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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蔓草篇-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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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道:“就按吴宫人说的做吧。小萍,除去写有安平侯手书的那卷缣帛,其余的那些,你叫人暗地里送给各个殿阁的总管们、夫人们。若有多余,你与吴宫人各自留下一些,分与你们在永巷里的姐妹们也可。”
“多谢才人赏赐。”
二人一听,不禁喜上眉梢,赶紧千恩万谢的跪下磕头行李。自从杨氏入主中宫以来,永巷的宫人已经很久没有油水可以捞了。这次我不惜血本送缣帛给他们,他们自然感恩戴德,对我毕恭毕敬。我挥手示意,让小萍先行退下。
等小萍下去了,我才不紧不慢的对吴宫人说道:“给我取笔墨来,我要给安平侯与淮南王另外修书两封。为了晦之也好,云言也罢,如今正是用钱之际,安平侯的这笔缣帛虽说能用上一阵,却终究不如置办些产业来的妥当。淮安离淮南不远,淮南王陈淇又是晦之的同母兄长。不如让淮南王以韩氏的名义,替晦之还有云言置办一些产业,日后等他俩长大了,拿来用刚刚好。昔日沈氏诸子,只有晦之还留在京中,淮南王定然不服杨氏为后,东宫易主,这些要求,他定然是乐意的。”
吴宫人会意笑了笑,下去照办了。
不用几天,永巷里便多了许多人,私底下大说我的好话,还专门有人给我通报各种小道消息,事无巨细。巷众人的一举一动,很快都被我掌控在眼下——就如昔日的长使夫人一般。
淮南王爽快的同意了帮晦之与云言置办产业,听说他很快就在淮安附近买下了许多田庄、桑园。韩家则出了不少人,准备春回大地的时候去那里耕种、养蚕。
又过了半个月,衡阳那里也来了消息。只不过这一次送来的,是一些普通的帛米还有金石。与韩易不同,郑氏族长光明正大的把家书写在了竹简之上,呈给了我。我知道,郑氏一族原本没有对我抱什么期望,但我出人意外的盛宠,还是让衡阳郑氏看到了复兴的希望,故而他们也坚决表示,鼎力支持我。而原本要被送进永巷的郑氏族女郑蘅君,也在我的干预下,被送去了河间当了河间王后。由此,郑氏一族也与沈氏诸子成了一派,因为河间王陈濉,是沈氏的第二个儿子。
我用郑氏一族给我的帛米,奉养北宫众人,又用多余的金石宝物换了钱,替她们置办过冬的衣物、炭火。听闻,不少人因此免于病痛,对我感恩戴德,对杨氏则是恨之入骨——我暗自惊喜,因为已经有人愿意替我卖命了。无声无息中,我悄然准备着搅动永巷的第二次风云。当然这些事,若是沈氏还在,监管甚严,我是断断不敢做的。
永巷之中,私底下传开了一句话:“不知昭阳殿,只识晗光殿”,但没人敢让杨氏那边知道。我已经不仅仅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小才人了。我玩弄、操纵着永巷里的权势,悄无声息的与前朝勾结。我的背后,也开始牵扯出了错综复杂的家族利益。我明白,我早已不再为自己一个人活着。
董婕妤说的对,若想平安活在永巷,我是不可以对任何一个人动心的。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株野草,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梦想,挣扎着在贫瘠寒冷的大地上苟活。可却也只有野草,才能顽强生存下去。根埋大地,火烧不尽,春来又生。
明渠,或许从头到尾,都只能是一个梦。
☆、六。 巷寒满衣雪
天越来越冷,转眼间已经是二月初了。今年的冬天过得特别冷,冷得让人心寒,我的身体也开始觉得愈发乏力、疲倦,诸事力不从心。但令我欣慰的是,因为我暗中接济北宫之事,我在永巷中的名声逐渐盖过杨氏——我的盛宠与复起,是杨氏始料未及的。沈氏虽死,但杨氏因为我又得盛宠以及抚养沈氏幼子的缘故,对我及其厌恶,凡是都想法子的给我难堪。只不过很多时候,因为陈愈暗中给我撑腰,她也不敢来真的。听宫人们说,她因为我的盛宠,寝食难安,私下不知生了多少闷气。
“啐,老妪活该!”卫美人每次提到这事,都会眉飞色舞的来这么一句——永巷里头但凡家里有背景的,背地里都呼杨氏为老女人,只是当面假惺惺的叫她一声皇后罢了。她们是最乐意见到杨氏失宠的。卫美人仗着自己出身贵胄,自然毫无顾忌。
年前,太子新纳了良娣王氏,杨氏无聊之时便常召良娣王氏入永巷相伴。听杨氏的宫人说,当初杨氏是看好了选了一位淮安韩氏的女子,但太子澈并不喜欢韩氏,唯独重情王氏,王氏这才被选作了良娣。而那韩氏,则被重新许配给了淮南王做孺子。我还听说,那王氏的眉眼仔细看来与我竟然有几分相像,但王氏却及其厌恶我,时常会在杨氏跟前说我坏话。起先,我也不以为然,只是叫那帮宫人们替我多留意一番。直到“不知昭阳殿,只识晗光殿”这句话,被王氏传到了杨氏耳旁。我这才意识到,麻烦大了。
二月初五,杨氏突然发难,召我入昭阳殿听训。
一切,来的那么突然,以至于当时身处一旁的卫美人都惊呆了。
中宫历来便有训斥之权,所谓训斥,轻则三言两语,重则大刑伺候——中宫皇后都是可以动家法惩治妃嫔的。这种明面上的惩罚,通常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苦肉计,可也有人来真的。昔日废后欧阳氏曾经对敬帝最宠爱的两位美人动过家法,等敬帝去相救求情,为时已晚,两位美人就这么被欧阳氏给打死了。此次杨氏召我,定是凶多吉少。我心扑腾扑腾的跳着,强迫自己安静下来,一旁的卫美人,已经脸色煞白。
“郑才人抱恙,不宜出户。况且才人无过,为何要被无端训斥?”她素来心直口快,豪不理会杨氏心腹一脸气势汹汹的的样子。
“才人还是去听训斥的好,奴婢也只是奉命办事!卫美人你切莫多管闲事,不然小心皇后殿下连同美人一起训斥!”
卫美人出自大名鼎鼎的陶原卫氏,是当今大长公主唯一的亲孙女,身份何等尊贵,就连陈愈也对她另眼相看。虽是美人,但早已位比三公,膝下一子也早早封王。她本来就看不起杨氏,方才听闻杨氏身边的宫人如此羞辱她,眉毛都气歪了,颤抖着伸手就要打过去。
“下作贱婢……你敢!”
我一看不对,赶紧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道:“是福非祸。姐姐此刻千万不能冲动,还是赶紧回去避祸的好,切莫声张,免得他人多想……”我握着她的手,刻意咬重“声张”二字,又对卫美人使了个眼色。
卫美人当即会意,冲我眨了眨眼睛。旋即,她哼了一声,佯装淡定,道:“也罢,今日之事本宫不想参与。贱婢你竟然敢折辱本宫,来日有你好看!告辞了!”说罢,也不理会杨氏身旁的心腹还站在一侧,大摇大摆的带着她的随从鱼贯出去了。等那人反应过来,卫美人已经走出门,他们也不敢阻拦。
我这才稍微放心下一点。也罢,今日就听天由命了。杨氏与陈愈“伉俪情深”,虽然杨氏这几年所作所为陈愈已经不满,但二人面上还是十分恩爱的。如今杨氏发难于我,陈愈自然不会愿意明面上与杨氏对着干,多半会牺牲我,任凭我自生自灭。我固然不怕死,可我膝下还有二子抚养,孩子尚且年幼,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
趁着卫美人还未走远,我故意放大声音道:“我们走吧,去昭阳殿。我死不足惜,唯恐皇后非难他人,到时唇亡齿寒,永巷人人自危,生怕做了下一个董婕妤……”说罢,我叹息着随她们去了昭阳殿。吴宫人与小萍因为是我的贴身宫人,自然走不开,也被迫跟着去了,剩余的人则被皇后派来的人看管在晗光殿偏殿,生怕消息走漏出去。
但我知道,就凭卫美人这么火一样的性子,这件事不出一个时辰,便会传遍永巷。
二月天的寒气还未褪去,出来的急,小萍都来不及给我备上风衣、手套。因为是聆听训斥,故而我只是一身素服,头无发饰,长发垂腰,想必看上去也十分单薄吧。永巷的风刮在脸上,就像刀一样,我觉得有些冷,却不敢瑟瑟发抖。
我从来没想过,从晗光殿到昭阳殿,短短几步路,竟然走了那么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般。只是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这么一步步咬牙的走下去——一如我当初,刚刚迈进永巷之时一般。
才走到昭阳殿,气氛便更觉得不对。我赶紧看了一下周围,还好,杨氏还没有叫用刑的内监过来,估计也是看在陈愈面子上,不敢见面就当场打我一顿。但此刻决不能掉以轻心。只见杨氏一脸庄重的坐在殿前,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两年来,杨氏老的很快——就连宋太后看上去,都比她要年轻几岁。估计身处中宫让她每日殚精竭虑,寝食难安。即便杨氏擦了厚厚的粉,也盖不住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她脖子上的皮肤也早已松弛。她故作威严,只是她的眼神之中却尽显颓色。而恭恭敬敬的坐在她身侧的,则是她的新媳妇,太子良娣王氏。王氏依旧年轻靓丽,浓妆艳抹的,眉眼间还有几分我年少时候的样子。听说陈澈是执意要娶她做良娣的,恐怕这件事若深究起来,又会有人大做文章。
“郑才人,你可知错?”我刚跪下,杨氏就迫不及待的开始训斥了,“永巷之中早已流言四起,都说不知昭阳殿,只识晗光殿。好啊,你们都以为孤不知道是不是?郑氏你胆大僭越,竟然还敢煽动永巷言论,混淆视听,唯恐这日子过得不太平是吧?”
分明是她无德无能,以至于永巷缺衣少食,才让我有可乘之机收买人心,怎么她还反过头来理直气壮的惩治我?传出去,只怕整个永巷都会心寒吧。也罢,豁出去了,今天我横竖都是凶多吉少。
“皇后明察。妾何错之有?永巷之中人多口杂,历来便是言多之地,那些个谣言也非妾刻意安排人传播,皇后殿下何苦咬死一句话不放,令妾难堪?”我不卑不亢的,淡淡答道,面色从容,丝毫不去理会杨氏此时的愤怒。
“你岂敢顶撞皇后殿下!”一旁的王氏开口道,“皇后何其尊贵,怎会有心思顾及那些谣言来自何处?你口口声声说与你无关,但你若对皇后殿下存有半点敬意,便应该及时制止那些谣言。莫忘了,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罢了!”
这话我一听就来气,好个狐假虎威的样子!
王氏说罢,快步快步走了下来,来到我身边,伸手就要给我一个耳光。掌嘴我?她也配!我快速抓住了她即将挥过来的巴掌,冷冷一笑道:
“王氏,你也不过区区一个太子良娣,俸禄百石。我虽为才人,却享婕妤礼遇,俸禄千石,位比上卿,膝下还育有二子。今日是皇后训斥与我,你一个小小良娣,竟然也敢在此对我无理,以下犯上?”
无意间,我看到她腰上别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玉佩——我认得它,那正是我昔日在台城岸边扔给浑清的玉佩。想不到此刻却被王氏别在了腰间!我觉得有些造化弄人。原来,那日台城柳岸,陈澈也不是没有心动过。与我而言,他是明渠的替代品;于他而言,良娣王氏则成了我的替代品。
“你!”王氏被我气得脸色发白,抖动着嘴唇,一时哑口无言,“哼,生了儿子又怎么样?那一年的彤史,根本翻不到陛下召幸你的记录,谁知道你这孩子是哪里来的。昔日沈氏糊涂,睁只眼闭只眼。如今皇后殿下虽然日理万机,却也要为陛下千秋万代考虑,绝不能让来历不明的杂种脏了皇家的宗庙社稷……”
我越听越觉得可笑,王氏竟然敢私自阅读彤史?这可是只有皇后才有的权力啊。
杨氏一听这话,也就来了兴致,丝毫也不介意王氏私阅彤史一事,只是赶紧接话问我道:“郑氏,孤劝你实话实说。究竟十七皇子是哪里来的孽种?”
最初那年,我还在北所,一切不便,所以被召幸的事都是偷偷的,但全记载在了陈愈的内起居注上。这东西关乎皇帝隐私、生活习惯,事关重大,是不能私阅的,所以杨氏与王氏并不知晓。想不到,这二人竟然敢拿我儿子的身世来威胁我。
“云言是陛下之子,自幼得到陛下恩宠。岂容你们如此污蔑?陛下明察秋毫,自然知道这孩子是哪里来的。皇后与王良娣此番非难于妾,是在说陛下糊涂吗?”我毫不退让的接话,根本不理会王氏怒目圆睁的盯着我。
杨氏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你便跪在昭阳殿外吧。十七皇子是哪里来的,恐怕是才人自己糊涂了吧。才人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禀报与我即可。来人,这屋子太冷,将昭阳殿外的炭火移进来!”
说罢,我便被人架了出去,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吴宫人和小萍已经吓懵了,等她们反应过来,我已经跪在外头了。
“殿下,求您放过才人吧。才人这两日身子不适,外面这么冷,经不得长跪啊……”吴宫人一边扣头,一边求道。小萍,则是在吴宫人身旁跪着扣头,人已经吓哭了。
“掌嘴!再多嘴孤就派人把你们的舌头拔了!”话音刚落,便听到啪啪的声音混合着女子的惨叫声传来,诶,看来这两人也因为我,被连累的不轻。
昭阳殿里头,渐渐安静了下来。我一个人跪在永巷里,孤零零的,不愿多说一句。
风依旧呼呼的吹着,刻在脸上觉得生疼。隔着淡薄的衣衫,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涌上心头,挥之不去。我抬头看了看,眼前是奢华的昭阳殿,两侧是望不尽的永巷。砖瓦交叠之间,不知道多少女子的韶华,被强行囚禁在了此处,打入地狱,永不超生。
我的膝盖开始跪的有点麻木了。石阶太冷,冷的好想千年的寒冰一般,源源不断的从我的身体中摄走了仅剩的温暖,却没有一个人能帮我一把——他们之中,有些只是看个热闹,更多都是自身难保。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连同自己的心,都开始变得寒冷、冻结。
雪花,从空中飘了下来,晶莹剔透,洁白无瑕。只可惜,它们还是无可避免的飘落在了这么一个肮脏的地方,仍人践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昔日的清纯洁净的自己变得和永巷一样的肮脏。雪飘落在我的衣衫上,鬓角间,我被冻得瑟瑟发抖。雪落在我的睫毛上,犹如一层白雾笼罩在眼前,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除,连意识都有些糊涂了。
我开始幻想,幻想着最初在乡野间与明渠青梅竹马的时光,幻想着在台城河畔与浑清初遇那一瞥惊鸿。记忆里满眼的翠色,那是我青春的年华,一去不返。只是这一切的幻想都是徒然的。曾经满眼的绿意,满心的柔肠,此刻倾覆于满衣白雪之下,荡然无存。无论明渠·还是浑清,他们,都不过是我在孤独中幻想出来聊以慰藉罢了。生死存亡之际,他们是不会出现在我身边来救我的。所谓感情,其实真的没有多少。
“母亲!”远处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传来,我一惊,竟然是云言!他怎么过来送死了。杨氏正愁没地方找我麻烦呢。云言个子小,身体灵活,速度又快,所以昭阳殿众人看到他钻到我旁边的那一刻,都懵了。
“母亲,她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你!”云言钻到我的身旁,要我抱着他。他的身体是那么的温暖,就像春日里头一缕阳光,刺穿了冰冷的阴霾。云烟突然凑过来,小声说道,”哥哥已经去叫父皇了,窦姑姑也去找宋太后了,老妪罚你跪的事,现在整个永巷都知道了。父皇马上就来了,我身上放了好多新做的烙饼,热热的,母亲撑住啊。”
说罢,云言突然哭了起来,大声说道:”母亲一直是我的母亲,父皇怎么可能不是我的父皇呢……”周围的宫人内侍被这架势吓住了,不敢上前轻举妄动。我抱着云言与他一起跪在冰冷的永巷中,任凭冰冷的雪片飘落在我们的衣襟上。
雪越下越大,云言身上的暖意开始渐渐退去,他也冷的发抖起来。只是他依旧紧紧抱着我,不想让我被冻着。
“再等一等,哥哥……哥哥马上就到了!”他不住地喃喃自语着,冷的牙齿咯咯作响。我紧紧抱着我的儿子——这个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人。我从未想到,我平日里那个不谙世事的五岁儿子,竟然还暗藏了这么多心思,我真是小看了他了。相比那些缥缈的幻想,他才是我真正需要守护、爱护的眼前人。
云言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冷,他的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在大雪天吹风罚跪,怎么受得了啊。我也渐渐撑不住了,永巷罚跪,满衣白雪,怀抱幼儿,我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在永巷中过得如此狼狈,但我也明白,我真正需要保护的人是谁了……
我的腹中也开始隐隐作痛,我明白,我和我的儿子一样,很快就要撑不住了。就在我一时逐渐消失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我的眼前——那靴子上绣了暗红色的龙纹,像是我给陈愈绣上去的。
我本能的去抓那个人的脚腕,一只手紧紧抱着冷的快要僵硬的儿子,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喊道:“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吧……”
……
……
后来我听说,晦之紧赶慢赶,终于用尽一切办法把陈愈诓骗到了昭阳殿。陈愈一到那里,看到我满衣白雪的抱着云言跪在昭阳殿前,就吓住了,赶忙命人将我们抬了进屋里找太医救治。王良娣则因为私阅彤史、混淆视听,被当场关进了暴室——陈愈丝毫没有在意皇后已经发白的脸色。太子与王良娣的族人更吓得连连上书请罪。
我和云言都被那场雪冻得不轻。
云言大病了一场,几乎丧命。此后身体就变得病怏怏的,再不是之前那个蹦蹦跳跳的皮孩子了。他的右耳也听不见了——杨氏戳辱皇子之事成了陈愈心中的一根刺。陈愈为此更加怜爱云言,时常召云言去宣室殿陪伴,还特许云言坐在他右侧——因为云言的另一只耳朵早已失聪的。此举虽然僭越,但太子与杨氏都不敢说半个字。
而我,我并不知道我那日已经怀孕了,所以这么一番折腾,我的身体受了极大的损伤,未出世的孩子也没有了——我永远都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了。为了安慰与我,也为了安抚永巷众人,我病好痊愈之后,便被正式更号为婕妤,位比列侯。
更始二十年,西陵王陈源暴毙于北芒,死因蹊跷,种种嫌疑皆是指向皇后杨氏,一时间,朝野人心惶惶,永巷议论纷纷。为了安抚以沈氏为首的旧贵族,陈愈加封永巷众人,赐我一品夫人的俸禄,位比诸侯王。一时间,我于杨氏之间变得势均力敌,一如昔日沈氏皇后还在时与宸妃杨氏之间相互拉锯的局面。
从此,帝后离心。永巷,也不再是杨氏一手遮天的局面了。
☆、七·中有尺素书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又是八年过去了,很快便到了更始二十八年。
这八年来,我居婕妤之位,恩宠堪比杨氏,在永巷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至于杨氏,她的身子自从几年前就开始不好,时常头风发作,脾气也差了许多。陈愈和她,早就是面和心不合了。陈愈说,皇后身子不好,便把永巷许多事情杂物都被分摊到了我的身上,我这才有权力去重新查阅永巷的账目。我对十几年来的永巷赤字一直心生疑惑,直到与云言一同翻过账目才发现,原来赤字的原由竟然是因为杨氏挪用公款去给他的儿子陈澈收买人心,好令陈愈早日改立太子。
云言看过那些账目之后,沉默了很久,才勉强咳嗽着对我说,此事若闹大了,莫说皇后,恐怕太子之位都岌岌可危。只是现在证据不足,永巷的账目也不可轻易公布,若处理不当,非但不能撼动东宫,还会把自己,还有我多年煞费苦心培养的那些势力都给搭进去。他劝我多收集一些证据,再将此事公之于众。
只是杨氏在我开始管理永巷账目之后,变得愈发不安,却不敢和我正面较量了。
原来,杨氏也有受制于人的一天。
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时常看到陈愈在晗光殿的廊下,呆呆的看着北宫的方向无声叹息。看来陈愈还是挂念着沈氏的。我心想,要是沈氏能活到今日,亲眼看看杨氏此刻的落魄,是不是心中会好过一些。
只是斯人已逝,闲话作空谈。
云言虽然被封楚王,可一直还留在京中。自从五岁那年大病一场,云言的身体便时好时坏,小小年纪,行动不便,还有风湿之症,每逢刮风下雨腿都会疼,走路都不利索,根本不能去楚国就国。陈愈在京城中赐了云言一处府邸,还特别准许他随时入宫探视我。说是探视,其实就是默许我亲自照顾他——云言常常发病,我不放心,便会留他在晗光殿疗养。毕竟,那次流产之后,我不能再育,即便受宠,我膝下也只有云言这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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