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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旧版)-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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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摩智笑道:“你很想知道我们小王子的必胜成算,是不是?不妨你先将你的法子说将出来,然后我说我们的。咱们一起参详参详,且瞧是谁的法子高明。”慕容复所恃者不过武功高明,形貌俊雅,真的要说有什么必胜成算,却是没有,便道:“你这人诡计多端,言而无信。我便跟你说,你却不说,岂不是上了你的当?”鸠摩智哈哈一笑,道:“世兄,我和令尊相交,我尊敬他,他尊敬我。我妄僭一些,总算得上是你的长辈。你对我说这些话,不也过份么?”慕容复躬身行礼,道:“明王责备得是,还请恕罪则个。”鸠摩智笑道:“世兄聪明得紧,你既自认晚辈,我瞧在你爹爹的份上,可不能占你的便宜了。我跟你说,吐蕃国小王子的取胜成算,说穿了不值半文钱,凡是想与小王子争做驸马之人,我们一个个将他料理了。既然无人能与小王子争,我们小王子岂有不能中选之理?哈哈,哈哈。”慕容复倏地变色,道:“如此说来,我……”鸠摩智道:“我和令尊情好甚笃,自然不能要了你的性命。我诚意奉劝世兄一句话!速离西夏,是为上策。”慕容复道:“我若不走呢?”鸠摩智微笑道:“那也不会取你的性命,只须将世兄剜去双目,或是斫断一手一足,成了残废之人。西夏公主自然不会嫁一个五官不齐、手足不全的英雄好汉。”他说到最后“英雄好汉”四字时把声音拖长了,大有嘲讽之意。慕容复心下大怒,只是忌惮他武功了得,不敢贸然便和他动手,低下了头,要想个对付的法子。
月光之下,忽见脚边有一物蠕蠕而劲,凝神一看,却是鸠摩智右手的影子,慕容复吃了一惊,只道对方正自凝聚功力,转瞬便欲出击,当即暗暗运气,以备抵御。却听得鸠摩智说道:“世兄,你逼得令表妹自尽,实在可惜。你要是速离西夏,你逼死王姑娘的事,我也便不加追究了。”慕容复哼了一声,道:“那是她自己投井殉情,和我有什么干系?”口中说话,目不转瞬地凝视地下的影子,只见鸠摩智双手的影子都是不住的颤动。慕容复心下起疑:“凭他如此高强的武功,若要出手伤人,何以这般不断的蓄势作态?这其中必定另有缘故。”再一凝神间,只见他裤管、衣角,也都是不住的微微摆动,显似是不由自主的全身发科。慕容复脑子极灵,一转念间,蓦地想起:“那日在少林寺藏经阁中,那位无名神僧说鸠摩智练了少林派的七十二绝技之后,又去强练什么‘易筋经’,又说他‘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说练诸种少林绝技,倘若心中不存慈悲之念,戾气所钟,奇祸难测。这位神僧说到我爹爹和萧远山的疾患,有如亲历,那么说鸠摩智的话,想来也非虚假。”他想到此节,不由得心中大喜:“嘿嘿,这和尚自己大祸临头,却还在恐吓于我,说什么剜去双目,斩手断足。”但他究是不能确定,当即说道:“唉!次序颠倒,大难已在顷到之间!这练功的走火入魔,最是厉害不过。”
鸠摩智大叫一声,若狼嗥,若牛鸣,声音甚是可怖,伸手便向慕容复手臂抓过来,问道:“你说什么?你在说谁?”慕容复一侧身,避开了这一抓,鸠摩智跟著也转过身来。清冷的月光照到他的脸上,只见他双目通红,满脸都是暴戾之色,但凶猛的神气,却也无法遮掩流露在脸上的惶怖。慕容复一见这种色,更无怀疑,说道:“我有一句良言,诚意相劝。明王即速离开西夏,回归吐蕃,只须不运气,不动怒,不出手,当能回归故土,否则啊,那位少林神僧的话便要应验了。”鸠摩智呵呵呼唤,平素雍容自若的神情,已是荡然无存,大叫:“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慕容复见他神色狰狞,浑不似平日宝相庄严的圣僧模样,不由得暗生惧意,当即向后退开了一步。鸠摩智喝道:“你知道什么?快快说来!”慕容复强自镇定,叹了一口气,道:“明王内息走入岔道,凶险无比,若不即刻回归吐蕃,那么到少林寺去求那神僧救治,也未始不是没有指望。”鸠摩智狞笑道:“你怎知我内息走入岔道?当真是胡说八道。”说著左手一探,便向慕容复的面门抓来。慕容复见他五根手指微微发颤,但这一抓法度谨严,沉稳老辣,丝毫没内力不足之象,心下暗暗惊异:“莫非是我猜错了?”当下不敢怠慢,凝神接战,一拍一拿,反钩他的手腕。鸠摩智喝道:“瞧在你父亲面上,十招之内,不使煞手,算是我一点故人的香火之情。”呼的一拳击出,直取慕容复右肩。慕容复虽擅“斗转星移”的借力打力之法,但鸠摩智招数太过精妙,每每一招只使半招,下半招倏生变化,慕容复要待借力,却是无从借起,只得紧紧守住要害,俟敌之隙。却见鸠摩智招数之繁,的是生平从所未见,一拳打到半途,已化为指,手指抓出,近身时却变为掌。堪堪十招打完,鸠摩智喝道:“十招已完,你认命吧!”慕容复眼前一花,但见四面八方都是鸠摩智的人影,左边踢来一脚,右边击来一拳,前面拍来一掌,后面戳来一指,各种招数一时齐至,不知如何招架才是,只得双掌飞舞,凝运功力,只守不攻,自己打自己的拳法。忽听得鸠摩智口中不住喘气,越喘越快,慕容复精神一振,心道:“他内息已乱,快要透不过气来了。我只须努力支持,不给他击倒,时间一久,他当会倒地自毙。”可是鸩摩智喘气虽急,招数却也跟著越来越快,蓦地里大叫一声,慕容复只觉后领一紧,已被他一把提起,跟著腰间“脊中穴”、腹部“商曲穴”同时一痛,已被点中穴道,手足麻软,再也动弹不得了。
鸠摩智冷笑几声,不住喘息,撮唇作哨,说道:“我好好叫你滚蛋,你偏偏不滚,如今可怪不得我了。我……我……我怎生处置你才好?”便在此时,树林中奔出四名吐蕃武士来,躬身道:“明王有何法旨?”鸠摩智道:“将这人拿去砍了!”四名武士道:“是!”慕容复身不能动,耳中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却如何不叫苦?但觉自己身子被鸠摩智递到了两名武士手中,知道性命已在顷刻之间,不禁大惊:“适才我若和表妹两情相悦,不去贪做什与西夏驸冯,如何会有此刻一刀之厄?我一死之后,还有什么兴复大燕的指望?”他真想叫出声来,愿意离开灵州,不再和吐蕃王子争做驸马,苦在难以发声,而鸠摩智的眼光却向他望也不望,便想以眼色求饶,也是不能。
四名吐蕃武士接过慕容复,其中一人拔出弯刀,便要向他颈中砍去。鸠摩智忽道:“且慢!我和这小子的父亲昔日相识,且容他留个全尸。你们将他投入这枯井之中,快去抬几块大石来,压住井门,免得他冲开穴道,爬出井来!”吐蕃武士应道:“是!”提起慕容复的身子,将他投入了枯井之中,四下一望,不见有重逾千斤的大石,当即快步奔向山坳之后去寻觅巨岩。鸠摩智站在井畔不住的喘气,烦恶难当。原来那日他以火焰刀暗算段誉后,立即奔逃下山,还没下少室山,已觉丹田中热气如焚,潜运内息,却觉内力运行艰难,不禁暗惊:“那老贼秃说我强练少林七十二绝技,戾气所钟,本已种下了祸胎,再练易筋经,本末倒置,更是大难便在旦夕之间。莫非……莫非这老贼秃的鬼话,当真是应验了?”他找个山洞,躲了起来,略一静坐,只须不运内息,体内那股热焰倒也慢慢平息了下去,可便是半点也使不得劲。
鸠摩智挨到傍晚,听得少林寺中无人追赶下来,这才找条小路缓缓而行。途中听到西夏国王招驸马的讯息,他是吐蕃国的国师,与闻军政大计,途中和吐蕃的探子接上了头,当即写下本章,启奏国王。吐蕃王早就有意结纳西夏,一接到奏章,立即派遣小王子带同大批高手武士、金银珠宝、珍异玩物、名马宝刀,星夜赶赴灵州。那名马宝刀进呈西夏国王,珍异玩物送给公主,金银财宝用以贿赂西夏国的后妃太监、大小臣工,高手武士则用以对付各地前来竞做驸马的敌手。在八月初十前后,吐蕃国的武士已将数百名闻风前来的少年贵族、江湖豪客都逐了回去。要知来者虽众,却人人存了自私之心,自是敌不过吐蕃团数百名高手的围攻。
鸠摩智到了灵州后,觅地静养,体内如火之炙的煎熬渐渐平伏,但心情略一动荡,四肢百骸便不由自主的颤抖不已。得到后来,即合是心定神闲,手指、眉毛、口角、肩头仍是不住牵动,永无止息。鸠摩智以吐蕃国师之尊,不愿让旁人看到这丑态,离群索居,极少和人见面。这一日得到手下武士禀报,说慕容复来到了灵州,他手下人又打死打伤了好几个吐蕃武士。鸠摩智接报,情知不妥,心想这慕容复英俊高雅,文武双全,实非寻常武士可比,若不将他打发走了,小王子只怕给他比了下去。自忖手下诸武士无人是他之敌,非自己出马不可,又想自己武功之高,慕容复曾亲眼得见,多半不用真的动手,便能将他吓退,这才寻到宾馆之中。
他赶到时迟了一步,慕容复已擒住段誉离去。宾馆四周早有七八名吐蕃武士埋伏监视,鸠摩智问明方向,追将下来。他到井旁林中时,慕容复已将段誉投入井中,正和王玉燕说话。待得玉燕投井,鸠摩智现身而出,万不料慕容复心中对他虽是十分忌惮,却是不甘让步,一场争斗后,慕容复虽给他擒住了,鸠摩智却也是内息如潮,在各处经脉穴道冲突盘旋,似是要突体而出,却无一个宣泄的口子,当真是难过无比。
鸠摩智伸手乱抓胸口,体内劲力不住的膨胀,似乎脑袋、胸膛、肚皮都在向外胀大,不久便要将全身炸得粉碎。在旁人看来,他身形一如平时,绝无丝毫胀大,但他自己却觉到身子已胀成了一个大皮球,内息还在源源涌出。鸠摩智惊惶之极,伸右手在左肩、左腿,右腿三处各戳一指,刺出三个深洞,要导引内息从三个洞孔中向体外泄出。但三个洞孔中血流如注,内息却无法宣泄。他想起少林寺藏经阁中那个神僧的话来,知道他所言非虚,自己贪多务得,误练少林派七十二绝技和易筋经,本末颠倒,大祸已然临头。他情状狼狈,心下惶惧,但究竟多年修为,神智不乱,蓦地里脑海中灵光一闪:“他……他自己为什么不练齐?为什么只练数种,却将七十二种绝技的秘诀都送了给我?我和他萍水相逢,就算言语投机,却又如何有这般大的交情?”鸠摩智这时身遭危难,猛然间想起慕容博在天竺以“少林七十二绝技秘诀”相赠的用意来。他是个绝顷聪明之人,当日慕容博以那秘诀相赠之时,他原曾怀疑对方不怀好意,但展阅秘诀,每一种绝技都是精妙难言,以他见识之高,自是真假立判,再试一试,记载秘诀的纸页之上并无任何毒药,这才疑心尽去。
直到此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始明白慕容博用心之恶毒:“他在少林寺中隐伏数十年,暗中定然听到寺僧谈起过少林绝技不可尽练。他在天竺遇上了我,对我武功才略心存忌意,便将这些绝技秘诀送我,一来是要我试上一试,且看尽练之后有何祸患,二来是要我和少林寺结怨,挑拨吐蕃国和大宋相争。他慕容氏便可混水摸鱼,兴复燕国。”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井底风波
鸠摩智适才擒住慕容复后,不免想到他父亲相赠少林武学秘笈之德,是以明知他是个心腹大患,却也不将他立时处死,只是投入枯井,让他得留全尸。但此刻一明白慕容博赠书的用意,心想自己苦受这般煎熬,全是此人所种的恶果,不由得怒发如狂,俯身井口,向下呼呼呼连发三掌。三掌击下,井中声息全无,显然此井极深,掌力无法及底。鸠摩智狂怒之下,凝运功力,猛力又击出一拳,这一拳不打倒也罢了,一打之下,内息更是奔腾鼓荡,似乎要从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中冲将出来,偏生是处处碰壁,冲突不出。正自又惊又怒,突然间胸口一动,衣襟中有一物掉下,直落入井中。鸠摩智伸手一抄,已自不及,忙运起“擒龙手”凌空一抓,若在平时,一定能将此物抓了回来,但这时内劲不受心力使唤,只是向外膨胀,却使不到掌心之中,只听得啪的一声响,那物落入了井底。鸠摩智暗叫:“不好!”伸手到怀中一探,果然察觉落入井中的便是那本“易筋经”。他早知自己内息运错,全是从“易筋经”而起,解铃还是系铃人,要免除遭煎熬之苦,自非从“易筋经”中钻研不可。这是关涉他生死要物,如何可以失落?他更不思索,纵身一跃,便向井底跳了下去。他生恐井底有甚尖石硬枝之类刺痛足掌,又恐慕容复自行解开穴道,伺伏偷袭,双足未曾落地,便伸手向下拍出两掌,减低落下之势,左掌使一招“回风落叶”护住周身要害。殊不知内息既生重大变化,招数虽精,力道使出来时却散漫歪斜,全无准绳。这两下掌击,非但没减低落下时的冲力,反而将他身子一推,砰的一声,令他脑袋在井周内缘的砖头上重重一撞。
以鸠摩智本来的功力,虽不说已练成铜筋铁骨之身,但脑袋在砖头上一撞,自身决无损伤,砖头必成碎粉,可是此刻百哀齐至,但觉眼前星星直冒,一阵天旋地转,俯地跌在井底。这口井无水已久,落叶败草,堆积甚厚,腐烂起来,都化成了软泥,数十年下来,井底软泥积了丈许。鸠摩智这一摔下,口鼻登时都埋在泥中,只觉身子慢慢向下沉落,要待挣扎著站起,手脚却用不出半点力道。正惊惶间,忽听得上面有人叫道:“国师,国师!”正是那四名吐蕃武士。
鸠摩智道:“我在这里!”他一说话,烂泥立即涌入口中,哪里还发得出声来,却隐隐约约听得井边那四名吐蕃武士的说话之声。一人说道:“国师不在这里,却不知哪里去了?”另一人道:“想是国师不耐烦久等,他老人家既然吩咐咱们用巨石压住井口,那便遵从办理好了。”又一人道:“正是!”鸠摩智大惊,心想数千斤的巨岩压住了井口,别说此刻的武功丧失,便在昔日,也不易在下面掀开巨岩出来,只想呼叫:“我在这里,快救我出来!”越是忙乱,烂泥入口越多,一个不留神,竟还吞了两口,腐臭难当,那也不用说了,只听得砰嘭,轰隆之声大作,那四名吐蕃武士将一块块的巨岩压上井口。这些人对鸠摩智敬若天神,国师有命,实不亚于国王的谕旨,拣岩唯恐不巨,堆叠唯恐不实,片刻之间,将那井口牢牢封死,数百斤的大石,足足堆了十二三块。
耳听得那四名武士堆好了大石,呼啸而去,鸠摩智心想此身势必毕命于这口枯井之中,他武功佛学、智计才略,莫不雄长西域,冠冕当时,怎知竟会葬身于污泥之中。人孰无死?无如即此死法,实在太不光荣,想到悲伤之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他满身泥泞,早已脏得不成模样,但习惯成自然,还是伸手去拭抹眼泪,右手一抬,忽然在污泥旁摸到一物,顺手抓来,正是那本“易筋经”。霎时之间,鸠摩智不禁啼笑皆非,这经书是找回了,可是此刻还有何用?
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你听,那些吐蕃武士用大石压住了井口,咱们却如何出去?”听说话声音,正是王玉燕。鸠摩智听到人声,精神为之一振,心想:“原来她没有死,却不知是跟谁说话?既有旁人,合数人之力,或可推开巨岩,得脱困境。”但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只须我得能和你厮守,不能出去,又有何妨?你既在我身旁,臭泥井便是众香国。天堂乐土,也及不上此地了。”鸠摩智一听之下,微微一惊:“他居然也没有死?此人受了我火焰刀之伤,和我仇恨极深。此则我内力不能运使,他若是乘机报复,那便如何是好?”原来说话之人便是段誉。他被慕容复摔入井中之时已是昏晕过去,手足不劲,虽入污泥,反而不如鸠摩智那么狼狈。待得王玉燕跃入井中时,偏生就有这么巧,她脑袋所落之处,正好是段誉胸口的“膻中穴”,一撞之下,段誉立即醒了转来。玉燕跌入他的怀中,非但丝毫没有受伤,连污泥也没有溅上多少。段誉陡觉怀中多了一人,疑惑间,忽听得慕容复在井口说道:“表妹,你毕竟内心是深爱段公子,虽然生不能成为夫妇,死而同穴,总算是得遂你的心愿。”这几句话清清楚楚的传到井底,段誉一听之下,不由得痴了,喃喃说道:“什么?不,不!我……我……我段誉哪有这等福气?”突然间他怀中那人说道:“段公子,我是个胡涂人,你一直待我这么好,我……我……”段誉惊得呆了,道:“你是王姑娘?”玉燕道:“正是!”段誉对她素来十分尊敬,心中不敢存丝毫亵渎之念,一听是她,惊喜之余,急忙站起身来,要将她放开。可是井底的地方既窄,又满是污泥,他身子站直,两脚便直入泥中,觉得若将玉燕放在泥中,却是大大不妥,只得将她身子抱著,连连道歉:“得罪,得罪!王姑娘,咱们身处泥中,只得从权了。”
玉燕叹了口气,心下感激。她两度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对于慕容复的心肠,实已瞧得清清楚楚,纵欲自欺,亦复不能,再加段誉对自己一片真诚,两相比较,更显得一个情深义重,一个自私凉薄。她从井口跃到井底,虽只一瞬之间,内心却是起了个大变化,当时是自伤身世,决意一死以报段誉,却不料段誉和自己都没有死,事出意外,当真是满心欢喜。她原是娴雅守礼的女子,但此刻倏经巨变,激动之下,忍不住向段誉吐露心事,说道:“段公子,我只道你已经故世了,想到你对我的种种好处,实在又是伤心,又是后悔,幸好老天爷有眼,你安好无恙。我在上面说的那句话,你想必听见了?”她说到这一句话,不由得娇羞无限,满脸通红,将脸藏在段誉的颈边。突然之间,段誉全身飘飘荡荡地,如升云雾,如入梦境,这些时候来朝思暮想的愿望,蓦地里化为实事,他大喜之下,双足一软,一跤坐倒在污泥之中,背靠井栏,双手仍是搂著玉燕的身躯。不料玉燕好几根头发钻进他的鼻孔,段誉“啊嚏,啊嚏!”连打了几个喷嚏。玉燕道:“你……你怎么啦?受伤了么?”段誉道:“没……没有……啊嚏,啊嚏……我没有受伤,啊嚏……也不是伤风,是开心得过了头,王姑娘……啊嚏……我欢喜得险些晕了过去。”井中一片黑暗,相互间都瞧不见对方。玉燕微笑不语,满心也是浸在欢乐之中。她自幼痴恋表兄,始终得不到回报,直到此别,方始领会到两情相悦的滋味。
段誉结结巴巴的问道:“王姑娘,你刚才在上面说了句什么话?我可没有听见。”王玉燕微笑道:“我只道你是个至诚君子,却原来也会使坏。你明明听见了,又要我亲口再说一遍。怪羞人的,我不说。”
段誉急道:“我……我确是没有听见,若教我听见了,老天爷罚我……”他正想罚个重誓,嘴巴上突觉一阵温暖,玉燕的手掌已按在他嘴上,只听见玉燕说道:“不听见就不听见,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却值得罚什么誓?”段誉大喜,自从识得王玉燕以来,她从未对自己有这么好过,说道:“那么你在上面究竟说的是什么话?”玉燕道:“我说……”突觉一阵腼腆,微笑道:“以后慢慢再说,日子长著呢,又何必急在一时?”
“日子长著呢,又何必急在一时?”这句话钻入段誉的耳中,真如仙乐,那意思显然是说,玉燕此后将和他长此相守。段誉乍闻好音,兀自不信,问道:“你说,以后咱们能时时在一起么?”玉燕伸臂搂著他的颈子,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段郎,只须你不嫌我,不恼我昔日对你冷漠无情,我愿终身跟著你,再……再也不离开你。”段誉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将出来,问道:“那你表哥怎么样?你一直……一直喜欢慕容公子的。”玉燕道:“他却从来没将我放在心上。我直至此刻方才知道,这世界上是谁真的爱我、怜我,是谁把我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段誉道:“你是说我?”玉燕垂泪说道:“对啦!我那表哥一生便是梦想终有一日要做大燕国皇帝,本来呢,这也难怪,他慕容氏世世代代,做的便是这个梦。他祖宗几十代做下来的梦,传到他身上,怎又能盼望他醒觉?我表哥原不是坏人,只不过为了想做大燕皇帝,什么事都搁在一旁了。”段誉听她言语之中,大有为慕容复开脱分辩之意,心中又焦急起来,道:“王姑娘,倘若你表哥一旦悔悟,忽然又对你好了,那你……你……怎么样?”玉燕叹了口气道:“段郎,我虽是个愚蠢女子,却决不是丧德败行之人。今日我和你许下三生之约,若再三心两意,岂不是有亏名节?我如何对得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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