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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剑(新修版)-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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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十八子,主神器’,这‘十八子’不是说我李自成,而是李岩,下面还有一句‘山下石,坐龙椅’,连起来就是说:‘十八子,主神器,山下石,坐龙椅’,张献忠只要说一句:‘大伙儿来跟我,金银财宝花姑娘,谁抢到就是谁的,老子决计不管。’哄的一下,只消半天功夫,我手下几十万大军全都抢了他去,我一个光杆儿还做什么狗屁皇帝。”明知纵容部下奸淫掳掠,大大不对,但骑上了虎背,实逼处此,要把如花似玉的陈圆圆从后宫拉出来送还给吴三桂,可万万舍不得,何况送不到半路,多半就会给刘宗敏、谷大成、老回回他们抢了去,大家还不是一场空!不由得长叹一声,说道:“大伙儿这就散了吧,辛苦了这么久,也该息息了,也该过几天好日子了。能劝得弟兄们收一收手,那是最好!要是当真不听话,要找些乐子,大家是过命的好兄弟,亲骨肉一样的人,个个是我心头的肉,还能真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剐了吗?”说着摇了摇头。
老回回朗声道:“大王,兄弟们抢掠财物妇女的事,你既说这么办,大家就这么办!乘着各位将军、大臣都在这里,曹操罗汝才大哥的冤枉,可得平反。”
李自成脸色一变,沉声道:“怎么平反?要杀了我为他抵命么?”左金王贺锦说道:“那当然不是。皇上所以要杀了罗大哥,是错听了那坏鬼书生陈黄中的谗言。他说罗大哥军中的马,屁股上都烙了个‘左’字,是要投向左良玉。其实,皇上,罗大哥中了这陈黄中的诡计,把马军的五千匹马屁股上全都烙了字,马军分为前后左中右五队,也就烙了前、后、左、中、右五个字,以免混乱。那陈黄中叫人牵了给大王瞧的,全是左队马军的马,自然都烙了个‘左’字,大王信了他,就派兵偷袭暗算罗大哥,把他杀了,罗大哥可死得不明不白啊。大王要是不信。咱们再去牵四千匹马来,有的烙了‘前’字,有的烙了‘后’字,有的烙了‘右’字,有的烙了‘中’字。罗大哥忠心耿耿,他可真死得冤啊!”他转头叫道:“牵进来!”
只听得马蹄声响,五名兵士牵了五匹马进来,每匹马的臀上,果然分别烙了“前、后、左、中、右” 五个字,五字一般大小,笔划相似,显是同时烙的。那五名兵士手中还持着五块烙铁。金将久在军中,都知是在马身上烙字之用,那五块烙铁中凹凸的字形,也确是“前后左中右” 五个字。
李自成脸色发紫,哑声道:“快去把拿来,把他千刀万剐!”
一位英气勃勃的将军朗声道:“启奉大王,左金王查知了罗大哥的冤枉,军中愤愤不平之人甚多,小将昨天无法启奉皇上,怕弟兄们闹事,已擅自将那陈黄中这畜生杀了,陈尸在午门之外,众兄弟每人一刀,已将他斩成肉酱,小将擅自行事,请皇上治罪。这人是田见秀,也是职居权将军,势力与刘宗敏相埒。
李自成点头道:“杀得好,杀得好,你有功无罪。牛金星,你去支一万两银子,跟左金王一同去送给曹操的家属。”革里眼贺一龙叫道:“多谢大王!不过曹操还有什么家属!他给大王一处死,刘将军就把他妻子儿女,一个个杀得干干净净了!”
李自成哼了一声,转身走入后殿。殿上将军一哄而散,有的欢声呼啸,快步奔出,想来又是率领部属去抢先掳掠了。
次日上午,袁承志正在宅中和众人谈论昨日在殿中所见,洪胜海匆匆进来禀报:“制将军来拜访袁相公。”袁承志急忙迎出,见李岩神色严重,怕有大事发生,忙迎入书房。
李岩道:“兄弟,大事不妙。大王命刘将军他们杀了乱世王、革里眼两们兄弟,老回回见情势不对,已带了自己的队伍,以及乱、革两营人马,一共三营,反出顺天,投西南而去。”袁承志惊道:“大王为什么要杀自己兄弟?乱世王和革里眼要反大王吗?”李岩摇摇头道:“乱、革二人忠心耿耿,怎么会反大王?定是昨日议论罗汝才罗大哥冤枉被害,说话中得罪了大王,加上牛金星、刘宗敏他们从中挑拨,大王忍不住气,就此杀了二人。”两人长声叹息。袁承志留李岩用了午饭,继续商量时局。
说到申酉之交,天色向晚,李岩正要告辞,忽见宋献策来访,他先曾到李岩府上,得知他在果毅将军处,便寻着过来。
宋献策说道:“今日上午,大王点兵追赶老回回不及,大发脾气,召集诸将集议。”李岩道:“左、革五营同生共死,老回回既去,蔺、革又死了,须得保护刘损二人,又得防他们作出了乱。”宋献策道:“大家商量的就是这件事。不过牛金星那厮却不断说你的坏话,也说我的坏话。”李岩怒道:“你我二人行得正,坐得正,有什么坏话好说?”
宋献策道:“大王在河南之时,人心不附,那时我想了个计议出来,造了一句谶语,说是‘十八孩儿主神器’,叫人到处传播。十八孩儿,拼起来是个‘李’字,便是说大王应有天下。老百姓们听到了,以为大王天命攸归,大家都来归附,咱们的声势登时大了起来。李将军可还记得么?”李岩道:“怎不记得?我作儿歌,你作谶语,动摇明朝的人心,可也有些功劳啊。”宋献策摇头道:“牛金星对大王进谗,说那句‘十八孩儿主神器’,不是指大王,而是指你李将军!下面又加上一句话,说什么‘山下石,坐龙椅’,押韵得很。”
李岩心头大震,他知自古以来帝皇最忌之事,莫过于有人觊觎他的宝座。历朝开国英主所以屠戮功臣,如汉高祖、明太祖等把手下大将杀得七零八落,便是怕他们谋朝篡位,李自成要是信了这句话,那可糟了,不由得颤声道:“这……这……这……”
宋献策道:“大王英明,未必就信了,制将军也不用担心。不过今日诸将大会,会中刘将军、李将军、高将军他们,众口一辞地都说制将军自鸣清高,瞧不起友军,说他们部属借住民房,跟老百姓借几两银子,跟大娘闺女们说几句话,制将军的部下就去呼喝干涉。牛金星却道,制将军这不是自鸣清高,而是收罗人心,胸怀大志。李双喜将军是大王的亲侄儿,高必正将军是大王的表弟。咱们疏不间亲,很难说得上话。”
李岩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发白,腾的一声,重重坐在椅中。
宋献策道:“我为制将军分辩得几句,众将就大骂我宋矮子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最会胡说八道。我气不过,就出来了。”
李岩拱手道:“多承宋军师见爱,兄弟感激不尽。”宋献策叹道:“田将军、刘芳亮将军、谷大成将军他们倒说了公道话。咱们虽然打下了北京,可是江南未平,吴三桂虽降,其心尚不可测,满洲鞑子虎视眈眈,更是一大隐忧。大王大业未成,却先诛杀异己,众军虐待百姓,闹得人心不附。”三人相对叹息,宋献策起身告辞,李袁二人送出大门。
袁承志听了宋献策一番话,见他虽然身高不满三尺,形若猕猴,容貌丑陋,说话却是极有见识,说道:“大哥,这位宋军师实是个人才。”李岩道:“他足智多谋,很了不起。只是大王爱听牛金星的话,不肯重用宋军师。其实大王许多攻城掠地的方略,都是出于宋军师的主意。”李岩随即告辞,袁承志道:“我送大哥几步。”他怕李自成手下会有人暗害李岩,送一段路是保护之意。
两人默默无言地携手同行,走了数百步。
李岩道:“大王虽已有疑我之意,但为臣尽忠,为友尽义。我和大王共历患难,创建大业,终不能眼见大王大业败坏,闭口不言。你却不用在朝中受气了。”
袁承志道:“正是。兄弟是做不来官的。大哥当日曾说,大功告成之后,你我隐居山林,饮酒长谈为乐。何不就此辞官告退,也免得成了旁人眼中之钉?”李岩道:“大王眼前尚有许多大事要办,总须一统天下之后,我才能归隐。大王昔年待我甚厚,他虽打下北京,但军纪败坏,麾下众将四分五裂,自相残杀,眼见他前途危难重重,正是我尽心竭力、以死相报之时。大王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相报。小人流言,我也不放在心上。”
两人又携手走了一阵,只见西北角上火光冲天而起,料是闯军又在焚烧民居。李岩与袁承志这几天来见得多了,相对摇头叹息。暮霭苍茫之中,忽听得前面小巷中有人咿咿呀呀地拉着胡琴,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唱了起来,听他唱道:
“无官方是一身轻,伴君伴虎自古云。归家便是三生幸,鸟尽弓藏走狗烹……”
只见巷子中走出一个年老盲者,缓步而行,自拉自唱,接着唱道:“子胥功高吴王忌,文种灭吴身首分。可惜了淮阴命,空留下武穆名。大功谁及徐将军?神机妙算刘伯温,算不到:大明天子坐龙廷,文武功臣命归阴。因此上,急回头死里逃生;因此上,急回头死里逃生……”
李岩听到这里,大有感触,寻思:“明朝开国功臣,李善长、刘基、傅友德、朱亮祖、冯胜、李文忠、蓝玉等大功臣尽为太祖处死。这瞎子也知已经改朝换代,否则怎敢唱这曲子?”瞧这盲人衣衫褴褛,是个卖唱的,但当此人人难以自保之际,哪一个有心绪来出钱听曲?只听他接着唱道:
“君王下旨拿功臣,剑拥兵围,绳缠索绑,肉颤心惊。恨不能,得便处投河跳井;悔不及,起初时诈死埋名。今日的一缕英魂,昨日的万里长城。……”
他一面唱,一面漫步走过李岩与袁承志身边,转入了另一条小巷之中,歌声渐渐远去,说不尽的凄惶苍凉。“今日的一缕英魂,昨日的万里长城……”曲调声在空中荡漾,余音袅袅不绝。
袁承志心情郁郁,回到住处,只见大厅中坐着一人。那人一见袁承志,便奔到厅口,叫道:“小师叔,你回来啦。”那人粗衣草履,背插长刀,正是崔秋山之侄崔希敏。袁承志喜道:“你也来了。有什么事?”崔希敏从身边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
袁承志见封皮上写着“字谕诸弟子”字样,认得是师父笔迹,先作了一揖,然后恭恭敬敬地接过来,抽出信纸,见信上写道:
“吾华山派历来门规,不得在朝居官任职。今闯王大业克就,吾派弟子功成身退,其于四月月圆之夕,齐集华山之巅。”下面签着个“清”字。
袁承志道:“啊,距会期已不到一月,咱们就得动身。”崔希敏道:“正是,我叔叔他们也都要去呢。”
袁承志入内对众人说了,却不见青青,问焦宛儿道:“夏姑娘呢?”焦宛儿道:“好一会没见她啦,我去瞧瞧!”袁承志道:“我去叫她。”走到青青房外,在门上用手指弹了几下,说道:“青弟,是我。”房内并无声息,候了片刻,又轻轻拍门,仍无回音。
袁承志把门一推,房门并未上闩,往里张望,只见房内空无所有,进得房去,不禁一呆,原来她衣囊、长剑等物都已不见,连她母亲的骨灰罐也带走了,看来似已远行。袁承志大急,在各处翻寻,在她枕下找到一张字条,上面写道:
“既有金枝玉叶,何必要我寻常百姓?”
袁承志望着字条呆呆的出了一会神,心中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是好,自思:“我待她一片真心诚意,她总是小心眼儿,处处疑我。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但求心之所安。我们每日在刀山枪林中出死入生,又怎能顾得到种种嫌疑?青弟,青弟,你实在太不知我的心了。”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心酸,又想:“她上次负气出走,险些儿失闪在洋兵手里,这时候兵荒马乱,却又不知到了哪里?”想起那晚与阿九同衾相拥,也并非全不动心,此后也一直颇起见意思迁之念, 不禁自愧,心想,我的确是变了心。青弟如此责我,倒也并非全然无因,未必真是她错怪了我!” 他呆呆坐在床上,大为沮丧。焦宛儿轻轻走进房来,见他犹如失魂落魄一般,不觉吃惊。众人得知讯息后,都涌进房来,七嘴八舌,有的劝慰,有的出主意。
焦宛儿年纪虽小,对事情却最把持得定,当下说道:“袁相公,你急也无用。夏姑娘一身武艺,有谁敢欺侮她?这样吧,你会期已近,还是和哑巴叔叔、何姊姊等一起上华山去。程伯伯和我留在这里看护阿九妹子。沙叔叔、铁老师、胡叔叔和我们金龙帮的,大伙儿出去找夏姑娘,再传出江湖令牌,命七省豪杰帮同寻访。找到之后,立即陪她上华山来相会。你放心,阿九妹子的安危,唯我是问。你待我这样好,我尽心竭力,照顾阿九妹子,决不见外。”说着一拍胸口,大有豪气。
袁承志连连点头,道:“焦姑娘的主意很高,就这么办。程老夫子和焦姑娘最好陪同公主出京远避,留在京中可不大稳便。权将军为人不端,定在侵害公主。惕守,你武功强,帮我照看保护。惕守还没正式入我门中,待我禀明师父之后再说。这一次不必同上华山了。”何惕守眼睛一溜,正想求恳,忽想青青也曾有疑己之意,和袁承志同行只怕不甚妥当,当下微微一笑,也就不言语了,寻思:“你不让我去华山,我偏偏自己来。”她做惯了邪教教主,近来虽已大为收敛,毕竟野性未除,也不理袁承志的吩咐,只管筹划自行上华山拜见祖师。又想:“师父一心只放在公主身上,我只有保护得公主平平安安,才讨得师父的欢心。”
袁承志安排已毕,次日向闯王与义兄李岩辞别。李自成见了穆人清的谕字,知他奉有师命,眼见留他不住,便赏赐了许多大内珍宝。袁承志要待推辞,李岩连使眼色,袁承志只得谢过受了。
李岩送出宫门,叹道:“兄弟,你功成身退,那是最好不过……”
说着神色黯然。袁承志道:“大哥你多多保重,千万小心。田见秀、谷大成、刘芳亮他们几位,顾全大局,明白事理,缓急之际,可跟他们商量。请你劝告大王,要约束众兄弟不可欺梅百姓,也不要对付刘世尧、贺锦这些自家兄弟。大哥如有危难,小弟虽在万里之外,一得讯息,也必星夜赶来。”两人洒泪而别。
当日下午,袁承志与哑巴、崔希敏、洪胜海等取道向西,往华山进发。各人乘坐的都是骏马,脚程极快,不多时已到了宛平。
众人进饭店打尖,用完饭正要上马,洪胜海瞥眼间忽见墙角里有一只蝎子、一条蜈蚣,都用铁钉钉在墙脚。他微觉奇怪,轻扯袁承志的衣服。袁承志凝眼看去,点了点头,心想这必与五毒教有关,可惜何惕守没同来,不知这两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洪胜海借故与店小二攀谈了几句,淡淡地道:“那墙脚下的两件毒物,倒有些古怪。”店小二笑道:“要不是我收了银子,真要把这两样鬼东西丢了。烦死人!”他一面说一面扳手指,笑道:“两天不到,问起这劳什子的,连你达官爷不知是第十几位了。”洪胜海忙问:“是谁钉的?”店小二道:“便是那个老乞婆啊!”洪胜海向袁承志望了一眼,问道:“是哪些人问过呢?”说着拿了块碎银子塞在店小二手里。
店小二口中推辞,伸手接了银子,笑道:“不是叫化丐头,就是光棍混混儿,哪知道你达官爷也问这个……嘿嘿,可叫你老人家破费啦。”
袁承志插口道:“那老乞婆钉毒物之时,还有谁在一旁吗?”店小二道:“那天的事也真透着稀奇,先是一个青年标致相公独个儿来喝酒……”袁承志急问:“多大年纪?怎生打扮?”店小二道:“瞧模样儿比你相公还小着几岁,生得这么俊,我还道是唱小旦的戏子儿呢,后来见他腰里带着把宝剑,那可就不知是什么路数了。他好似家里死了人似的,愁眉苦脸,喝喝酒,眼圈儿就红了,真叫人瞧着心里直疼……”众人知道这必是青青无疑。崔希敏怒道:“你别口里不干不净的。”店小二吓了一跳,抹了抹桌子,道:“爷们要上道了么?”袁承志道:“后来怎样?”店小二望了崔希敏一眼,说道:“那青年相公喝了一会酒,忽然楼梯上脚步响,上来了一位老爷子,别瞧他头发胡子白得银子一般,可真透着精神,手里提着一根龙头拐杖,腾的一声,往地下一登,桌上的碗儿盏儿便都跳了起来。”洪胜海又塞了一块银子给他,要他详细说来。
袁承志心中大急:“温方山那老儿和她遇上了,青弟怎能逃出他的毒手?”
店小二又道:“那老爷子坐了下来,要了酒菜。他刚坐定,又上来一位老爷子。那真叫古怪,前前后后一共来了四个,都是白头发、白胡子、红脸孔,倒像是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一般,要找这四个一模一样的老爷子,那真是不容易得紧了。这四人有的拿着一对短戟,有的拿着一根皮鞭。他们谁也不望谁,各自开了一张桌子,四个老儿把那位年轻相公围在中间。” 袁承志听到这里,心想:“那日温方悟在宫中为惕守所伤,中了她铁钩,但惕守又给了她解药,想来解了毒,因此仍为四人。”只听那店小二结道:“我越瞧越透着邪门,再过一会儿,那老乞婆就来啦。掌柜的要赶她出去,哪知当的一声,嘿,你道什么?”崔希敏忙问:“什么?”店小二道:“这叫做财神爷爷着烂衫,人不可以貌相。当的一声,她抛了一大锭银子在柜上,向着那四个老头和那相公一指,叫道:‘这几位吃的,都算在我帐上!’你老,你可见过这样阔绰的叫化婆么?”洪胜海逗他说话,接口道:“那倒没见过。” 袁承志越听越急,心想:“温氏四老已经难敌,再遇上何红药,可如何得了?”
店小二越说兴致越好,口沫横飞地道:“哪知他们理也不理,自顾自地饮酒。那老乞婆恼了,叫了一声,一张手,一道白光,直往那拿拐杖的老儿射去。”崔希敏道:“你别瞎扯啦,难道她还真会放飞剑不成?”店小二急道:“我干吗瞎扯?虽然不是飞剑,可也是几成儿不离。只见那老儿伸出筷子,丁丁当当一阵响,筷子上套了明晃晃的一串。我偷偷蹩过去一张,嘿,你道是什么?”崔希敏道:“什么?”店小二道:“原来是一串指甲套子,都叫那老儿用筷子套住啦。我刚喝得一声彩,只听得波的一声,你道是什么?”崔希敏道:“什么?”店小二拉着他走到一张桌子旁,道:“你瞧。”
只见那桌子有个小孔,店小二拿起一根筷子插入小孔,刚刚合式,说道:“那老儿提起筷子,就插进了桌面。这手功夫可不含糊吧?我是不会,可不知你老人家会不会。”崔希敏道:“我不会。”店小二道:“原来你老人家也不会,那也不打紧。老乞婆知道敌他不过,一声不吭,怪眼一翻,就奔了出去。后来那青年相公跟着四个老头子一起走了。原来他们是一路,摆好了阵势对付那叫化婆的。”
袁承志问道:“他们向哪里去的?”店小二道:“向西南,去良乡。五个人走了不多会儿,叫化婆又回转来,在墙边钉了这两件怪东西,给了我一块银子,叫我好好侍候这两只毒虫,别让人动了。这几日四下大乱,我们掌柜的说要收铺几日,别做生意。老板娘一定不肯,这才开市,倒让我赚了一笔外快……”他还在唠唠叨叨地说下去,袁承志已抢出门去,跃上马背,叫道:“快追!”
青青自见袁承志把阿九抱回家里,越想越是不对,阿九容貌美丽,己所不及,何况她是公主,自己却是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跟她天差地远,袁承志自是非移情别爱不可。若不是爱上了她,怎会紧紧地抱住了她,回到了家里,在众人之前兀自舍不得放手?后来又听人说道,李自成将阿九赐了给袁承志,权将军刘宗敏喝醋,两个人险些儿便在金殿上争风打架,说到动武打架,又有谁打得过他?自然是他争赢了。崇祯是他的杀父大仇,他念念不忘地要报仇,可是阿九只说得一句要他别杀她爹爹,他立刻就乖乖地听话。“我的言语,他几时这么听从了?只有他来骂我,那才是常事。”思前想后,终于硬起心肠离京,心里伤痛异常,决意把母亲骨灰带到华山之巅与父亲骸骨合葬,然后在父母尸骨之旁图个自尽,想到孑然一身,个郎薄幸,落得如此下场,不禁自伤自怜。
这日在宛平打尖,竟不意与温氏四老及何红药相遇。温方山露了一手内功,何红药自知不敌,径自退开。青青已抱必死之心,倒也并不惊惧,怕的是四老当场把她处死,那么母亲的遗志就不能奉行了,当下念头一转,计谋已生,走到温方达跟前,施了一礼,叫声:“大爷爷!”然后逐一向其余三老见礼。温氏四老见她坦然不惧,倒也颇出意外。
青青笑问:“四位爷爷去哪里?”温方达道:“你去哪里?”青青道:“我跟那姓袁的朋友约好了,在这里会面,哪知他到这时候还没来。”
四老听得袁承志要来,人人都是心头大震,哪敢再有片刻停留?温方义喝道:“跟我们去。”青青假意道:“我要等人呢。”温方义手一伸,已隔衣叩住她手腕,拉出店门,两人共乘一骑。四老尽往荒僻无人之处驰去,眼见离城已远,这才跳下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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