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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屠龙记(旧版)-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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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鸣禅师是位有道高僧,心地明澈,宽博有容,一听何足道之言,微笑道:“多谢居士指点,我少林寺强分男女,倒显得小气了。如此请郭姑娘一并光降奉茶。”郭襄向何足道一笑,心想:“你这张嘴倒会说话,居然片言折服老和尚。”见天鸣方丈向旁一让,伸手肃客,正要举步进寺,忽见天鸣左首一个干枯精瘦的老僧踏上一步,说道:“单凭何居士一言,便欲我少林寺舍弃千年来的规矩,虽无不可,却也要瞧说话之人是否真是大有本事,还是只不过浪得虚名。何居士请留一手,让众僧侣开开眼界,也好令合寺心服,知道本寺行之千年的规矩,是由谁而毁。”这人正是达摩院首座无相禅师,他说话声音洪亮,听得各人耳鼓中嗡嗡作响,显见中气充沛,内力深厚。潘天耕等三人听了,脸上微微变色。要知无相这几句话中,显是含有瞧不起潘天耕等三人之意,谓何足道虽然击败三人,却也未必便有过人的本领。
郭襄见无色禅师脸带忧容,心想这位老和尚为人很好,又是大哥哥的朋友,倘若何足道和少林寺僧众为了我而争斗起来,不论那一方输了,我都要过意不去,于是朗声说道:“何大哥,我又不是非进少林寺不可,你传了那句话,这便去罢。”她伸手指着无色道:“这位无色禅师是我好朋友,你们两家不可伤了和气。”何足道一怔,道:“啊,原来如此。”他转向天鸣,说道:“老方丈,贵寺有一位觉远禅师,是那一位?在下受人之托,有句话要转告于他。”天鸣低声道:“觉远禅师?”原来觉远在寺中地位低下,数十年来隐身藏经阁中埋头读书,没没无闻,从来没人在他法名之下加上“禅师”两字,是以天鸣一时竟没想到。他呆了一呆,才道:“啊,看守楞伽经失职的那人。何居士找他,可是与楞伽经一事有关么?”
何足道摇头道:“我不知道。”天鸣向一名传事的弟子道:“叫觉远来见客。”那弟子领命匆匆而去。
无相禅师又道:“何居士号称琴剑棋三圣,想这『圣』之一字,岂是常人所敢居?何居士于此三者自有冠绝天人的造诣。日前留书敝寺,说欲显示武功,今日既已光降,可肯不吝赐教,让咱们瞻仰瞻仰绝技?”何足道摇头道:“这位姑娘既已说过,咱们两家便不可伤了和气。”无相怒气勃发,心想你留书于先,事到临头,却来推托,千年以来,有谁敢对少林寺如此无礼?何况潘天耕等三人败在你的手下,江湖上传言出去,说是少林派的大弟子输了给你,你这“剑圣”两字,岂不是叫得更加响了?看来一般弟子也不是他的对手,非自己亲自出马不可。当下踏上两步,说道:“比武较量,也不是伤了和气,何居士何必推让?”回头向达摩堂的弟子喝道:“取剑来!咱们领教领教『剑圣』的剑术,到底圣到何等地步?”
寺中各种兵刃,早已备妥,只是列队迎客之际,不便取将出来,以免徒嫌小气,那弟子听无相一吩咐,一转身便取了七八柄长剑出来,双手横托,送到何足道身前,说道:“何居士是使自携的宝剑?还是借用敝寺的寻常兵刃?”何足道不答,俯身拾了一块石子,突然在寺前的青石板上纵一道、横一道的画了起来,顷刻之间,画成了纵横各一十九道的一张大棋盘。经纬界线笔直,犹如用界尺界成一般,每一道线都是深入石板一寸有奇。这石板乃是以少室山的青石铺成,坚硬如铁,数百年人来人往,从未磨耗半点,他随手用一块石子挥画,竟然深陷盈寸,这份内功,少林寺中看来无人能及,只听他笑道:“比剑太嫌霸道,琴音无法比并,大和尚既然高兴,咱们便下一局棋如何?”
这一手裂石为局的惊人绝技一露,天鸣、无色、无相以及心禅堂七老,无一面面相觑,心下骇然。天鸣禅师知道如此浑雄的内力,寺中无一人及得,他心地光风霁月,对胜负也不如何介怀,正要开口认输,忽听得铁炼拖地之声,叮当而来,只见觉远挑着一对大铁桶,后面随着一个长身少年,走到天鸣跟前。觉远单掌行礼,说道:“谨奉老方丈呼召。”天鸣道:“这位何居士要见你,有句话跟你说。”觉远回过身来,一看何足道,却不相识,说道:“小僧便是觉远,居士有何吩咐?”
何足道画好棋局,棋兴勃发,说道:“这句话慢慢再说不迟,那一位大和尚先跟在下对奕一局?”其实他倒不是有意炫示功夫,只是此人生平对琴剑棋三项,都是爱到发痴,兴之所到,连天榻下来也是置之度外,既然想到奕棋只求有人放对,早忘了比试武功之事。天鸣禅师道:“何居士画石为局,如此神功,老衲生平未见,敝寺僧众,尽皆甘拜下风。”觉远听了天鸣之言,再看一眼青石板上的大棋局,这才知眼前此人竟是来寺献示武功,当下不动声色,挑着那担大铁桶,吸一口气,将毕生所练的劲力都下沉双腿,在那棋局的界线上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只见他脚上铁炼拖过之处,石板上竟被他拖出一条五寸来宽的痕子,何足道所画的界线,登时随抹随灭。众僧一见,忍不住大声喝起采来。天鸣、无色、无相等人,更是惊喜交集,那想得到这个痴痴呆呆的老僧,身上竟有这等深厚的内功,自己和他同居一寺数十年,却没瞧出半点端倪。要知一人内力再强,欲在石板上踏出印痕,本是决不可能,只因觉远肩头挑了一对大铁桶,桶中装满了水,何虑五六百斤之重,这几百斤的巨力以他肩头传到脚上的铁炼,向前拖曳,便如一把大凿子在石板上敲凿一般,这才能铲去何足道所刻的界线,倘若觉远空身而行,那便万万不能了。但虽是有力可借,终也是极罕见的神功。
何足道不待他铲完纵横一共三十八道的界线,大声喝道:“大和尚,你好深厚的内功,在下可不及你!”觉远铲到此时,丹田中真气虽是愈来愈盛,但两腿终是血肉之物,早已大感酸痛,听他这么一喝,当即止步,微笑吟道:“一坪袖手将置之,何暇为渠分黑白?”何足道道:“不错!这局棋不用下,我已是输了。我领教领教你的剑法。”说着刷的一响,从瑶琴底下抽出一柄长剑,剑尖指向自己胸口,剑柄斜斜向外,这一招起手式实是怪异之极,竟似回剑自戕一般,天下剑法之中,绝无如此不通的一招。觉远道:“老僧只知念经打坐,晒书扫地,武功一道可是一窍不通。”何足道却那里肯信?嘿嘿一声冷笑,纵身近前,那长剑斗然间弯弯弹出,剑尖直刺觉远胸口,出招之快真乃为任何剑法所不及。原来这一招不是直刺,却是先聚内力,然后蓄劲弹出。
倘若换作寻常武师,何足道出剑虽快,便可一击而中,但觉远的内功,实已到了随心所欲,收发自如的境界。何足道出剑虽快,觉远的心念却动得更快,意到手到,身意合一,他右手一收,扁担上的大铁桶登时荡了过来挡在身前,当的一声,那剑尖竟是刺在铁桶之上。剑身柔韧,弯成了个弧形。何足道急收长剑,随手挥出,觉远左手的铁桶横过,又挡开了。
何足道心想:“你武功再高,这对铁桶总是笨重之极的东西,焉能挡得住我的快攻?倘若你空手对招,我反而有三分忌惮。”只见他伸指在剑身上一弹,长剑声若龙吟,叫道:“大和尚,可小心了!”长剑颤处,前后左右,瞬息之间攻出了四四一十六招。
但听得当当当当一共一十六下响过,何足道这一十六手“迅雷剑”,竟是尽数刺在铁桶之上。旁观众人见觉远手忙脚乱,左支右绌,果然是不会半分武功,显得狠狈之极,但说也奇怪,何足道这一十六下神妙无方的剑招,竟是连觉远的衣角也碰不到半点,全都给他胡里胡涂,以极笨拙极可笑的方法用铁桶挡了开去。无色、无相等一看,都不禁担心,齐声叫道:“何居士剑下留情!”郭襄也道:“休下杀手!”
真所谓当局者迷,旁观着清,众人都瞧出觉远不会武功,但何足道身在战局之中,自己竭尽全力施展,竟尔奈何不了对方半分,那会想到他其实从未学过武功,所以能挡住剑招,全仗他在不知不觉中所练成的上乘内功所致。何足道快击无功,斗然间大喝一声,剑挟寒光,一剑向觉远小腹上直刺过去。觉远叫声:“啊哟!”百忙中双手一合,当的一声巨响,两只大铁桶竟将一柄长剑生生的挟住。何足道使劲一夺,却那里动得半毫?他应变奇速,右手撤剑,双掌齐推,一般排山倒海般的掌力,直扑觉远的面门。
觉远双手提着铁桶,挟住了对方长剑,那里分得出手去抵挡?张君宝师徒情深,纵身扑上,使一招杨过昔年所教的“四通八达”,一掌斜击何足道的肩头。便在此时,觉远的劲力已传到铁桶之中,两道水柱从桶中飞出,也扑向何足道的面门。掌力和水柱一撞,水花四溅,泼得两人满身是水,何足道双掌之力便就此卸去。他正自全力和觉远比拚,顾不得再抵挡张君宝这一掌,噗的一下,肩头中掌。岂知张君宝小小年纪,掌法既奇,内力又是大为深厚,何足道立足不定,向左斜退三步。觉远叫道:“阿隬陀佛,阿弥陀佛,何居士饶了老僧罢!这几剑直刺得我心惊肉跳。”说着伸袖抹去脸上水珠,急忙走在一边。
何足道怒道:“少林寺卧虎藏龙之地,果真非同小可,连一个小小少年,竟也有这等身手。好小子,咱俩来比划比划,你只须接得我十招,何足道终身不履中土。”无色、无相等均知张君宝只是藏经阁中一个打杂的小厮,从未练过武功,刚才不知如何阴错阳差的推了他一掌,但说当真动武,别说十招,只怕一招便会丧生在他掌底。无相昂然道:“何居士此言差矣!你号称昆仑三圣,武学修为震古铄今,如何能和这烹茶扫地的小厮动手?若不嫌弃,便由老僧接你十招。”何足道摇头道:“这一掌之辱,岂能便此罢休?小子,看招!”说着呼的一拳,便向张君宝胸口打去。这一半去势奇快,他和张君宝站得又近,无色、无相等便欲救援,却那里来得及?众人心中刚自暗暗叫声苦,却见张君宝两足足根不动,足尖左磨,身子随之右转,成右引左箭步,轻轻巧巧的卸开了他这一拳,跟着左掌握指变拳护腰,右掌切击而出,正是少派基本拳法的一招“右穿花手”。
这一招气凝如山,掌势已出,有若长江大河,委实是名家耆宿的风范,那里是一个少年人的身手?何足道自肩上受了他一掌,早知这少年的内力,远在潘耕三人之上,只是自忖十招之内,定能将他击败,见他这招“右穿花手”虽是少林拳的入门功夫,但发掌转身之际,雄浑沉稳,真是无懈可击,忍不住喝了声采:“好拳法!”
无相心念一动,向无色微笑道:“无色师弟,恭喜你暗中收下了这样一个得意弟子!”无色摇头道:“不是——”但见张君宝“拗步拉弓”、“单凤朝阳”、“袖底切掌”、“二郎担衫”,连续四招,尺度之严,劲力之强,合寺僧人无出其右。
天鸣、无色、无相以及心禅七老见了张君宝这几招少林拳打得如此神威凛凛,无不相顾骇然。无相惊道:“他的拳法如此法度严谨,也还罢了,这等内劲——”说话之际,何足道已是出了第六招,心想:“我连这黄口少年尚自对付不了,竟然敢到少林寺来留简挑战,岂不教天下英雄笑掉了牙齿?”突然滴溜溜转个身子,一招“天山雪飘”,掌影飞舞,霎时之间将张君宝四面八方的裹住了。张君宝除了在华山绝顶受过杨过指点四招之外,从未有名师和他讲解武功,陡然间见到这种奇幻百端,变化莫测的上乘掌法,那里能够拆解?危急之中,身腰左转成寒鸡势,双掌举过额角,左手虎口与右手虎口遥遥相对,却是少林拳中的一招“双圈手”。这一招凝重如山,敌招不解自解。不论何足道从那一个方位进袭,全是在他“双圈手”笼罩之下。
猛听得达摩堂、罗汉堂众弟子轰雷也似的喝一声采,真是对张君宝这一招衷心钦服,赞他竟以少林拳中最平淡无奇的拳招,化解了最繁复奥妙的敌招。喝采声中,何足道一声清啸,呼的一拳向张君宝当胸击去。这一拳竟然也是自巧转拙,却是劲力非凡。张君宝应以“偏花七星”,双切掌推出。拳掌相交,只听得砰的一声,何足道身子一晃,张君宝却是向后退了三步。何足道“哼”的一声,拳法不变,又是踏上一拳,硬击硬打。张君宝所会的拳法有限,仍是应以一招“偏花七星”,双切掌向前平推,砰的一声猛响,张君宝这次退出了五步,何足道却是身子向前一撞,脸上变色,喝道:“只剩下一招,你用全力接我一下。”踏上两步,坐稳马步,一拳缓缓击出。这时少林寺前数百人声息全无,人人皆知何足道这一拳实是他一生英名之所系,自是竭了平生之力。
张君宝第三次再使“偏花七星”,这一次拳掌相交之时竟然无声无息,两人凝了一凝,在霎息间各自催动内力相抗。说到武功家数,何足道比之张君宝何止多出百倍?但一比并到内力,岂知张君宝在无意之间自“九阳真经”学得心法,内力绵绵密密,浑厚充溢,竟是不知不觉间自臻极高的境界。两人内力来回激荡数转,何足道“嘿”的一声,向后退了一步,一口热血涌到心头,想要强自忍住,但眼前一黑,终于还是喷了出来。张君宝不知适才这一下竟会使他身受重伤,心下歉疚无已,“啊哟”一声叫,奔开去便要扶他。何足道右手一挥,苦笑道:“何足道啊何足道,当真是狂得可以。”向天鸣禅师一揖到底,说道:“少林寺武功扬名千载,果然是非同小可,今日得令狂生一开眼界,方知盛名之下,实无虚士。”说着转过身来,足尖一点,已飘身在数丈之外。他停了停脚步,回头对觉远道:“觉远大师,那人叫我转告的一句话,是什么『经书是在油中』。”话声甫歇,但见他足尖连点数下,已隐身在一列古柏之后,身法之快,武林中实是罕见。众僧见他重伤之下居然仍能施展这等轻功,无不暗暗心惊。
大敌既去,众僧一齐望着天鸣,听他示下,心禅七老中一个精瘦骨立的老僧突然说道:“这个弟子的武功是谁所授?”他说话声音极是尖锐,有若寒夜枭鸣,各人听在耳里,都是不自禁的打个寒噤。天鸣、无色、无相等心中均早存有这个疑问,一齐望着觉远和张君宝。觉远师徒却呆呆站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天鸣道:“觉远内功虽精,未学拳法,那少年的少林拳,却是何人所授?”达摩堂和罗汉堂众弟子均想,万料不到今日本寺遭逢危难,竟是由这个小厮出头,赶走强敌,老方丈定有大大的赏赐,而授他内功拳法的师父,也自必盛受荣宠。
第四回 花落花开
那老僧见张君宝呆立不语,斗然间双眉竖起,满脸杀气,厉声道:“我是问你,你的罗汉拳是谁教的?”张君宝从怀中取出郭襄所赠的那对铁罗汉,说道:“弟子照着这两个铁罗汉所使的套子,依样葫芦的学几手,实是无人传授弟子武功。”那老僧踏上一步,声音突然放低,说道:“你再明明白白的说一遍:你的罗汉拳并非本寺那一位师傅所传授,乃是自己学的。”他语音虽低,但话中威吓之意又增加了数倍,那是人人都听得出来的。张君宝心中坦然,自忖并未做过什么坏事,虽见那老僧神态咄咄逼人,却也不畏惧,朗声道:“弟子只在藏经阁中扫地烹茶,服侍觉远师父,本寺并没有那一位师父传过弟子武功。这罗汉拳是弟子自己学的,想是使得不对,还请老师父指点。”那老僧“哼”的一声,目光中如欲喷出火来,狠狠的盯着张君宝,良久良久,一动也不动。
觉远知道这位心禅堂的老僧辈份甚高,乃是方丈天鸣禅师的师叔,见他对张君宝如此声色俱厉,大是不解,但见他眼色之中充满了怨毒,脑海中忽地一闪,疾似电光火石般,想起了不知那一年在藏经阁中偶然看到的一本小书。那是薄薄的一册手抄本,书中记载着本寺的一桩门户大事:
距此七十余年之前,少林寺的方丈是苦乘禅师,乃是天鸣禅师的师祖。这一年中秋,寺中例行一年一度的达摩堂大校,由方丈及达摩堂、罗汉堂的两位首座考较合寺弟子的武功,看在过去一年之中,有何进境。岂知便在这一次中秋大校之中,发生了一桩惨变。各弟子献技已罢,达摩堂首座苦智禅师升座,品评诸弟子武功,突然间一个带发头陀越众而出,大声说道,苦智禅师的话狗屁不通,根本不知武功为何物,竟然妄居达摩堂首席之位,甚是可耻。众僧大惊之下,看这人时,原来是香积厨中灶下烧火的一个火工头陀。达摩堂诸弟子自是不等师父开言,早已齐声呵叱。那火工头陀喝道:“师父是狗屁不通,众弟子更是不通狗屁。”说着涌身往堂中一站。众弟子一一上前跟他动手,都被他三拳两脚,便击败了。本来达摩堂中过招,同门较艺,自是点到为止,人人手下留情。这火工头陀却出手极是狠辣,他连败达摩堂九大弟子,九个僧人不是断臂便是折腿,无不身受重伤。首座苦智禅师又惊又怒,见这火工头陀一身所学,全是少林派本门拳招,并非别家门派的高手故意混进寺来捣乱,当下强忍怒气,问他的武功是何人所传。那火工头陀说道:“无人传授过我武功,是我自己学的。”原来这头陀在灶下烧火,监管香积厨的僧人性子极是暴躁,动不动提拳便打,他又是身有武功之人,出手自重,那火工头陀三年间给他打得接连吐血三次。积怨之下,火工头陀暗中便去偷学武功。少林寺的弟子人人会武,他处心积虑的偷学,机会良多,一个人苦心孤诣的做一件事,所谓哀兵必胜,加上他又有过人之智,十余年间给他练到了极上乘的武功。但他深藏不露,仍是不声不响在灶下烧火,那监厨僧人拔拳相殴,他也总不还手,只是他内功已精,再也不会受伤了。他生性阴鸷,直到自忖武功已胜过全寺僧众,这才在中秋大校之日出来显露身手。
数十年来的郁积,使他恨上了全寺的僧侣,因此一出手毫不容情。苦智禅师问明原委,冷笑三声,说道:“你有这番苦心,委实可敬!”当下离座而起,伸手和他较量。这苦智禅师当时在少林寺中武功可算第一,两人各出绝学,直斗到五百合开外。
一来苦智禅师年事高,那火工头陀方当壮年,二来苦智手下容情,火工头陀使的却是招招杀手,两人拆到一招“大缠丝”时,手足扭在一起,力强者胜,这中间已无丝毫假借余地。苦智爱惜他潜心自习,居然有此造诣,双掌一分,喝道:“退开吧!”岂知那火工头陀会错了意,只道对方施展的是“神掌八打”中的一招。这“神掌八打”乃是少林武功中绝学之一,火工头陀曾暗中瞧过罗汉堂的大弟子使过,见他双掌劈出,打断一根木桩,劲力非同小可。火工头陀武功虽强,究竟全部偷学,未得明师指点,少林武功博大精深,他在十余年中暗中窥看,岂能学得全了?苦智这一招其实是“分解掌”,借力卸力,双方一齐退开,乃是停手罢斗之意。火工头陀却看错成“神掌八打”中的第六掌“裂心掌”,心想:“你要取我性命,却没如此容易。”飞身扑上,双拳齐击。
这双拳之力如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苦智禅师一惊之下,急忙回掌相抵,其势却已不及,但听得喀喇喇数声,左臂臂骨和胸前四根肌骨一齐折断。旁观众僧惊惶变色,一齐抢上救护,只见苦智内脏震伤,气若游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看火工头陀时,早已在混乱中逃得不知去向。当晚苦智便即伤重逝世。合寺悲戚之际,那火工头陀又偷进寺来,将监管香积厨和平素和他有隙的五名僧人,一一使重手震死。合寺大震之下,派出几十位高手四下追索,但寻遍了江南江北,竟是丝毫不得火工头陀的踪迹。寺中众高僧更为此事而大起争执,互责互咎,罗汉堂首座苦慧禅师一怒而远赴西域,开创了西域少林一派,潘天耕、方天劳等三人,便是苦慧的再传弟子。
经此一役,少林寺的武学竟尔中衰数十年,自此定下寺规,凡是不得师授而自行偷学武功,发现后重则处死,轻则挑断全身筋脉,使之成为废人。数十年来,因寺中防范严密,再也无人偷学武功,这条寺规众人也渐渐淡忘了。这心禅堂的老僧正是当年苦智座下的小弟子,恩师惨死的情景,数十年来始终念念不忘,此时见张君宝又是不得师傅而偷学武功,触动前事,自是悲愤交集。
觉远在藏经阁中管经,无书不读,猛地里记得这桩旧事,不禁背上出了一背冷汗,叫道:“老方丈,这——这须怪不得君宝——”一言未毕,只听得达摩堂首座无相禅师喝道:“达摩堂众弟子一齐上前,把他拿下了。”达摩堂十八弟子习练有素,一听首座令下,登时抢出,四面八方将觉远和张君宝团团围住。这十八人占的方位甚大,连郭襄也围在中间。那位心禅堂的老僧厉声高喝:“罗汉堂众弟子,何以不并力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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