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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宜城-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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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我警告你,别平白无故地冤枉人,我怎么会干这种事,我楼上设着两间客房,那是官家常年包的雅座,这常来常往的客人,可都是知道的,你别平白无故地冤枉人。”
“我且不问你为何设这雅座,我只问你为何大半夜的,你茶馆里开点明灯做黑生意?”
“那是有人趁我店里打烊了,盗开了门借了我的地儿。”
“这么说来你是知道的?”袁正德立即追问佟掌柜,围着替佟掌柜撑腰的茶客们听见了,也纷纷表示同样的疑惑。
“胡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店里打烊了就只有一个小伙计住这儿守夜,我怎么会晓得有人进了我店里借我地儿做黑生意!”
“那就把你那小伙计交出来!”
“对呀,叫那伙计出来。”茶客们也纷纷赞同。
“他几日前就跟我辞了工,今日一早,我结了他的工钱,他早就走了。”
“这么说,是你那小伙计干的了?你要我给个交代,恐怕你得先交出你那伙计来吧!”
茶客们渐渐地向佟掌柜凑拢过来,这令他感觉到势单力薄,仿佛这些人聚拢来,是为了绑他去巡捕房的。慌乱间,他立即抱拳向袁正德赔笑道:“老哥原谅啊——老哥请原谅,这伙计在我这儿做了一年工,佟某却不知他是哪里人呐,此刻人都走了,老哥叫我如何找得到呢?”
“找不到人,我这丢失的东西可问谁要回来呢?”
“老哥都丢了些什么?”佟掌柜笑着贴上脸来问,袁正德却并不肯说,袁尚民见了父亲脸色,便插进话来:“丢什么与你什么相干?莫不是你要赔给我们?”
茶客和过路停留下来看热闹的人们也都称赞说:“这小伙子说得对,是不是你佟掌柜打算赔偿他们啊?”
佟掌柜侧过脸的瞬间,脸上的笑也立即换了样式,只听他对大家说:“若是丢了随身盘缠,佟某便是赔些也不打紧,但若丢的是不干不净,违法行凶的赃物,佟某便不只不赔,还要与众乡亲将他们俩送官办理才对,各位听佟某说得可对?”
“你——”袁尚民听了,一腔正气立即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声音。袁正德却乐了,极轻松地说:“我们父子今日正要往警察厅刘厅长家中赴宴,在你佟掌柜店里丢失的,正是备给刘家大公子结婚的贺礼,佟掌柜若是要往巡捕房与袁某对质,恰可乘着袁某父子赶的马车去,报了案咱们父子好赶往刘府里吃酒去。”
围观的人们听了立即发出一阵唏嘘声,佟掌柜自知理亏,不敢与袁氏父子对质,便笑脸赔着不是。袁正德一看天已不早,也并不深究,扶了袁尚民上车,又从茶客手中接过他的拐杖,驾马车冲开人群出去了。
☆、第五十七章
袁尚民坐在车后头问父亲:“爹,为何不找他赔呢?”
“赔?他必定不肯的。”袁正德并不回头,边驾车边回答。
“不肯可以报案啊,这么多人作证,不信他能黑白颠倒着来。”袁尚民愤怒地说。
袁正德并不回答,只是一挥鞭将马车赶得更快了。
“爹,我们这样两手空空地过去,怎么行呢?”
袁正德笑了笑,却仍不回头。袁尚民见他腾出一只手,往怀里摸了一下,忽然转过身,扔了一条珍珠项链过来。袁尚民才接住项链,他又回转身直直地坐着,继续赶车上路。
“爹,这——”袁尚民捏着项链惊讶不已。
“箱子里丢的是假的,这才是真的。”
“可是——”
“昨晚上我还在楼梯上,就晕乎乎地扶着扶手倒下睡着了,早上被一群人给弄醒过来,衣衫都松了,显然被人搜过身。”
“那这些——你藏在——”
袁正德拍了拍马鞍,袁尚民这才发现,昨日还胀满的干粮袋子,如今已变得扁平,何曾想父亲还留了这么一手?袁尚民看着手中的项链不禁大笑起来。
车到孙府,门前巷子里已经被刘家派来接新娘的汽车给堵住了。袁正德父子只得将马车栓在巷外一间粮食铺前,离了车,挤过堵在巷口的一堵人墙,袁正德挤进来,回头看儿子,却见他仍在人墙头两层的地方,像一条蚯蚓钻进了干土块里一样,寸步不得前行。袁正德便又挤回去,伸手穿过两排人,才从那人墙中间将儿子拽了进来。父子俩好不容易挤进来,却被一名巡警拦下,袁正德正要开口,那巡警举起警棍就要打,好在孙家专门派了一名家丁在巷子中接客,看见舅老爷和表公子来了,连忙跑了过来,才将他们从那巡警的警棍下救下来。
“舅老爷你都敢打,小心我告诉我们家姑爷。”
袁正德见这家丁素来老实受人欺负的,不料这一日却威风起来。但好在有他,父子俩个才顺利进了府门。门廊上刘汉站在门口抱拳道:“舅老爷来了,一路赶得幸苦,舅老爷、表公子请随我来。”
“刘老弟今日可得了个好差事啊!”袁正德也抱拳笑道。
刘汉一边引了袁氏父子进门,一边对他们说道:“早就盼着小姐成婚了,料着能为小姐拉洋车吧,不料这一年连洋车都不时兴了,咱姑爷竟派了六辆汽车来娶我们小姐,昨日姑爷府上就派了人来送信,老太太听说了,一高兴,竟然命我将自家的车子推进院子角落里藏起来。”
“哦?想必老太太欢喜得很。”
“那是自然的,其实老太太心里早就选定刘公子了,虽不曾说与别人知道,但咱们做下人的,”刘汉说着停了一下,又改口道,“咱们在府里做帮佣,老太太念叨那刘家公子,可是常常听得见的。”
“刘老弟可是个实在兄弟,这一听,心思倒也细腻呢!”
“心思细——要数服侍老太太的那俩小丫头最细啦,那俩鬼丫头,可就精怪得很,知道老太太最重小少爷,其次中意的,便属刘家公子了,因此一个就去跟了少爷,一个又跟了小姐,只怕这一回,跟着小姐嫁去了刘家,可就真要熬出头了!”
袁尚民一直在旁默默听着,刘汉说到这里时,父亲却不插嘴了,只是笑着附和一声,随即,便到了正殿门廊下了。
袁正德谢过刘汉,便和儿子一块儿进了门。刘汉见表公子行动不便,等扶着他上了台阶,而后望着他父子俩一面和门内出来的熟识的客人打着招呼,一面走进了正殿大门他才离开。
厅内,孙老夫人正坐中央,与来贺的客人们喝着茶说笑。袁尚民一进门,便看见两边的客座上坐满了穿着中山装和警察制服的客人,父亲一进门便抱拳准备上前向老太太贺喜,孙老太太先不曾看见,侧脸与对坐的新郎官说着话,后见新郎官立即起身站起来迎接,才转过脸来,笑着欢迎:“原来是舅老爷和表公子来了,早些时候我还和媳妇儿说,‘舅老爷怕是路上耽误了,不然早该来了’,来,剑儿快见过舅老爷。”
“舅老爷一路幸苦,尚民兄弟一路幸苦了。”只见刘剑一身礼服,不长不短,不宽不紧,似乎这西洋传来的服装,正是为他今日庆贺的别出心裁的礼物。
“恭喜刘公子。”袁尚民听见父亲贺喜,也跟着抱拳祝贺。
“舅老爷快请坐!”新郎官要让座给袁正德,袁尚民却见父亲推辞道:“且容袁某先去看一眼妹妹和外甥女,稍后再来厅中陪老太太和新郎官。”
孙老夫人站在刘剑身后微笑着点点头,满面笑容目送着父子俩出来。
袁尚民随着父亲来到侧殿,却见小院内外焕然一新,院门上贴着“绣阁昔曾传跨凤 德门今喜近乘龙”的对子,进了门,一色的喜庆颜色将气流都刷漆似地染上了色,虽然入了秋,却因此而散不完夏末的热。袁尚民上楼前被父亲拦下,只听他站在一级台阶上说:“你别进去了,在下面等我。”袁尚民晓得安庆的风俗,未婚的男子,不应进新娘出阁的房间,于是答应父亲一声,扭头就拄拐出门到了院子里。
院子外面的石桌子旁,还放着一对椅子,桌上有一只茶壶,一对茶杯,还有一些水果、瓜子,袁尚民便走过来,将拐杖靠在桌边,扶着椅子坐了下来。
看着桌上的茶水、食物,他却并没有饮食的欲望,躺在椅子里,脑中却在想着新娘子的样子,一定穿着红色的喜庆服装,她头上盖的,可能是一面轻得无风都能扇起来红色的近乎透明的红方巾;可再轻,再薄都叫人无法看清盖头下她的脸,或许是脸上的胭脂太重,唇红太浓,或许本就是这样一面方巾,若隐若现地惹人联想;她本来要做了自己的嫂子的,可是如今,父亲一定正站在她房间里掏出那一块古玉,一只金镯子和一串金丝串成的珍珠项链送给她;但那不再是公公给儿媳妇见面礼了,而是做舅舅的给外甥女添的一份嫁妆;不知道她心里还有没有二哥?或许也正在想着呢,又或者,她脑海里想的是新郎官的样子,那位刘公子,果然仪表堂堂,着军装有正气,穿礼服有风度,比二哥可真是要比出个高低的;或许也没想他,管她想谁呢,反正想不到自己,也许真想到自己了呢?该只是一个影子飘过吧,可她病中握着我的手,紧紧地握了两日,不知道这一段记忆,还在不在她心里?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对的······
袁尚民就这样躺在椅子里发呆,他的眼睛,正望着桌子上方雨伞一样撑开的樟树枝桠,不是对这树叶有多好奇,只是人往椅子里一趟,头耷在椅背上,正巧被这枝叶隔开了一眼望不见底的天空和遐想。瞧这树叶多绿,尤其是那漏了阳光进来树叶边缘,黄的光射透叶肉,照过来,就像一只米粒大小的灯,一只、两只······都串联在一起,就仿佛将夜里的星星摘了下来,都贴到这树荫底下了。
袁尚民看着那半空的灯正逐渐散光,缓缓地蠕动起来,旋即,动得热烈了,将整个叶幕都拨动起来,就像那米汤面上的一层皮,毫不显眼地在汤水面上游动。袁尚民想是看得久了,眼睛发晕,便闭了会眼睛,再睁开时,忽然半面脸悬在了他的视线内,像枝叶隔开他与天空一样,又将他的眼睛与那更高的枝叶隔开了。
“Are you OK?”那张脸上表现出了同情的表情。袁尚民立即坐直身子,那脸也随即被前倾的视线撇在了脑后,但很快,她就快速地走到他眼前来。
“I am fine; thank you。”袁尚民惊愕半刻,才近乎勉强地回答她。
“My first name is Karin Sterling。”
袁尚民看见这个自称凯琳的英国女孩,微笑着伸出了她的手,这动作与在学校里参加学生组织时,“同志们”见面的握手礼相似,但似乎又与众不同,或许她的这个动作才最标准。袁尚民略想了一下,也伸过手去。
和凯琳握过手,袁尚民也冲她微笑着示意友好,凯琳便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坐下,与袁尚民交谈起来。袁尚民说起最早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有一次她随着她父亲来为兰心治眼睛,而他正好站在这院子里树底下练习用拐杖走路,他看见她时,甚至误认为这是一个会走路的洋娃娃,惊得他连拐杖都扶不住了;他认为他俩个碰面,应该是强虎生日那天,她在小院门口撞到了他;又说他崇拜德国的马克思,信仰马克思的社会认知和思想体系,也说了几句他参加学生运动的事迹,但仅仅只是提了一句,就马上岔开了,并不管凯琳对此表示的莫大兴趣;然后又从德国聊到英国,说到英国,他和大部分中国人一样,都是从英法联军侵华战争开始的,但后来他也了解到,早期的中英接触,是从传教士开始的。对于自己曾经的无知,袁尚民自嘲为“只会向上看井口的蛤蟆”。
凯琳听了他说的,笑个不停,她也告诉他,早就听碧菡说起过她的表哥,一直都知道,他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却从未见过;接着为那一天碰倒了他表示抱歉,并解释说,她并不是十分顽皮的女孩。然后听袁尚民说到马克思,她便向他介绍了“产业革命”、“宪章运动”等等内容,这让袁尚民听得目瞪口呆;但接下来袁尚民讲述的历史故事,却又深深地吸引了凯琳,尤其是他阐述的那只会向上跳,向上看的青蛙,更是惹得凯琳捧腹大笑。
两人愉快地聊着的时候,袁正德从兰心房间里下来,出来时看见儿子和那位洋人姑娘聊得很开心,便不叫他,独自出了小院,回到正殿里去了。
打断他们畅聊的并不是爱闹腾的碧菡,一向嬉皮的她今日也都感受到内心的空落,和来自心房之外的挤压。一阵爆竹声响起,袁尚民才和凯琳回头看见:碧菡和强虎分别在两边扶着新娘子出来,孙德艺跟在后面拿着手绢擦早就擦干肿胀、干涩了的眼睛。袁尚民便也立即拉过拐杖撑扶起来,凯琳上前帮助着他,两人一起站在树下看了一会,等送亲的队伍都出了院子,她们便也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孙府府门口,袁尚民才在凯琳的帮助下“快步”赶上来。此时她们站在人群后面,什么都看不到,但却分明听到孙老夫人哭喊着:“如今这一去,就成了淌出去的水,流不回头了——”凯琳奇怪地问袁尚民,这样大喜的事情,老太太为何要哭?袁尚民略想了一想,老太太素来威严,并不肯轻易就在人前显示脆弱的,如今哭嫁,不过是守着古老的风俗罢了。但他却无法向凯琳解释清楚,只告诉他,老太太舍不得兰心出嫁吧。见凯琳似懂非懂的样子,袁尚民便指着门边并不曾被围观的人群堵死的缺口,让凯琳扶他从那儿挤出去。凯琳便暂时放下先前的疑问,随袁尚民一起从几名孙府家丁中间穿过去,走出府门,去看那令她更为好奇的中国婚礼。
在门廊上,袁尚民一眼就看见了陪伴在老太太身旁的父亲,这时他才想起两个问题:“父亲几时出来的?为何不叫我?”但更大更持久的一阵爆竹轰鸣掩盖了他的疑惑,在喧嚣得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的时间里,袁尚民护住凯琳在他身后,和他一起见证着这一年里,安庆城中最热闹的一场婚礼。
孙德艺站在台阶下,却只是扶着府门前的石狮,痛眼望着碧菡、强虎各站在左右两边扶着他们的姐姐上车,强虎虽然长得比其他十二岁的孩子更高大些,但却终究背不动大他四岁的姐姐。但为了不违新娘子不落地的规矩,孙府便自府门口就铺开了一道长长的毯子,送亲、围观的人群也都不敢踩上去,甚至连帮忙的家丁从上面跨过去,都怕落下了灰尘。新娘子进车里坐下去,府门上便只看见强虎和碧菡在车门前站着了,孙老太太此时禁不住悲伤,急急忙忙地跑下台阶,和孙德艺站到了一起,袁正德等人纷纷跟着下来扶住她老人家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哭得更伤心了。
袁尚民看见所有人都从台阶上落下去,却又都只走到门前石狮边停下,接着碧菡、强虎姐弟也坐上了车,开车的警卫关好车门也坐了进去。一声机器发动的声音提醒了人们,鞭炮已经燃尽,接着一声鸣笛,车子就慢慢地走了一段,众人簇拥着孙老夫人和夫人追上前几步,那车里的新郎官似乎怕这些人要抢回新娘子,一声命令,那一队车子便都快速地开走了。
孙府里的人不再跟了,堵在巷口的人却忽然脱了缰似的,一窝蜂跟着车子跑了去,那车里的人们似乎害怕了,便从车窗里扔出一大把、一大把的花生糖来,那些疯了似的人才纷纷停下来弯下身子去争抢。
凯琳看见这些觉得兴奋不已,忽然也跑下台阶同那些人去争抢地上的糖,袁尚民在后面喊她,却不能阻止,于是他也跟着,绕过台阶下聚拢的孙府的众人,跟着往那巷口人群中去了。即使如此,大家仍然看见他们俩相继闯入视野,只是没人上前阻止,孙德艺正伤心着,一声不吭地擦着眼睛,袁正德见儿子如此不知礼数,心里暗暗地骂着,却不便在人堆里大喊,丫头、家丁们没得到命令,谁也不敢破坏了严肃的气氛,唯独孙老太太咽着声音说了声:“刘汉,你快过去护着那一对人儿。”刘汉得了老夫人的令,才两三步跨进人群中将他俩人护住。
☆、第五十八章
天黑时,老太太催丫头去门上问了几回,才见刘府里派车送了碧菡、强虎姐弟俩回来。孙老太太知道后,立即率了一大家子人迎出来。孙强虎随姐姐刚进门,就见老太太跑上来问道:“我的好孩儿,你可算回来了,没有逼你吃酒吧?叫奶奶担心坏了。”
“哪有做送郎舅的不喝酒?岂不是坏了规矩?”碧菡见老太太如此紧张,却故意要说这样的话。
孙老太太一听,紧张得更厉害了,又听强虎不说话,便要了丫头手中的灯笼过来,对着强虎脸上照了一遍,却又听见碧菡说:“不过——有我在可就不一样了,甭管刘伯怎么怂恿,我就是不准强虎喝一口!”
“鬼丫头,生了你这张嘴,可将你爹娘、姐弟们的伶俐都占去了。”
“既然生得这么伶俐,祖母该精怪我一些才是!”碧菡说得似乎不悦,老太太听得却大笑了,众人跟着也笑了,碧菡因被众人取笑,更着了急,愤愤地说:“不与你们说,我就知道老太太心里头只有弟弟,将来我可不孝敬你!”
孙德艺一听这话儿,伸手便打了碧菡嘴巴,老太太却笑得更欢畅了,反倒责怪孙德艺说:“这么机灵一张嘴,叫你打坏了!”说完,便搂了姐弟俩个,同往正殿里休息。
老太太揽着碧菡坐在身边,孙强虎却在母亲跟前的凳子上坐着。孙老太太问碧菡刘府里喜宴置办得如何?碧菡忙放下茶杯,看着她急急地要开口的样子,包括孙德艺和袁正德在内的所有人,都宁愿屏息凝听。碧菡忽见大家都静静地等候着他,而且孙老太太、袁尚民、王妻等人甚至都已经在嘴角两边张开了笑脸等待着她。为此,她便决定不说了,因为在她看来,大家伙和老太太都串通好了,等着听她的笑话呢。
“弟弟也去了,让他说给你们听吧。”碧菡一张嘴,又马上闭上,似乎那吐出来的话又被她吞进了肚子里,然后换了这么一句新鲜的,说给大家听。
“你弟弟能见着什么?他不过是随了你去玩儿。”孙老太太哄她说。
“我也光顾着玩儿,没留心到什么的。”碧菡仍不肯向大家伙讲述。
“想必也真没什么稀罕的,大家伙儿都散了,回去休息吧。”孙老太太故作无趣,边说着边要起身,王妻和随她的丫头却并不赶上来扶她。因为她们知道紧接着二小姐就会反驳老太太的话。
“怎么没稀罕的,稀罕的只怕连奶奶都未曾见过呢!”碧菡不服地说。
“哦?有什么稀罕东西,连奶奶都没见过?说来听听。”
“萨克斯——没听过吧?”碧菡骄傲地说。
“萨克斯是什么东西?”老太太好奇地问,大伙儿也都满脸的疑惑。
“就是那留声机上的喇叭加了一根长管子,有个外国人抱着它吹奏音乐。”碧菡刚吊起众人的胃口,正准备卖弄时,却被强虎不紧不慢地抢了话。
“你——”碧菡的声音里暴露出了十分明显的愤怒,但她又立刻改变了态度,补充道:“加一根长管子怎么吹啊!都别听他胡说,这萨克斯呀,就像——就像扭坏了的烟斗,虽然扭着,但还能通气儿,从烟嘴上一吹,下面喇叭就能发出声音来。”
“哦?那可是怎么奏曲子呢?”孙老太太这回是真的疑惑了。
“烟斗中间像笛子一样打满了空的。”
“那便是吹笛子一个理儿了,这又有什么可稀罕的,洋人的东西,倒不嫌累赘,一根笛子,何必拐个弯加一只喇叭,又不能一口气吹两种声音出来。”
“那些通气的空口上都加了帽子,比起笛子,可是要精细得多。”
“洋人的东西,何曾有过好的?打空通气的,又加个帽子做什么——画蛇添足!”
孙德艺从老太太声音里听出了愤慨,因而强虎还要分辨时,她便暗暗地制止了强虎,碧菡会得母亲心意,也不说话了。厅中略静了一会儿,袁正德开口道:“孩子们对新鲜玩意儿都是津津乐道的,老太太可容他们心里热几天,也就过去了。”
“嗯,舅老爷说得极是。”孙老太太面色缓和,温和地应着袁正德的话。
袁正德也向老太太略点了一下头,代以意会,接着捧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却又听见孙老太太说:“这洋人的东西虽然多不是好的,但我瞧那洋大夫的女娃娃倒还不错的,今日个表公子也见着她,可赞同老太婆的看法?”
“老夫人见笑了,日里上下都忙碌得很,我腿脚不便,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想给府上增添麻烦,便独自在院子里坐了一会,那洋人小姐只怕是没得个伴,走进院子里闲逛时,恰巧与我遇着了,虽然只半天的接触,却见得是个大气的姑娘。”
“能得到表公子如此赞赏,想必这洋娃娃很是不错的,可见我往日里都亏待这她了。”老太太说着竟似乎有些悲伤了,接着还对王妻说:“今后若见她来见菡丫头,得好些招待着。”
“若让那姑娘知道了,一定会十分感激老太太的。”王妻回答孙老太太。
“母亲一向慈悲为怀,不论是家里家外,就连整个安庆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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