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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格尔的奇遇-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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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到非常可怕,惊醒过来,原来是个梦。
  我记得,我跑到窗前,打开了窗户。天已经黑了。埃绍夫各处的房子都是灯光闪闪。我听见温特太太在隔壁房前的小园子里大声喊道:“梅丽——你这个死丫头,哪儿去啦?爱吉在哪儿?”
  我听见梅丽那哭泣似的声音:“我不知道——”
  应该承认,那时候使我留在埃绍夫的唯一原因就是我不愿意离开爱吉。她家和我家紧挨着。爱吉的父亲在柯利先生的邮局里工作,有心脏病,所以很少露面。有时候我看见他在房前的小园子里,坐在藤椅上,消瘦的双手垂在膝头,忧郁地看着远处的海洋。爱吉说,她父亲正在攒钱,准备将来到遥远的南方去。
  我记得,有个星期日,奥莉维雅带我到教堂去。做完礼拜以后,奥莉维雅在教堂的院子里和几位妇女谈天。她们看见修道院院长耶利米神父从教堂里走出来,都恭敬地停止了谈话。走在耶利米身旁的是温特太太和一个瘦瘦的姑娘。这个姑娘戴着一顶垂着两条绦带的圆草帽。
  修道院院长温和地说:“亲爱的温特太太,不要失去信心。要相信您丈夫的病是会好的。我已经告诉弗利特大夫,要对他特别关心。还有,您不要为诊疗费担心。教会会替你们负担一切费用。”
  温特太太感激不尽地低声说:“谢谢您,院长。我老是很难过——因为我还有两个孩子——”
  “我知道。照顾孩子是我们的责任。鼓起勇气来吧。”
  随后奥莉维雅对我说:“平格尔,向爱吉问问好。难道你不认识她?”
  我们四个人一道走回家去。奥莉维雅安慰着温特太太,我和爱吉在前面走。我知道这个姑娘的父亲躺在床上生病,非常替她难过。
  我看出爱吉很爱她的父亲;她父亲生病,使她很烦恼。
  那一天,奥莉维雅做了顿丰美的午餐,叫我把一样好吃的东西送给温特家。
  奥莉维雅一面用餐巾包着那盘食物,一面用教导的口吻对我说:“平格尔,知道吗?你去看望病人,就是在做好事。”
  我到温特家中去了。我和他们的友谊,从此变得比一般的邻居更亲密了。
  那一天,爱吉把我一直送到花园小门边,对我说:“平格尔,你太好了!我永远、永远忘不了这件事。”
  我什么话都没回答。他们说我是好人,使我大受感动。
  我们常在广场上玩槌球。就是输给爱吉。我也很快活;当她赢了拍手的时候,我尤其感到高兴。我很喜欢这个鬈发姑娘的快乐性情。去年我回到埃绍夫的时候,爱吉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我几乎不认得她了。她长得亭亭玉立,身材显得更苗条了,浓密的鬈发梳得很别致,眼睛里流露出过去没有的神秘的光辉,使我非常迷恋。有一次,我和爱吉去散步,我要求和她通信。她同意了。我从学校里给她写信。她的回信写得真动人,我读得都能背下来了。她的信我一直都保存着。
  现在爱吉真变成一个美人了。她的微笑征服了我,使我常常觉得自己在这个秀丽的姑娘面前局促不安,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我不愿意离开埃绍夫的原因。还有一层,就是不久前我听见舅舅和奥莉维雅在厨房里讲的话。
  舅舅夸夸其谈地说:“我吗,我可不拦阻咱们家这孩子暂时离开埃绍夫。考虑问题要讲究实际,布里吉就爱说:手里没王牌,就先出小牌。让咱们这小伙子到世界上闯练闯练。碰巧也许会发现个金矿,来一个富贵还乡。那时候,奥莉维雅,咱们也在办喜事的时候大吃大喝一场——”
  “先生,您也说这话。”奥莉维雅不同意舅舅的说法。
  “我说的是正经话,”舅舅回答,同时我听见他在砖灶的边上用力磕着巴西烟斗。“为什么那个弯头发的爱吉不能给咱们家当新媳妇?再过三年她就十八岁啦。那时候,咱们家这孩子也该赚上钱了,那他就可以搞个小家庭啦。哎哟,奥莉维雅,一眨眼咱们就要忙着抱孙子喽!”
  舅舅温厚地笑了。
  往下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可是舅舅那些话,我听了很高兴,深深打动了我的心。
  现在我又想起这些话,它们使我丢开了烦恼。
  奥莉维雅进来了:“平格尔,你的信。”
  我撕开信封,站在窗前,迎着暗淡的晚霞读完罗伯特用刚硬的笔划写的信。印着金边的厚信纸掉到地板上面了。
  罗伯特在信上这样写道:

  平格尔先生:
  自庇护先生之人所行诸事真相大白后,鄙人认为,先生当自行觉悟,应重新考虑自己之某些私人交谊。鄙友等亦认为,先生今后未必再适于与吾等同读一校。前与先生约定出游一事,现已全作罢论,此事自不待赘言也。此致敬礼!
  罗伯特敬上

  天哪,简直太没有礼貌了!我的脸像挨了耳光一样火辣辣地热了起来。
  难道他们根本不愿意沾着我吗?和他们在一起,我会让他们丢脸吗?这样也好!看来,舅舅的气愤太有道理啦!

  五

  在英王街往海港去的坡道旁边,有一个小花园,爱吉和我并排坐在那里。我们长凳前的花坛上面,夹竹桃静静地立在如茵的绿草中。
  往下看,在尖顶的房屋后面露出一片烟雾迷漫的海洋。房屋中间耸立着一所大楼房,那就是首都“梅李氏联合银行”在埃绍夫的分行,很多人都幻想能在那里工作。
  “听我说,爱吉,我要离开埃绍夫了。”我一边说,一边看她怎样回答我。
  “很好啊,平格尔,”姑娘回答,她把身体转过去了。她的嘴唇在颤动,但是声音还很平静。接着她说:“这样你会看到别处的人怎么生活。爸爸总说:旅行是世界上顶有趣的事。如果他身体健康,他会到澳洲去的——平格尔,你替你自己选择最合适的道路吧。”
  “爱吉,也要替你考虑,”我平静地添上这一句。
  她看着我说道:“我知道,但是现在最好不谈这个。平格尔,你太好了!我现在非常非常苦闷,没有你,我更苦闷了。可是,平格尔,怎么对你自己好,你就怎么办吧,还有,请你不要想我的事,不必为我打算。雷吉舅舅说,要跟生活打仗。平格尔,你是个有能力的人。你会打赢的——是的,平格尔,相信我吧。我了解你,比你自己还清楚!”
  爱吉温柔地笑了笑:“你愿意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当然愿意。”
  她正经地说:“我认为,友谊能在生活中帮人的忙。这是我昨天在书里看到的,这话很对——”
  后来我们沿着英王街往下走,到了防波堤附近,长久地看着海湾。几只漂亮的小艇正朝着琴恩角急驶,然后在那里灵巧地乘风往回拐。有一只赶过了其余的船。它的风帆在落日的余辉中闪烁发光。
  “你看,那个人把船驾得多巧妙啊,”爱吉朝那只船尾上坐着个胖子的快艇努了努嘴。
  我回答道:“那是波普。”
  爱吉道:“对,是波普。听说他快得到遗产了。”
  我不喜欢爱吉这么注意波普的船。可是他的帆艇的确很可爱。
  我对爱吉提议:“咱们回家好不好?”
  “好吧,平格尔。这儿挺凉快。”虽然岸上一点也不凉快,然而她还是温顺地同意了。
  我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在吃晚饭了。对于他那无言的质问,我只有低着头说:“一点顺心的事也没有。”
  爸爸说:“如果饿了,你就吃吧。”
  晚饭后他把我叫进书房,那儿的每一件物品,从宽爪子形的壁炉火钳到新几内亚①龟甲做的大烟灰碟,都是我自幼就熟悉的。我看见了爸爸额角上发亮的银白色头发和那慈样而疲劳黯淡的眼睛。亲爱的爸爸啊!
  他从那陈旧的书桌里拿出两叠钞票,用忧郁的声音轻轻地说:“好孩子!你受过教育了。你死去的妈就盼望你这样——”说话的时候,爸爸看了看挂在墙上那过早撇开我们的妈妈的大照片,接着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
  「①就是大洋洲北部的伊里安岛。面积八十余万平方公里,是世界的第二大岛。东部是澳大利亚的托管地,西部是印度尼西亚的领土。——译者」
  我很感动,一句话也没说。这时候,我想起妈妈那温存的脸。她是那样爱我!
  “我的儿啊,说起来很痛心,可是我还得说,”爸爸一面继续说,一面从浓密的灰白眉毛下面看着我。他的神气很郑重,说话带点老派的口气。“我们过去那位勋爵,一点音信也没有,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是我不敢责备命运,因为我知道天命难违。如果命中注定你不能受完教育,那就听其自然吧。我们大家,不管是我、是雷吉舅舅、是我们那心地善良的奥莉维雅,都愿意你出去碰碰运气。今天我和我们的神父耶利米谈了很久。这位德高望重的教士完全同意舅舅从前出的主意——”
  我低着头说:“我知道。”
  爸爸叹了口气:“你认识到我们的处境,这很好。你应当自己去碰碰运气。我的孩子,你有力气,头脑清楚,懂得深奥的知识,你的心又像你死去的妈那么好——”
  我们两个人又都悲伤而感激地看了看那张照片。
  爸爸接着说:“孩子,你希望工作。我和雷吉都看见你努力在这里找工作,所以决定——”爸爸说到这里,把两叠钞票递给我,“拿着吧,孩子。这是我全部的钱,我的积蓄就剩下这一点了。你要好好用这笔钱,将来好想起你爹妈的恩情。记住,父母总是疼爱子女的。你要知道,我在堡里给巴灵顿勋爵办理文件,每天都要多工作四小时,你那善良的母亲,对每一文钱都节省着用。我们这样辛辛苦苦,就是为了给你积蓄点钱。”爸爸激动得头都发抖了,双手向我伸过来。“我的好孩子啊!”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俯在爸爸胸前,长久吻着他那被墨水染污的枯瘦的双手,把感激的眼泪流到上面。
  “得啦,得啦,孩子——”
  爸爸温存地拍拍我的肩膀:“把钱收起来吧——世界大得很,在大不列颠王国的领土上太阳是不落山的①,海神在海上保护着我们的国旗。找工作去吧!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相信,你会发现埃绍夫的人和从前一样爱你的。”
  「①英国是个巨大的殖民帝国,它在亚、欧、美、非、澳各洲都有殖民地。由于英国殖民地众多,一天廿四小时之中世界上总有些属于英国管辖的地方太阳没有落下去,所以英国人自夸为日不落之国。——译者」
  爸爸微微眯起眼睛朝着窗户瞅了一眼。从窗户里可以看到温特的房子。我就明白,爸爸知道我的秘密了。
  爸爸坐在壁炉前的软椅上,和我一直谈到深夜。他年轻时候曾出外旅行过,我只好再听一遍人们怎样在新几内亚猎龟的故事。
  不走运的好爸爸!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沿着狭窄的楼梯回到卧室时那慈和的眼光。他哆哆嗦嗦地拿着沉重的铜蜡台,在楼梯中间停下步来。厨房里冒出潮湿的空气,吹得蜡烛淌了油,滴到铜蜡台上面,爸爸把上身探出栏杆,对我点点头说:“孩子,别醒得太晚了。欧尔菲六点整要驾车去买松节油,他答应带你上威斯里去赶七点十七分的火车。好好睡吧。”
  我睡得并不好。我已经决定,明天早上要悄悄地离开埃绍夫,不让任何人看见。爱吉那儿我将来再给她去信——
  我觉得窗外好像起了风暴,然而这只是雷吉舅舅回来了。他和奥莉维雅激烈地争吵着什么,可是突然就寂静无声了。奥莉维雅自有办法来对付在她的厨房中扰乱安宁的人。不久,我就听到舅舅放轻脚步的走路声和小心翼翼地打开屋门的吱吱声。

  清晨,充满了迷人的春色。
  被清新的露水冲洗过的房顶,在阳光照耀下明亮地闪烁着各种颜色。迷漫着紫色烟雾的远方,雄伟的海洋还在绯红色的云幕下面沉睡。马路沿着小山蜿蜒起伏。老欧尔菲不慌不忙地赶着马车。用稻草裹着的药瓶,不时在车里发出低沉的碰撞声。那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马,沿着逐渐升高的马路英勇刚毅地前进。埃绍夫渐渐低下去了。路旁的灌木青翠葱郁,怡人心目。我心中暗暗和这里熟悉的一切告别。
  不久,我们来到了桥旁转弯的地方。我突然看见了爱吉。她在河岸上朝我招手。欧尔菲勒紧缰绳,爱吉就朝着停住的马车跑来,这时我也从车上跳下来。
  “嘿,爱吉!”
  我们沿着马路向前走。爱吉递给我一束山上采来的紫罗兰:“祝你一路平安,平格尔。”
  爱吉的眼睛像两朵湿润的深色紫罗兰。
  我很感动,低声说道:“爱吉,你来了,太好了!”
  她说:“我想和你握握手,说声再见,就是为了这个。”
  “再见吧,爱吉。你不会忘了我吧?”
  “再见吧,平格尔。你要回来啊!我等着——”
  马蹄响亮地踏着木桥。车拐到小山后面,我就看不见爱吉了。
  药房老板闷闷不乐地抖抖缰绳:“我从前还不知道这个小爱吉喜欢早晨出来散步啊。”
  我没有吱声,等着老欧尔菲不再琢磨别人的事情,后来我若无其事地说:“天气多暖和啊!”
  可是药房老板很固执,喜欢过问跟他不相干的事。他不停地唠叨道:“老平格尔就想不出比放走自己孩子更好点的主意吗?哼——我呀——比威斯里远的地方就不去,我也不放艾德到任何地方去。弗利特大夫说得对:连天堂里都该有药房。这就够我们这辈子搞的了——”
  药房老板不知为什么发了火,忽然狠狠地向马抽了一鞭子,他喊道:“嘿,你这个鞭毛虫!”
  四条腿的“鞭毛虫”痉挛地甩了一下尾巴,马上加大步伐。埃绍夫被抛到后面去了。




第二章

  一

  从为了谋生而离开埃绍夫的那个难忘的早晨起,我碰到的倒霉事情可太多了。要是都详细地说说,那就需要太多的时间、太多的气力和太多的纸张了。总之一句话,失败老跟着我,说明我在地球上的命运是毫无希望的。似乎全世界都商量妥了,让我在任何地方只能遇到不痛快的事。爸爸的钱在我的手里,就像火炉上的雪一样,变得无影无踪了。我的幻想也像水蒸气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躲开了一些不幸,可是又碰上另一些更残酷的不幸。
  我能长篇大论地写出一篇关于职业介绍所的手续的专题著作,因为我太熟悉那遥遥无期地等待着指派工作和疯狂地奔向指定地点的滋味了。可是当我赶到某个需要电梯司机或是勤务员的商店时,不是遇上一大帮和我同样来求职的人,就是听到这样的回答:“刚刚找到人了。”
  有一回,我似乎交了好运。一位公爵的总管在某天要雇十五个小伙子。
  这件事登了广告。后来我知道,这个工作是在举行招待晚会时让那些小伙子穿上十四世纪的骑士盔甲、站在正门的楼梯台上向来宾敬礼。我们大约来了上千人。挤得真可怕。
  起先挑出了三百人,我混在人群中溜进了公爵的院子。这时走出一个管事和另外几个人,把二百来人哄回街上。剩下一百个盼望着走运的候选人,其中也有我。我们像是受检阅的兵士一样排成两行。大家都极力挺起胸脯,垂手立正。
  管事在队伍前走了一遍,看了看我们的脸,什么话也没有说。后来又走了一遍,像估价似的看着每个人,偶尔还用手指轻轻指一下,说:“行。”
  他像走过街头丢烟头的罐子那样漠不关心地从我面前走过去。我看见他那刮得精光的冷冰冰的脸和通红的鼻子,永远也忘不了他那副嘴脸。
  十五个走运的人跟着管事进了办公室,其余的人都被客客气气地请出走了。
  我对于根据报纸广告寻找工作这件事已经不再抱任何希望,所以决定不管什么商店、事务所、理发店、兑换所、肉铺、菜店都挨个儿问问有没有活儿干。
  我虽然也曾拿出迪仁学院的毕业证书,可是对那些老板却没有发生什么作用,他们都拒绝了我的要求。不过布莱特大街和帕麦斯顿广场拐角处的一个小纸烟店的老板,却对我这个人物发生了兴趣。他是个小老头儿,身上拾掇得干干净净,戴着眼镜,穿着一件老式背心。
  我向他毛遂自荐,并且拿出毕业证书给他看。
  他好奇地端详着校徽上的狮子头,说:“我很高兴,老弟。可是您听我说,我不太喜欢狮子。我说它不太凶暴。对不对?迪仁学院吗?很好哇——”
  这个小老头的耳朵很聋,所以我对着他的耳朵喊道:“我要找个工作!”
  小老头儿吃惊地看着我:“找个工作?您的名字是平格尔吗?”
  “是啊。因为我不能升学了——”
  “等一等——”小老头儿搔着鼻梁,想了想,说,“我在哪儿读到过关于您的事情——您就是平格尔本人吗?”
  “对不起,我不明白——”
  小老头充满了好奇的神气:“嗬——您就是那个平格尔,巴灵顿勋爵帮助过的人——”
  “一点不错!”我喊道,同时指望小老头儿立刻让我站到柜台后头和他在一起卖纸烟和“西方狮身人面像”牌烟草。
  哪知小老头儿忽然跺着脚叫了起来:“别再打搅我啦!告诉你,我是个保守党,不能原谅那种不成体统的事——唉,唉,小伙子,你怎么不害臊啊——”
  挨了三天饿的我,在一些船坞里彷徨的时候,让“坎巴拉”号的帆缆管理员在码头上看见了。原来他是舅舅在“皇家之虎”里的朋友,所以认得我。
  听我提到毕业证书,他只是长长地吹了一声海员的口哨。
  “哼!顶不了饭的玩意儿——小家伙,上外洋开开眼吧,你也尝尝大风大浪的味儿。我在海上混了二十三年啦,你就听我的吧。你舅舅是个好人,凭着他我帮帮你。听我说,上船干活吧,你该去哪儿都不在乎,干什么都别嫌不好。一根线一根线并起来,才能搓出缆绳,凡事都得一步步地来,懂吗?凭咱们是同乡,我荐你到运煤船上去干活,不要你报酬。好不好?”
  “干啦,”我仿照水手们的口吻回答。从此以后,我就开始了漫游各地的生活。
  这条黝黑的大肚子运煤船,从桅杆顶到龙骨根都沾满了石油和气味难闻的油泥。它有一个对海船是很古怪的名字,叫做“绿猫”。你们知道,猫是不会游泳的,连水池子里也游不成,所以这条运煤船有个东摇西晃的习惯,也就不足为奇了,就连风平浪静的时候,它也要摇摇晃晃。船上的职工差不多都是中国人。这条讨厌的船上的工作,特别肮脏。也许帆缆管理员想考验考验我,所以把我荐给了“绿猫”号的船长。
  这位船长格列司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他说:“用了。上锅炉间干活。要服从命令。犯错误要罚。”
  于是我和六个中国人被派去当司炉助手。我满意地干着这份工作。但是我觉得,这样做好像是故意和大家找别扭。
  这条船是往西航行的。呆在肮脏怪物肚子里的这次航行,简直把我搞得筋疲力尽。
  最初几天,一块干活儿的伙伴对我并不信任,还在嘲笑我。可是等我脸上也盖了层厚厚的黑泥,他们对我就好起来了。我在工作时学会了几句中国话。能跟白牙的老查和矮个子大力士大石说话,使我很高兴,因为我是用学校里没学过的语言和别人说话呀。
  我在新大陆上了岸,身上脏得像活鬼一样。我的体重轻了九公斤,可是口袋里有了钱,现在可以在陆地上谋生了。一想起再到海洋上去闯,就使我发抖。
  美国的摩天楼高得像埃绍夫的山崖峭壁,街道窄得像峡谷。我当过搬运工人,贴过戏院广告,卖过报,卖过鞋带。每日三餐都是一小盘麦片粥和一块面包。可是我终于也走了点好运。

  二

  我偶然来到了贝尔港,有条铁路从城市通到这里。这条铺着混凝土枕木的铁路,路基修筑得和水面一样高,所以列车行驶的时候,好像是在波涛间横渡贝尔湾似的。
  贝尔港是大洋岸上一个市郊的别墅区。漆着鲜明悦目颜色的房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条条直线。它们的建筑样式几乎都差不多,都有露台,都挂着花条布的窗帘,都有用矮墙或栅栏圈起来的小花园。小花园里虽然缺少树木,却山绿草如茵,鲜花盛开。沿着海岸有条柏油路。从柏油路到海边是一片宽广的沙滩,也是海水浴场。贝尔港是个驰名的洗海水浴的地方。
  一座高大的跳水台引起了我的注意。
  有一个懒洋洋躺在沙滩上抽烟斗的绅士喃喃地对我说:“噢,你问那个大家伙吗?那是给黑蛇修的——什么?你连黑蛇都不知道?”那个绅士兴奋起来了,他趴在热沙子上说道,“哼,我猜你不是个本地人。告诉你,咱们这个黑蛇是花样跳水的世界冠军。后天在这儿举行的比赛,就有他参加。能有十万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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