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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旧版)-第1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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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紫将游坦之往床上一放,说道:“咦!这床刚才有人睡过,席子也还是热的。”跟著听得砰的一声,大门被人踢开,几个人冲了进来。一个人粗声说道:“王帮主,帮中大事未了,你这么撒手一丢,算是什么玩意?”正是宋长老。他率领著两名七袋弟子、两名六袋弟子,在这一带追寻游坦之。原来萧氏父子、慕容父子以及少林群僧、中原群雄纷纷奔进少林寺后,丐帮帮众觉得今日颜面丢尽,如不急行设法,只怕这中原第一大帮再难在武林中立足。对于萧氏父子和慕容博的怨仇纠葛,丐帮以事不关己,也不想插手。群丐心中挂念著一件事:“须得另立帮主,率领帮众,重振雄风,挽回丐帮已失的令誉。”寻王星天时,却已不如去向。众丐均想他双足已断,走不到远处,当下分路寻找。至于找到后如何处置,群丐议论未定,也没想拿他怎么样,但此人决计不能再为丐帮帮主,却是众口一辞,绝无异议的事,丐帮向例,新旧帮主交替之时,旧帮主必须在场,王星天这么一走了之,总是少一个交代。群丐寻找王星天之时,发觉阿紫同时不知去向,都猜想他定是与王星天在一起。
  宋长老率领著四名弟子,在少室山东南方寻找,远远望见树林边紫色衣衫一闪,有人进了一间农舍之中,认得正是阿紫,又见她背上负得有人,依稀是王星天的模样,当即追了下来,既进那农舍的内房之后,果见王星天和阿紫并肩坐在炕上。阿紫冷冷的道:“宋长老,你既仍称他为帮主,怎么大呼小叫,没半点谒见帮主的规矩?”宋长老一怔,心想她的话倒非无理,便道:“帮主,咱们数千兄弟,都留在少室山上,何去何从,要请帮主示下。”游坦之道:“你们还当我是帮主么?你想叫我回去,只不过是要杀了我出气,是不是?我不去!”宋长老一挥手,向四名弟子道:“快去报讯,帮主在此。”那四名弟子应道:“是!”正要转身出去,阿紫喝道:“下手!”游坦之一掌应声拍出,炕底下钟灵和段誉只觉得房中突然一阵寒冷彻骨,那四名丐帮弟子哼也没哼一声,已然尸横就地。宋长老又惊又怒,举掌当胸,道:“你……你……对帮中兄弟,竟然下这等毒手!”阿紫道:“将他也杀了灭口。”游坦之又是一掌,宋长老举掌一挡,呼的一声,身子直向外飞出,跌跌撞撞的向外冲出了大门,阿紫咯咯一笑,道:“王公子,这人也活不成了,你饿不饿?咱们去找些吃的。”将游坦之负在背上,两人同到厨房之中,将钟灵煮好了的饭菜,老实不客气拿到厅房,便吃了起来。
  钟灵在段誉耳边叫道:“这二人好不要脸,在喝我给你煮的鸡汤。”段誉低声道:“他们心狠手辣,一出手便杀人,待会定然又进房来。不如乘他们正在吃喝之时,从后门溜了出去。”钟灵不愿他和那个“王姑娘”相见,听他这么说了正是求之不得。两人轻手轻脚,从炕底爬了出来。钟灵见段誉满脸煤灰,忍不住好笑,伸手抿住了嘴。出了房门,穿过灶间,刚踏出后门,段誉忍了多时的喷嚏无法再忍,“乞嗤”一声,打了出来。钟灵横了他一眼,只听得喀喇一声,有人在前面厅堂中掀翻了桌子,眼见四下里无处可躲,只灶间后面有间柴房,一拉段誉,便即进了柴草堆中。只听见阿紫在问游坦之道:“这里定然有人,你瞧有什么古怪?”游坦之道:“多半是乡下种田人,我看不必理会。”阿紫道:“什么不必理会?你如此粗心大意,将来定吃大亏,别作声!”她眼盲之后,耳朵特别敏锐,依稀听得有柴草沙沙之声,说道:“草堆里有人!”
  钟灵和段誉躲入草堆,听得阿紫和游坦之便在外边,一动也不敢动。钟灵忽觉有水液一滴一滴的落在自己脸上,伸手一摸,湿腻腻地,鼻中跟著又闻到一阵血腥气,不禁大吃一惊,问道:“你……伤口怎么啦?”段誉低声道:“别作声!”但钟灵问这一句话,早已给阿紫听见,她一拍游坦之大腿,作个手势,示意柴房之中有人。游坦之呼的一掌,向柴房疾拍过去,喀喇喇一声响,门板破碎,木片与柴草齐飞。他跟著第二掌又即拍出,钟灵叫道:“别打,别打!咱们出来啦!”扶著段誉,从柴草堆爬了出来。原来段誉先前给鸠摩智刺了一刀“火焰刀”,受伤著实不轻,从炕上爬到炕底,又从炕底躲入柴房,这么移动几次,伤口迸裂,鲜血狂泻。当他从柴草中钻出来,全身沾满了鲜血、煤灰、草层,狼狈不堪。阿紫道:“怎么有个小姑娘的声音?”游坦之道:“有个男人带了个小姑娘,躲在柴草堆中,满身都是血,这小姑娘眼睛骨溜溜地,只是瞧著你。”阿紫目盲之后,最不喜旁人提到“眼睛”二字,游坦之不但说到“眼睛”,而且是“小姑娘的眼睛”,更加触动她的心事,道:“什么骨溜溜地,她的眼睛长得很好看么?”游坦之还没知道她心中己十分生气,说道:“她身上污秽得紧,是个种田人家女孩,这双眼睛嘛,倒是漆黑两点,灵活得紧。”原来钟灵在炕底下沾得满头满脸的尘沙炭屑,一对眼睛却仍是黑如点漆,明似秋水。
  阿紫大是恼恐,突然间想出个恶毒主意,道:“王公子,你为什么不将这一对好看的眼珠挖了出来?”游坦之一惊,道:“好端端地,为什么挖她眼睛?”阿紫和游坦之相处已久,知他心地仁善,不愿随便无辜伤人,便道:“我的眼睛给丁老怪弄瞎了,你去将这小姑娘的眼挖了下来,给我装上,令我重见天日,岂不是好?”游坦之暗暗吃惊,寻思:“倘若她双目得能重行睹物,见到我的丑八怪模样,立即便不睬我了,说不定更认出我的真面日,知道我便是那个‘铁丑’,什么极乐派掌门人、什么王星天公子,全是欺瞒她的一派胡言,她自然立时便和我翻脸。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做的。”说道:“倘若我能医好你的双眼,便叫我粉碎身骨,也所甘愿,但……恐怕不成吧?”阿紫明知不能挖别人的眼珠来填补自己旨了的使眼,但她眼盲之后,一肚子的怨气,只盼天下个个人都没眼睛,这才快活,说道:“你没试过,怎知道不成?你快动手,将她的眼珠挖将出来。”她本将游坦之负在背上,当即迈步,向段誉和钟灵二人身前走去。钟灵听了他二人的对答,心中怕极,拔脚便即狂奔。钟灵身手矫捷,这一受惊之下,发足急奔,顷刻间便跑在十余丈外。阿紫双眼盲了,二来负上个游坦之,自然难以追上。何况游坦之并不想阿紫追上钟灵,指点之时,方向既不十分正确,出言也是吞吞吐吐,失了先机。阿紫一听钟灵的脚步之声,情知已然追赶不上,当即回头叫道:“女娃子既然逃走,将男的宰了便是!”钟灵遥遥听得,大吃一惊,当即站定,回转身来,只见段誉倒在地下,身旁己流了一滩鲜血。她奔了回来,喝道:“小瞎子,你胆敢伤他?”这时她与阿紫正面相对,看清楚了她的面貌,见她容貌俏丽,果然是个小美人儿,说什么也料想不到心肠却是如此毒辣。阿紫喝道:“点了她穴道!”游坦之心中虽然不愿,但对阿紫的吩咐从来不敢有半点违拗,在大辽南京的南院大王府中是如此,做了丐帮帮主时仍是如此,一听阿紫的喝声,当即一指贴出,嗤一声响,将钟灵点倒在地。钟灵叫道:“王姑娘,你别伤他,他……他连在梦中也在叫你的名字,对你实是一片真心!”
  阿紫奇道:“你说什么?谁是王姑娘?”钟灵道:“你……你不是王姑娘?那么你是谁?”阿紫微微一笑,道:“这位王公子虽然和我是自己人,我可不是姓王。他若要我姓王,须得对我千依百顺,没半分违拗才成。”游坦之心中怦怦乱跳,听阿紫这几句话,似乎只须自己永远听从她的意旨,她便有委身下嫁之意,不觉喉头干涩,道:“段……段……”以下的话,说什么也不能从口中吐将出来。
  阿紫将游坦之放在地下,任他倚树而坐,说道:“既是如此,你将这小女娃的眼睛挖了出来吧!”游坦之道:“是!”伸出左手,抓住了钟灵的头颈。钟灵吓得大叫:“别挖我眼睛,别挖我眼睛。”段誉躺在地下,神智己然迷糊,但也知道这二人是要挖出钟灵的眼珠,来装入阿紫的眼眶,也知钟灵明明已然脱身,只因为救自己,这才自投罗网。他提一口气,说道:“你们……还是剜了我的眼珠,咱们……咱们是一家人……更加合用些……”阿紫不明白他说些什么,不加理睬,催游坦之道:“怎么还不动手?”游坦之道:“是!”将钟灵拉近身来,右手食指伸出,便要向钟灵的右眼挖去。
  忽听得一个女人声音说道:“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游坦之一抬头,登时脸色大变,只见山涧旁的柳树之下,站著二男四女。那两个男人一是萧峰,一是虚竹,四个少女则是虚竹的侍女梅兰竹菊四剑。萧峰眼尖,一瞥之间便见到段誉躺在地下,一个箭步抢了过来,将段誉抱起,皱眉道:“伤口又破,出了这许多血。”左腿跪下,将他身子倚在腿上,检查他的伤口。虚竹跟著走近,看了段誉的伤口,道:“大哥不必惊慌,我这‘九转熊蛇丸’治伤大有灵验。”出手点了段誉伤口周围的穴道,止住血流,才将“九转熊蛇丸”喂他服下。
  段誉惨白的脸上露出微笑,道:“大哥、二哥……快……不许他们挖钟姑娘的眼珠。”萧峰和虚竹同时向游坦之瞧去。游坦之心下惊慌,放开了抓在钟灵头颈中的手。阿紫已听到萧峰的声音,说道:“姊夫,我姊姊临死时说什么来?你将她打死之后,便把她的嘱托全然置之脑后了吗?”萧峰听她又提到阿朱,又是伤心,又是气恼,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阿紫又道:“你没好好照顾我,丁老怪将我眼睛弄瞎,你也全没放在心上。姊夫,人家都说你是当世第一大英雄,却不能保护你的小姨子。难道是你没本事么?哼,丁老怪明明打你不过,只不过你不来照顾我,保护我而已。”
  萧峰道:“你突然不别而行,我怎知你去了何处?不过……你双目失明,责我保护不周,我确是对不起你。”
   
 
第一百二十四章  重回故居
  萧峰初时见到阿紫又在胡作非为,叫人挖出钟灵的眼珠子来,心中十分气恼,但随即见到她茫然无光的眼神,立时便想起阿朱临死之时嘱咐自己的话来,这几句话时时在他脑海出现,真可说无时或忘。在那天大雷雨晚上,青石小桥之畔,阿朱受他致命的一击之后,在他怀中说道:“我只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妹子。咱们自幼儿不得在一起。求你照看于她。我担心她入了歧途。”自己曾说:“别说一件,百件千件也答允你。”可是,阿紫终于是入了歧途,又失了一双眼睛,不管她如何不好,自己总之是保护不周。萧峰想到这里,胸口酸痛,眼光中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阿紫虽然见不到他的眼色,但和她相处日久,深知萧峰的性情,只要自己一提到阿朱,那真是百发百中,再为难的事情也能答允。她恨极钟灵骂自己为“小瞎子”,心中暗道:“我非要你也尝尝做‘小瞎子’的味道不可。”当下幽幽叹了口气,向萧峰道:“姊夫,我眼睛瞎了,什么也瞧不见,还不如死了倒好。”萧峰道:“你还是跟著你爹爹回大理去吧,你大理王府中说不尽的繁华富贵,一呼百喏。你眼睛虽然盲了,但有许多婢仆服侍,就不会极不方便。”阿紫道:“我妈妈又不是真正王妃,我到了大理,王府中勾心斗角的事儿层出不穷,我眼睛瞎了,非给人谋害不可。”萧峰一想此言倒也有理,便道:“那么你随我回南京去,我派人服侍你,安安静静的过活,胜于在江湖上冒风波之险。”
  阿紫道:“再到你王府去?唉哟,我以前眼睛不瞎,也气闷得要生病,怎么能再去呢?你又不肯像这位王帮主、王掌门那样,从来不违拗我的话。我宁可在江湖上颠沛流离,日子总过得开心些。”萧峰向游坦之瞧了一眼,心想:“这种事自己实是无法置喙。看来阿紫似乎是喜欢上了这个丐帮的帮主。”突然之间,他对游坦之又多了一层憎恶之意,转开了头,说道:“这位王兄,到底是什么来历,你可问过他么?”阿紫道:“我自然问过的。不过一个人说起自己的来历,未必一定靠得住。姊夫,从前你做丐帮帮主之时,难道肯对旁人说你是契丹人么?”
  萧峰听她每一句话都是言中含刺,大是不悦,哼了一声并不再说,心中一时却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应该任由他跟随王星天而去。阿紫却道:“姊夫,你不理我了么?”萧峰皱眉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阿紫道:“这件容易得紧。我要你替我挖了这小姑娘的眼珠子出来,装在我的眼中。”她顿了一顿,又道:“王帮主已答允我办这件事,若是你不来打岔,他早办妥啦。嗯,你来给我办也好,姊夫,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你对我好些,还是王帮主对我好。从前,你打断了我的肋骨之后,你抱了我去关东疗伤,那时候你也对我百依百顺,我说什么你就干什么。咱俩住在一个帐篷之中,你不论日夜,都怀抱著我不离身子。姊夫,怎么你将这些事都忘记了。”
  游坦之听到她这么说,目光中登时射出凶狠怨毒的神色,望著萧峰,似乎在说:“阿紫姑娘是我的,你别想来碰他一碰。”萧峰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气,坦然道:“那时你身受重伤,我为了以真气替你续命,徐图用药医治,不得不顺著你些儿。这钟姑娘是我把弟的朋友,怎能挖她眼珠来助你复明?何况世上根本没有这种医术,你这个念头当真是异想天开!”虚竹忽然插口道:“我瞧段姑娘的双眼,只不过是外面一层给炙坏了,若是有一对活人的眼珠给换上,未始没有复明之望。”要知道逍遥派一派中的高手医术通神,阎王敌薛神医便是虚竹的师侄。虚竹医道虽然所知无多,但跟随天山童姥数月,什么续脚换手种种法门,却也听她说过。
  阿紫“啊”的一声欢呼起来,说道:“虚竹先生,你这句话可不是骗我吧?”虚竹道:“出家人不打诳……”一句话没说完,想起自己不是“出家人”,脸上微微一红,道:“我自然不是骗你,不过……不过……”阿紫道:“不过什么?好虚竹先生,你和我姊夫义结金兰,咱二人本便是一家人。你刚才总也听到我姊夫的话,他可最疼我啦。姊夫,姊夫,无论如何,你得请你义弟治好我眼睛。”虚竹道:“我曾听师伯言道,倘若眼睛没有全坏,换上一对活人的眼珠子便能复明。可是这换眼的法子我却不知道。”
  阿紫道:“那你师伯他老人家一定会这法子,请你代我求求他老人家。”虚竹叹了一口气,道:“我师伯已不幸逝世。”阿紫顿足叫道:“原来你是编些话来故意消遣我。”虚竹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我飘渺峰灵鹫宫中所藏医书药典甚多,相信这换眼之法也必藏在宫里。可是……可是……”阿紫又是喜欢,又是担心,道:“你这么一个大男人家,怎么说话老是吞吞吐吐,唉!又有什么‘可是’不‘可是’了?”
  虚竹道:“可是大家好端端地有一对眼珠子,却又有谁肯换了给你?”阿紫嘻嘻一笑,道:“我还道有什么为难的事儿,要活人的眼珠子,那还不容易?你把这姓钟的小姑娘眼睛挖出来便是。”钟灵大声叫道:“不成,不成!你们不能挖我眼睛。”虚竹说道:“是啊!将心比心,你不愿瞎了双眼,这位钟姑娘自然也不愿失了眼睛。孔夫子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便是这个道理。何况钟姑娘是咱三弟的好朋友……”他说到“好朋友”三字,心口突然一震:“啊哟,不好!当日在灵鹫宫里,我和三弟大家酒后吐露真言,原来他的意中人便是我的‘梦姑’。此刻看来,三弟对这位钟姑娘实在极好。适才听他对阿紫言道,宁可剜了他的眼珠,却不愿她伤害钟姑娘。想一个人的五官四肢,以眼睛最是重要,三弟居然肯为钟姑娘舍去双目,则对他情意之深,可想而知。难道这个钟姑娘,便是在冰窖之中和我相聚三夕的梦姑么?”
  他想到这里,不禁又惊又喜,身子微微发抖,转头偷偷向钟灵瞧去。但见她虽然颊上脸上沾满了煤灰草层,但不掩其秀美之色。虚竹和“梦姑”相聚的时刻虽不为少,只是处身于暗不见天日的冰窖之中,那“梦姑”的相貌到底如何,自己实是半点也不知道,除非伸手去摸摸她的面庞,那才依稀可有些端倪,但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他如何敢伸手去摸钟灵的脸?
  一时之间,竟然是彷徨无主,细听钟灵的声音,和“梦姑”颇不相同,但想一个人的话声在冰窖和屋子外听来,差别殊大,何况“梦姑”跟他说的都是柔声细语,绵绵情话,钟灵却是惊恐之下的尖声呼叫,情景既然不同,语音有异也不足为奇。虚竹凝视钟灵,心中似乎伸出一声手掌来,轻轻在她脸上抚摸,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梦姑。他心中柔情一生,脍上自然而然现出温柔款款的神色。钟灵看得大是奇怪,但想这光头人(虚竹僧服己换,头发却还来不及长起)很是和蔼可亲,看来不会挖自己的眼珠,于是稍觉宽心。
  阿紫道:“虚竹先生,我是你三弟的亲妹子,这钟姑娘只不过是我朋友的妹子和朋友,这中间的分别可就大了。”段誉服了灵鹫宫的“九转熊蛇丸”后,片刻间伤口便已无血流出,神智也渐浙清醒,什么换眼珠之事,并未听得明白,阿紫最后这几句话,却是十分清晰的传入了耳中。他忍不住哼了一声,说道:“原来你早已知我和你有血缘之亲,那为什么又叫人来伤我性命?”
  阿紫笑道:“小哥哥,你躲在柴房中时,我没知道是你,后来听到你的说话的声音,这才辨了出来。我眼睛瞧不见东西,若不听你说话,怎知是我的亲哥哥啊?”段誉一想,倒也不错,道:“二哥既知治眼之法,他总会设法给你医治,钟姑娘的眼珠,却万万碰她不得。”阿紫道:“刚才在那边山上,我听得你拼命向那个王姑娘讨好,怎么一转眼间,又瞧上这个钟姑娘了?”段誉给她说得满脸通红,道:“你胡说八道!”阿紫道:“这钟姑娘倘若是我嫂子,自然动不得她的眼珠子,但若不是我嫂子,为什么动地不得?小哥哥,她到底是不是我嫂子?”
  虚竹斜眼向段誉看去,心下怦怦乱跳,他不知钟灵是不是“梦姑”,假如不是,那也罢了,但如她果真便是自己的梦中情人,却给段誉娶了为妻,那可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等待钟灵回答,这一瞬之间,过得比好几个时辰还长。钟灵也在等待段誉回答,寻思:“原来瞎姑娘是你妹子,连她也在说你向王姑娘讨好,那么你心中欢喜王姑娘,决不是假的了。那为什么刚才你又说我是岳老三的‘师娘’?为什么你又肯用你的眼珠子来换我的眼珠子?”只听得段誉说道:“总而言之,不许你生伤害钟姑娘之心。你小小年纪,老是不做好事,咱们大理的凌千里,便是给你活活气死的。你再起歹心,我二哥便不肯给你治眼了。”阿紫扁了扁嘴,道:“倒会摆兄长架子,教训起人来啦!”
  萧峰见段誉精神虽仍十分萎顿,但说话连贯,中气渐旺,知道灵鹫宫的“九转熊蛇丸”已生奇验,他性命已然无碍,便道:“三弟,咱们同到屋里歇一歇,商量行止。”段誉道:“甚好!”腰一挺,便站了起来。钟灵叫道:“唉哟,你不可乱动,别让伤口又破了。”语音中充满关切之情。萧峰喜道:“二弟,你的治伤的灵药真是神奇无比。”虚竹“嗯”了几声,心中却是在想著钟灵这几句情深款款的关怀言语,既不知她是不是“梦站”,也就不如道含酸吃醋,只是恍恍惚惚,茫然若失。
  众人走进去,段誉上炕睡卧,萧峰等便坐在炕前。梅兰菊竹四婢分别烹茶做饭,依次奉给萧峰、段誉、钟灵、虚竹,对游坦之和阿紫却不理不睬。阿紫心下恼怒,依她往日生性,若不是对灵鹫宫四姝下暗害,也已拂袖而去,但她想到若要双目复明,唯有求恳虚竹,只得强抑怒火。萧峰是个豪迈汉子,哪去理会阿紫是否在发脾气?他顺手拉开炕边桌子的一只抽屉,看到其中的物事时,不禁怔了一怔。游坦之和虚竹见他神色有异,都向抽屉中注目瞧去,只见里面放著的都是些小孩子玩物,有木雕的老虎、泥塑的小狗、草编的虫笼、关蟀蟋的竹筒,还有几把生了锈的小刀。这些玩物皆是农家常见之物,毫不出奇。萧峰却拿起那只木虎来,呆呆瞧著出神。阿紫不知他在干什么,她素来要人奉承,要人听她的话,但在萧峰和虚竹之前游坦之心有所忌,竟是一句话也不说。阿紫越来越生气,右臂弯曲,手肘啪的一下,正正好撞到一架纱棉花的纺车。她从腰间擦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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