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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旧版)-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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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出得拱辰门十余里,只打到几只小兔子。萧峰道:“咱们到南边试试。”当下勒转马头,向西折而向南,又行出二十余,只见一只獐子斜刺里奔了出来。阿紫从随从手里接过弓箭,一拉弓弦,岂知臂上全无力气,这强弓竟是拉之不开。萧峰左手从她身后环了过去,抓住弓身,右手将弓弦拉开了,一放手,飕的一声,羽箭射将出去,那獐子应声倒地。众随从欢呼起来。
萧峰放开了手,向阿紫微笑而视,只见她眼中泪水盈盈,奇道:“怎么啦?不喜欢我帮你射野兽么?”阿紫经他一问,泪水从面颊上流下,说道:“我……我成了个废人啦,连这样一张轻弓也拉不开。”萧峰安慰道:“你别这么性急,慢慢的自会回复力气。要是将来真的不好,我传你修习内功之法,定能增加力气。”阿紫破涕为笑,道:“你说过的话,可不许不算,一定要教我内功。”萧峰道:“好,好,一定教你。”说话之间,忽听得南边马蹄声响,有一大队人马从雪地中驰来。萧峰向蹄声来处遥望,见这队人不打旗帜,却都是辽国的官兵,只听得众官兵喧哗歌号,甚是欢欣,又见官兵的马后缚著许多俘虏,倒似是打了胜仗回来一般。萧峰寻思:“咱们并没有跟人打仗啊,这些人从哪里交了锋来?”见一行官兵是偏东行向南京城去,便向随从道:“你去问问,是哪一队人,干什么来了?”那随从说道:“是!”跟著又道:“是咱们兄弟打草谷回来啦。”纵马向这队官兵奔了过去。
他驰到近处,说了几句话,众官兵听说南院大王在此,大声欢呼,一齐跃下马来,牵缰在手,快步走到萧峰身前,躬身行礼,大声说道:“大王千岁!”萧峰举手还礼,道:“罢了!”见这队官兵约有八百余人,马背上放满了衣帛器物,牵著的俘虏也有八百来人,大都是年轻女子,也有些少年青年男子,穿的都是宋人装束,个个哭哭啼啼,神情极是凄凉。那队长道:“今日轮到咱那黑拉笃队出来打草谷,托大王的幅,收成著实不错。”他回头喝道:“大伙儿把最美貌的少年女子、最好的金银财宝,都献了出来,请大王千岁拣用。”众官兵齐声应道:“是!”各人将二十多个少女推到萧峰马前,又有许多金银饰物之属,堆在一张毛毡之上。契丹官兵崇敬英雄,萧峰若是肯收用他们的女子玉帛,那是求之不得的大荣誉了。
当日萧峰在雁门关外,曾亲眼见到大宋官兵俘虏契丹子民,这次又见到契丹官兵俘掳大宋子民,被俘者的惨凄神情,实是一般无异。他在辽国多时,已大略知道辽国的军情。辽国对军队不供粮秣,也无饷银,官兵一应所需,都是向敌人抢夺而来,每日派出部队去向大宋、西夏、女真、高丽各邻国的百姓抢劫,名之为“打草谷”,其实与强盗无异。宋朝官兵便也向辽人“打草谷”,以资报复。是以边界百姓,生活困苦异常,每日均是提心吊胆,朝不保夕。萧峰一直觉得这种法子极是残忍无道,只是自己并没有打算长久做官,向耶律洪基敷衍得一阵,便要辞官隐居,因此于任何军国大事,均没提出什么主张,这时亲眼见到众俘虏的惨状,心下不禁恻然,向那队长问道:“在哪里来打的……打来的草谷?”
那队长恭恭敬敬的道:“禀告大王,是涿州境外大宋地界打的草谷,自从大王来后,属下不敢再在本州就近收取粮草。”萧峰心道:“听他的话,从前他们便在本州劫掠宋人。”向马前的一个少女用汉语问道:“你是哪里人?”那少女双膝跪下,哭道:“小女子是张家村人氏,求大王开恩,放小女子回家,与父母团聚。”萧峰抬头向旁人瞧去,数百名俘虏都跪了下来,人丛中却有一个少年昂然直立。
数百名男女俘虏一齐跪在地下,却有一人昂然而立,更显得特异。萧峰见这少年约摸十六七岁年纪,脸型长长的,双目闪闪有光,毫无畏惧之色,便道:“兀那少年,你家住在哪里?”那少年道:“我有一件秘密大事,要面禀于你。”萧峰道:“好,你过来说。”那少年双手被粗绳缚著,道:“请你远离部属,此事不能让旁人听见。”萧峰好奇心起,寻思:“这样一个少年,会有什么机密大事?他从南边来,或许有什么大宋的军情可禀告。”但想他是大宋人,向契丹禀告机密,那便是无耻汉奸,心中瞧他不起,不过他既说有重大机密,听上一听,也是无妨。于是纵马行出数十丈,招手道:“你过来!”那少年跟了过去,举起双手,道:“请你割断我手上绳索,我怀中有物呈上。”萧峰拔出腰刀,直劈了下去,这一刀劈下去的势道,直是要将他身子劈为两半,但部位奇准,只是将缚住他双手的绳子割断了。那少年吃了一惊,向萧峰凝视半晌。萧峰微微一笑,还刀入鞘,问道:“什么东西?”
那少年探手入怀,摸了一物在手道:“你一看便知。”说著走向萧峰马前。萧峰伸手去接,一瞥眼间,见他手中之物似乎是一件会动的活物,奇道:“你伸掌给我瞧瞧!”却不便接。那少年知道阴谋败露,脸色大变,突将手中之物往萧峰脸上掷来。萧峰马鞭一挥,将那物击落,一眼瞧去,原来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萧峰眉头微皱,也不以为意,寻思:“这少年顽皮得紧,却拿这些物事来消遣我。”只见那小蛇一落地,随即跃起,一口往他左腿咬来。萧峰没想到这样一条小小蛇儿竟会飞身而起,倒是吃了一惊,腿一缩,那条小舵一口咬在他坐骑的前腿之上。
那匹马披蛇一咬,身子一软,便即倒了下来,萧峰跃下马背,见坐骑一声不响,略一痉挛,登时毙命。那少年抢上前去,从马身上拾起小蛇,又向萧峰掷来。萧峰见这条小蛇毒性如此厉害,在半空昂首吐舌,向自己扑到,当下不敢怠慢,运劲于鞭,啪的一声,重重击了出去。那蛇被鞭子击中,居然不死,直飞出数十丈外,落在雪地之中,略一扭曲,一钻便不见了。
萧峰虽是多历凶险,适才之事想来也不禁悚然。牛马体大,若是有病,兽医加以医疗之时,所用药物往往是一斤半斤,非同医人之药以两、钱计算,由此推想,若是要将牛马毒毙,那也须以极重份量的毒药,方能见功。这尾小蛇一口便将这样一头健马咬死了,毒性之烈,实是罕见。而这少年却能藏在掌中又能随手拾起向自己掷来,可见是十分精于克治毒物。萧峰曾任丐帮帮主,帮中能治毒物的兄弟何止千万,他司空见惯,自是不以为奇,只是这小黑蛇毒性凶得异乎寻常,而治蛇的丐帮兄弟都是中年或老年汉子,须得积累多年经验,方成熟手,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居然有这么精良的本事,可谓难得,自己若不见机得快,只要伸手过去一接,哪里还有命在?
契丹的众官兵见萧大王的坐骑倒毙,纷纷奔来,萧峰左手一挥,道:“大家不用过来!”众官兵便即止步。萧峰一瞥之下,只见自己所乘的这匹白马倒在雪地之中,全身转黑,竟尔变成了一匹黑马,心下更是骇然,皱头道:“很好,很好,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向我下此毒手?”那少年嘴唇紧紧闭住,并不答话。萧峰道:“你好好说来,我可饶你性命。”那少年道:“我为父母报仇不成,更有什么话说。”萧峰道:“你父母是谁?难道是我害死的么?”那少年走上两步,伸指指著萧峰的鼻尖,满脸悲愤之色,大声道:“乔峰!你害死我伯父,害死我爹爹妈妈,我……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将你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萧峰听他叫的是自己昔日的名字“乔峰”,又说害死了他伯父和父母,那么多半是从前在中原所结下的仇怨,问道:“你伯父是谁?父亲是谁?”那少年道:“反正我是不想活了,也要叫你知道,我聚贤庄游家的男儿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萧峰听他说到“聚贤庄游家”五字,“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是游氏双雄的子侄,这么说来,令尊是游驹游二爷了。”他顿了一顿,道:“当日我在贵庄受到中原群雄的围攻,被迫应战,事出无奈。令尊和令伯父均是自刎而死。”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道:“唉,自刎还是被杀,原无分别。当日我夺了你伯父和爹爹的兵刃,以至逼得他们自刎。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那少年挺了挺身子,道:“我叫游坦之。我不用你来杀,我会学伯父和爹爹的好榜样!”说著右手伸入裤筒,拔出一柄短刀,一刀便往自己胸口插了下去。萧峰马鞭倏地挥出,卷住短刀,便将他的短刀拉了过来。游坦之大怒,道:“我要自刎也不许么?你这该死的辽狗,忒也狠毒!”这时阿紫已纵马来到萧峰的身边,喝道:“你这小鬼年纪轻轻怎地出口伤人?你想死么?嘿嘿,未必就这么容易!”游坦之突然见到这样清秀美丽的一个小姑娘,一呆之下,说不出话来。阿紫道:“姊夫,这小子歹毒得紧,他想用毒蛇害你,咱们也用些毒虫来给他些苦头吃吃。”她是星宿派的弟子,说到折磨人的法门,当世更无哪一门、哪一派能及得上她这一派的家数了。萧峰向领兵的队长道:“今日打草谷得来的宋人,都给了我成不成?”那队长不胜之喜,道:“大王赏面,多谢大王的恩典。”萧峰道:“凡是献了俘虏给我的官兵,回头都到王府去领赏。”众官兵更是欢喜,都道:“咱们诚心献给大王,不用领赏了。”萧峰道:“你们将俘虏留下,先回城去吧,各人记著前来领赏。”众官兵躬身道谢。那队长道:“这儿野兽不多,大王拿这些来猪当活靶么?从前楚王就喜欢这一套。只可惜咱们今日抓的多是娘们,逃不快。下次给大王多抓些精壮的宋猪来。”说著行了一礼,领兵去了。“拿了这些宋猪当活靶”这几句话钻入萧峰的耳中,他心中不禁一震,眼前似乎见到了楚王当年拿宋人来当活靶的残酷举动,几百个宋人像野猪一般在雪地上号叫奔逃,契丹贵人哈哈大笑,弯弓搭箭,一个个的将他们射死。有些宋人逃得远了,契丹人骑马呼啸,自后赶去,就像是射鹿射狐一般,终于还是将他们射死。这种惨事,看来不止是一次了,契丹人习以为常,随口说来,竟是丝毫不以为异。放眼再向那群俘虏瞧去,只见一个个都是脸无人色,在寒风中颤抖,这些边民有的懂得契丹话,早就听过“射活靶”的事,这时更吓得厉害。
萧峰悠悠一声长叹,向南边重重叠叠的云山望去,心中忽想:“若不是有人揭露我的身世之谜,我直至今日还道自己是大宋百姓。我和这些人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又有什么分别?为什么大家好好的都是人,却要强分为什么契丹、大宋,什么女真、高丽,你到我境内来打草谷,我到你境内去杀人放火,你骂我辽狗,我骂你宋猪?”一时之间,思潮如涌。阿紫不住的打量游坦之,心下盘算要怎样的折磨于他:“可不能一下子就弄死了他!这几天我正闷得慌,难得有这么一个家伙送上门来,那不是此射鹿杀獐好玩得多么。嗯,试试我这座碧玉王鼎的威力,也是好的,先捉几条毒虫来,在他右手上咬一口,等毒气上行将要入心时,便斩了他的右臂,再在他左手上咬一口。这样依次整去,够我消遣四五天的了。”
萧峰见辽国众官兵去得不见了人影,向众难民道:“今日放了尔等回去,大家快快走吧!”这些俘虏还道萧峰要令他们逃走,然后加以射杀,迟迟疑疑的不动。萧峰又道:“尔等回去之后,最好远离边界,免得又被人打草谷捉来。我救得你们一次,救不得第二次。”众难民这才相信是实,欢声雷动,一齐跪下磕头,说道:“大王恩德如山,小民回家去供奉你的长生禄位。”要知宋民被辽人打草谷俘去之后,除非是富豪人家,才能以金帛赎回,否则是个个死于辽地,尸骨不得还乡。宋辽连年交锋,有钱人家早就迁到了内地,这些被俘的边民皆是穷人,哪有什么金帛前来取赎?早知自己命运是牛马不如了,居然萧峰肯放他们回家,当真是喜出望外。萧峰见众难民满脸喜色,相互扶持著南行,寻思:“我契丹人将他们捉了来,再放他们回去,使他们一路上担惊受怕,又吃了许多苦头,于他们又有什么恩德?”眼见众难民渐行渐远,那游坦之仍是直挺挺的站著,便道:“你怎么不走啊?你回归中原,有盘缠没有?”说著伸手入怀,想取些金银绘他,但他身边没带什么钱财,一摸之下,随手取了一个油纸小包出来。萧峰心中一酸,这小包中包的是一部梵文易筋经,当日阿朱从少林寺中盗了出来,强要自己收著,如今人亡经在,如何不悲?他当即将那小包又放入怀中,歉然道:“我今日出来打猎,没带钱财,你若是无钱使用,可跟我到城里去取。”
游坦之双眼中如欲喷出火来,大声道:“姓乔的,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必用这些诡计来戏辱于我?姓游的就是穷死,也岂能使你的一文钱?”萧峰一想不错,自己是他的杀父仇人,这种不共戴天的深仇无可化解,多说也是无用,便道:“我不杀你,你要报仇,随时来找我便了。”阿萦忙道:“姊夫,放他不得!这小子极是歹毒,他报仇不用正当功夫,下毒放蛊,什么下流的手段都用得出,叫人防不胜防。斩草除根,免留后患。”萧峰摇头道:“江湖上处处荆棘,步步凶险,我也这么走著过来了。谅这少年也伤不了我。我当日激得他伯父与父亲自刎,乃是出于无心,但这笔血债总是我欠的,何必又害游氏双雄的子侄?”游坦之听萧峰肯放自己走,而那个小姑娘却劝他杀了自己,虽是一心想走,免得萧峰心思改变,但自己一逃,便折了父亲的威名,强提胆气,冷冷的瞧著他二人。
萧峰道:“阿紫,咱们回去吧,今天没什么猎可打。”阿紫嘟起小嘴,道:“我心中安排得好好的,你偏放走他,我回去城里,又有什么玩的?”但她终于不敢违拗萧峰的话,掉转马头,和萧峰并辔回去,行出数丈,回头说道:“小子,你去练六十年功夫,再来找我姊夫报仇!”说看嫣然一笑,扬鞭疾驰而去。
游坦之见萧峰等一行人直向西去,始终不再回转,才知自己是不会死了,心想:“这奸贼为什么不杀我?哼,他根本瞧我不起,觉得杀了我污手。他……他在辽国做了什么大王,今后报仇,是更加难了。但总算找到了他的所在。小黑儿,小黑儿!”他俯身在雪地中寻找那条小黑蛇,想要捉了回来,找寻之间,忽见左首草丛中有一个油纸小包,正是萧峰从怀中摸出来又放回去的,当即拾起,打开油纸,见里面包著的是一本书,随手一翻,只见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弯弯曲曲的文字,或圈或点,没一个识得。原来萧峰睹物思人,将这本易筋经放回怀中之时,心下怔仲不定,没放入袋内,乘在马上略一颠动,那油纸包便摔入草丛之中,竟是没有发觉,却给游坦之拾了去。他从头至尾翻阅一遍,一个字也不识得,心想:“这多半是契丹文字,这本书于那奸贼定是大有用处,我偏不还他,叫他为难一下,也是好的。”
游坦之想到拿了这本书册之后可使乔罐为难,心中隐隐感到了一丝复仇的快意,当然,父母的血海深仇,决不会因这一件小事而抵消,但只要使乔峰遭到一些麻烦不幸,也是好的。他将这本书重新包入了油纸之中,径向南行。他自幼便跟父亲学武,苦于性子不近,身体又很瘦弱,膂力不强,因此伯父和父亲虽都是中原武林中成名的英雄,他学了三年武功,竟是进展极微,浑不似名家的子弟。他学到十二岁上,游驹灰了心,和哥哥游骥一商量,两人均道:“我游家子弟出了这般三脚猫的把式,岂不是给人笑歪了嘴巴?何况别人一听他是聚贤庄游氏双雄子侄,出手便用全力,这么一来,第一招便送了他的小命。还是要他乖乖的学文,以保性命为是。”因此游坦之到十二岁以上,从此不再学武,跟著塾师读书,但他读书却又其心不专,老是胡思乱想,不断发问。老师说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他便道:“那也要看学什么而定,爹爹教我打拳,我学而时习之,也不快活。”老师怒道:“孔夫子说的是圣贤学问,经世大业,哪里是什么打拳弄棒之事?”游坦之便道:“好,你是说我伯父、爹爹打拳弄棒不好,我告诉爹爹。”总之将老师气走了为止。如此不断将老师气走,游驹也不知打了他几十顿,但这人越打越是执拗头皮。游驹见儿子不肯,顽劣难改,无可如何,长叹之余,也只好放任不理。是以游坦之今年一十七岁,虽然出自名门,却是文既不识,武又不会,只跟庄上一个庄客学到了些捉蛇的法门,每日在山野中乱钻。待得伯父和父亲自刎身亡、母亲撞柱殉父,他孤苦伶仃,到处游荡,心中所想的,便是要找乔峰报仇。
那日聚贤庄大战,他躲在照壁后观战,乔峰的相貌形状是瞧得清清楚楚,听说他是契丹人,便浑浑噩噩的向北而来,心中打的是复仇主意,但到底如何替父母报仇,却是全无腹稿,在边界上乱闯乱走,终于给契丹骑兵出来打草谷时捉了去,居然遇到萧峰,那也可说是凑巧之极了。
他心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走得越远越好,别让他捉我回去。我想法再捉一条毒蛇,去偷偷放在他的床上,他睡进被窝,便一口咬死了他。那个小姑娘……那个姑娘,唉,她……她这样好看!”他想到阿紫的形貌,胸口莫名其妙的一热。他在这世上一十七年,直到今日,才突然有这么一种古里古怪的感觉,只觉得想到这脸色苍白、清秀美丽的小姑娘之时,心中是说不出的舒服。他低了头只是大步而行,不多时便越过了一群难民。他和这些边民都不相识,有人好心叫他结伴同行,他也不加理睬,只是自顾自的行走。这样走了十余里路,肚中饿得咕咕直叫,东张西望的想找些什么吃的,草原中除了枯草和白雪,什么都没有,他想:“要是我是一头牛,或是一头羊,那就好了,津津有味的吃草喝雪,一定快活得很。嗯,倘若我是一头小羊,人家将我的爹爹妈妈这两头老羊牵去宰来吃了,我报仇不报?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当然要报啊,可是怎样报法?用角去撞宰我父母的人么?人家养了牛羊,本来就是宰来吃的,说得上什么报不报仇?”
他正在胡思乱想,脑中的思路越扯越远,忽听得马蹄声响,雪地中三名契丹骑兵纵马驰来,一见到他,便欢声大叫。一名契丹兵挥出一个绳圈,唰的一声,套在他的颈中,一拉之下,便即收紧。游坦之登时觉得呼吸不畅,忙伸手去拉,不料那契丹兵一声呼啸,猛地里纵马奔跑,游坦之立足不定,一跤跌倒,被那兵拉拖了出去。游坦之大叫几声,随即喉头绳索收紧,再也叫不出来了。
第七十二章 放人鸢子
那契丹兵怕勒死了他,当即拉定马缰。游坦之从地下挣扎著爬起,略略拉松喉头的绳圈。那契丹兵又是用力一拉,游坦之一个踉跄,向前冲出两步,险险摔倒。三个契丹兵都哈哈大笑起来。那契丹兵大声向游坦之说了几句话,游坦之不懂契丹言语,摇了摇头。那契丹兵手一挥,纵马便行,但这一次不是急奔。游坦之生怕又被勒住喉咙,透不过气来,忙快步跟随。三名契丹骑兵向西行去,马匹虽非快跑,但一步跨将出去,幅度自比人步大得多,游坦之为了不给拖倒,只有走两步、跑三步的跟随。
他见这三名契丹骑兵正是向萧峰所行的方向行去,不由得十分害怕:“乔峰这厮原来口中说得好听,说是放了我,一转头却又命部属捉了我去,这给他一抓去,哪里还有命在?”他离家北行之时,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是报仇,可说浑不知天高地厚,陡然间见到萧峰,父母惨死时的情状涌上心头,登时一鼓作气,想用毒蛇咬死了他。但一击不中,锐气尽失,只想逃得性命,殊不知又给契丹兵捉拿了去。
初时契丹兵出来打草谷而俘了他,将他堆在众妇女中,女人行走不快,他的脚步尽跟得上,也没吃到多少苦头,只是被俘时背上挨了一刀背,一直隐隐作痛。此刻却不大相同了,跌跌撞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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