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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者-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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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都是生面孔,没有一个是艾思见过的人。艾思头一次不敢大叫大闹,他本能地感觉,有什么东西与几年之前全然不同了。
他被好吃好喝地软禁在一栋陌生的别墅,除了被护理推着到走廊散步,他连楼都不能下;而前来照顾他的人也没有半张熟面,除了会回应必要的要求,对他的疑问一概不以回答。
三天过去,艾思终于着了慌,抑制不住地在房间里哭叫,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将送饭的护理推倒在地,尖声道:“还要我怎么样!没有人听到我说话吗!!三哥呢,我三哥在哪里?!——你们到底是不是三哥的人?说话啊!!”
护理并没有回答,而是叫来了门外的另一个护理。一人制住艾思,一人迅速清理被打翻的食物。接着又来了两个沉默的护理,伸手就为艾思换沾上汤汁的衣服。
艾思一边挣扎一边尖叫:“滚开!都滚开!谁许你们碰我?只有周檀能碰我,你们滚开!!”
护理们完全无视艾思的反抗,三两下将他扒光,又三两下换上新的睡衣,任由他屈辱地尖声叫骂。
而艾思叫着的三哥,艾善,此时在监视器前面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弟。
“我可怜的弟弟啊。”艾善微笑着,问站在自己身后的两名医生,“他可真是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了,对吧?”
“恕我们直言,令弟恐怕不知是脾气坏而已。很有必要好好做一个全面的精神检查。”医生推了推眼镜,谨慎地说。
“很有道理,他变成这样,我也非常痛心。”艾善嘴上说着,嘴角却始终带着温柔的微笑,仿佛在说一件关于度假的轻松的事,而不是弟弟的病情。
另一名医生道:“您放心,我们拥有最权威的团队。”
“我自然是对你们放心。我们也迫切需要知道,我可怜的弟弟到底还有没有健全的行为能力,可以继承家业。”艾善慢而轻柔地说,“所以这份结果十分重要,关系我艾家的未来,你们……明白的吧?”
两个医生被艾善的目光一扫,纷纷低下头去:“当然明白的。一定让您满意。”
艾善笑道:“嗯,辛苦你们。”
当日下午六点,分歧世界031【Ivy】,总计112个Creator完全失去与现世基座的关联;35亿公民的基座熄灭;78%的世界观数据无法解析。
IMI正逐步失去对【Ivy】的监测信号。
等候在IMI园区外的无数记者,都得到了同一个消息:
【Ivy】is disappearing。
第91章 奇迹之子
他刚刚从那样一个悠长而缄默的梦境中脱出,仿佛走过了一场出生与死亡,一时间有些不明白自己是谁。
他梦见在自己幼年便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的“母亲”,和养育自己十五年的“父亲”;走了十八年的那条小巷,坐在后桌总揪他发尾巴的女同学。
他那时候有个秀气的名字,叫王雪川。
4岁,他发了一场高烧,烧得呼吸困难。一直有个个子很高,抱着向日葵的大美人站在他的病床边看着他。临床的小姑娘正要出院,家里人来接她,她便笑着叫那个随同家长来的男孩:“表哥!”那男孩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回头对小表妹竖起一根手指:“这里还有别人在养病,小声,我们轻轻地走就好。”
他那时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女孩的表哥,长得真是好看,心地还很善良啊。
家长替小姑娘收好了东西,边拉着她向外走,边摸她的头:“你也三岁了,要像阿檀表哥那样学会关心别人。”
小姑娘做着口型说“知道啦”,经过他床前的时候还冲他挥了挥手。
要不是病得太难受,他很想回以微笑。
6岁,他上小学,认识的伯伯送他家里一张室内泳池的年卡。他几乎一有空就往游泳馆跑。有个比他还要小些的男孩也坐在泳池边,对他说:“等我上了四年级,也要加入校游泳队!”
他记得自己问那男孩:“你不用游泳圈,也敢下水么?”
“敢啊!”那男孩道,“你看!”说着就跳进泳池,游给他看。那男孩游的是仰泳,头撞在泳池壁上,就向下沉。
坐在长椅上聊天的家长们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尖叫:“阿檀——!”
他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比救生员更快地跳进了水里。他抓住了那个叫阿檀的男孩,但对于刚上小学的他来说对方真的太重了。
沉向水底的时候,他在波动的光中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美丽女人,头戴荆棘花冠,静静注视自己。
后来,他和那个男孩一起获救。
11岁,他缠着爸爸给自己报了绘画的周末教室。虽然实在没什么天赋,但有个来自私立学校的男孩每一期都会来。他无法克制地想要见到这个人,虽然仅仅是看着他和几个同校的朋友说笑,并不敢上前打招呼。他自认不是胆小怕生的人,但就是怯了这一个人。
可是有一天,对方向他搭讪了一句话,他就紧张得吞下了口里的硬糖。数次咳嗽都不能将糖吐出,他难受得说不出话,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又看到那个怀抱向日葵的女神远远看着自己。
他隐约记得,那个私立学校的男孩一把拎起自己,膝盖顶住腹部,狠狠在他背上一拍,他才终于可以呼吸。
他窘迫于自己满脸的鼻涕眼泪,连个谢字都没能说出来。
对方倒是笑笑说:“别谢了,下次小心呢。”
而那人的同学在远处招呼:“周檀,干什么呢,走了!”
15岁,他在距离那个人就读的私立中学不远的另一所学校上学。
私立中学是男校,他们校巴士都会停在附近,穿着灰蓝色西装夹克打着波洛领结的男孩子们成群结队向校门走。那个叫周檀的男生,每天都准时从7:50那趟校巴上下来。而自己总会早一步到,等在不远处,边吃手里的面包片,边看那人走过去。
那人是真的好看,皮肤雪白,面孔带笑,腰背挺拔,走姿优雅。那套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是个贵族,生生把周围穿着一样衣服的学生全都比下去。
也没想到自己能就这么看他一看三年。
某个早上,开到他附近的早餐餐车开水缸炸裂,他被滚烫的水迎面喷了一脸,现场一片混乱。但他还记得周檀向周围学生大喝:“不要慌,不要围观,你去通知老师,你打电话叫急救中心,其他人都退后,这边很可能还会喷水!”
然后周檀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放在长椅上,并除去他的上衣,避免与烫伤的地方黏连。他那时候疼得恍恍惚惚,只见头戴荆棘长发如云的女神,在不远处目光温柔地望着这里。
周檀的身上,原来真的有檀香的味道。他想。
19岁,他已经很少能见到那叫周檀的男生了,因为周檀去了寄宿学校,离这里很远很远。偶尔他会在周末教室见到他,很可惜他们已经不是同一期。和周檀不一样,他对绘画没有任何天赋,而周檀已经开始接触丙烯颜料。
不过那个时候,他看着周檀的心情已然完全不同了。就在一年多前,他一点点获得了登陆之前的记忆,以及关于自己的身份和任务的记忆。这些原本就是靠专业催眠设计好的流程,只等自己到了年龄,一样一样取回。一开始有些难以接受,但是自己毕竟是经历了良好训练的模仿者,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他也终于明白,周檀给自己带来的莫名吸引和抵触都是从何而起。
他有些庆幸没趁着懵懂无知和周檀相识,也有些遗憾没趁着懵懂无知和周檀相识。
于是他抱着些侥幸,申请了坐落在本市中心,且C国排行前三的T大。他赌周檀喜欢这个城市偏甜的食物和湿润的天气,在top 3的学校中极有可能选择T大。事实证明他没有猜错。
周檀真的成了他的学弟。
他小心翼翼地在校园穿行,不参与社团,不参加联谊,拒绝集体活动,甚至不在图书馆和自习室久留。他能避开周檀几乎所有视线范围。周檀在学校里认识很多人,就是不认识他。
周檀已经长得与他记忆之中那个周檀十分相像了。不仅仅是容貌和身材,声音与姿态。有时候他会产生一些错觉,这人下一刻就会向他飞奔而来,而当年那个不知羞耻、还爱撒娇、讨厌缓冲剂、喜欢向日葵、总是不分场合缠着他做爱的周满月,又会再一次笑着拥抱他。
但错觉毕竟只是错觉,他明白这不是他的周满月,而是031世界的周檀。
那一天,他无意中看见有着大玻璃橱窗的咖啡馆里,坐了周檀和另一个女生。他在十来米外的街道对面看得出了神,没注意到载满钢筋的卡车停在自己身侧。绑着钢筋的绳索松动,最高处细而沉重的钢筋滑落下来,正正将他的胸口贯穿。
他其实并没有感到特别疼痛,比起看到周檀在咖啡桌上握着那个女孩的手,这根钢筋不算太可怕。
他记得那一天,周檀从玻璃那边转头看过来,没有像小时候一样手忙脚乱,而是镇定地拿起手机拨打,应当是联络了急救中心。在那一刻他明白,啊,周檀已经成为了冷静坚强的大人,太好了。
后来,目光像水一样柔和的抱着花束的女神照例出现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他,直到急救中心及时赶到现场。
20岁,他碰上了百年一遇的新型流感。当时感染的人数还不算特别多,但死亡率颇高,他一发现自己在发烧,就待在家中直接通知了医院。他被带走并隔离抢救。作为T大为数不多的几名感染者之一,学生会还为他们组织了捐款。而周檀作为学生会的几个代表之一,带着鲜花来看望他,当然,只能隔着隔离病房的玻璃。
上了大学之后,这是第一次和周檀面对面,他也只能假装在睡觉,希望周檀不要留意自己。周檀确实没太留意他,因为几个生病的学生中,有周檀的现任女友。
等待疫苗研发的时间内,他并不算特别寂寞。隔离病房里,从不说话的女神会在入夜前后出现,用母亲般怜爱和宽和的目光安抚他。
他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安宁。
24岁,他硕士毕业回到这座城市,再次站在周檀面前,
他换了一个名字,也几乎换了一副模样,戴起眼镜,穿着严肃的衣服,用和从前全然不同的语调说话。但他这次终于有机会让周檀认识自己了,毕竟自己已经不再是“王雪川”,不会违背关于“王雪川”的协议。
只可惜那个时候的自己也同样失去了作为“王雪川”时对于周檀这个人的所有交集。如今在这梦境里,以一个知情的旁观人的立场来看,实在心情复杂。
你怎么能忘了周檀,你怎么舍得忘了周檀。他问自己。
可是当年的他,还是用那副令人扫兴的模样,听完博导的介绍,对周檀说:“初次见面,我叫李陵。”
周檀有时候会不停地试探他,问他大学时的往事,企图将他与过去的某个人联系起来。只可惜这都是徒劳。
他用各种方法去否认,因为不想成为某个人的替身。是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可避免地喜欢上周檀了。喜欢到不敢去看,不敢去听,不敢去触摸。
春季学期期间,实验室烧杯炸裂,碎片带着有毒液体划伤了他的手。周檀将他拉起来,按在水槽边冲洗,做紧急处理时,他又看到了拿着向日葵的女神。这溶液进入伤口,是微量致死的,他迅速反应过来。
接着他一把推开了周檀,因为他记得前不久周檀的手指上有割伤。
“你别碰我。”那是他第一次对周檀大声说的话。
25岁,他被切样本的仪器切着了手。那一瞬间周檀用快得惊人的速度将钢笔卡进刀口,他才逃过了手被切成两截的厄运,只是切伤。
当时周檀送他到医院,血库却紧缺,是周檀验了血型直接给他输了血。原本这不符合规定,但紧急情况也顾不了那么多。而接受了输血之后,他在当晚突然看见了窗帘后的女神,并出现了轻微的内出血,原因不明,所幸天亮时稳定了下去。
后来周檀不顾他的推拒,强行把他塞进车带回了周公馆。
他是初次造访周檀的私宅,只觉得这屋子又大,又冷清,没有多少人气,一时就无法开口拒绝周檀请他多住几天的事。他恨自己不能成为陪伴周檀的人,而只能目睹着周檀的孤独。
那次他在周公馆住了一周半,手伤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完全复原了,他也再没有借口说服自己继续接受周檀的照顾,执意回了自己家。因为真的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没法管住想要告白的嘴。
28岁,他和周檀是同事三年,因为一个大项目,第二次借宿在了周公馆,熬夜工作多日后顺利完成任务,却因为过于辛苦感染了肺炎。周檀预约了按时就诊的家庭医生,又将他扣下,端茶递水地照顾,还有那么点乐此不疲的苗头。
他心中感激,又十分窘迫。很多时候自己躺着,周檀不去书房看书,就坐在他床尾的落地灯下看。他只要看周檀一眼,周檀就会立刻察觉,抬目与他对视,还要笑笑问他怎么了。
自己也只能忍着不去看了。有许多个瞬间,他心中陡然地不安:周檀是不是会发现我喜欢他?他发现了,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这一次,他的病没有完全康复,就坚持离开了周公馆。
后来啊,真的是发生了许多事。
平静的生活像被捅漏了一样,他还是李陵,而天上掉下个新的王雪川来。
和他不一样的王雪川,能够瞬间吸引周檀的王雪川。
那一刻他作为李陵有过后悔吗?后悔没有更努力一些,更坦白一些?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了。
似乎是有的,毕竟他爱了周檀许多年。
似乎是没有,因为周檀迟早要遇到那么一个王雪川。
后来的后来。
一条带着博导的重置指令的语音信息,在周檀面前把他重置了。
如今作为旁观者,不禁感叹自己的愚蠢。终于,终于,终于再次忘记了这个折磨自己的冤家啊,怎么就不能有点儿长进呢?
为什么睁开眼睛的下一刻,还是爱上了这个人?
这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一见钟情可以发生,自己这就占全了此生的每一次心动。
对同一个人。
再后来,周檀戏弄了他,而他转天就强奸了周檀,也算扯平。
周檀对他说:你到底,想要我想了多久?
周檀对他说:喜欢我,就追啊。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周檀对他说:你不矫情,倒真是可爱。
周檀对他说:讨厌这样吗?
周檀对他说:李陵,我们接吻吧。
31岁,他在周公馆大厅的落地窗前,和周檀往死里做。
那一晚的夜色何其美,美得让人不敢睁开眼睛。怕睁开眼睛大梦会醒。
他不过是仗着自以为是的好运气,毫无节制地消耗自己,没有关系,幸运的女神总会出现,总会救活他。
现在的他想想这事,也要叹息。
或许每一次从危险中活下来的自己,并不完全是因为“女神”,而是因为周檀啊。
周檀在这个世界,他又怎么敢死!
对。他怎么敢死?
他在这个梦境的深渊里徘徊,恍恍惚惚又重走了这痴昧颠倒的一生。
直到那辆从桥上冲下来的越野车,将他碾碎。
他看着黑暗中的自己,碎成无数块骨肉,又碎成漫天的血花。碎成细胞,碎成蛋白、核糖、遗传物质。
戴着荆棘的女神微笑着出现,云一样的长发,玉一样的裸足。
这次她没有抱着向日葵,而是抬手将漂浮在深渊中的他的碎片拢在一起,重新整合。
成为新的细胞,新的骨骼,新的肌肉,新的血。
自己最后赤裸地站在女神面前,丝毫未损,连同脑后尾巴一样的长发。
他拥抱了这位熟悉又陌生的神明,而她柔软的手也拍着他的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声问:Adam?
神带着些许向日葵的清香,消失于黑暗之中。
接着深渊的上空撕开一道光亮。
李陵睁开眼睛,从满床混合着血污的朱红纸鹤之中坐起身来。
而周檀正一手搭在他腰间,紧挨着他沉睡。
第92章 入夜前奏
李陵这一醒,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温暖的搏动令他回过神来。
切换角色的口令失效。
因为他现在既是他本人,也不是他本人了。
在现世被激活的属于【Adam】的特殊蛋白质,随着登陆也成为了他在分歧世界的一部分。每一次的受伤和愈合,自己的身体就更进一步地被新的蛋白代替。最终的一次死亡,彻底让新生的细胞完全取代了原本的身体。
李陵低头看自己的手,和原来一模一样。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个身体由内而外,从骨血至脑浆,都没有哪怕一个细胞是原先的东西。
他看着这一床蔓延到地面的朱红色纸鹤,心中不禁一紧。
周檀原来你也是个那么念旧的人,当年没能放在你手上的东西,惦记至今。
李陵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身下黏糊糊的全是破碎剥落的皮肉和内脏,冷掉的血和留下尖锐渣滓的骨骸。他伸手去摸了摸,毛骨悚然的触觉,无法相信这样一滩碎屑就是过去的他。
于是他在原地思索了一下,现在自己应该是【李陵】还是【王雪川】?
一时没有答案,那么,由李陵死,便由李陵生也可。总归他没有名字。
李陵侧脸在房间的穿衣镜上审视自己,发现自己的模样有些不同了,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像“李陵”,也像“王雪川”,更像现世中的自己,C1075。
他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周檀反复创造出来的旧照片中,那个“不存在的人”是谁。
不过这些都没太多意义,周檀又不认脸。
李陵退回床边,忍着恶心把沾满自己残骸的被单用力抽出来,连着数不清的红纸鹤一卷,扔在地下,爬上床去看周檀。周檀觉轻,他这样动弹还不醒,恐怕是吃了点药。
“周檀?”李陵拍拍周檀,一拍一个血手印。
周檀动也不动。李陵在床头地下都看了看,找到一个空了的药瓶,懵了一下。他刚才是想过周檀兴许伤了心,可没想过周檀有可能自尽。
当下也顾不得行为偏差了,李陵骂了一声,架住周檀拖下大床,一路拖进浴室,从身后抱着他跪在浴缸边,按着周檀肚子拍他的背。
周檀比李陵要高出近十公分,李陵要摆弄他实在是不容易,拍了半天,才终于把他拍吐了。
周檀醒来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扶着自己,有那么几秒真的以为是堕入了噩梦。大概是李陵不能原谅他,以这样恐怖的姿态出现在他的妄想中。
然后周檀眼睁睁看着这个李陵叹了口气,打开花洒把温水往他脸上喷。
“嗯……!”清水进入眼睛的刺激让周檀打了个颤。
“醒了?”李陵问他。
周檀听到这的声音,抬头直直看向李陵,李陵一张血糊糊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是黑白分明的。周檀就盯着那双眼睛,像看着一个分别了无尽时光的故人。——想要微笑说声又见,却怕开口发出嘶吼与哽咽。
于是他愣了那么半刻,跳起来将李陵一把按在墙上,抢过花洒劈头盖脸地冲,边用手胡乱擦揉。大片半凝固的血污被温水化开,血肉的腥味儿和着医院的消毒味儿蒸腾起来,连周檀身上浅淡的白檀香味都压了过去。
李陵被揉得挺疼,但只是闭起眼睛受着。最疼的都过去了,如今也不算什么。说起来这是周檀第二次给自己洗澡,第一次,把他洗进一片污浊里去;这一次,缺是将他从污浊之中洗出来。
水中的红色渐渐淡了,周檀的动作也变得温柔。他一点一点揉着李陵的头发,从额前到鬓角,从头顶到那条长而柔软的发尾巴。
周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直看着李陵。李陵也看着他,看他那张仿佛略带笑意的脸上不断掉下眼泪。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你还挺能哭,阿檀。”李陵说。
“以后应该没有什么机会见到了,现在就认真看看吧。”周檀语气平稳,泪水却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他就这么安然平静,光明磊落地哭泣着。
“这不是回来了吗。”李陵湿淋淋地伸出双臂抱住周檀,将他拉下来,道,“三十岁的社会精英,能不能矜持一点。”
“不能。”周檀将脸埋在李陵肩窝里。
李陵心说,大概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人知道,神也有一双会流泪的眼睛。
他们花了一些时间把自己身上和浴室里的血污都冲掉,李陵用了好些沐浴乳,才将身上和头发里的血腥味全部去干净。
圆形的浴缸不小,两个成年人在里面也说不上绰绰有余,李陵靠着浴缸坐,手举花洒冲自己头发上的泡沫,眼睛都睁不开,只感觉到周檀开了他的腿,在他身下抚摸。
“阿檀,我这才醒过来……”李陵闭着眼睛揉头发,周檀在下面一根手指就顶了进来,浅浅地抽送。
“幸好你醒过来了,再晚一点我就和你的尸体做了。”周檀边说边找到地方在李陵体内一按。
李陵也不知是被那句话还是那根手指激得一抖,花洒都掉了下去。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刚要说什么,周檀就架着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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