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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我们 作者:[俄] 尤金·扎米亚京-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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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一下子从他手上出溜到地上。 
  “您走吧,”她对 R大声说,“您还看不出来,他……走吧,R,走吧!” 
  R龇着黑人般的白牙,冲我啪啪喷出一句话,就往下窜去,不见了。我把 I抱在手上,紧紧贴在身上,抱着她走了。 
  我的心通通地在跳,心脏在膨胀变大,每跳一下,就涌出一股炽热的、疯狂的、欢乐的激浪! 任凭天塌地陷,我全然不顾!但愿能永远这样抱着她走啊走…… 
  夜晚,22点。 
  我的手连笔杆都快握不住了。今天早上发生了这么多令人头晕目眩的意外,我感到疲惫不堪。难道大一统王国保障我们安全的、永恒的大墙果真坍塌了? 难道我们又将无家可归,像我们远祖那样生活在自由的野蛮状态? 难道没有大恩主了?反对票……在一致同意节投反对票? 我为他们感到羞傀、心痛、担心害怕。可是“他们”是谁? 我自己又是谁? 我属于“他们”,还是“我们”,难道我说得清楚吗?我把她抱上了最高一级看台。现在她坐在晒得发烫的玻璃长凳上。她右肩和右肩下方——那最美妙的、难以计算的曲线的开端处——裸露在外,一道纤细的鲜红血流逶迤在上面。她仿佛没有注意这道血迹和裸露着的胸……不,不尽然。她注意到了这一切,但她正需要这样,如果现在她穿的是紧扣的制服,她会把它撕开,她…… 
  “明天,”她透过亮晶晶的咬紧的牙齿缝深深地吸着气说:“明天,不知会发生什么。你明白吗,不仅我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不清楚。要知道,我们已知的一切已经结束,新的无法揣测,也无先例可循。” 
  下面,人海在沸腾,飞溅着浪花,东西奔突,喊叫不止。但这一切离我们很远,而且愈来愈远,因为她正凝视着我,把我慢慢地拉进她狭窄的金黄瞳孔的窗户里去。我们很久地默默坐着。不知怎么我回忆起,曾有一天我隔着绿色大墙,也朝那对莫名其妙的眼睛凝视了许久,大墙上还有一群飞鸟在盘旋,翻飞(也许是另一次)。“你听我说,如果明天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我带你去那儿,你明白吗?” 
  我,我没听懂,但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我已经融化了,变成了无限小,只是一个点…… 
  但是,在这个点的形态中,归根到底也有自己的逻辑(今天的逻辑):在点的状态中,包含最多的未知数,只要这个点移动或微微晃动一下,它就会变成几千条形态各异的曲线和几百个主体形态…… 
  现在,我不敢动弹。我会变成什么呢?我觉得,所有号码都和我一样一动也不敢动。现在,当我写这篇记事时,他们都关在自己的玻璃斗室里,等待着可能发生的事。走廊里听不到平时嗡嗡的电梯声、笑声和脚步声。只偶尔能见到两个两个的号码从走廊里过去,他们踞着脚尖,悄悄耳语几句,不时回头张望着…… 
  明天会出什么事?明天我会变成什么呢?          
《我们》作者:'俄' 尤金·扎米亚京                   
记事二十六    
  提要:世界是存在的。斑疹。41度体温。   
  清晨。透过玻璃天花板望出去,天空还像往常那般结实,圆圆的就像红红的脸颊。如果今天我睁眼看到天上是个四方形的太阳,如果看到的是披着各种颜色兽皮的人们,而四周的墙都是不透亮的砖墙——这样,我大概不会感到十分惊奇。这么说,世界——我们的世界,当然依然是存在的罗?也许世界之所以存在,只是惯性的缘故,就像一台已切断电源的发电机,它的齿轮还咔咔地在转动,还要再转上两圈、三圈,要转到第四圈时才会停歇下来…… 
  你曾经有过这种奇特的体验吗?半夜你醒了过来,睁开眼,只见一片漆黑,你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方向,不知东西南北了。 
  你就想赶紧,尽快确定周围的环境。你想要寻找你所熟悉的和牢靠的东西,比如,能摸到一墙墙壁、一盏灯或一把椅子。我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看着《大一统王国报》在寻找,我急急忙忙地找着……找到了:“大家久已期待的一致同意节庆典昨天举行了。无数次证明自己绝对英明的我们的大恩主,第48次再度全票当选。选举庆典上曾发生了某些骚乱。这是反对幸福的敌人蓄意捣乱,从而破坏了庆典的良好气氛。因此,他们也就无权再保持作为大一统王国新任政权基础的普通一分子。我们每个人都确知,如果承认他们的选票,那是十分荒唐的,就像音乐大厅里正演奏一曲雄壮的英雄交响乐时,把大厅里几个病人偶然发出的咳嗽声,也当成交响曲的组成部分……” 
  啊,英明的大恩主!难道我们最终还是得救了?对这透彻清晰如水晶的逻辑三段推理,难道还可能提出什么异议吗?下面还有几行字:“今天12点正,将召开行政局、卫生局和护卫局的联席会议。近日即将采取一项重要的全民性措施。” 
  是的,一座座大墙仍屹然挺立。它们还在!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现在我已经没有那种失落无措的感觉,那种不知身在何处、不辨方向的感觉。当我看见蓝色的天空和圆圆的太阳,我毫不感到惊奇,大家都像往常一样上班去工作…… 
  我走在大街上,脚步特别坚定、有力。我觉得,别人走路时也和我一样。前面是十字路口的拐角。我发现,人们都奇怪地绕着拐角上的那幢楼房走,好像墙里有条管子正朝外滋凉水,人们都无法从人行道上过去。 
  再往前走五步到十步,我也感到有一股凉水朝我劈头盖脸浇来,一下子把我从人行道上冲开去……大约在二米左右高的墙上,贴着一张四方形的纸,上面用毒汁似的绿墨水写着两个莫名其妙的字:靡菲①纸下面站着一个双曲线的人形,背朝着我,两只透明的招风大耳朵由于愤怒,也许由于激动在索索发颤。他伸出胳赌使劲去够那张纸,左胳膊像一只受伤的翅膀无力地向后垂着。他又蹦又跳地想扯下那张纸。但是他够不着纸——只差一点儿。 
  大概每个过路人都这么想:“这儿有这么多人,如果只有我上去帮他忙,他会不会以为我有过错,所以才想去……” 
  坦白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想起,他曾多次充当过我的真正的护佑神,多次救过我,于是我鼓起勇气伸手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S转过身,无数根芒刺迅疾地朝我飞来,钻进我心里,并且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接着,他朝墙上原先贴着“靡菲”的地方抬了抬左眉。他微微笑了笑——奇怪,仿佛临了他的笑容里还透出几分快活的神情。不过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医生宁愿病人出斑疹,体温升高到40度,而不愿病人在潜伏期令人心焦的、缓慢上升的体温。因为前者至少容易确诊这是什么病症。我理解他笑的含义②。 
  我下了地下铁道。脚下干净的玻璃梯级上又贴着一张“靡菲”的白纸。在地铁的墙上、长凳上、车厢的镜子上,都是一张张吓人的白色斑疹点。看来贴得很匆促、马虎,还歪歪扭扭。 
  车轮的嗡嗡声在寂静中使人感到好响,就像发高烧时的血液中的呜呜声。有个号码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一哆嗦,手里的一卷纸就掉了下来。我左边的一个号码正在读报,眼睛总是盯着一行字,就那一行字,一直在看着,他手上的报纸正微微地、难以觉察地在颤动。我到处都感到脉博在加快,无论在车轮里,在手上,在报纸里,甚至在眼睫毛里。大概今天我和I…330到那儿时,温度会升高到温度计黑色刻度的39度,40度,41度…… 
  在飞船站,在同样的寂静中,响着远处我们看不见的螺旋桨的嗡嗡声。车床阴沉着脸默默站在那儿。只有起重机悄悄地,仿佛踮着脚尖在滑动着,不时弯下腰来,用它们的大爪子抱起一团团冷缩的空气,往一统号的船槽里装。第一次试航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怎么样,一星期能装完吗?”我问第二设计师。他的脸像个瓷盘,上面描着甜蜜的蓝色和娇嫩的小粉花(那是眼睛和嘴唇),但是今天这些小花仿佛褪色了,冲淡了。我们出声数着数。我数到半截,突然打住了,张着大嘴楞在那儿:在圆顶之下,装载着蓝色空气团的大起重机上也隐约可见一张四角见方的白纸。我只觉得浑身直抖,大概是笑得发颤了,真的,我感到自己在笑(你感到过自己的笑吗,有过这种体验吗?)“您听我说,假如您坐在一架古代飞机上,高度五千米,突然机翼折断,您头朝下栽去……可是在坠落的半空中,您还计算着什么明天12点到2点干什么……2点到6点……6点吃饭!这难道不可笑吗?我们现在不正是这样吗?”我对第二设计师说。 
  小蓝花移动起来,并且瞪了出来。如果我是个玻璃人,不知道三四小时以后会发生什么的话,那会怎样呢?……   
  【① 《浮士德》中的魔鬼靡菲斯特的简称。】 
  【② 应该说,我只是在经过好多天之后,经历了那几天充满了意外的、怪异件之后.才了解了他微笑的确切含义。——原注】          
《我们》作者:'俄' 尤金·扎米亚京                   
记事二十七    
  提要:不能没有提要。   
  在无止境的长廊里(以前我曾去过),只有我一个人。天空哑然无声,仿佛是水泥浇灌的。不知哪儿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响。我前面是那扇熟悉的、沉甸甸的,不透亮的门,里面传出来低沉的嘈杂声。 
  她说,她正16点出来见我。但是现在已经16点过5分了,过10分了,过15分了,可是还不见人出来…… 
  突然(只一秒的瞬间)我(原先的我)感到害怕——如果这扇门打开的话……再等最后五分钟,如果她再不出来…… 
  不知什么地方有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没有人。我又愁又高兴,觉得自己得救了。我慢慢地从长廊往回走。长廊顶上成串的盏盏小灯在颤抖,灯光愈来愈模糊,愈来愈昏暗。 
  突然,我后面的门急促地眶哪一声响了,接着是匆匆的脚步声。声音撞到廊顶和四壁,又轻轻折回空中。她像飞似的奔来,张着嘴微喘着说:“我知道你会来的,你会来这儿的!我知道,你—你……” 
  长矛似的睫毛,往两旁闪开,让我进去……当她嘴唇印在我嘴唇上时,这种古代的、荒谬的、令人陶醉的礼仪,对我所起的作用真无法言传!怎样来形容在我心灵中卷起的那股狂飙呢?它席卷了我心灵中的一切,唯有她留下了。真的,她确实就在我心灵里,你们要笑话我吧,那就请便吧。 
  她费力地慢慢抬起眼睑,又费力地慢悠悠地说道:“不,够了……以后吧。现在我们走吧。” 
  门开了。那里台阶都己踩旧,磨损,声音嘈杂得使人难以忍受,还有尖哨声,亮光…… 
  自此以后,一昼夜已过去,我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可是即使让我对此作出相对准确的描绘,我也无能为力。我脑袋里仿佛爆炸了一枚炸弹,那一张张嚎叫的大嘴、翅膀、喊叫声、树叶的簌簌声,说话声,石块……它们都近在身旁,成群成堆,使你应接不暇。 
  我记得,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得赶紧回来。因为我明白了,当我在长廊里等待时,他们炸毁了,破坏了绿色大墙。墙外乌七八糟的东西都涌了过来,浸漫了我们这个已经没有低级世界脏物的净界。 
  大概我对 I说了类似的话。她笑了起来:“不不!我们只是离开那边走到绿色大墙外边来了。” 
  这时我睁开了眼睛。现在我面对面地、清醒地看到了我们号码们谁也不曾见过的事物,过去由于隔了一层模糊的大墙玻璃,它们被缩小了一千倍,而且面目不清。 
  太阳……这里的太阳不是我们那个均匀地洒照在马路玻璃面上的太阳。这里的太阳是活生生的多棱面的闪烁的光体。它不停地跳动着放射出令人头晕目眩的道道亮光。树木像直窜天空笔直的蜡烛,有的像趴在地上的蜘蛛爪子,又有的像无声的绿色喷泉……它们都在运动、颤悠、沙沙作响。一个毛糙的小圆球状的东西匆匆忙忙地从我脚下滚了开去,可是我仿佛钉在那里,一步也挪动不了——因为我脚下的不是平面,你明白吗,不是平面,而是讨厌的、软绵绵的、暄乎乎的、绿色的、柔韧的活物。 
  我被这一切震得发昏,喘不过气来——这大概是最恰当的用词。我站在那儿,两只手紧紧抓住了一根晃晃悠悠的树枝。 
  “不要紧,不要紧!因为你刚来,会过去的。胆子放大些!” 
  和 I一起站在那跳动得令人头晕的绿色网上的,是某个纸剪的薄薄的侧影……不,不是“某个”,我认识他。我记得,他是医生……是的,我对此非常清楚。我心里非常明白:他俩挽着我的胳膊,笑着拉着我往前走。我的脚磕磕绊绊,打着滑,走不稳。四周是乌鸦哑哑的叫声,地上到处是青苔和坑洼,老鹰嗷嗷地叫着,还有树枝、树干、翅膀、树叶、尖哨声…… 
  现在,树林子往两边让出道来,中间是一片阳光明媚的林中空地。空地上站着一群人……其实我真不知该怎么称呼才对,可能确切地说是——生灵。 
  下面的事最使我为难。因为这已超出了一切可能的界限。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 I总是避而不谈这些。如果她谈了,我反正也不会信的,连她也不相信。可能明天我连自己也不信了,也不相信这里写的事。 
  林中空地上有一块像头盖骨似的光秃的石头,石旁喧喧嚷嚷围立着三四百来……人——姑且称为“人”吧,真不知用什么词才好。在人头攒动的石头高台周围,你一眼望去,首先看见的是熟人的脸;在这里,同样我首先看见的只是我们灰蓝色的制服。过一秒钟后,在制服群中,我又十分清晰、很容易地辨出了黑色、红棕、金黄、深褐、灰色和白色的人们——看来,他们都是人。 
  他们都不穿衣服,披着亮晶晶的短毛,就像史前期历史博物馆中公开陈列的骑在马(标本)背上的那个女性。但是这里的女性的脸和我们妇女的脸完全一样,无丝毫差异,粉嫩而且没有毛,胸部那具有美丽的几何曲线的结实丰满的乳房上也没有毛。而男性,只有脸部没有毛,就像我们祖先一般。 
  这一切太难以置信,太突然,以致我反倒平静地站在那儿。 
  我完全可以肯定地说:我平静地站在那儿看着。比方说,有一架天平秤,当你在一个称盘里放上过多的重量,以后任凭你再放多少,指针反正也不再会移动了…… 
  突然,只剩我独自一人了。 I已经不在我身旁。我不知道她怎么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周围都是披着毛皮的人,在阳光下他们身上的毛像晶亮的缎子闪闪发亮。我抓住一个热呼呼的结实的黑色肩膀问道:“看在大恩主的份上,请问您有没有看见她去哪儿了?她刚才还在,一下子就……” 
  我眼前是两条毛茸茸的、紧蹙的眉毛:“嘘——!别说话,”他朝林中空地中央那块头盖骨似的黄石头扬了扬毛烘烘的眉毛。 
  在那儿我看见了她,正高高地站在众人之上。太阳光明晃晃地从对面直射眼睛。她站在蓝色天幕上,太阳从背后照射过来,把她全身勾勒出一个轮廓清晰的黑炭似的身影。离她头不远处飘浮着云彩。仿佛不是云而是石头在移动,而她正站在石头上,后面是人群,林中空地像只舰船无声息地在滑翔——脚下的大地在轻轻地飘向远方…… 
  “弟兄们……”她说,“弟兄们!你们都知道,大墙那边的那座城里,正在建造一统号。你们也知道,摧毁这座大墙以及所有的墙的日子已经到来,让绿色的风从这里吹向那边,吹遍大地。但是,一统号将把那些墙带上太空,带到几千个其他的星球上去。 
  这些星星今夜又将在黑色的树叶孔隙闪闪烁烁地向我们絮语……” 
  人的浪潮,水花和风向石头涌去:“打倒一统号!滚它的蛋!” 
  “不,弟兄们,不必打倒它。但是,一统号应该是我们的。当它第一次离开地球驶向太空时,飞船上的人将是我们。因为一统号的设计师和我们在一起。他抛弃了那些墙,和我一起来到了这里,和你们在一起。设计师万岁!” 
  霎时间,我已经站到高处,下面满眼是脑袋,一个个的脑袋……脑袋……和呼喊着的张得大大的嘴,举起来又落下去的手臂。这情景十分奇特又令人陶醉。我觉得自己在众人之上,我是我,一个单独的个体,我是一个世界,我不再是整体的一部分(像往常那样),而成了一个个体。 
  现在我又在下面紧靠在石头旁。我仿佛经过恋人热情的拥抱后,浑身幸福地被揉皱了。太阳照耀着,上面传来各种声音,还有 I的微笑。一个金发女人,全身像缎子般晶亮;身上散发着草的芳香,手上拿着一只看来是木制的碗。她殷红的嘴啜饮一口后,递给我喝。我闭上眼饥渴地喝着这甘美、亮晶晶的辛辣的饮料,想用它来浇灭我胸中之火。 
  然后,我浑身血液和整个世界,加速一千倍地流动和旋转起来,地球轻快地飞旋,轻如羽毛。我感到身上轻松,简单,明快。 
  现在我才看到石块上有两个我曾见过的硕大的字“靡菲”。 
  不知为什么让人觉得这两个字是很需要的,它们像一条简单的、牢固的线把一切都串联了起来。好像也在这块石头上,我看见有个粗线勾勒的青年人体图像,长着翅膀,身体透明,位于心脏处的是一块夺目的、燃烧着的红彤彤的煤块。我又觉得我理解它……也许不是理解,而是感觉,就像我听不见 I说的话,但我却感觉到她说的每一个字(她正站在石头上讲话);我感觉到大家都一起在呼吸,一起都会飞往某个地方,就像那天大墙上飞翔的鸟群…… 
  后面,稠人广众呼吸着的人群中,突然有个声音嚷嚷了起米:“但这是狂热!” 
  这时,好像是我,对,我想这的确是我,我跳上石头,站在石头上,我看到了太阳,众人的脑袋和蓝色天幕上一排排绿色的锯齿,我喊道:“是的,一点不错!所有的人都必须发狂,必须让所有人都发狂,要尽可能快些!我知道,这是必须的。” 
  我身旁站着 I。她微笑着,从嘴角向上有两道深色的沟印。 
  我胸中是一块燃着的煤,这感觉只有一瞬间,我感到轻松,又有些微的疼痛,美极了…… 
  后来,在我心里却只剩下一些散乱的感情和回忆的碎片。 
  一只鸟慢慢地低飞着。我发现,它也和我一样是有生命的,它的头也和人一样能左右旋转,圆圆的黑眼珠向我投来锥子般的目光…… 
  我又看见一个人的背部,长着锃亮的棕黄色皮毛。一只翅膀透明的黑色小飞虫在上面爬,他背部抖了一下,想把小虫甩掉,又抖了一下…… 
  我还看见,地上映着树枝和树叶编织成的扶疏的绿荫。暗影里有些人躺着,嚼着像古代人食用的稀奇古怪的食物:长条状的黄色果物和一块黑色的食品。有个女人塞我手里一块,我觉得很可笑,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我眼前又是人群,他们的一个个脑袋、胳膊、腿脚和嘴巴。人们的脸有时很快抬起来,然后又低下看不见了——就像气泡似的破了,消失了。突然,我仿佛看见了那对透明的、忽闪着飞过招风耳朵,也许只是我的感觉,只一秒钟就不见了。 
  我使劲捏住了 I的手。她回过头来:“你怎么啦?” 
  “他在这儿……我觉得……” 
  “他是谁?” 
  “……就刚在……在人群里……” 
  黑炭似的细眉眉梢向上一挑——一个尖利的三角形——她笑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笑,怎么还笑呢?“你不明白,I,你不明白。如果他,或者他们那帮人之中有谁在这儿,那意味着什么吗?” 
  “你真可笑!大墙那边谁会想到我们在这儿呢?你不妨回想一下,就拿你来说吧,以前难道你曾想过,这是可能的吗?他们正在搜捕我们,任他们抓去吧!你在说胡话!” 
  她轻松、愉快地微笑了,我也笑了。整个大地都陶醉了,它快活地、轻盈地在飘荡……          
《我们》作者:'俄' 尤金·扎米亚京                   
记事二十八    
  提要:她俩。熵①与力。人体中不透明的部位。   
  如果你们的世界和我们远古祖先的世界相似的话,你们不妨设想,一天你们无意中突然发现了世界的第六或第七大洲阿特兰提斯,②那里的城市是我们前所未闻的,都像古希腊神话中的迷宫。那里的人无需借助翅膀或乘坐飞船,就可以在空中飞翔,人们凭目力就可以举起石块。总之,那里的东西,即使当你患了梦幻症也难以想象。昨天我就遇上了类似情况。因为自二百年大战以来,我们从来没有人去过绿色大墙外边——以前我曾对你们说起过。 
  我不相识的朋友们,我知道自己有义务向你们详尽地描述我昨天见到的那个奇特而又难以想象的世界。但是目前我仍很难来谈这个题目。新的事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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