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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墨旧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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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时看傻了眼,好半天才意识到,颜孝亭那厮还好端端地杵在那儿,兴致勃勃地欣赏柳夕寒肿起来的半边脸。
  “柳兄,佳人香荑拂面,滋味可好?”
  “颜兄啊,在下吃了个竹笋炒肉已甚温饱,莫再喂在下吃鱼了。”
  我咳了咳,冷冷道:“你自家门前的雪还未扫干净,还有闲工夫管别人艳福?颜孝亭,小爷我今天算是认清奸商本色了。后会有期!”
  我本想说后会无期。可秦蓉的账还没找他算,岂能放他逍遥快活?
  说完转身。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一瘸一拐追上秦公子时,她正瑟瑟缩在铺了层厚厚白雪的街角,嘤嘤地哭。我柔声抚慰她,心想,幸亏小爷我追了过来。她这副鼻子红红,柔弱尽显的娇嫩模样,扣了胭脂的水仙花似的,十个色狼能勾来八个。
  秦蓉抽抽嗒嗒:“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不够漂亮,入不了他的眼……”
  我叹口气道:“便无倾国倾城之姿,又有何妨?一颗良善之心,却是欲沽也无价。秦小姐,爱情诚然价高,你又何必作践自己?为的还是这么个……不值,非常不值。”
  秦蓉慢慢抬起头,愣愣地看我一眼,冷哼一声道:“什么良善之心?你怎知我心是好是恶?”
  我叹口气。
  这大小姐可爱是可爱,就是忒傻了点。亏小爷我之前还以为她多精明,看来遇到感情这码子事,再有脑子的女人都要变没脑子。
  轻轻替她拭泪:“上次令尊捉拿你情郎,花兄以割肉作饵,欲使出一条苦肉计。你若心存不善,又为何要厉声制止?”
  除了整柳大侠时有点凶残,你整体上还算纯良。
  秦蓉扯过我衣袖,大大擤了个鼻涕:“哼,我只是不想伤及无辜。又不是每个人都像那姓花的一样,看着斯文,暗地里阴着呢。”
  看她那一脸不忿,该是早将方才的屈辱抛到玉帝脚下的祥云之外,我不由松了口气。胡乱附和了几句,才跟她往回走,路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渐渐聊成了生死之交。若不是顾及她腹中胎儿,恐怕少不了金酩楼中把酒言欢,一番豪饮。
  经了此番折腾,颜孝亭渐渐不再上书院的门,柳夕寒也鲜少再来闹我。今日只身去江离苑找颜孝亭算账,竟看到了本该缩在被窝里冬眠的柳夕寒,两人把盏言欢,言笑晏晏,搞得小爷我连话都插不上,更别说找颜瑾论理。
  莫非那日两人一见如故,一心相见恨晚,每日不见不散?
  此念一生,我手一抖。碰磁一声,低头一看,最后一个不带豁口不见裂痕的碗已然粉身碎骨。
  忆卿抱着破碗诧异地盯我,语气很是战战兢兢:“那个……卞仁……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我随口道:“是不太舒服。”那天在江离苑被宫灯砸伤的脚,到现在还疼呢。
  忆卿小声道:“那个……你等我一下。”放下碗,起身行至床前,从数年不见天日的床底下翻出个小瓶子来。
  我凝视那瓶子半晌:“伤药?”
  忆卿点点头:“那个……是戊字房的梁兄给我的,由宫中太医所制,说是专治……身上不便之伤……”我二人同时盯了我的伤腿一眼,他的声音更低了:“见你脸上这么难受,那里该是伤的不轻……”
  我怔怔地,哦了一声。
  忆卿将瓶子小心翼翼递给我,绞着手指低低道:“我是用不上的,反正从来不去江离苑……”
  脑中火花一闪,我依稀明白了忆卿话中深刻含义。
  方才回来时,正好撞见忆卿。因怕忆卿知道了颜孝亭便是那奸夫,一个忍不住,就挥舞着小细胳膊去找仆从如云的颜老爷拼命,于是我对他只称刚到江离苑办了点事。
  如今想来,到江离苑办了点事,回来时又一瘸一拐……我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冷战。
  忆卿眼中,老子竟成了个断袖!而且还是下面那个!
  这边厢,忆卿还在絮絮叨叨:“……此药外用,据说最好是每次办事之前,仔细涂抹。事后补救亦可,然总比不上……”
  忆卿在撞见我杀人的目光时噤了声。我脸上抽搐一番,将瓶子收进怀中,龇牙一笑:“却之不恭。”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

  翌日清晨,我在被窝里睡的正香,忽被人揪了起来。揉眼一看,我咧嘴道:“娘,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西风,北风,还是西北风?”
  娘睨了我一眼,将新做的一身冬衣丢过来:“娘这次破例回娘家一趟,求爷爷告奶奶,好说歹说,才替你凑了明年上京的路费。我跟你说啊,子车廿,若是这样还考不到一个半个功名,哼,到时可别怪你娘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打着哈哈应了,回头拉着忆卿,缩在火炉旁用功。娘替我们煮了壶梅花酒,香且醇,寒冬里饮来暖胃而舒心。
  赴京赶考前的最后一个冬季,便在书香酒香梅花香中漂流。
  丰良县最后一棵柳树也爆青的那天,娘替我备了好几身换洗衣裳,一大包白面馍馍,外加十几两碎银子,千叮咛万嘱咐地送我上了船。我与江贤并肩,笑眯眯冲缩成黑点的娘挥手:“放心吧,忆卿。待小爷我高中,定替你求一门好亲事,包管比秦蓉漂亮一万倍!”
  会试毫无悬念地榜上有名。殿试那天,圣上语出惊人,一连问了好几个又偏又怪的题目,竟无一人悦龙颜。我暗暗汗之。轮到我,圣上以花中十友相问。
  又一个旮旯窝里发透霉的典故!
  我却大喜。前日与诸学子游园赏花吟诗作对时,恰有一人提到。当时我还被殊友丁香给难住了,颇费了一番心思,才作出一首《殊友赋》,博了满堂彩。
  唇启,莲花乱绽。举座震撼,龙颜大悦!于是,小爷我高中了,金榜题名了!
  尚未从突如其来的惊喜中缓过神来,我这状元郎便随三甲余人一同游街……
  绿水婆娑,红雨空坛。花柳相随,烟草成川。
  京城遍地皆宝物,就连这里的马,似也比别处生的高大些,街两旁的百姓都得伸长了脖子,才能把视线举到与马背齐平。眼瞅着平日里飞扬跋扈的纨裤子弟缩成了地上一只蚂蚁,状元郎我甚得意,马背上仰天长笑。就在这时,天降甘霖……
  我仰头望天,任祥瑞春雨泽被,耳畔飘来一阵又一阵恭贺之声……
  忽然,马头前面冒出来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雨中视之,面目不甚清晰,只见他一脸横肉扭动:“子车肃,你个杀千刀的!老子还没找你算账,你就想一举夺魁?别做你外婆的春秋大梦了!”
  刹那间,马惊得失了前蹄,状元郎我身子往后一抛,四脚朝天摔了下来……
  “子车廿,子车廿……”
  我睁睁眼,从真实无比的倒栽葱之感中回过魂来,又陷入飘渺无比的冰冰凉之感中。抹抹脸——湿的。
  “秦蓉?”我揉揉惺忪的眼,茫然望着男装的秦蓉,“大清早的,尔思你不在闺房里呆着养胎,上我这破屋子里来做什么?”
  秦蓉将刚用来泼了我一脸的破茶杯随手一扔,绘了岁寒三友的折扇潇洒一甩:“许你们臭男人私闯小姐闺阁,就不许小姐我光临你们秀才寒窗?”我支支吾吾应了声,她一折扇敲在我肩头:“唉,刚才做什么好梦呢?还说要找个比小爷我漂亮一万倍的?”
  “啊?哦……”你这小丫头片子学得倒挺快,连“小爷我”这样的口头禅都能捡了去,“也没什么,就是每个读书人都会有的春秋大梦……”
  “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我浑身一震,视线冷不丁与坐在小桌前的人对上,露齿一笑:“莫嘲笑在下了,啓均兄,你知在下实乃胸无大志之人……这天寒地冻的,啓均兄你也不多穿点就跑出来,仔细不要伤了风寒……”
  “欸,你的兄弟我不也连大氅也没带?”秦蓉将锦袍下摆一撩,往我床头一坐,凑近了笑,“怎么就没听你关切我几句?莫非你子车卞仁见色忘友,有同性,就没了人性?”
作者有话要说:  花中十友出自宋代曾端伯的命题,请原谅我朝代倒错……

  ☆、二十

  我干干地笑。偷眼瞧花啓均,笑颜依旧是淡淡的,似也没在意,便故作无奈道:“啓均兄君子端凝,修的是大雅才,尔思你就不要乱开这种玩笑了。”
  秦蓉轻哼一声。花啓均淡雅的声音飘过来:“平日里的玩笑话,也是见风采的功夫。在下亦非什么方家,这些君子虚名,也是计较不来的。”
  这回,我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了。除了花啓均,谁还能有此等损人于无形的嘴上功夫?被他这彬彬有礼的话一噎,我顿感胸中堵得慌。正踅摸着话头化解尴尬,忆卿恰好沏了新茶进来。我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花啓均浅浅品了一口,捧着忆卿不知从何处搞到的精致白瓷茶碗,笑道:“梅花茶以北地技艺见长,忆卿兄出身南国,却能泡出这么一手品之无尽,回味无穷的好茶,实在令人甘愿稽首。”
  脸红红的忆卿赶忙摆手:“不敢不敢!在下只是按照书院师傅教的方子沏来,自己其实毫无建树,绝不敢贪天之功!”说完偷瞄了身侧一眼,霞色双颊更红了。
  我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一幕。这江贤弟从进门开始,一双眼几乎就钉在了茶壶茶碗上,连个正眼都没给秦小姐。傻愣愣如忆卿,几时才能将美人把到手?
  须臾忖之,我道:“江贤弟是过谦了。不过,他更擅长的并非煮茶,而是相物,尤其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忆卿,你前几日不是才打听到一些南洋来的软胭脂?秦小姐身怀六甲,这种安神养生的脂粉,对她再合适不过了。要不,你带秦小姐去看看?”
  忆卿目光虚浮:“啊?”
  真是个不成器的!我心底恨恨地骂,面上笑容可掬:“你不是昨天还在兰脂铺看到过?秦公子对舶来品也颇有心得,你二人正好可以切磋切磋。”
  秦蓉笑吟吟点头:“不错!本公子就喜欢猎奇猎艳。那就,劳烦江兄带路咯?”
  见忆卿还愣着,我又使了好几个眼色,他才哦哦哦哦哦哦着连滚带爬出了门,秦蓉昂首挺胸器宇轩昂跟上去。
  直到秦小姐清澈爽朗的声音和江贤弟唯唯诺诺的回话远了,我才收好竖起的耳朵,架起锅炉煮米酒烹红肉。
  忽听花啓均道:“子车兄,若有什么想说的,直说无妨。”
  我停下手中动作,坐到他对面,干笑道:“啓均兄,你是个明白人,在下此举用意既然瞒不了你,我也就不虚与委蛇了。”
  花啓均缓缓点头,眼中奇亮:“多谢子车兄以诚相待。”
  看着他面上一直不见凋谢之意的笑容,我心情有些复杂。良久,我才踌躇着道:“啓均兄,有件事情,在下一直很想问你。”
  只是碍着文人心照不宣的惯例,至今未开口。可现在,此事已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天下读书求仕者,自古就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道视作圭臬,许多一句话就可说清楚的事,偏要做一大堆风马牛不相及之事矫饰,拉一大拨毫无关联之人下水。我子车廿虽也是十年寒窗,心中其实烦透了这些个委婉曲折。无怪乎世人皆骂文人误国了,有了这么些欲用一张嘴皮子治人治国的家伙,成日上蹿下跳搬弄是非,家国安有不亡之理!
  花啓均似也很能理解我:“在下必竭力一解阁下心头之惑,子车兄但说无妨。”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声音有点颤抖:“啓均兄,你是不是,在下的仇家安插于在下身边的……细作?”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重新贴文了~

  ☆、廿一

  人在江湖漂,怎能不挨刀?小爷我从小在街头瞎混,狐朋狗友一大堆,对手仇家也不少。没准哪个混蛋趁我从了良不注意想玩点阴的……
  花啓均捻着茶碗盖的手立时顿住了。
  我咽了口唾沫,沉着声音再接再厉:“然因了某个在下尚无所觉的缘故,啓均兄心生不忍,非但不欲加害于我,反倒处处帮我护我?”
  半晌,捏着碗盖的手又缓缓动起来,风轻云淡。
  我只好再添了一句:“实不相瞒,月测那日在下被诬舞弊,啓均兄救在下于水火之中后,在下无意中听到了令表兄与人对话……”
  什么大鱼小鱼,小鱼定是我子车廿无疑。虽不知我几时待他好过,可花啓均三番两次从张子涯父子手中救我,却是比书院那方由先帝亲书的碑文还要清楚的事实。
  品茗之人垂眸不语。雾气蒙蒙,从碗中袅袅升起,爬进了那双总是蕴着丝清冷之色的眼里。
  我咬咬牙,索性说得更明白点:“啓均兄,你是君子,我也是君子。君子宅心就似这头顶天青日白,纵是浸了泥染了墨,雨水洗一洗就干净了。”
  半天得不到响应。仿佛半刻钟里,我一直在对影自说自话,跟个疯子无异。
  再这样下去,小爷我还真得疯了……
  我脑袋一轰,兀地站起,几步上前,一把捉了他右手。我直直看进他双眼:“啓均兄,在下说来说去其实就只想说一句话——我子车廿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细作之事绝不计较,你若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慷慨陈词,余音绕梁!我与花啓均对视,目光熊熊,恨不得从他眼中钩出那张网来,烧成灰烬!
  咯噔一声,茶碗磕案,白茶微漾,漾进了花啓均的表情里。他左手轻轻拨开我手,浅笑若水:“子车兄,听闻最近市面上新出了好些戏本,其中有不少是关于世仇家恨的。看来子车兄最近是迷上了此类戏剧,阴谋阳谋,离间作梗,连说话行事都往此中想了去。”
  我双眼发直:“啊?”
  “不错,在下是帮过你,而且……很乐意帮你。可这与什么仇家,细作,倒戈……统统无关。子车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做的一切。”
  破门启了又闭,一抹湖蓝飘过,但留一阵草木清新。我在原地抖了好久,才将炸起来的寒毛一一抚平了贴回去。
  直到拎着大包小包的忆卿屁颠屁颠跟着秦蓉回来,小爷我也没把啓均弦外之音摸透。我只好看着这对月老忘了系红线的苦命鸳鸯,唉声叹气。
  如此又过了近一月,丰良县出了件大事。颜孝亭,颜大老爷,丰良县之首富,被软禁了。
  他那座高门重墙的豪华府邸,被六王爷麾下虎背熊腰的带刀侍卫围成了无缝的鸡蛋,蝇飞不入,蚊叮不开。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冬日里罕见的出门放风日,秦蓉携着我上街溜达,顺带捎上了嚷着有一大堆年货要买的忆卿。当然,究竟是不是有一大堆东西要买,又是不是须赶着今日买,天知地知忆卿知,人不知我不知,秦小姐更不知。
  行至江离苑大门口,我还没来得及拉着两人往大路另一侧拐,江离苑小倌们的哭声已经越过窗槛落了下来。
  “呜呜……我的颜大官人,心尖上的幼狼啊……”
  “都是那个叫什么雅的小骚包,放着好好的王爷府不呆,非要来丰良县勾引我们家颜大官人……呜呜……这年头,家花竟比野花还要香了……”
  哎,我说小公子啊,不是这年头家花比野花香,是从古至今,这饭就是锅里的比碗里的香,这肉就是邻桌的比自己桌的美味!
  “别哭了,要是让那个狐媚子看了去,还不笑死乐死?一个富商同一个王爷为那小蹄子争风吃醋,就够他得意了,若再从我们这里赚一江一海的眼泪,他还不蹦跶到天上去?”
  “就是……为了这事,我等已经很掉价了,要再失点体面——别说颜大老爷,就是杀猪的王麻子,这等獐头鼠目的土货都敢小瞧我等……”
  小爷我算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摸清了。敢情那天在江离苑看到的绝色,是颜孝亭从六王爷府里抢来的。好小子啊,颜孝亭,你果然够种,连王爷家的墙角都敢挖!就不怕砖头掉下来,砸了你那颗算盘珠子造的脑袋?
  不过颜孝亭脑袋有没有被砸我不知道,这边已经有人被砸晕了。秦蓉听完立马掉转头,三步并作两步,眼见就要往颜府赶。
  我及时拉住她:“你想做什么?”
  秦蓉双目赤红:“救人!”
  我死拽她不放:“你知道救人是怎么个救法吗?”秦蓉一怔,我趁机灌迷汤:“所谓救人,尤其是救颜老爷这种得罪了皇亲国戚的人,必定要求天时地利人和!”
  她愣愣点头。
  忆卿扯着她衣角,怔怔道:“尔思为何要救他?”
  我装没听见。
  “天时,当是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咳咳,翻墙救人时;地利,必寻一好守易攻之地,譬如……狗洞;至于人和嘛,”我将跟前二人巡睃一遍,咧嘴一笑,“忆卿与我皆是你的好兄弟,兄弟夫君落难,我二人岂有坐视不管之理?放心罢,我们定会帮忙的。”
  帮忙把你关好,免得你出门做傻事。我在心里默默补充。
  于是,我将对我一腔赤胆忠心深信不疑的秦蓉骗回书院,默默交给了秦府管事。房门上大锁窗户钉木条,将寻死觅活的秦小姐牢牢实实关了起来。管事的还派了好几个丫鬟看着,防止她想不开吞金悬梁割手腕。
  我用眼角瞄了瞄双拳紧攥的忆卿,仰天长叹:“秦公子啊,别怪兄弟我狠心,谁让你孩儿他爹敢做不敢认,乃一只千年不伸头的王八?”
  忆卿先是重重点头,尔后瞪眼看我:“你不是要去救他吗?”
  我挤出个森冷笑容:“不把他救出来,又怎能收拾他?”
  忆卿唾沫直咽,小鸡啄米。
  我笑得更阴森了,握住他肩膀:“那么,忆卿,要不要随兄弟我,夜闯颜府?”
作者有话要说:  

  ☆、廿二

  是夜,月朗风清,寒梅簇簇,冷香袭人。我孤身猫在颜府朱门对面的暗处,周身瑟瑟,心底恨恨。
  江贤这没出息的货,小爷我满腔替兄弟出口恶气的义气,竟活生生被他当成了羊入虎口的傻气。白天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化成一道轻烟,无风自飘散了。
  可我又答应了尔思……看来还得抱柳大侠的大腿。
  待小爷我循着柳大侠飞镖传书的地址找到他躺尸的那家旅舍,素来昼夜颠倒晚出早归的柳大侠,他居然也给我闹没影。不知又摸到哪家小姐窗下去练功了。若是偶尔,无心,趁机采朵不该采的花,岂非又得一身伤地缠上小爷我?
  我默默地在心底替柳大侠烧了捆纸钱,祝他来年开春坟头有料。又是一阵小风刮过,抖落我身上最后一丝暖气。一通激灵,小爷我再也受不了了!
  纵横有道,欲高反下,欲张反敛,欲取反予;先生有言,君子,能屈能伸者尔;俗语有云,舍不得孩子,还就套不着狼……总之,小爷我下了敛了予了屈了,喂狼的人丢大发了。趁着守卫身形交错的当子,掩在墙影底下,自那偌大的狗洞钻了进去……
  奸商就是奸商,就连附庸风雅的水平也显出一股奸诈的味道。
  从外头看,颜府跟一般的乡绅富商的宅子没什么两样,漆朱的大门,翻墙的黛瓦,顶多能看到突出来的几重飞檐。
  可从里头看,啧啧,亭台楼阁逶迤绵延,雕梁画壁堪比天工,要山有山,要水有水,简直比皇宫还要皇宫——当然,小爷我还没到有幸一睹龙潭尊容的时候,此思全凭想象,参考书乃市面上热销的传奇戏本——六王爷此行一见,恐怕就算没有此次夺爱之恨,也要给他安个僭越逾制的罪名,大枷套脖子,大刀砍脑袋咯。
  我三扣五拐摸进后进一所华灯妍妍的院落,一路上不知道躲过了多少巡兵的犀利视线。
  他外婆的,带这么多兵来,还是佩刀佩枪的,看来,这六王爷的权势是不会比一个将军小了。
  我摸了摸怀中那把已被捂热的破匕首,阴阴一笑——颜孝亭,小爷虽是来救你的,可若不让你身上多两个口子,又怎对得起我两个兄弟?
  靠那面颇轩峻的影壁后头观察了许久,小爷我算是摸透了那六王爷布局守卫的规律。正打算从临窗那片花丛突破,忽闻前方人声大噪。
  我缩回影壁后头,探脑望。一个五花大绑的黑衣肉粽,被两个小兵推搡着往屋里送,后面跟着几个同样穿做打扮的。最后头,是个挺拔颀长的玄影,看那挺胸负手脚踩流星的嚣张模样,像个领头管事的。
  门开的瞬间,依稀晃到里面绮罗缀玉,珠帘画屏。
  颜孝亭那厮竟没被关押在乌漆漆臭熏熏腐败湿冷的黑牢里!
  正失望正愤懑,忽觉断后那人顿住了。
  我的呼吸立时也顿住了。刚才,我似是,叹了口气?而且像是,给他听见了?
  眼睁睁看着那人缓缓回首,我心如擂鼓,脑中闪过一张狰狞的脸……
  回首回到一半,他又给我顿住了。俄顷扭了回去,留我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我攥着湿透的拳头,大大松了口气。
  原以为像小爷这种从小在市井街头磨练过的书生,救个人简直像翻个掌似的,却忘了,世上有种本事,叫做武功。
  恰好小爷不会。
  经了此番虚惊,我再不敢大意。直等到里头闹腾一片,该是无暇顾及外方了,才猫进半人高的花丛。软纱糊的檀木窗无声自启,我翻身而入,轻轻落到一面屏风后边。岌岌之际,小爷我情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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