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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旧版)-第1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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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慢慢扶著椅子站了起来,叫道:“妈,爹爹,没受伤吧?”段夫人道:“快撕下衣襟,裹住伤口。”段誉道:“不要紧。”从王夫人尸体的手中取过小瓷瓶,交在段夫人手中。段夫人闻了几下,迷毒便解,当下先替段誉包扎了伤口。段正淳指点段誉,如何先以内力解开各人被封的重穴,再以解药化去众人所中的“红花香雾”之毒。只有段延庆一人,兀自瘫痪在椅上,动弹不得。
段正淳右足一点,身子纵起,伸手拔下了梁上的长剑。这剑锋上沾染著阮星竹、秦红棉、钟夫人、王夫人四个女子的鲜血,每一个都曾和她有过白头之约,肌肤之亲。段正淳此人虽然秉性风流,用情不专,但当和每一个女子热恋之际,却也是一片至诚,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将肉割下来给了对方。要知大理国乃南方域外之地,蛮夷之邦,风土习俗,实在与中原不同,礼教之防,夫妇之伦,固远不及大宋士大夫的看得重要,闺女出嫁前的贞操,更加不当是一件大事,是以他虽是个侠义英雄,于美色这一关,却是把持不定,甚至是丝毫不加把持,在江湖上欠下了不少风流孽债。
眼看四个女子尸横就地,王夫人的头搁在秦红棉的腿上,钟夫人的身子横架在阮星竹的小腹,四个女子生前个个甘为自己尝尽相思之苦,伤心肠断,欢少忧多,到头来又为自己而死于非命。当阮星竹为慕容复所杀之时,段正淳已决心殉情,以报红颜知己,此刻更无他念,心想誉儿已长大成人,文武双全,大理国不愁无英主明君,我更有什么放不下心的?回头向段夫人道:“夫人,我对你不起。在我心中,这些女子和你一样,个个是我心肝宝贝,我爱她们是真,爱你也是一样的真诚!”段夫人叫道:“淳哥,你……你不可……”和身向他扑将过去。
段誉适才为了救母,一鼓气的和慕容复相斗,待得慕容复跳窗逃走,他惊魂略定,突然想起:“我刚刚走火入魔,怎么忽然好了?”一凛之下,全身瘫软,慢慢的缩成一团,一时间再也站不起来。但听得段夫人一声惨呼,段正淳已将剑尖插入自己胸膛。段夫人忙伸手拔出长剑,左手按住他的伤口,哭道:“淳哥,淳哥,便是你有一千个,一万个女人,我也是一样爱你。我有时心中想不开,生你的气,可是……可是……那是从前的事了……”但段正淳这一剑乃是对准了自己的心脏刺入,剑到气绝,已听不见她的话了。段夫人回过长剑,待要刺入自己胸瞠,只听得段誉叫道:“妈,妈!”一来剑刃太长,二来分了心,剑尖罢偏,竟是刺入了小腹。段誉见父亲母亲同时挥剑自尽,只吓得魂飞天外,两条腿犹似灌满了醋,又酸又麻,再也无力行走,双手著地,爬将过去,叫道:“妈妈,爹爹,你……你们……”段夫人道:“孩儿,爹和妈都去了,你……你好好照料自己……”段誉哭道:“妈,妈,你不能死,不能死,爹爹呢?他……他怎么了?”伸手搂住了母亲的头颈,想要替她拔出长间,但恐一拔之下反而害她死得快些,却又不敢。段夫人道:“你要学你伯父,做一个好皇帝……”忽听得段延庆说道:“快拿解药给我闻,我来救你母亲。”段誉大怒,喝道:“都是你这奸贼,捉了我爹爹来,害得他死于非命。我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霍地站起身来,拾起地下的一根钢杖,便要向段延庆头上劈将下去。却听得段夫人尖声叫道:“不可!”段誉一怔,回头道:“妈,这人是咱们大对头,孩儿要替你和爹爹报仇。”段夫人仍是尖声叫道:“不可!你……你不能犯这大罪!”段誉满腹疑团,道:“我……我不能……犯这大罪?”他咬一咬牙,喝道:“非杀了这奸贼不可。”又举起了钢杖。段夫人道:“你俯下身来,我跟你说。”段誉低头将耳凑到她的唇边,只听得母亲轻轻说道:“孩儿,这个段延庆,才是你真正的父亲。我丈夫对不起我,我在恼怒之下,也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后来便生下了你。我丈夫不知道,以为你是他的儿子,其实你不是,这个人才是你的父亲,你千万不能伤害他,否则……否则便是犯了杀父的大罪。我从来没喜欢这个人,但是……但是不能累你犯罪,害你将来死了之后,到不得西方极乐世界。我……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以免坏了丈夫的名头,可是没有办法,不得不说……”
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之间,大出意料之外的事纷至沓来,正如霹雳般一个接著一个,只将段誉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抱著母亲的身子,道:“妈,妈,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段延庆道:“快给解药我,好救你妈!”段誉眼见母亲的神情越来越是衰弱,当下更无余暇多想,拾起地下的小瓷瓶,去给段延庆解毒。
段延庆劲力一复立刻拾起钢杖,嗤嗤嗤嗤数响,点了段夫人伤口处四周的穴道。段夫人摇了摇头,道:“你不能再碰……碰我的身子。”对段誉道:“孩儿,我还有话跟你说。”段誉又俯身过去。段夫人轻声道:“这个人和你爹爹虽是同姓同辈,却算不得是什么兄弟。你爹爹的那些女儿,什么木姑娘哪、王姑娘哪、钟姑娘哪,你爱那个,便可娶哪个……他们汉人或许不行,什么同姓不婚。咱们大理可不管这么一套,只要不是亲兄妹便是了。你……你喜欢不喜欢?”段誉泪水滚滚而下,哪里还想得到喜欢或是不喜欢。段夫人叹了口气,道:“乖孩子,可惜我没能亲眼见到你身穿龙袍,坐在皇帝的宝座之上,做一个乖乖的……乖乖的小皇帝,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很乖的……”突然伸手在剑柄上一按,锋利异常的剑刃透体而过。
段誉大叫:“妈妈!”扑在她的身上,但见段夫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边兀自带著微笑。段誉叫道:“妈妈……”突觉背上微微一麻,跟著腰间、腿上、肩膀几处大穴都给人点中了。但听得一个细细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是你的父亲段延庆,为了顾全镇南王的颜面,我此刻乃以‘传音入密’之术,与你说话。你母亲的话,你都听见了?”原来段夫人向儿子所说的话,声音虽轻,但其时段延庆身上迷毒已解,内劲恢复,已一一听在耳中,知道段夫人已向儿子泄露了他出身的秘密。
段誉道:“我没有听见,没有听见!我只要我自己的爹爹妈妈。”段延庆大怒,道:“难道你不认我?”段誉道:“不认,不认!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段延庆道:“此刻你性命在我手中,要杀你易如反掌。何况你确是我的儿子,你不认生身之父,岂非大大的不孝?”段誉无言可答,明知母亲的说话不假,但二十余年来叫段正淳为父,他对自己一直慈爱有加,怎忍得又去认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为父?加之父母之死,可说是为段延庆所害,要自己认仇为父,更是难堪。他咬牙道:“你要杀便杀,我可永远不会认你。”段延庆大怒,心想:“虽有儿子,但这儿子不认我为父,等如是没有儿子。”霎时间凶性大发,提起钢杖,便要向段誉背上戳将下去。杖端刚要碰到他背心的衣衫,不由得心中一软,一声长叹,心道:“我吃了一辈子苦,在这世上更无一个亲人,好容易知道有了儿子,怎么又忍心亲手将他杀了?他认我也罢,不认我也罢,终究是我所生的儿子。”转念又想:“段正淳已死,大理国的皇位当然是由我孩儿承继,这大理国皇帝,又转回到我父亲的一系中来。我虽不做皇帝,却也如做皇帝一般,一番心愿总算是得偿了。”
只听段誉叫道:“你要杀我,为什么不快快下手?”段延庆拍开了他被封的穴道,仍以“传音入密”之术说道:“我不杀我自己的儿子,你既不认我,大可用六脉神剑来杀我,为段正淳夫妇报仇。”说著挺起了胸膛,静候段誉下手。这时段延庆心中,充满了自伤自怜之情,这种心情本来自他身受重伤之后,便已充满胸膛,往往以多为恶行来加以发泄,此刻但觉自己一生一世无成,索性死在自己的儿子手下,倒也是一了百了。
段誉伸左手拭了拭眼睛,心下一片茫然,想要以六脉神剑杀了眼前这个元凶巨恶,为父母报仇,但母亲言之凿凿,恐这个人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却又如何能够下手?段延庆等了半晌,见段誉举起丁手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始终打不定主意,森然道:“男子汉大丈夫,要出手便出手,又有何惧?”段誉一咬牙,缩回了手,道:“妈妈不会骗我,我不杀你。”段延庆大喜,哈哈大笑,知道这儿子终于承认了自己,当下心满意足,双杖点地,飘然而去,对晕倒在地的云中鹤,竟是不加一瞥。
段誉心中存著万一之念,又去搭搭父亲和母亲的脉膊,探探他二人的鼻息,直知确无回生之望,忍不住扑倒在地,痛哭起来。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段公子节哀。咱们救赎来迟,当真是罪该万死。”段誉转过身来,只见门口站了七八个女子,为首两个一般的相貌,认得是虚竹手下灵鹫四女中的两个,却不知她们是梅剑还是菊剑。他脸上泪水纵横,兀自呜咽,哭道:“我爹爹妈妈,都给人害死啦。”灵鹫二女到来的乃是竹剑和菊剑。竹剑说道:“段公子,我主人得悉公子的尊大人途中将有危难,命婢子率领人手,赶来赶援,不料还是慢了一步。”菊剑道:“王玉燕姑娘被囚在地牢之中,已都救出,安好无恙,请公子放心。”
忽听得远远传来一阵嘘嘘的哨子之声,竹剑道:“梅姐和兰姐也都来啦!”过不多时,马蹄声响,十余人骑马奔到屋前,当先二人正是梅剑、兰剑,二女快步冲进屋来,见满地都是尸骸,只是不住顿足。梅剑向段誉行下礼去,说道:“我家主人多多拜上段公子,说道有一件事,当真是万分对不起公子,却也是无可奈何。我主人食言而肥,愧见公子,只有请公子原谅。”段誉也不知她说的是什么事,哽咽道:“咱们是金兰兄弟,哪还分什么彼此?我爹爹妈妈都死了,我还去管什么闲事?”
这时范骅、萧笃诚、董思归三人已闻了解药,身上被点的穴道也已解开。萧笃诚见云中鹤兀自躺在地下,怒从心起,一刀砍下,登时把“穷凶极恶”云中鹤砍得身首分离。范、董、萧三人向段正淳夫妇的遗体下拜,大放悲声。
次日清晨,范骅等分别出外采购棺木,到得午间,灵鹫宫属下的朱天部诸女陪同王玉燕、巴天石、朱丹臣、钟灵等到来。他们中了醉人蜂的毒刺之后,昏昏沉沉,迄未苏醒。段誉见到玉燕,又是伤心,又是欢喜。当下将死者分别入殓。该处已是大理国的国境,范骅向邻近州县传下号令,那州官、县官听得皇太后、镇南王夫妇居然是在自己辖境中“暴病身亡”,只吓得目瞪口呆,险险晕去,心想至少“荒怠政务,侍奉不周”的罪名是逃不去的了,当下手忙脚乱的纠集人夫,运送镇南王夫妇等人的灵枢。王玉燕、巴天石、朱丹臣、钟灵等醒转后另有一番悲伤,不必细表。灵鹫诸女唯恐途中再有变卦,一直将段誉送到大理国京城。
镇南王薨于道路、世子扶灵归国的讯息,早已传入大理京城,镇南王有功于国,甚得民心,众官百姓迎出十余里外,城内城外,悲声不绝。段誉当即入宫,向伯父禀报父亲的死因,王玉燕、梅剑等一行人,由朱丹臣招待在宾馆居住。
段誉来到宫中,只见段正明两眼已哭得又红又肿,正待拜将下去,段正明叫道:“孩子,怎……怎会如此?”张臂抱住了他,伯侄二人,搂在一起。段誉不敢隐瞒,当下将途中经历,一一禀明,连段夫人所说的言语,也无半句遗漏,说罢又拜了下去道:“倘若爹爹真不是孩儿的生身之父,孩儿便是孽种,再也不能在宫中居住了。”段正明听他说明经过,心惊之余,连叹:“冤孽,冤孽!”伸手将段誉扶起,道:“孩儿,此中缘由,世上唯你和段延庆二人得知,你原本不必向我禀明。但你竟然直言无隐,足见坦诚。我和你爹爹均无子嗣,别说你本就姓段,就算不是姓段,我也决意立你为嗣。我这皇位,本来是延庆太子的,我窃居其位数十年,心中常自惭愧,上天如此安排,当真是再好也没有。”说著伸手除下头上所戴的黄缎便帽,跃出一个光头,顶门上烧著九点香疤。
段誉吃了一惊,叫道:“伯父,你……”段正明道:“那日在天龙寺抵御鸠摩智时,师父便已为我剃度传戒,赐名本尘,此事你所亲见。”段誉道:“是。”段正明说道:“我一入佛门,便当传位于你父。只因其时你父身在中原,国不可一日无君,我才不得不禀承师父之命,暂摄帝位。你父不幸身亡于道路之间,今日我便传位于你。”段誉惊讶更甚,道:“孩儿年轻识浅,如何能当大位?何况孩儿身世难测,我……我……还是遁迹山林……”段正明喝道:“身世之事,从今再也休提。你父你母待你如何?”段誉呜咽道:“亲恩深重,如海如山。”段正明道:“这就是了,你若想报答亲恩,便当保全他们的令名。做皇帝吗,你只须牢记两件事,第一是爱民,第二是纳谏。你天性仁厚,对百姓是不会暴虐的。只是将来年纪渐老之时,千万不可自恃聪明,有非份妄想之事,对邻国擅动刀兵。”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佳兵不祥
大理皇宫之中,段正明将帝位传给侄儿段誉,诫以爱民、纳谏二事,叮嘱不可妄动刀兵。就在这时候,数千里外的大宋京城汴梁皇宫之中,崇庆殿后阁,太皇太后高氏病势转剧,正在叮嘱孙子赵煦(后来历史上称为哲宗):“孩儿,祖宗创业艰难,总算有今日天下太平。但你爹爹秉政时举国鼎沸,险些酿成巨变,时至今日百姓想来犹有余怖,你道是什么原故?”赵煦道:“孩儿常听奶奶说起,爹爹听信了王安石的话,更改旧法,以致害得民不聊生。”太皇太后干枯的脸微微动了一动,叹道:“王安石有学问,有才干,他原本不是坏人。你爹爹求治心切,用心自然也是为国为民,可是……唉……可是一来他性子急,只盼快快成功,殊不知天下事往往欲速不达,手忙脚乱,反而弄糟了。”她说到这里,喘息半晌,才接下去道:“二来……二来他听不得一句逆耳之言,旁人只有满口称赞他是圣天子,若是说他举措不当,劝他几句,他便要大发脾气,罢官的罢官,放逐的放逐,这样一来,还有谁敢向他正言进谏呢?”
赵煦道:“奶奶,只可惜爹爹遗志没能完成,他的良法美意,都教一些小人给败坏了。”太皇太后吃了一惊,颤声道:“什……什么良法美意?什……什么小人?”赵煦道:“爹爹手创的青苗法、保马法、保甲法等等,岂不是富国强兵的良法?只恨司马光、吕公著、苏轼这些腐儒,坏了大事。”太皇太后撑持著要坐起身来,可是全身精力已离她去,要将身子抬起一二寸,也是难能,只是不住的剧烈咳嗽。赵煦道:“奶奶,你不用气恼,还是多休息一会儿,身子要紧。”他言语是劝慰之意,但声调中却充满了辛酸尖刻。太皇太后咳嗽一阵,渐渐平静了下来,道:“孩儿,你已做了九年皇帝,可是这九年……这九年中,真正的皇帝却是你奶奶,什么事都要听奶奶吩咐,你……你心中一定十分气苦,十分的恨你奶奶,是不是?”赵煦道:“奶奶替我做皇帝,那是疼我啊,生怕我累坏了。用人是奶奶决定,圣旨是奶奶下,孩儿清闲得紧,那有什么不好,怎么敢怪奶奶了?”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轻轻的道:“你十足像你爹爹,聪明能干,总想做一番大事业出来,你心中一直在恨我,我……我难道有不知道的。”赵煦微微一笑,道:“奶奶自然知道的了。宫中御林军的指挥是奶奶的亲信,内侍太监的头儿是奶奶心腹,朝中文武大臣都是奶奶任命的,孩儿除了乖乖的听奶奶吩咐之外,还能有什么作为?”太皇太后直视帐顶,道:“你天天在指望今日,只盼我一旦病重死去,你……你便可以大显身手了。”赵煦道:“孩儿一切都是奶奶听赐,当年若不是奶奶一力主持,爹爹崩驾之时,朝中大臣不立雍王,便立曹王了。奶奶的深思,孩儿如何敢忘?只不过,只不过……”太皇太后道:“只不过怎样?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出来,又何必吞吞吐吐?”
赵煦道:“孩儿也听人说,奶奶所以要立孩儿,只是贪图孩儿年幼,奶奶自己可以操纵执政。”他大胆说了这几句话,心中也怦怦而跳,眼睛向殿门望了几眼,只见把守在殿门口的太监,仍都是自己那些心腹,一个个手执兵刃,守卫甚是严密,这才稍又放心。太皇太后缓缓点了点头,道:“你的话不错。我确是要自己来治理国家。这九年来,我做得怎样?”赵煦从怀中取出一堆纸来,说道:“奶奶,朝野文士,歌功颂德的话,这九年中说了不少,奶奶想必也听到了。今日北方来人,说道辽国宰相有一封奏章进上辽王,提到奶奶的施政。这是敌国大臣之论,奶奶可要听听?”太皇太后叹道:“德被天下也好,谤满天下也好,老……老身是活不过今晚了。我……我不知是不是还能看得到明天早晨的日头?辽国宰相……他……他怎么说?”
太皇太后虽知自己油尽灯枯,已然挨不过几个时辰,但好名之心,究是不能尽泄,听到辽国宰相在上给皇帝奏章中提到自己,便急欲知道究竟。赵煦道:“那宰相在奏章中这么说:‘自垂帘以来,召用名臣,罢废新法苛政,临政九年,朝廷清明,华夏绥安。杜绝内降侥幸,裁仰外家私恩,文思院奉上之物,无问巨细,终身不取其一……’”他读到这里,顿了一顿,太皇太后已没有半点精采的眸子之中,又放出了几丝兴奋的光芒,接下去续道:“……‘人以为女中尧舜’!”
太皇太后喃喃的道:“人以为女中尧舜,人以为女中尧舜!就算真是尧舜吧,终于也是难免一死。”突然之间,她那正在越来越钝的脑中闪过了一丝灵光,问道:“辽国的宰相为什么提到我?孩儿,你……你可得小心在意,他们知道我快死了,想欺侮你。”赵煦年青的脸上登时露出了骄傲的神色,说道:“想欺侮我,哼,话是不错,可也没这么容易。契丹人有细作在东京,知道奶奶病重,可是难道咱们就没有细作在上京?他们宰相的奏章,咱们还不是都拿了来?契丹君臣商量,只等奶奶……奶奶百年之后,倘若文武大臣一无更改,不行新法,保境安民,那就罢了。要是孩儿有什么……哼哼,有什么轻举妄动……轻举妄动,他们便也来轻举妄动一番。”太皇太后失声道:“果真如此!他们便要出兵南下?”赵煦道:“不错!”
他转过身来,走到窗边,只见北斗七星,闪耀天空,他眼光顺著斗杓,凝视北极星,喃喃说道:“我大宋兵精粮足,人丁众多,何惧契丹?他便不南下,我倒要北上去和他较量一番呢!”太皇大后耳音不灵,问道:“你说什么?什么较量一番?”赵煦走到病塌之前,说道:“奶奶,咱们大宋人丁比辽国多上十倍,粮草多上三十倍,是不是?以十敌一,难道还打他们不过?”太皇太后颤声道:“你说要和辽人开战?当年真宗皇帝如此英武,御驾亲征,才结成檀渊之盟,你……你如何敢擅动刀兵?”
赵煦愤愤的道:“奶奶自然总是瞧不起孩儿,只当孩儿是个乳臭未干、什么东西也不懂的婴儿。孩儿就算及不上太祖、太宗,却未必及不上真宗皇帝。”太皇太后低声说道:“便是太宗皇帝,当年也是兵败北国,仅以身免。”赵煦道:“天下之事,岂能一概而论,当年咱们打不过辽国,未必永远打不过。”太皇太后满腔言语要说,但觉满身精力一点一滴的离她而去,脑筋模模糊糊的想不明白,说话也是艰难之极,然而在她心底深处,有一个坚强而清晰的声音在不断响著:“兵凶战危,生灵涂炭,可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她深深吸一口气,缓缓的道:“孩儿,这九年来,我大权一把抓,没好好跟你分说剖析,那是奶奶错了,我总以为自己还有许许多多岁月好活,岂知道……岂知道……”她干咳了几声,又道:“咱们人多粮足,那是不错,但大宋人文弱,不及契丹人勇悍,何况一打起仗来,军民肝脑涂地,不知要死多少人,要烧多少房屋。为君者胸中时时刻刻要存著一个‘仁’字,别说胜败之数十分难料,就算真必有把握,这仗嘛,也还是不打的好。”赵煦道:“咱们燕云十六州被辽人平白无端的占去,每年还要向他进贡金帛,既像藩属,又似臣邦,孩子身为大宋天子,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难道……难道咱们永远受他欺压不成?”他声音越说越响,又道:“当年王安石变法,创行保甲、保马之法,还不是为了国家富强,一雪历年祖宗之耻。为子孙者,能为祖宗雪恨,方为大孝。父皇一生励精图治,还不是如此?孩子定当继承爹爹遗志。此志不遂,有如此椅。”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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