?”嬴珩撇过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虽是笑了,黑眸中却隐隐阴翳。
  面对他讲玩笑一般的不答反问,韩文殊反而更在意了,手指抓住他的衣角,急问:“伤在哪了?重不重?”
  “我无事。”嬴珩敛笑摇头,“赶回来的时候太急了,马儿失蹄,摔到了。”
  韩文殊撑着肿痛的身体想要坐起来,然而浑身无力,腰腹还未离开床塌,整个人就又瘫了回去,动作牵绊着皮肉,撕裂得疼。
  嬴珩忙伸手将她扶好,轩眉微微皱起,“别乱动,虽只是皮外伤,但是养不好也会落下病根,你本来腰就不好。”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几板子下去我还撑得住,当年在战场上,就这副皮囊什么苦没吃过。”韩文殊逞强道,声音却不似言辞语意那般刚硬,总还是虚弱的。
  “你现在的身子能和当年比么?”嬴珩有些不忍,“说起来我就生气,母后派人擒你的时候,为何孤军奋战?你训练的那些暗卫呢?关键时刻,怎么不召他们出来?”
  韩文殊低眉凉凉一笑,将手臂垫在下巴下,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说道:“大部分被我遣去西域随夜明一起了,还有几个人,在那种情况下,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明知是死,何必要拉着他们陪葬。再说,以他们的身份,暴露于人前,就再无容身之地了。”
  “子卿,你变了。”嬴珩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她身下放了个软垫,让她可以侧躺,稍稍舒服些,“放在以前,你不会顾忌这么多。”
  韩文殊反手握住他刚要撤回的手,眼中光影真切诚然,“如何能不顾忌?我不可能永远当你的臣子,你也不可能当一辈子的皇帝。”
  嬴珩看似无意地收回手,掩饰一般地轻抚了一下额前发,然而他那一头黑发盘得极紧又规整,这个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尽数被韩文殊看去,她咬了咬牙,打算问出心中疑惑。
  嬴珩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未等她开口,便起身端起鎏金小炉上煨着的粥羹,挖起一勺,递到她嘴边,“折腾了一天,你先吃点东西。”
  粥羹几乎是强塞进她嘴里的,浓稠馨甜的米乳味道登时填满钻入鼻口,本是她喜欢的味道,然而出乎意料,却不知为何喉咙像是被什么异物堵塞,胸间一涌,便吐了出来,米汁吸入气管肺里,还引了一阵剧烈的咳。
  嬴珩关切,蹲下身为她抚背顺气,又怕触及她背后伤痛,只能在一旁徒然看着,帮不上一点忙。
  随手从旁边拿过一杯清水,递到她面前,喂她喝下,才稍稍顺气。
  “不知怎么了,稍有荤腥,就会觉得反胃,这粥里,牛乳味太重了,我吃不下。”韩文殊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你要是吃不下,就命人换淡一些的,或是让刘……刘如意给你再写张单子。”
  “什么?你说如意怎么?”韩文殊一时没听清,茫然问道。
  “沈鑫省亲未归,你现在的食谱与药方都是他写的。”嬴珩轻描淡写地说道。
  韩文殊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可是静默了许久,嬴珩仍是泰然自若地坐在床沿,目光黑沉地睨视着她,没有丝毫要改口的意思,她才慢慢发觉他所说并非口误,只是她怎么想也领悟不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她心底就是蓦地一沉,没来由地晦涩。
  沉默的时候,嬴珩已唤人进来,在韩文殊还在恍惚不安时,已命人召刘如意进殿,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沈太医归乡,但其他太医总还在,为何偏偏要召如意来?他并非医者身份,如何能问诊治病?”韩文殊怔怔地问。
  “你的女儿身总不便让太多人知晓,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早知情,又略通医术,你只是皮外伤,召他前来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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