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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刻拍案惊奇-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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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
黄衫毡笠,短剑长弓。箭房中新矢二十余枝,马额上红缨一大簇。裹腹闹装
灿烂,是个白面郎君;恨人紧辔喷嘶,好匹高头骏骑!
东山正在顾盼之际,那少年遥叫道:“我们一起走路则个。”就向东山拱手
道:“造次行途,愿问高姓大名。”东山答道:“小可姓刘名嵚,别号东山,人
只叫我是刘东山。”少年道:“久仰先辈大名,如雷贯耳,小人有幸相遇。今先
辈欲何往?”东山道:“小可要回本藉交河县去。”少年道:“恰好,恰好。小
人家住临淄,也是旧族子弟,幼年颇曾读书,只因性好弓马,把书本丢了。三年
前带了些资本往京贸易,颇得些利息。今欲归家婚娶,正好与先辈作伴同路行去,
放胆壮些。直到河间府城,然后分路。有幸,有幸。”东山一路看他腰间沉重,
语言温谨,相貌俊逸,身材小巧,谅道不是歹人。且路上有伴,不至寂寞,心上
也欢喜,道:“当得相陪。”是夜一同下了旅店,同一处饮食歇宿,如兄若弟,
甚是相得。
明日,并辔出涿州。少年在马上问道:“久闻先辈最善捕贼,一生捕得多少?
也曾撞着好汉否?”东山正要夸逞自家手段,这一问揉着痒处,且量他年小可欺,
便侈口道:“小可生平两只手一张弓,拿尽绿林中人,也不记其数,并无一个对
手。这些鼠辈何足道哉!而今中年心懒,故弃此道路。倘若前途撞着,便中拿个
把儿,你看手段。”少年但微微冷笑道:“元来如此。”就马上伸手过来,说道:
“借肩上宝弓一看。”东山在骡上递将过来,少年左手把住,右手轻轻一拽就满,
连放连拽,就如一条软绢带。东山大惊失色,也借少年的弓过来看。看那少年的
弓,约有二十斤重,东山用尽平生之力,面红耳赤,不要说扯满,只求如初八夜
头的月,再不能勾。东山惺恐无地,吐舌道:“使得好硬弓也!”便向少年道:
“老弟神力,何至于此!非某所敢望也。”少年道:“小人之力可足称神?先辈
弓自太软耳。”东山赞叹再三,少年极意谦谨。晚上又同宿了。
至明日又同行,日西时过雄县。少年拍一拍马,那马腾云也似前面去了。东
山望去,不见了少年。他是贼窠中弄老了的,见此行止,如何不慌?私自道:
“天教我这番倒了架!倘是个不良人,这样神力,如何敌得?势无生理。”心上
正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没奈何,迍迍行去。行得一二铺,遥望见少
年在百步外,正弓挟矢,扯个满月,向东山道:“久闻足下手中无敌,今日请先
听箭风。”言未罢,飕的一声,东山左右耳根但闻肃肃如小鸟前后飞过,只不伤
着东山。又将一箭引满,正对东山之面,大笑道:“东山晓事人,腰间骡马钱快
送我罢,休得动手。”东山料是敌他不过,先自慌了手脚,只得跳下鞍来,解了
腰间所系银袋,双手捧着,膝行至少年马前,叩头道:“银钱谨奉好汉将去,只
求饶命!”少年马上伸手提了银包,大喝道:“要你性命做甚?快走!快走!你
老子有事在此,不得同儿子前行了。”掇转马头,向北一道烟跑,但见一路黄尘
滚滚,霎时不见踪影。
东山呆了半响,捶胸跌足起来道:“银钱失去也罢,叫我如何做人?一生好
汉名头,到今日弄坏,真是张天师吃鬼迷了。可恨,可恨。”垂头丧气,有一步
没一步的,空手归交河。到了家里,与妻子说知其事,大家懊恼一番。夫妻两个
商量,收拾些本钱,在村郊开个酒铺,卖酒营生,再不去张弓挟矢了。又怕有人
知道,坏了名头,也不敢向人说着这事,只索罢了。
过了三年,一日,正值寒冬天道,有词为证:
霜瓦鸳鸯,风帘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钉明窗,侧开朱户,断莫乱教人到。
重阴未解,云共雪商量不了。青帐垂毡要密,红幕放围宜小。(调寄《天香》。)
却说冬日间,东山夫妻正在店中卖酒,只见门前来了一伙骑马的客人,共是
十一个。个个骑的是自备的高头骏马,鞍辔鲜明。身上俱紧束短衣,腰带弓矢刀
剑。次第下了马,走入肆中来,解了鞍舆。刘东山接着,替他赶马归槽。后生自
去锉草煮豆,不在话下。内中只有一个未冠的人,年纪可有十五六岁,身长八尺,
独不下马,对众道:“弟十八自向对门住休。”众人都答应一声道:“咱们在此
少住,便来伏侍。”只见其人自走对门去了。
十人自来吃酒,主人安排些鸡、豚、牛、羊肉来做下酒。须臾之间,狼飨虎
咽,算来吃勾有六七十斤的肉,倾尽了六七坛的酒,又教主人将酒肴送过对门楼
上,与那未冠的人吃。众人吃完了店中东西,还叫未畅,遂开皮囊,取出鹿蹄、
野雉、烧兔等物,笑道:“这是我们的东道,可叫主人来同酌。”东山推逊一回,
才来坐下。把眼去逐个瞧了一瞧,瞧到北面左手那一人,毡签儿垂下,遮着脸不
甚分明。猛见他抬起头来,东山仔细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只叫得苦。你道那人
是谁?正是在雄县劫了骡马钱去的那一个同行少年。东山暗想道:“这番却是死
也!我些些生计,怎禁得他要起?况且前日一人尚不敢敌,今人多如此,想必个
个是一般英雄,如何是了?”心中忒忒的跳,真如小鹿儿撞,面向酒杯,不敢则
一声。众人多起身与主人劝酒。
坐定一回,只见北面左手坐的那一个少年把头上毡笠一掀,呼主人道:“东
山别来无恙么?往昔承挈同行周旋,至今想念。”东山面如土色,不觉双膝跪下
道:“望好汉恕罪!”少年跳离席间,也跪下去,扶起来挽了他手道:“快莫要
作此状!快莫要作此状!羞死人。昔年俺们众兄弟在顺城门店中,闻卿自夸手段
天下无敌。众人不平,却教小弟在途间作此一番轻薄事,与卿作耍,取笑一回。
然负卿之约,不到得河间。魂梦之间,还记得与卿并辔任丘道上。感卿好情,今
当还卿十倍。”言毕,即向囊中取出千金,放在案上,向东山道:“聊当别来一
敬,快请收进。”东山如醉如梦,呆了一晌,怕又是取笑,一时不敢应承。那少
年见他迟疑,拍手道:“大丈夫岂有欺人的事?东山也是个好汉,直如此胆气虚
怯!难道我们弟兄直到得真个取你的银子不成?快收了去。”刘东山见他说话说
得慷慨,料不是假,方才如醉初醒,如梦方觉,不敢推辞。走进去与妻子说了,
就叫他出来同收拾了进去。
安顿已了,两人商议道:“如此豪杰,如此恩德,不可轻慢。我们再须杀牲
开酒,索性留他们过宿顽,耍几日则个。”东山出来称谢,就把此意与少年说了,
少年又与众人说了。大家道:“即是这位弟兄故人,有何不可?只是还要去请问
十八兄一声。”便一齐走过对门,与未冠的那一个说话。东山也随了去看,这些
人见了那个未冠的,甚是恭谨。那未冠的待他众人甚是庄重。众人把主人要留他
们过宿顽耍的话说了,未冠的说道:“好,好,不妨。只是酒醉饭饱,不要贪睡,
负了主人殷勤之心。少有动静,俺腰间两刀有血吃了。”众人齐声直“弟兄们理
会得。”东山一发莫测其意。众人重到肄中,开怀再饮,又携酒到对门楼上。众
人不敢陪,只是十八兄自饮。算来他一个吃的酒肉,比得店中五个人。十八兄吃
阑,自探囊中取出一个纯银笊篱来,煽起炭火,做煎饼自啖。连啖了百余个,收
拾了,大踏步出门去,不知所向。直到天色将晚,方才回来,重到对门住下,竟
不到刘东山家来。众人自在东山家吃耍。走去对门相见,十八兄也不甚与他们言
笑,大是倨傲。
东山疑心不已,背地扯了那同行少年问他道:“你们这个十八兄是何等人?”
少年不答应,反去与众人说了,各各大笑起来。不说来历,但高声吟诗曰:“杨
柳桃花相间出,不知若个是春风?”吟毕,又大笑。住了三日,俱各作别了结束
上马。未冠的在前,其余众人在后,一拥而去。东山到底不明白,却是骤得了千
来两银子,手头从容,又怕生出别事来,搬在城内,另做营运去了。后来见人说
起此事,有识得的道:“详他两句语意,是个‘李’字;况且又称十八兄,想必
未冠的那人姓李,是个为头的了。看他对众的说话,他恐防有人暗算,故在对门,
两处住了,好相照察。亦且不与十人作伴同食,有个尊卑的意思。夜间独出,想
又去做甚么勾当来,却也没处查他的确。”
那刘东山一生英雄,遇此一番,过后再不敢说一句武艺上头的话,弃弓折箭,
只是守着本分营生度日,后来善终。可见人生一世,再不可自恃高强。那自恃的,
只是不曾逢着狠主子哩。有诗单说这刘东山道:
生平得尽弓矢力,直到下场逢大敌。
人世休夸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
又有诗说这少年道:
英雄从古轻一掷,盗亦有道真堪述。
笑取千金偿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识。
卷四程元玉店肆代偿钱十一娘云冈纵谭侠
卷四程元玉店肆代偿钱十一娘云冈纵谭侠
赞曰:
红线下世,毒哉仙仙。隐娘出没,跨黑白卫。香丸袅袅,游刃香烟。崔妾白
练,夜半忽失。侠妪条裂,宅众神耳。贾妻断婴,离恨以豁。解洵娶妇,川陆毕
具。三鬟携珠,塔户严扃。车中飞度,尺余一孔。
这一篇赞,都是序着从前剑侠女子的事。从来世间有这一家道术,不论男女,
都有习他的。虽非真仙的派,却是专一除恶扶善。功行透了的,也就借此成仙。
所以好事的类集他做《剑侠传》;又有专把女子类成一书,做《侠女传》。前面
这赞上说的,都是女子。
那红线就是潞州薛嵩节度家小青衣。因为魏博节度田承嗣养三千外宅儿男,
要吞并潞州,薛蒿日夜忧闷。红线问知,弄出剑术手段,飞身到魏博,夜漏三时,
往返七百里,取了他床头金盒归来。明日,魏博搜捕金盒,一军忧疑,这里却教
了使人送还他去。田承嗣一见惊慌,知是剑侠,恐怕取他首级,把邪谋都息了。
后来,红线说出前世是个男子,因误用医药杀人,故此罚为女子,今已功成,修
仙去了。这是红线的出处。
那隐娘姓聂,魏博大将聂锋之女。幼年撞着乞食老尼,摄去教成异术。后来
嫁了丈夫,各跨一蹇驴,一黑一白。蹇驴是卫地所产,故又叫做“卫”。用时骑
着,不用时就不见了;元来是纸做的。他先前在魏帅左右,魏帅与许帅刘昌裔不
和,要隐娘去取他首级。不想那刘节度善算,算定隐娘夫妻该入境,先叫卫将早
至城北侯他。约道:“但是一男一女,骑黑白二驴的便是。可就传我命拜迎。”
隐娘到许,遇见如此,服刘公神明,便弃魏归许。魏帅知道,先遣精精儿来杀他,
反被隐娘杀了。又使妙手空空儿来。隐娘化为蠛蠓,飞入刘节度口中,教刘节度
将于阗国美玉围在颈上。那空空儿三更来到,将匕首项下一划,被玉遮了,其声
铿然,划不能透。空空儿羞道不中,一去千里,再不来了。刘节度与隐娘俱得免
难。这是隐娘的出处。
那香丸女子同一侍儿住观音里,一书生闲步,见他美貌心动。旁有恶少年数
人,就说他许多淫邪不美之行,书生贱之。及归家与妻言及,却与妻家有亲,是
个极高洁古怪的女子,亲戚都是敬畏他的。书生不平,要替他寻恶少年出气,未
行。只见女子叫侍儿来谢道:“郎君如此好心,虽然未行,主母感恩不尽。”就
邀书生过去,治酒请他独酌。饮到半中间,侍儿负一皮袋来,对书生道:“是主
母相赠的。”开来一看,乃是三四个人头,颜色未变,都是书生平日受他侮害的
仇人。书生吃了一惊,怕有累及,急要逃去。侍儿道:“莫怕,莫怕!”怀中取
出一包白色有光的药来,用小指甲挑些些弹在头断处,只见头渐缩小,变成李子
大。侍儿一个个撮在口中吃了,吐出核来,也是李子。侍儿吃罢,又对书生道:
“主母也要郎君替他报仇,杀这些恶少年。”书生谢道:“我如何干得这等事?”
侍儿进一香丸道:“不劳郎君动手。但扫净书房,焚此香于垆中,看香烟那里去,
就跟了去,必然成事。”又将先前皮袋与他道:“有人头尽纳在此中,仍旧随烟
归来,不要惧怕。”书生依言做去,只见香烟袅袅,行处有光,墙壁不碍。每到
一处,遇恶少年,烟绕颈三匝,头已自落,其家不知不觉,书生便将头入皮袋中。
如此数处,烟袅袅归来,书生已随了来。到家尚未三鼓,恰如做梦一般。事完,
香丸飞去。侍儿已来取头弹药,照前吃了。对书生道:“主母传语郎君:这是畏
关。此关一过,打点共做神仙便了。”后来不知所往。这女子、书生都不知姓名,
只传得有《香丸志》。
那崔妾是:唐贞元年间,博陵崔慎思应进士举,京中赁房居住。房主是个没
丈夫的妇人,年止三十余,有容色。慎思遣媒道意,要纳为妻。妇人不肯道:
“我非宦家之女,门楣不对,他日必有悔,只可做妾。”遂随了慎思。二年,生
了一子。问他姓氏,只不肯说。一日崔慎思与他同上了床,睡至半夜,忽然不见。
崔生疑心有甚奸情事了,不胜忿怒,遂走出堂前。走来走去,正自彷徨,忽见妇
人在屋上走下来,白练缠身,右手持匕首,左手提一个人头,对崔生道:“我父
昔年被郡守枉杀,求报数年未得,今事已成,不可久留。”遂把宅子赠了崔生,
逾墙而去。崔生惊惶。少顷又来,道是再哺孩子些乳去。须臾出来,道:“从此
永别。”竟自去了。崔生回房看看,儿子已被杀死。他要免心中记挂,故如此。
所以说“崔妾白练”的话。
那侠妪的事,乃元雍妾修容自言:小时,里中盗起,有一老妪来对他母亲说
道:“你家从来多阴德,虽有盗乱,不必惊怕,吾当藏过你等。”袖中取出黑绫
二尺,裂作条子,教每人臂上系着一条,道:“但随我来!”修容母子随至一道
院,老妪指一个神像道:“汝等可躲在他耳中。”叫修容母子闭了眼背了他进去。
小小神像,他母子住在耳中,却象一间房中,毫不窄隘。老枢朝夜来看,饮食都
是他送来。这神像耳孔,只有指头大小,但是饮食到来,耳孔便大起来。后来盗
平,仍如前负了归家。修容要拜为师,誓修苦行,报他恩德。老妪说:“仙骨尚
微。”不肯收他。后来不知那里去了。所以说“侠妪神耳”的说话。
那贾人妻的与崔慎思妾差不多。但彼是余干县尉王立,调选流落,遇着美妇,
道是元系贾人妻子,夫亡十年,颇有家私,留王立为婿,生了一子。后来也是一
日提了人头回来,道:“有仇已报,立刻离京。”去了复来,说是“再乳婴儿,
以豁离恨。”抚毕便去。回灯褰帐,小儿身首已在两处。所以说“贾妻断婴”的
话,却是崔妻也曾做过的。
那解洵是宋时的武职官,靖康之乱,陷在北地,孤苦零落。亲戚怜他,替他
另娶一妇为妻。那妇人壮奁丰厚,洵得以存活。偶逢重阳日,想起旧妻坠泪。妇
人问知欲归本朝,便替他备办,水陆之费毕具,与他同行。一路水宿山行,防闲
营护,皆得其力。到家,其兄解潜军功累积,已为大帅,相见甚喜,赠以四婢。
解洵宠爱了,与妇人渐疏。妇人一日酒间责洵道:“汝不记昔年乞食赵魏时事乎?
非我,已为饿莩。今一旦得志,便尔忘恩,非大丈夫所为。”洵已有酒意,听罢
大怒,奋起拳头,连连打去。妇人忍着,冷笑。洵又唾骂不止。妇人忽然站起,
灯烛皆暗,冷气袭人,四妾惊惶仆地。少顷,灯烛复明,四妾才敢起来,看时,
洵已被杀在地上,连头都没了。妇人及房中所有,一些不见踪影。解潜闻知,差
壮勇三千人各处追捕,并无下落。这叫做“解洵娶妇”
那三鬟女子,因为潘将军失却玉念珠,无处访寻,却是他与朋侪作戏,取来
挂在慈恩寺塔院相轮上面。后潘家悬重赏,其舅王超问起,他许取还。时寺门方
开,塔户尚锁,只见他势如飞鸟,已在相轮上,举手示超,取了念珠下来,王超
自去讨赏。明日女子已不见了。
那车中女子又是怎说?因吴郡有一举子入京应举,有两少年引他到家,坐定,
只见门迎一车进内,车中走出一女子,请举子试技。那举子只会着靴在壁上行得
数步。女子叫坐中少年,各呈妙技:有的在壁上行,有的手撮椽子行,轻捷却象
飞鸟,举子惊服辞去。数日后,复见前两少年来借马,举子只得与他。明日,内
苑失物,唯收得驮物的马,追问马主,捉举子到内侍省勘问。驱入小门,吏自后
一推,倒落深坑数丈。仰望屋顶七八丈,唯见一孔,才开一尺有多。举子苦楚间,
忽见一物如鸟飞下,到身边看时却是前日女子。把绢重系举子胳膊讫,绢头系女
子身上,女子腾身飞出宫城。去门数十里乃下,对举子云:“君且归,不可在此!”
举人乞食寄宿,得达吴地。这两个女子,便都有些盗贼意思,不比前边这几个报
仇雪耻,救难解危,方是修仙正路。然要晓世上有此一种人,所以历历可纪,不
是脱空的说话。
而今再说一个有侠术的女子,救着一个落难之人,说出许多剑侠的议论,从
古未经人道的,真是精绝。有诗为证:
念珠取却犹为戏,若似车中便累人。
试听韦娘一席话,须知正直乃为真。
话说徽州府有一商人,姓程,名德瑜,表字元玉。禀性简默端重,不妄言笑,
忠厚老成。专一走川、陕做客贩货,大得利息。一日,收了货钱,待要归家,与
带去仆人收拾停当,行囊丰满,自不必说。自骑一匹马,仆人骑了牲口,起身行
路。来过文、阶道中,与一伙做客的人同落一个饭店,买酒饭吃。正吃之间,只
见一个妇人骑了驴儿,也到店前下了,走将进来。程元玉抬头看时,却是三十来
岁的模样,面颜也尽标致,只是装束气质,带些武气,却是雄纠纠的。饭店中客
人,个个颠头耸脑,看他说他,胡猜乱语,只有程元玉端坐不瞧。那妇人都看在
眼里,吃罢了饭,忽然举起两袖,抖一抖道:“适才忘带了钱来,今饭多吃过了
主人的,却是怎好?”那店中先前看他这些人,都笑将起来。有的道:“元来是
个骗饭吃的。”有的道:“敢是真个忘了?”有的道:“看他模样,也是个江湖
上人,不象个本分的,骗饭的事也有。”那店家后生,见说没钱,一把扯住不放。
店主又发作道:“青天白日,难道有得你吃了饭不还钱不成!”妇人只说:“不
带得来,下次补还。”店主道:“谁认得你!”正难分解,只见程元玉便走上前
来,说道:“看此娘子光景,岂是要少这数文钱的?必是真失带了出来。如何这
等逼他?”就把手腰间去摸出一串钱来道:“该多少,都是我还了就是。”店家
才放了手,算一算帐,取了钱去。那妇人走到程元玉跟前,再拜道:“公是个长
者,愿闻高姓大名,好加倍奉还。”程元玉道:“些些小事,何足挂齿!还也不
消还得,姓名也不消问得。”那妇人道:“休如此说!公去前面,当有小小惊恐,
妾将在此处出些力气报公,所以必要问姓名,万勿隐讳。若要晓得妾的姓名,但
记着韦十一娘便是。”程元玉见他说话有些尴尬,不解其故,只得把名姓说了。
妇人道:“妾在城西去探一个亲眷,少刻就到东来。”跨上驴儿,加上一鞭,飞
也似去了。
程元玉同仆人出了店门,骑了牲口,一头走,一头疑心。细思适间之话,好
不蹊跷。随又忖道:“妇人之言,何足凭谁!况且他一顿饭钱,尚不能预备,就
有惊恐,他如何出力相报得?”以口问心,行了几里。只见途间一人,头带毡笠,
身背皮袋,满身灰尘,是个惯走长路的模样,或在前,或在后,参差不一,时常
撞见。程元玉在马上问他道:“前面到何处可以宿歇?”那人道:“此去六十里,
有杨松镇,是个安歇客商的所在,近处却无宿头。”程元玉也晓得有个杨松镇,
就问道:“今日晏了些,还可到得那里么?”那人抬头把日影看了一看道:“我
到得,你到不得。”程元玉道:“又来好笑了。我每是骑马的,反到不得,你是
步行的,反说到得,是怎的说?”那人笑道:“此间有一条小路,斜抄去二十里,
直到河水湾,再二十里就是镇上。若你等在官路上走,迂迂曲曲,差了二十多里,
故此到不及。”程元玉道:“果有小路快便,相烦指示同行,到了镇上买酒相谢。”
那人欣然前行道:“这等,都跟我来。”
那程元玉只贪路近,又见这厮是个长路人,信着不疑,把适间妇人所言惊恐
都忘了。与仆人策马,跟了那人,前进那一条路来。初时平坦好走,走得一里多
路,地上渐渐多是山根顽石,驴马走甚不便。再行过去,有陡峻高山,遮在面前。
绕山走去,多是深密村林,仰不见天。程元玉主仆俱慌,埋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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