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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人阿里埃尔-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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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这个小伙子引得老头和姑娘朝废墟这边张望?小伙子和姑娘确实交换了个眼色,但谁也没说话。

  小伙子给水牛洗完了澡,就牵着牛走出池塘,他瞥了姑娘一眼之后,在发亮的牛皮上拍了拍,沿着绿草丛生的小路走了。姑娘一直目送着他和牛消失在灌木丛之后。

  “师兄!阿里埃尔师兄!你在哪儿呀?”响起了沙拉德的叫声。他醒来之后见阿里埃尔不在身旁,就慌了神,忙跑进院子。“哎呀,原来你在这儿!师兄!我肚子饿了,师兄!饿极了!”

  阿里埃尔发现,那个姑娘一见沙拉德,惊得掉了盆、扔了锅,撒腿就朝茅屋里跑。身上的纱丽拍打着双肩和后背,下摆随风飘起,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腿,镯子也叮叮当当地大声响了起来。老头儿瞅了姑娘一眼,也慌忙扔掉手中的泥巴,赶紧躲进了茅屋里。

  “瞧你干得好事,沙拉德,”阿里埃尔从灌木丛中站起身来,“我们被人发现了。”

  “对不起,师兄,可是我见你不在身边就吓坏了。”

  “现在我们怎么办?是逃跑?还是飞走?”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沙拉德老老实实地说,“不过我非常非常想吃东西了。我还从来没有这么饿过,连腿肚子都饿得发抖了。我们从昨天起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有吃东西……也许我们能从他们那儿讨来一点儿米饭?”

  阿里埃尔心里想道:“这地方很偏僻,恐怕不会有皮尔斯的同党。再说,万一真有点什么事,可以马上飞走。沙拉德说得对,是该去找这个农民要点吃的。”阿里埃尔自己也感到又饿又累。累成了这样,他也许连飞都飞不起来。

  就在他寻思的当儿,茅屋门打开了。老头出现在门槛上。只见他双手端着个木盘子,盘里放着两只碗,臂弯里还夹了一条草席。那个少女跟在老人身后,向前张望着,她已经换了件红色的新纱丽,手里还拿着一个花环。他们十分庄重地沿着玉米地边朝废墟走了过来,老人在前,姑娘在他后面跟着。

  阿里埃尔和沙拉德手拉着手,默默等着看接下来会怎样。

  走了不到70步,老人就停下脚步。少女从他臂弯下取过草席,把它在地上铺开,老头儿把木盘放到草席上。然后,这一老一少对着阿里埃尔一躬到地。

  “您好,上天的使者!虽然我不知您是哪路尊神,但请允许我孙女儿用头换一挨您的脚尖。请您为我们祝福吧。高高在上的神不会因接近贱民而受到玷污。如果我们不配得到您的祝福,那么请赐予我们欢乐——接受我们纯洁心灵奉献给您的食物。”

  阿里埃尔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了,老人干吗这样毕恭毕敬?而沙拉德贪婪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本盘子,他推了阿里埃尔的腰一下,悄悄说道:

  “我们过去吧,师兄!我看见盘子里的是油炒饭和牛奶!……”

  阿里埃尔朝老头儿走过去。与此同时老人和少女开始后退回避。

  “谢谢你们,好心的人,”阿里埃尔答道,走近放在地上的木盘子,“你们为什么要躲开我们?我们很高兴分享你们的早餐。沙拉德,把盘子拿起来,对,还有草席,拿到屋里去!”接着又小声嘱咐沙拉德道:“我没有弄清楚之前,你千万别动吃的东西。”

  老头儿和孙女不再后退了,站在那里连连鞠躬。当阿里埃尔和沙拉德走到他们跟前时,姑娘红着脸,哆嗦着双手把花环递给阿里埃尔,羞答答地嘴里不知嘟囔了两句什么话。

  阿里埃尔鞠了一躬,接过花环来,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们走到茅屋跟前,老人容光焕发地绕着自己的家走了一圈,把贵客引到不大的凉台上。靠凉台的那堵墙已经被油灯的火焰熏得漆黑一片。

  姑娘把席子铺开。沙拉德把木盘放到地上,大家围在四周坐下。

  “洛丽塔,快把糖蜜和卢奇饼拿来,再添点米饭,”老头儿吩咐道。可是,姑娘似乎看阿里埃尔看得出了神,而阿里埃尔也凝视着她那双用炭黑描过的深褐色大眼睛。

  “洛丽塔!”老人又说了一遍。

  姑娘打了个哆嗦,这才跑去做老人吩咐过的事。

  “你们请用卑贱的奴仆奉献的饭食吧!”

  沙拉德用不着人家再请第二遍。阿里埃尔也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可惜没法把米饭弄酸点儿,没有青芒果的汁呀,”老头继续说道,“我园子里倒是长着几棵芒果树,”他用手指了指,“可惜我够不到果子喽。”

  阿里埃尔朝老人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问道:

  “请问老爹尊姓大名?”

  “尼兹马特,”老人答道,听见客人称他为老爹,他非常激动。

  “附近还有没有人家?”阿里埃尔问道。

  “只有树丛后面住着一个叫伊什瓦尔的小伙子和他的瞎妈妈。”

  “大概我刚才见过的就是他,”阿里埃尔寻思道,“这小伙子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是个好人。连对自己的水牛都是那样温和……”

  阿里埃尔打量了一下凉台和芒果树之间的距离,说道:“我这就去弄几个果子过来。”

  他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就那么保持着坐姿腾空升起,到了比房顶高之后,便朝着芒果树飞去。

  他感到异常轻快。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空中任意飞翔,身上没有负担,心里充满欢乐,真想放声歌唱,再翻它几个空中筋斗。他飞临一棵老树上空,来了个俯冲,边飞边伸手扯下一把树叶,扔得哪儿都是,感到很好玩。他又飞到芒果树前,在沉甸甸的大树叶上方兜了一圈,就降下一点儿高度,直着身子悬在半空,就跟站在地上一样稳当,接着就开始采摘树枝上那些像鹅蛋般大小的橙黄色果实。摘了几个果子之后,他来了个“燕子入水式”,飞回了凉台,惊起了房顶上的几只鸽子,吓跑了一只在凉台旁的孔雀。

  尼兹马特伸开两条胳膊趴在地上,洛丽塔呆呆地坐在地上打翻了的大碗、卢奇饼和木盒旁边,这些东西显然是她失手落到地上的。只有沙拉德乐得脸孔通红,眼睛发亮,一边笑,一边拍着自己的膝盖。瞧他朋友把人家吓成了什么样!阿里埃尔见把姑娘吓得惊慌失措,把老人唬得错愕不已,感到十分过意不去。

  “对不起,我好象把你们给吓着了,”他说道。

  “我的光明,眷顾的明眸!光明温暖了我的心!你使我浑身充满欢乐!啊,九天之主哇!你的荣耀沐浴了我!啊,化身罗摩和克里希纳的伟大的毗湿奴①神!莫非我这双从未见过生活欢乐的眼睛,有幸看到了你的第十个化身?”尼兹马特跪着向阿里埃尔伸出双手。

  【①毗湿奴,吠陀教的太阳神,在婆罗门教和印度教中是伟大的守护神,主要被描绘为给人类带来恩惠的种种形象,罗摩和克里希纳都是他的化身。】

  “我……不,不,尼兹马特老爹,我不是毗湿奴!我是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凡人。只不过我会飞罢了。有人连问也没问我,就把我变成这样了。你知道,人坐上飞机也能在天上飞,你并不把他们当成神仙。会飞的还有苍蝇、蜻蜓、鸟儿……”

  但阿里埃尔看出老人家不相信他的话,他之所以不相信这些话是不愿失去见到神的喜悦。也许,他没有什么理由夺走老人这点儿欢乐。

  “行,好吧,随你把我看作谁就是谁吧,可你得像对待凡人那样对待我。我命令你这样做!坐到我身边来,一块吃饭吧。让洛丽塔也来吃。给我讲讲你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好不好?”

  “听从您的旨意!”老人回答道,“坐下吧,洛丽塔,吃吧,”他吩咐孙女说,“让你的心儿也高兴高兴!”

  尼兹马特讲起了他自己的生活。

  他属于贱民中等级最低的人。寺庙的大门对他是关死的。他不能到公井里去打水。遇见高等种姓或同一种姓等级比他高的人时,他必须退避三舍,躲到路旁,哪怕身后就是烂泥塘也得如此,以免呼出来的气息乃至目光会玷污那些高等的人们。他和他的一家子一辈子忍饥挨饿。

  他的大儿子是他的掌上明珠,本是他老来的指望,可惜在满20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老伴请来巫师,那个术士又是用烧红的烙铁烙病人,又是念咒,折腾了整整一夜。结果还是附在儿子身上的凶神占了上风,儿子临天亮就咽了气。这是神的意志啊。

  后来,老伴、二儿子和他媳妇还有孙子都先后死于霍乱、疟疾和饥饿。活着的只剩下孙女洛丽塔。就连她的丈夫也死了。

  “洛丽塔是寡妇?”阿里埃尔惊讶地问,“她多大了?”

  “就快满15啦。都守了3年寡了。”

  “那洛丽塔为什么不穿寡妇的白丧服?为什么不剃掉头发?为什么还戴着玻璃镯子?为什么她丈夫的亲戚不把这些镯子敲掉?”沙拉德问了一连串为什么,对于这个国度的风俗习惯,他懂得比阿里埃尔要多。

  “我们太穷啊,穷得都顾不上这些礼仪习俗了。再说,洛丽塔的亡夫也没有什么亲戚,”尼兹马特回答说。“邻家的伊什瓦尔喜欢洛丽塔,”听见这话,少女垂下了眼睛,脸涨得通红,“他打算娶她。可他的母亲不同意儿子像眼下那些忘掉老规矩的人一样娶个寡妇回去。那个瞎婆子还记者从前把寡妇活活同丈夫尸体一起烧掉的时候呢。当初她自己本来也得跟她的死鬼丈夫一起烧掉,但洋大人不允许这么做了。不过老太婆还是死守老规矩:寡妇不能再嫁。就这一条给我们国家添了多少寡妇哇,”尼兹马特叹了口气,“我们家的香火就要断了。”

  阿里埃尔沉思起来。这一切在丹达拉特学校可听不到。他很想问问洛丽塔喜不喜欢伊什瓦尔,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这是担心洛丽塔会更窘呢,还是害怕从她嘴里听到肯定的答复?……

  为了换个话题,他又开口问道:“这片废墟是什么?”

  “这儿以前是个靛蓝染料厂,”尼兹马特回答,“厂主是个洋人,他心狠手辣,简直就是用工人的鲜血造靛蓝。他花钱买通了本地一位叫拉贾古马尔的拉甲①,拉甲把我们农民的土地夺走,给了洋人。失去土地的农民为了不至于饿死,只好去工厂做工,也顾不上什么种姓的区别了。我也在靛蓝厂里干过。当时邻村的几个穆斯林和农民曾要求归还他们的土地,可守着靛蓝怎么种地呢。洋老板不但在男工,也雇女工,甚至从老头儿到七岁的孩子也都雇。工人一批批死掉。后来,洋老板自己也死了。有人说他是害疟疾死的,也有人说他是叫毒蛇咬死的。还有一种说法说他是被一个穆斯林掐死的。三个村子里活下来的只剩下我跟孙女,还有瞎塔拉跟她儿子伊什瓦尔。招来的工人都四散走了。工厂塌了。现在灌木和野花越长越多,眼看就要把废墟给盖住了。大自然母亲正在医治土地的伤口。等洋老板一死,”尼兹马特又接着往下说道,“拉甲就宣布再把土地租给我们。他也好歹能有点儿进项。可惜现在是地多人少,只剩下我们两家了。虽说租金倒不算太贵,可塔拉和我都只能租下小小的一块……要是两家并成一家过日子的话……”

  【①拉甲,印度土邦王公的称号。】

  老头儿住了嘴。阿里埃尔默不作声。沙拉德吃完了最后一块卢奇饼。洛丽塔垂下眼皮偷偷瞧着阿里埃尔。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这使他的心情变得十分激动。 

第十四章 神也会羡慕凡人
 
  阿里埃尔和沙拉德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之后,终于得到了休息。尼兹马特和洛丽塔里里外外侍候着他们两个,尤其是对阿里埃尔,就差顶礼膜拜了。沙拉德已经管洛丽塔叫上姐姐了。他很快就恢复了小孩子欢快活泼的天性。尼兹马特十分爱他,把他当作“上天赐予”的儿子。洛丽塔也像娇惯小弟弟一样宠着他。沙拉德找到了一个家。

  阿里埃尔却在思索着沙拉德和他自己的命运。要是这些纯朴的好人能像对沙拉德那样对待他的话,阿里埃尔一定也会感到十分幸福。

  可惜,他们出于崇拜和宗教迷信总是对他表现出一种实在是多余的崇敬,弄得他又窘迫又别扭。

  每天早晨洛丽塔总要对他一躬到地,像敬神似的给他献上花环和花串。这个尚未成年的小寡妇,眼睛就像一本打开的书,从她的心灵的窗口里,阿里埃尔看到的是略带几分惊恐的崇敬。在那双长长的黑睫毛微微翘着的深褐色大眼睛里,阿里埃尔是多么渴望看到更为普通、更为友爱的感情啊!阿里埃尔试着同她开开玩笑,想用自己全副外表和言谈举止证明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然而洛丽塔脸上的表情始终是那样庄重肃穆,一片崇敬之意,这使阿里埃尔大为伤心。

  他走到树林里,躲到了浓荫深处,往草地上一躺,想开了心事。

  他的命运怎么会这样怪异奇特而凄凉悲苦呢!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友谊、什么是温情,连真正的童年都不曾有过。除了学过几种语言,死记硬背过经文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学过。

  突然之间,他又被变成了飞人。他能比飞鸟更轻松自在地在空中翱翔!难道这不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吗?难道这不是人们世世代代的夙愿?谁在梦中没梦见过自己会飞呢?难道不正是这些理想和梦幻使人造出了飞机和飞艇吗!是啊,如果成为飞人之后在他跟别人之间不产生隔膜,成为一个飞人该是件多么好的事儿呀。

  要是留在丹达拉特会怎么样?皮尔斯和布朗洛一定会照旧强迫他服从他们的意志,像熬猎鹰一样驯服他,把他当作大自然的奇迹拿出去展览给人们看。

  这里虽然都是些纯朴的人——尼兹马特和洛丽塔,可他们把他当成神仙。难道光是尼兹马特和洛丽塔这么看?沙拉德呢?……其他的人是不是也要这么看他呢?难道他具有的这种本领在其他人看来不正是超人和超自然的本领?那么,就默认了神这个角色?然而这就意味着自己将永远保持着伟大的孤独……

  洛丽塔,这个可爱的,半大孩子般的小女人就会永远自下而上对他仰视,把他当作高不可及的神。也许,洛丽塔也会喜欢他,但她一定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可能这样;他给予她的是“神”的庇护,而她对他则敬若神明。除此之外,再有一点点非份之想也是对神的亵渎。

  再说,他也不能永远留在此地同他们一起生活。他是处于被追捕之中。他是一只破笼而逃的珍禽异鸟。他必须不断变换藏身地点,远走高飞。不幸的是,他还生就一身连印度灼热的阳光也晒不太黑的白皙皮肤。和印度人相比他是过于白了,在这个地方不会不惹人注意。用泥巴涂在皮肤上既难受又不可靠,一下雨就会把这层伪装冲个精光。要不,弄身西装冒充洋大人?英语他倒是说得很流利,但他怎么跟人家自我介绍呢?这一点得好好想想。以后他就不飞了。要飞也得在黑夜,或是趁黎明前人们都熟睡的时候。

  必须得同沙拉德分手,带着他飞不单是太沉,而且两人在一起很快就会被人认出来。沙拉德现在有了安身之地。他一定会受到宠爱,因为他是“神赐的礼物”,是上天赐给尼兹马特的孩子。

  那么,洛丽塔呢?……阿里埃尔叹了口气。就让她得到她能得到的幸福——嫁给伊什瓦尔吧,对于印度千千刀万寡妇说来,再嫁就是一件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罕见幸福。伊什瓦尔是个心地善良的小伙子,她同他一起生活会很幸福。阿里埃尔应该替他们出把力。可惜伊什瓦尔的母亲是个瞎子。她若是能看见阿里埃尔从天而降,授给她“神意”,她是不会不服从的。不过,要是有人给她说说,她也一定会相信。

  阿里埃尔头上响起几声尖叫。他抬头看见枝叶繁茂的枝头上有两只长着白胡子的猴子,一只大的,另一只比它小些。大猴子正在抢小猴子的果子,小猴子尖声叫唤,大猴子就抓它,揪它的耳朵和尾巴。小猴子高声哀叫起来,也许是在招呼妈妈来帮忙,阿里埃尔听得不忍心了,就朝两只猴子飞了过去。

  两只猴子大吃一惊,马上就不叫唤了。阿里埃尔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去拉架,两只猴子已经各自东西了。它们连蹦带跳,从一根树枝窜到另一根,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直到逃出老远,这才大叫起来,大概是向同伴们发出警报,顿时,树林里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别的猴子的叫声,连鸟儿也凑热闹,喳喳地叫起来。

  阿里埃尔不由伤心地苦笑了一下:“连猴子也怕我。”

  他向四外望去,只见头顶上浓荫蔽日,青翠欲滴。树干上藤蔓缠绕,纵横交错。从树叶的孔隙间透下道道阳光,在长满灌木和青草的地上洒下点点金色光斑。这地方十分隐蔽。谁也看不到这儿。但是,他这回纯粹是忍不住才飞起来,实在没什么必要。

  他在藤蔓中间钻来钻去,慢慢降落在地。传来一阵沙沙声。阿里埃尔回头一瞧,看见了伊什瓦尔。小伙子失手把一抱干柴扔到地上,扑通一声五体投地。

  阿里埃尔落到他身边,说道:“快起来,伊什瓦尔,不要怕!”

  伊什瓦尔稍稍抬起头来。他的脸色已然煞白。双手抖个不停。神仙不但从天而降,到了他的面前,而且竟直呼其名!神真是无所不知。

  “你爱洛丽塔吗,伊什瓦尔?”

  “如同杯中盛满玫瑰油,神哪,我的心里只有她!”伊什瓦尔高声回答道,“若是这爱情有罪,请恕我无罪吧。若是你不宽恕,那就在拿走我爱情的同时,拿去我的生命!”

  “我祝福你的爱情,伊什瓦尔。”阿里埃尔同样庄重地答道,“去吧,把这事告诉你母亲塔拉。”

  “你的祝福用喜悦滋润了我那被爱情烧枯的心。但我还望你的仁慈恩惠能使喜悦溢出我的心、让我的母亲重见光明吧,让她能亲眼看到儿子幸福的笑脸!”

  阿里埃尔显得十分为难。

  “人各有命啊,伊什瓦尔,”说完,他就飞走了。

  伊什瓦尔长跪不起,久久注视着遮住阿里埃尔身影的树木。

  当天,阿里埃尔同尼兹马特作了一席长谈。

  在这次谈话结束时,尼兹马特把孙女叫了进来,说道:“洛丽塔,我们伟大的客人为你同伊什瓦尔的婚姻祝福过了。塔拉想必会同意。她不能再拒绝。”

  洛丽塔双颊飞红,眼睛欢乐地闪闪发光。她扑倒在阿里埃尔脚下,“接受他脚上尘土的祝福”。

  阿里埃尔搀起洛丽塔来。在她那双明眸里有多少感激之情啊!

  “祝你幸福!”他说着微笑了一下。不过,这位神的笑容显得有些悲凉。连神有时也会羡慕凡人呢! 

第十五章 路上的尘土能幻想得到太阳吗?
 
  “你很爱他吗,姐姐?”沙拉德问洛丽塔道。

  他正在给摆在凉台边儿上的一排花盆里的鲜花浇水。洛丽塔在茅舍旁的炉子前用铲子翻炒着热油锅里的青菜。

  “爱谁呀,沙拉德?”

  “你的未婚夫,伊什瓦尔呗。”

  洛丽塔不由沉思起来,没有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爱不爱他,沙拉德。”

  “可阿里埃尔替你们提亲时你干吗那么高兴呀?连我都看见当时你的眼睛闪闪发光了。”

  洛丽塔又沉思起来。她的手很明显在发抖。

  “你还小呢,沙拉德,这种事你还不懂。伊什瓦尔是个好小伙子。我知道他爱我,虽然我们没说过一两句话。”

  “为什么?”

  “他妈妈不许他到我们家来,不许他跟我说话,甚至连看看我都不行,怕受到玷污。但他还总是偷偷瞧我,我知道他爱我,只不过不敢明说罢了。”

  “他不也是贱民吗?”

  “对,他也是贱民,但他家比我们要高一两个等级……守一辈子寡是很难的,沙拉德。再说尼兹马特爷爷眼看着自己家的香火就要断,心里非常发愁。他一天比一天老。活也干不动了。万一尼兹马特爷爷死了,剩下我一个人怎么办?那就只能跟我们这儿许多寡妇一样,投水自尽去。”

  沙拉德也沉思了一下。

  “那你爱不爱阿里埃尔?”

  “闭嘴,沙拉德!”洛丽塔恐惧地叫了一声。吓得脸上血色尽失,眉头耸了起来。“这种事可是连想都不能想啊!”

  “为什么?”沙拉德不依不饶。

  “路上千人踩万人踏的尘土难道能梦想得到天上的太阳?”

  “太阳既照耀莲花,也照耀路上的尘土,”沙拉德一本正经地回答,狡黠地眯起了眼睛,“而阿里埃尔根本不是太阳,他是个跟我一样的凡人。区别只是我不会飞,可他会,有人教会了他。”

  尼兹马特走了过来。沙拉德溜出凉台,往树林跑去。他像只猎犬似的,在竹丛里东找西找,最后在一棵树下见到了阿里埃尔,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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