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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 科幻之路 第一卷-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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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赖恩·奥尔迪斯在他的科幻小说史《亿万年狂欢》中认为,科幻小说始自《弗兰肯斯坦》。玛丽·雪莱试图令人信服地描述新科学发展的种种可能性,这一点当然是毫无疑问的。1818年版的序言虽然是雪莱写的,但序言中引用了达尔文和一些德国生理学家的学说,认为“使人复活并不是不可能的”,而且,“即使生理上不可能,但这一观点给作家提供了想象力,使其在描写人类的感情时更深刻、更令人信服,而若只是通过现存的普通事例来描写,是不可能达到那样的深度和可信度的”。看来,当今的科幻作家也不可能为自己的作品提供比雪莱更有说服力的解说。

  但是,《弗兰肯斯坦》中,也有不少非科幻小说的因素。

  奥尔迪斯认为:“哥特小说或后哥特小说的模式是科幻小说的一大特征。”

  其他评论家则认为,科幻小说有更理性、更具怀疑论的模式,哥特式小说的因素不是科幻小说本身具有的,而是一种外来的因素。在《弗兰肯斯坦》中,哥特式小说因素,以及那种中世纪不敬神和负罪感的因素,与科学的因素相抗争……最后还占了上峰。

  尽管在哥特式小说中,在早期的科幻小说中;乃至在现今的科幻电影中,(约翰·巴克斯特《电影中的科幻小说》中说,电影中的科幻小说与印刷成书的科幻小说,就起源而论是不同的。)都表达了这样的看法,印认为有些事情人类是不应该知道的,但这种哲学观并非是科幻小说的主导思想。

  玛丽·雪莱还写了一部关于未来的小说《最后一个人》(1826),故事发生在21世纪,那时一场瘟疫袭击全世界,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人。这部小说也许可以看作是第一部关于未来的小说,但就像《乔治六世:1900—1925》(1763,作者轶名)一样,小说中并没有体现未来与现在有多少不同。

  (陆平 译)

  《科幻之路》(第一卷)作者:'美' 詹姆斯·冈恩

  《弗兰肯斯坦》(节选)'英' 玛丽·雪莱 著

  第五章

  十一月的一个阴郁的夜晚,我终于见到了日夜操劳的成果。我心焦如焚地把制造生命的器械收集拢来,准备给横在我的脚跟前的这具一无生气的躯体注入生命的火花。这时已是凌晨一点,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玻璃窗上,给人一种凄凉之感。蜡烛快点完了,借着行将熄灭的摇曳的烛光,我看到那具生灵睁开了服睛,露出暗黄的眼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四脚一起一伏地抽动着。

  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我百感交集,现在叫我怎么能一一付诸言词唱?我呕心沥血,历尽干辛万苦,造出了这个坏蛋,可我现在又该如何描绘他的模样呢?他四肢匀称;我为他还选定了一副优美的仪容。啊,优美的仪容!——我的老天!黄澄澄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几乎连皮下的肌肉和血管都包不住;飘然下垂的头发,乌油发亮;牙齿像珍珠般洁白无瑕;可是,乌发、皓齿同眼睛、嘴巴凑合在一块,那副尊容才真叫怕人呢:水汪汪的眼睛,同它们借以容身的那对眼窝几乎一个色调,黄里泛自;脸色像枯萎的黄叶;两片嘴唇直溜溜的呈一黑线。

  虽说世事沧桑多变,终不及人类的情感那么反复无常。我披星戴月干了近两年,一心一意想使这副无生命的躯壳获得生机,为此,我捐弃了休息和健康。我食不甘味,眠不安枕,眼巴巴地盼着愿望的实现,等到大功告成了,美丽的梦幻却烟消云散,化为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惧和厌恶,充塞在我心头。

  我亲手造出的那具生灵,模样儿实在叫人受不了,我冲出工作室,在卧室里不停地踱来踱去,起伏的心潮,久久不能平静。

  最后,这股骚动总算渐趋平息,肉体感到困顿疲乏;我和衣倒在床上,尽量想把这一切忘掉,但是没用。人算是睡着了,然而乱梦颠倒,仍得不到片刻安宁。

  我梦见青春焕发的伊丽莎白,漫步在因戈尔市街头。我惊喜交集,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可是当我刚一吻她,那两片嘴唇立刻泛起死一般的铅灰色,她的面容似乎起了变化,我觉得手里抱着的是我已故母亲的尸体,她的身躯上蒙着一袭裹尸布,只见墓穴中的条条蛆虫,还在法兰绒尸衣的褶层内缓缓蠕动。

  我从噩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淋淋,牙齿格格打战,四肢不住抽搐。这时,黄澄澄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枉房间里,借着朦胧的月光,我又看到了那个坏蛋——我亲手造出的那头可怜的怪物。

  他撩起床帘,眼睛——如果可以用这个名称的话——直勾勾地瞪着我,嘴巴张开着,喃喃地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同时还嘻嘻一笑,面颊上露出一道道皱纹。他大概是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清楚;他还伸出只手来,似乎想拦住我,但是我身子一闪,往楼下冲去。

  这一夜余下的时间,我就一直待在寓所的院子里,心乱如麻,不停地来回走动;同时还竖起耳朵,留神四下的动静,听到一点儿什么声响,都要吓一跳,以为那具行尸走肉又追了来——正是我这个可怜虫让那具僵尸活转人世的。

  哦,那副狰狞面目,没有一个活人看了能受得了的。哪怕是木乃伊还过魂来,也不见得会比那个丑八怪更怕人。完工之前,我就仔细端详过他:那时已经够难看的了,而现在那些肌肉和关节一旦活动了起来,那尤物的丑模样,恐怕连但丁也没本事想象的吧。

  我就这么可怜巴巴地度过了那一夜。有时脉搏跳得极快,几乎连血管的搏动也摸不出;有时,由于困倦,再加上极度的虚弱,我差不多要颓然瘫倒在地上。恐惧和失望的辛酸,交集心头。长久以来,这一梦寐以求的愿望,一直是我精神的食粮和心灵的慰藉,现在却成了折磨我的痛苦之源。苦乐的变化是如此之快,梦幻的破灭又是如此彻底!

  总算挨到了天亮。这是个风雨晦暗的早晨。晨曦勾勒出因戈尔市教堂的轮廓,我睁大因失眠而发疼的双眼,依稀辨认出教堂的白色尖塔,塔楼上的大钟正指着六点。守门人打开院子的大门,昨天夜里这院子成了我的避难所。

  我走上街道,匆匆而行,仿佛是想躲过那具怪物;我提心吊胆,生怕他又会从哪个街角处突然冒出来。天色阴沉沉的,叫人心里发慌;倾盆大雨瓢泼而下,我浑身全淋湿了,但是我不敢回寓所去,似乎有一股力量推着我匆匆向前。

  我就这样走了一程又一程,想借肉体上的运动来减轻压在我心头的重荷。我穿街走巷,茫然无绪,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在干些什么。我的心因恐惧而怦怦乱跳,我继续跌跌撞撞地匆忙赶路,不敢向四周看上一眼——

  像个荒凉大路上的行人,

  心怀恐惧,步履匆匆,

  他回首一瞥,又急急前行,

  从此再不敢停步转身。

  因为他知道背后有恶煞凶神,

  紧紧穷追,一步也不放松。①

  我茫然地急步向前,最后来到一家小客栈对面,那儿通常停放着来自各地的驿车和马车。我收住脚步,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我在那儿停留了几分钟,两眼紧盯着一辆从路那头缓缓驶来的公共马车。等马车驶近时,我发现是辆从瑞士来的驿车:它就在我站着的地方停了下来,车门一打开,出现在我眼前的竟是亨利·克勒伐尔。一看到我,克勒伐尔立即跳下驿车。

  “我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他大声嚷着,“见到你我多高兴!在这儿一下马车就遇到你,真走运啊!”

  看到克勒伐尔,我的那股高兴劲儿就别提了;他的来到,使我想起父亲,想起伊丽莎白,勾起我对老家生活场景的亲切回忆。我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恐惧和不幸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内心顿时平静下来,充满了恬静的欢乐,这样的感觉,多少个月来,还只是第一回。

  我极其真诚而又亲切地对我的朋友表示欢迎,一起朝大学信步走去。一路上,克勒伐尔谈到我们朋友的一些情况,谈到他自己的好运气。他父亲终于同意他上因戈尔市来。

  “你也许不难明白,”他说道,“要说服我那位父亲,让他相信簿记这门了不起的艺术,毕竟容纳不了所有必要的知识,这可真难如登天;事实上,我相信直到最后,我也没能说服他,因为不管我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哀求,他总是像《威克菲牧师传》②中的荷兰教员那样回答一句:‘不懂希腊文,我照样一年可挣一万个弗罗林;不懂希腊文,我的胃口照样好得很呢。’但是,他的爱子之心最终还是克服了对学问的厌恶,允许我泛舟于学海之上了。”

  【① 见柯勒律治的长诗《老水手》。——原注。】

  【② 18世纪英国小说家哥尔斯密所写的一本小说。】

  “见到你,真有说不出的高兴,现在请告诉我,我父亲,弟弟,还有伊丽莎白他们情况怎么样?”

  “他们都很好,过得挺快活,只是你不常写家信,使他们有点不安。啊,对了,我还真得替他们说你几句话呢——不过,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他顿了一下,盯着我的脸端详了一番,接着说,“我刚才没注意到你的气色这么难看,人精瘦精瘦,脸色又这么苍白,你好像一连熬了好几个通宵似的。”

  “给你说着了。近来我一直紧张地忙着干一件事,没法让自己充分休息,这你一眼就看出来了。不过我希望,打心底里希望,这些杂差现在了结了,我总算自由了。”

  我浑身像筛糠似地颤抖不已。想到昨夜的那一幕幕情景,我就受不了,更不用说让我亲口提这件事了。

  我跨开步子急急前行,不一会就到了学校。这时,我突然想到,刚才留在我房间里的那头怪物,说不定现在还呆在那儿,活蹦乱跳地踱来踱去呢!想到这儿,我有点不寒而栗。我怕见到这头怪物,更担心亨利会见到他。于是我请亨利先在楼梯口稍等片刻,自己三步并作两步朝卧房冲去。

  我未等缓过气来就要伸手开门,然而手伸到门把上,又迟疑起来了,浑身一阵寒颤。我用足力气,将门猛地推开,就像一个小孩常做的那样,以为有鬼怪潜伏在门背后似的。我提心吊胆地走进房间,里面空空的,卧室里也没有看到那个吓人的不速之客。

  我简直没法相信,我会有这样的好运气;等我确信那个冤家已经逃之天天了,我乐得直拍起手来,忙不迭赶下楼,去招呼克勒伐尔。

  我们上楼进了房间,不一会儿仆人端来了早餐。我兴奋得没法控制住自己;不单是喜悦,我觉得浑身的筋肉都因过分敏感而不住颤抖着,脉搏也在急速地跳动。我一刻也没法安静下来;我跳到椅子上,拍着双手,纵声大笑。

  一上来,克勒伐尔还以为我这种反常的情绪,是由于见到老友喜不自胜的缘故;等他定神仔细一看,发现我眼睛里射出一股他没法理解的疯狂目光。我拉开嗓门,无端纵声狂笑,把他都吓愣了。

  “亲爱的维克多,一他大声说,“我的上帝,你怎么了?快别这样笑了。你病得多厉害?究竟是什么缘故?”

  “别问我,”我大声叫道,双手捂住眼睛,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那可怕的幽灵又溜进了房间。“问他,他会告诉你的!——噢,救救我吧!啊!快救救我!”

  我仿佛觉得那怪物一把将我攫住,我疯狂地挣扎着,晕倒在地上。

  可怜的克勒伐尔!他当时会是怎么想的呢?他兴冲冲地赶来,期待着久别重逢时的欢乐,怎么也没想到,等着他的却是无端的悲伤。当然;我没有亲眼目睹他的悲痛之状。当时我已昏迷不醒,过了许久才苏醒过来。

  打这时起,我就患了神经性热病,一连几个月卧床不起。这期间,由亨利一个人在旁悉心护理。

  后来我才知道,亨利一直瞒着我家里的人,没把病情完全告诉他们,因为亨利知道我父亲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而伊丽莎白如果得悉我的病况,也一定会悲痛欲绝的。他知道,论照料病人再也找不到有比他更认真、更体贴的人了。他始终坚信,我的病体一定会康复。他相信自己这样做,决不会对不起他们,而是在尽全力为他们分忧效劳。

  我的病情确实很严重。我之所以能死里逃生,完全是多亏我朋友每时每刻、无微不至的精心护理。那个曲我亲手放到世上来的怪物的魔影,始终浮现在我眼前,在说胡话时,我不断地提到那怪物。

  亨利对此无疑是颇感吃惊的;起初他还以为是我神志昏迷时的呓语,但是听到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同_话题,他相信我的精神错乱‘肯定是由什么异常可怕的事件引起的。

  虽说我的病情还有反复,常引起我朋友亨利的惊惶和忧伤,我的身体总算渐渐地恢复了。

  我病后第一回有兴注意外界事物时的情景,至今仍记忆犹新:我看到落叶消失了,遮掩我窗户的那株大树,枝头绽出了点点嫩茅。此时已是风和日丽的春天。这个季节对我病体的康复很有帮助。欢乐之情又在我心头油然而生,爱的感觉又在我胸中苏醒了;忧郁的愁绪已一扫而尽,不久,我又像还未染上那股致命激情时一样快乐了。

  “最最亲爱的克勒伐尔,”我大声说,“你待我真好,真体贴!整整一个冬天一直守在我病房里陪我,牺牲了自己的学习时间,我该怎样报答你才是呢?我好生懊悔,不该连累你,让你扫兴。我想你会原谅我的吧?”

  “如果你不再自寻烦恼,尽快恢复健康,这就是给我的最好的酬劳了;看来你的情绪挺好,我想和你谈一件事,可以吗?”

  我发抖了。谈一件事!是件什么事?会不会是指我连想都不敢想的那个怪物?

  “镇静些,”克勒伐尔说,他发现我脸色都变了,“如果会让你感到不安,我也就不提那件事了;要知道,你父亲和表妹如果收到你的亲笔家信,会多高兴。他们并不知道你的病情有多严重,不过,好久没收到你的信,也难免要着急的吧。”

  “就是这件事吗,我亲受的亨利?你怎么会以为我首先想到的不是那些亲爱的朋友呢?我真心爱他们,他们也是最值得我爱的。”

  “要是你现在的心情果真这样,我的朋友,那你看到这封信会很高兴的吧;这封信已经到了好几天,我想是你表妹寄来的。”

  第十章

  第二天,我一整天在幽谷内四下游荡。我伫立在阿尔夫河的源头之滨。阿尔夫河发源于一条冰川,它从那群山的峰巅缓缓而下,在峡谷内横下一道天堑。眼前是望不尽的崇山峻岭、峻岩峭壁;冰川组成的冰墙,高悬在我头顶之上;远近各处,错落着点点松林;自然帝王的辉煌宫殿,庄严肃穆,唯有哗哗的江涛以及冰雪土块崩落时的轰鸣巨响,或是在群山之中震荡回响的冰层断裂之声,才冲破周围的沉寂。(由于恒定的自然法则在悄悄起作用,厚实的冰层不时被割裂寸断,似乎它只是造化手中的一具玩物。)这一片宏伟壮丽的景色,给了我所能承受的最大安慰,使我超脱于一切微不足道盼红尘俗念;虽说我心中的忧伤并未因此而净化,却得到了缓解,并暂时平静了下来。

  眼前的奇观胜景,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我的心思,使我得以从一个月来始终郁积在心头的万般愁思中暂时解脱出来。入夜,我安然就寝,一阖上眼,日间凝目注视的奇峰怪石,险山恶水,又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地浮现在眼前,伴送我酣然入梦。那洁白无瑕的雪峰,那华光闪闪的峰尖,那错落有致的松林,那寸草不生的崎岖峡谷,那翱翔于云端的苍鹰——一齐聚集在我身边,嘱我安心入眠。

  翌日清晨一觉醒来,一切全无踪影,都躲到哪儿去了?抚慰心灵的梦境已随着睡意一块儿消失了,心头重又布满了凄惨的愁云。

  大雨如注,浓雾遮住了群山的峰巅,所以此刻连那些威武有力的朋友的容颜也看不见了。然而,我要拨开那层迷雾的面纱,到白云深处去搜寻他们的面影。暴雨狂风岂能把我难住?

  我的坐骑又牵到客栈门前,我决心去攀登蒙坦弗特高峰。

  我第一次见到蔚为壮观、流动不息的冰川时,心头产生了什么样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我的心中充满了一种庄严肃穆的狂喜之情,心灵长上了羽翼,得以从灰暗朦胧的世界飞向欢乐和光明。说实在的,这种气势磅礴的自然奇景,总能令我肃然起敬,忘掉过去生活中的重重忧虑。

  我决定不用向导陪同,只身前往,因为我很熟悉那儿的小径,而且深知,要是有别人在场,就会破坏那壮丽景色的寂寥之美。

  上山的斜坡险峻陡峭,不过,开凿在山岩上的小路,若断若续,曲折蜿蜒;顺着它往上走,还是能够登上山头的悬崖峭壁的。

  眼前是一片令人胆寒的荒凉景色。冬日雪崩的残迹到处可见,断树残枝狼藉遍黼些树整个儿被毁掉了,也有一些被压弯了,要么就斜靠在突出的山岩之上,或是横卧在其他树上。再往上爬,那条小路就渐渐被纵横交错的雪沟所切断,上面的山石不断沿着雪沟滚落下来;其中有一种山石特别危险:哪怕是提高一点嗓门说话,也会引起空气的震荡,足以使讲话的人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山上的松树长得不高,也不茂盛,看过去却是黑黝黝的一片,给景色增加了萧杀的气氛。

  我朝脚下的峡谷看去,浩瀚的雾海从流经峡谷的河面升起,形成一股股浓密的云圈,环绕着对面的群山;群山之巅则淹没在千篇一律的茫茫云海之中;而这时的雨水,正从黑压压的天空中倾泻下来,周围的景物就更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抑郁的印象。

  啊!人类何必要吹嘘自己是超越野性的万物之灵呢,这反而使人类成为更受外界制约的生物。要是我们的冲动仅限于饥餐、渴饮和满足欲望,我们倒可能是更接近自由的了;而现在,哪怕是一阵风,哪怕是无意间脱口而出的片言只语,或是这片言只语所可能表达的意境,都能使我们动情不已。

  我们休息,一场梦却能破坏睡眠。

  我们起身,一股恍惚的愁绪却糟蹋了整个一天。

  我们感受、想象或者推究,我们欢笑或者哭泣,

  怀抱缠绵的忧愁,或者把心事撇在一边,

  一切全都一个样,因为,无论是欢乐还是忧伤,

  感情上的涟漪转眼即逝,无法留挽。

  人类的昨天,也许永远不同于他的明天,

  人生无常,空虚却是一成不变。

  我爬到山顶的时候,差不多已是正午时分。我在岩石上坐了片刻,俯视着下方那一片冰川。

  一阵升腾的雾气,笼罩了冰川和周围的群山。一会儿,一阵微风吹散了满天云雾,我便从山顶来到冰河上面。冰河表面坎坷不平,像波涛汹涌的海面那样高低起伏,而上面还布满了一道道深陷的罅隙。

  冰川差不多有三英里宽,我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穿越过去寺对面的山,是一整块光秃秃的陡峭岩石。

  从我站的地方望去,蒙坦弗特山正好矗立在对面,远在三英里之外,蒙坦弗特山的上方,庄严巍峨的布兰克峰凌空腾起。我站立在那块山岩的凹陷处,久久凝望着这一片令人叹为观止的壮丽景色。那一片海洋,或者确切点说,那一片大冰河,在周围的大山之间蜿蜒盘绕,而高山的峰峦,就从冰河凹陷处跃然而起,直插云霄。冰凌覆盖的群峰,一经阳光照耀,便在云层中熠熠闪亮。

  我的心以前满含忧伤,而现在却充满着类似欢乐的情绪;我禁不住高声呼喊:“飘忽的幽灵啊,如果你真的在飘忽徘徊,那就别守在你狭窄的墓穴之中,让我有幸见上你一面,要不,就把我当作你的伴侣,带着我远离生活的欢乐吧。”

  就在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不远的地方有个人影正以超过常人的速度,朝着我疾走而来。刚才我在冰层上行走时曾小心翼翼提防着那些罅隙裂口,他这会儿连走带跳,全然不放在眼里;等他走近前来,他那身材,似乎也显得比人类高大。我顿时一阵心慌:视线模糊了,人也差点儿晕厥过去;幸好从山那儿吹来一阵寒风,我才立即清醒过来。

  那人影(高大的身躯,看了真叫人讨厌!)越走越近,我认出来了,就是我亲手造出来的那个坏蛋。我又气愤又害怕,人都发抖了。我横下心,等他走到跟前时一定要猛扑上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他走近了,脸上的神色极度痛苦,还掺杂着几分轻蔑和怨恨,他那奇丑无比的容貌,在人类眼中实在算得上面目狰狞的了;但是,我几乎没去注意这一点;一上来,满腔的愤怒和憎恨,憋得我连话也说不出来,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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