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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传奇·武侠版-2007年3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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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纷乱之中,朱厚照忽然叫道:“左武将军,你敢违抗军令么?还不快快动手!”江浪冷冷一笑,便待一怒冲出,突然间,大门被拍得山响,嘭嘭嘭嘭中夹着“开门、开门”的喊叫声。 
  朱厚照正在得趣,有心充耳不闻,无奈那两扇朱漆大门突受重击,扑拉拉向里便倒。此时他下体裸露,情状不堪,江彬飞身而上,双掌齐出,按住了大门,只觉一道巨力自外汹涌而来,忙大喝一声,全力相抗,里外之人尚未照面,便隔着门板狠拼起来。 
  朱厚照趁机收整好衣裤,怒喝道:“且放这批狗贼进来!”江彬收手后纵,退到朱厚照身侧,两扇大门倒下地来,撞得烟尘纷纷,吓得众妓惊呼尖叫着奔逃躲藏。 
  门口阴沉沉、怒冲冲站着一彪人马,当中一人腰缠长鞭,正是捕头马太平,高举、韩威、顾氏兄弟分立左右,另有多名衙役簇拥周围。马太平眼光掠过朱厚照时停也不停,掠过江彬时心道:“此人功力深厚,是个劲敌。”他修为甚深,一观二人精气神,便分出谁是与他交过手的高手。他两道冷电似的眼光最后定在江浪脸上,厉声道:“江浪,你定要跟我动手么?” 
  江浪冷笑道:“马捕头敢到这里拿人,好大胆子。”马太平气极反笑,道:“这里便是龙潭虎穴、有天王老子在座,本捕也要将你拿下!”朱厚照被他败了兴,正自恼恨,听了这话,立刻叫道:“小小一个捕头就敢如此猖狂,吴错呢,给我叫来!” 
  马太平一生谨慎,只是想不到这大白天聚众嫖娼之人会是皇帝,凝视他森然道:“江浪乃朝廷要犯,你二人与他勾结不清,来呀,给我一并拿下!”他想自己有高举掠阵,擒住此二人不成问题,江浪也不会是韩威等人对手,因此这两句话说来官威十足,气势逼人。 
  朱厚照手指江浪,大笑道:“你敢说朕御封的左武将军是罪犯?”马太平一震,本已掣住长鞭软柄的右手一颤,道:“你……你……”江彬踏前一步,凛然喝道:“你什么!本朝威武大将军在此,还不快快接驾!”伸手一展,扯出黄灿灿一道御旨来。 
  马太平哪里敢去细看圣旨,扑通跪倒,连连告罪。朱厚照任他磕头不止,半晌方摆手止住让他起来。马太平一辈子没见过皇帝,这一回倒把头磕了个够,额头红彤彤地肿起一大块。他垂手肃立,懊恼不已,韩威更是惶恐。原来,万花楼妓女小金宝一照面就认出了江浪,她从韩威那里已知他是官府悬赏二千两白银通缉的要犯,当即溜出叫人去急报给了韩威。韩威忙禀告了马太平,调集人手火速赶来,满以为立了一功,谁想一头撞在虎口上。 
  不多久,正在外秦淮岸上急追那艘官船的知府吴错得报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滚鞍落马连称死罪,恭恭敬敬将皇帝一行迎往早就备办一新的府衙。 
  马太平心中疑惑,还想跟皇帝提提江浪本为逃犯一事,忽见吴知府悄悄对江浪道:“下官早看出大人雄姿英发,决非池中之物,果然不几日间就恩封为将军,当真年少有为,下官敬佩之至。从前下官猪头狗脑多有冒犯,将军大人大量……”他还没听完,便明白自己当真可笑,偷瞧江浪,后者一脸淡然,不显喜怒,愈觉尊荣显贵。 
   
  这一夜,吴错给皇帝敬献上自己那才艺俱佳的宠妾,朱厚照才打从心里笑了出来。许泰等人已经到岸而来,乘着人多忙乱,江浪独自牵马出了府衙。 
  他也没想往哪里去,只想闲走散散心里郁闷,不知不觉,却到了乌衣巷口。正是从这里开始,他那单纯快乐的捕快生活一步步走向了结束。他环顾四方,暗暗揣摩林烟翠当日是如何识破那个局的,渐渐在半明半暗的夜色里陷入了恍惚。他原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这一刻,他心里的惆怅迷惘却像野草般生长。林烟翠冷厉外表下的眼泪,俞碧溪的悲愤,老王夫妇的无辜,朱厚照的荒淫,吴错的卑贱,马太平的无情……许多影像在他脑子里走马灯般打转。他没读过多少书,无法从这些影像里得出悲天悯人的大道理,只感到一股抑郁、愤怒之气越来越盛。 
  夜未央,许多做买卖的没有打烊,街上还有不少人,一个卖馄饨的老者忽然惨叫,那个连吃三碗馄饨的无赖不但不给钱,还劈面一拳打得他捂着脸蹲下。江浪怒啸着冲了上去,左右开弓,打得那无赖脸肿得像冬瓜,打着圈儿倒下。江浪一足踏住他胸口,一手指住他厉声道:“狗东西,这世道当真就容你欺压良善、横行霸道么!” 
  那无赖向老者掏光了身上铜钱,屁滚尿流而去。老者已逾八十岁,眼是花的,手也是颤的,抖索着定要给江浪煮一碗馄饨。江浪问道:“老人家,你的儿女呢?”老者道:“老汉么,原有两个儿子的,大儿子十八岁投军打仗死了,小儿子学的泥瓦匠,给城里张员外家盖房子跌坏了腰,一躺几十年。老伴儿做得针线活儿,没到五十岁就做坏了眼睛,大前年也死了……”他还在絮絮地说着,江浪突然流下泪来。他此时心情特异,那老者平平淡淡的叙述,于他却如亲眼看到了旁人数十年绵绵不绝的辛酸苦难。 
  他借着揉眼擦去泪水,从衣袋里摸出一张三百两的银票——朱厚照爱他勇武,发给薪俸之外,又赏了他不少银子。说道:“老人家,这是三百两的银票,你拿去,别再卖馄饨了。”老者道:“一碗馄饨值不得这些,这世道也没人相信有人平白给人这许多钱,我拿了去,得不着钱不说,给官府寻个来历不明的由头,收监问罪也难说呢。”江浪将银票塞入他手中,道:“你拿去,就说是皇帝御封的左武将军江浪给的。”话方落音,听得一声冷笑:“左武将军,好大势派!” 
  声音自后而来,江浪转过头,看到两个青年公子并肩而立,一个一身黑衣,俊美飘逸,乃是汤逸臣,说话者是他身畔的白衣公子,目似寒星,却是穿了男装的林烟翠。 
  江浪喉中顿觉一阵干涩,道:“你的伤都……都好了么?”这么简单一句话竟说得哽哽咽咽。林烟翠的神情忽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变化,淡淡“嗯”了一声。江浪看向汤逸臣,见对方丰神如玉,与林烟翠站在一起,确是一对璧人,心中一酸,道:“汤公子的毒疮也好了?” 
  汤逸臣微微一怔,随即想到对方定是从马太平处知道自己身患毒疮,欠了欠身,不卑不亢道:“有劳江将军记挂,在下蒙林……林公子妙手灵丹,自娘胎里带来的疮毒已经消解了。”他瞧向林烟翠,目光中饱含情意。林烟翠转开视线,脸上慢慢浮出红晕。她容貌本就秀美绝伦,只是平时冷若冰霜,令人不敢多看,这时脸泛轻红,那一种美当真难描难画。 
  其实她的脸红乃是羞中带怒,只不过江浪心神不属,根本看不出来,双眼呆视,只想:“我受尽折磨那几日中,他二人相互疗伤清毒,她终归跟他好了。”他早在内心将林烟翠视作第一亲近之人,孰料再度相遇却是这等情形!他曾经打算要为七小名捕中的老三老四报仇,一来时过境迁,二来认定林汤二人有情,哪里还出得了手去。忽听汤逸臣说道:“寒舍就在附近,将军若有闲暇,请到舍下喝杯茶。”他一惊醒来,转开目光,道:“不用了,不用了。” 
  林烟翠道:“我正有话请教,你……”她分明看出了江浪的失态,言语间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可是有了她这半句话,刀山火海江浪也会去的,这时他才明白了自己,原来他重回南京,就是因为内心深处深深刻上了这少女的影子。 
   
  汤家听雨堂中,江浪同林烟翠相对而坐,汤逸臣很知趣,很快就借故出去了。堂中挂着两盏水晶琉璃灯,灯光给水晶琉璃一滤,清澈的光亮中有一种冰冰的凉,连林烟翠的表情看起来也是幽幽的。他们面前的不是茶,而是春雨调制的混着鲜葡萄肉粒的西瓜汁,江浪喝了一口,觉得酸不酸甜不甜的不是滋味儿,林烟翠啜饮时微微皱起了眉尖,似乎也不喜欢,却一直低头慢饮——江浪并不知道,是他的目光让她抬不了头。 
  半晌,她终于开口:“认识我姐姐林霜红么?”她与其姐当年十分相像,玄妙观中江浪几度失声叫她“姐姐”,她便猜想此人与姐姐定有渊源,即使这夜没与他相遇,她也会去找他问个究竟的。 
  江浪道:“啊,是,从前,她待我是很好很好的。”他叙述了洞庭湖畔那对他影响至深的女子林霜红的故事,他情不自禁眼含热泪时,惊讶地发现,林烟翠没有一滴泪,脸色甚至有些发青,直到他说完了,她才冷冷道:“这是她自作自受。谁叫她爱上那个男人,谁让她把自己一生交给旁人的?男人薄幸无良,自古皆然,我只恨她为什么看不透。” 
  她语气并不如何激烈,唯其如此,愈见她对天下男子怨恨之深。江浪身为男子,自也在薄幸无良之列,讷讷片刻,终于道:“你这话未免有失偏颇,也许……汤公子就是例外。”他本想说的是“我就是例外”,话到口边,到底把“我”换了下来。林烟翠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江浪忽道:“俞姑娘在么?她的伤好了没有?”林烟翠微微一惊,道:“你怎知她便在此处?”江浪道:“汤公子劫狱那晚,我一直跟在他身后。后来他疮毒发作,你们不是便随他回家了么?” 
  他语气之中怪怪的,林烟翠心中忽然想笑,忍下那莫名的笑意,道:“我听俞姐姐说,你在狱中曾喂给她固本培元之药?”江浪道:“是。那药还是旁人所赠,说是对内外伤都有很大疗效。”原来那丹丸是传给他武功的灰衣人所赠,他留而未服,倒给俞碧溪用上了。 
  林烟翠道:“幸得你那两粒丹药,否则以俞姐姐伤势,未必能够大好,当真要多谢你了。”她目中露出铭谢之意,江浪心中便是一暖一荡。林烟翠又道:“我这就请俞姐姐来,让她当面谢你。”江浪忙道:“不用了,就是两粒药,谢来谢去的作什么。” 
  林烟翠微微一笑,道:“公门之中有你这样的人当真难得。你从七小名捕一变而为通缉要犯,却是为何?”江浪苦笑道:“我本有劫狱的打算,却被汤公子抢了先,恰好有人知道我的打算,我不知汤公子曾在衙门中大开杀戒,自然是一回去就中伏被擒。” 
  林烟翠道:“那你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如此还可立一大功。”她此言说来,表情中若有憾焉。江浪怒气暗生,冷笑道:“我若要立功,玄妙观前就可立了。虽然你杀人事出有因,江浪到底吃的是公门饭。” 
  他口气凶狠,林烟翠的神色反而见出柔软,一时眉低声细,说道:“我知道,为着我姐姐,你也不会去立那一功的,你欠她的恩情到底还在我身上了。”江浪怔了怔,也不知哪来一股勇气,凝视她缓缓说道:“姐姐的恩情我永不会忘,她也不会要我去还,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也是我心甘情愿。” 
  一抹慌乱从林烟翠眼里掠过,快得连直视她的江浪也没有发现。她轻轻咳了一声,稍作沉吟,道:“你能陪我去洞庭湖么?我想去看看姐姐的埋骨之所,顺便找回我娘给她的一件玉饰。”江浪心中一动,道:“可是一块枫叶形的红玉?”林烟翠点头道:“正是。” 
  江浪伸手颈中,扯出那枚结在青丝绦上的玉叶,取下来递给她。林烟翠接了过来,忽然脸上微微一热。江浪不知她为何突然脸红,原来这玉叶他贴身而戴,她触手便感觉到了他留在玉上的体温。 
  她细瞧那玉,轻轻道:“我爹有很多妻妾,最信任的却是我娘,很多东西都交由我娘收着,包括这枚玉叶儿。那年姐姐执意嫁人离开幽冥谷,我娘便将这枚玉叶给了她。爹有很多奇珍异宝,我娘见这玉实属平常,便也没跟爹说,不想前些时候爹忽然找了起来,得知那玉流落在外后,竟将我娘关入地牢,要等我找回了玉叶,我娘才能出来。我本道不知多久才能找着,没想到机缘巧合遇到你,当真好生幸运。” 
  江浪从未得她这般温言软语,心中欢喜无比,本来对佩了多年的玉叶有些不舍,这时也尽数化开了。相对默默之际,便就找话道:“那日乌衣巷口之局,马太平他们本来志在必得,你到底是怎么识破的?”想是找回了玉叶,林烟翠心情极佳,微微一笑,道:“便是你露出了破绽。那天我恰好在乌衣巷,就跟马太平坐在一间茶楼里喝茶,当时我易了容,穿的是男装。那个局开始时我以为是真的,突然我在围观者中看到了你,那些人的表情有的兴致勃勃,有的无动于衷,只有你,皱着眉头,神情微微嘲弄,好像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不以为然,同时又很不满意。那时我就留了心,立刻发现围观者中至少有四五人身上可能藏了兵刃。马太平过于冷静,也引起了我的怀疑。当那婴儿被举起来时,你双眼一亮,一脸吃惊愤怒的神色,我就肯定这是个专为我设的局。果然,后来发生的事证实了我的判断。” 
  江浪苦笑道:“原来如此,姑娘当真目光如炬,照人肺腑。”林烟翠微微一笑,笑容中的欢喜像缤纷的云霞,虽然艳丽得耀眼,却只一闪,就被莫名的风吹散了。然后,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冷冷道:“你,走吧。” 
  江浪心中一寒,慢慢站起,他想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但他没有问出来便走了出去。他猜不透她光影般变幻的神色和心思,只有一种受挫后的沮丧在他心里慢慢发苦。他没有回顾,所以没法知道,林烟翠凝视他的背影时,眼光充满困惑苦恼,甚至模糊地有一丝伤感的温柔。 
   
  花园里虫声唧唧的响,林烟翠怔怔立着。 
  那日乌衣巷口,江浪奋身救起那婴儿之时,无人知道,她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姐姐遭遇之惨使她在还不解事的年纪就种下了对男子的仇恨,为寻玉而涉身江湖后,堕落、污浊、麻木的世道让弱女子受尽欺凌,她的心更是痛如刀割。她立誓以卑污的鲜血来清洗人间,她下手从来不留余地,可是婴儿得救的一刹那,她心中坚冰下的柔软被触到了。她没有想过,她对丑恶卑污多么痛恨,对侠行善举就会有多么热爱,所以,在他们还不相识时,他那义所当为的作为就指引了他们的灵魂相遇。 
  她本来不明白这些日子来,为什么会不时想起他,为什么想起他时又会有一丝近乎羞涩的慌乱。在适才的述说中,她忽然重温了当时那种心心相映的感受,忽然感觉到了奇异的剧烈的心跳。她幡然变脸下了逐客令,因为,她的心乱了! 
  汤逸臣走了进来,关切道:“姓江的跟你说什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林烟翠依然怔着,没有反应。汤逸臣的神色有些变了,盯着她笑道:“他是不是连定情信物都送给你了?”他好像在吃醋,而且吃得很凶,但他是个有风度的人,所以他还是表现得很克制。 
  林烟翠目光一寒,眉峰微聚,淡淡道:“你在监视我?”汤逸臣勉强一笑,转开视线,道:“门没有关,我就在回廊上。他给了你一块玉是不是?” 
  林烟翠冷冷道:“不劳你费心。”尽管汤逸臣风采出尘,对她又是一往情深,她却只想逃开他时隐时现的纠缠,因为她的心里,已不自觉地被那个救起婴儿的少年占满。她越过汤逸臣走了出去,将玉叶贴身挂入颈中,然后,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出了汤家大门。 
  江浪牵着马,还没有走出巷口,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呼唤着“江浪”自后飘近,他霍然回身,那个白衣的女子从幽幽的深巷里轻快而来。他胸口突如卷起风浪般汹涌,刹那间,双眼蒙眬,呆若木鸡。 
  相隔丈余,林烟翠站住了。四目交投,江浪突然打了个寒噤——他发现,她的眼里竟是浓浓的杀气!“我要杀了你!”林烟翠厉声说道。江浪笑了一笑,无言以答。林烟翠道:“你别不相信,我是真的要杀你,不想枉死,你最好出招!” 
  她的斩月刀就系在腰间,话方落音,银链飞射,刀刃脱鞘,一弯黑而亮的寒光倏地直掠江浪左颈。一寸长一寸强,她的斩月刀所及既远,来势又快,江浪迷迷痴痴,千钧一发间闪过时,左颈已撕开了细细一弯伤痕。他惊出一身冷汗,心脏忽地收紧——她的确是、真的是要杀了他! 
  斩月刀丝毫不容他喘息,一击未中,刹那变招,妖异凌厉地飞向他右颈。江浪翻身后跃,堪堪落地,刀刃嗖地直削他右腿。林烟翠武功高强,斩月刀使来灵动奇诡,变幻万千,若是旁人多半避不开这两下袭击,江浪何等修为,既是心有所备,斩月刀再也近不了他身去。他的脚尖与地面的接触也许只有千分之一刹那,他的身体又飞了起来,再不停下,直往东方飞掠而去。 
  这两下交手,林烟翠已知自己决计杀不了江浪,可是既见他逃走,忍不住又收刀急追下去。二人内力、轻功均佳,一逃一追,不多久便出了城,奔到平阔处,但见杂树乱长,野草丛生,已是荒郊野地。林烟翠竭尽全力,始终落后他十余丈,正不知他要逃往何处,江浪忽然驻足停下。她直追到他身前数尺,这才止步。她的杀气在这番奔行中不知不觉消了许多,目光炯炯,多的却是怒气。 
  江浪看着她走近,脸上笑容渐深。见他笑得欢畅,林烟翠喝道:“你笑什么?”江浪笑道:“我也不知道,只觉得你是冷冰冰也好,杀气腾腾也好,看着你我便心中欢喜。”他初时为了林烟翠失魂落魄,无所适从,可是突然间对方莫名其妙地提刀来杀,却激发了他遇挫越强的天性,索性抛开一切,洋洋洒洒地说笑起来。 
  “你——”林烟翠欲骂又止。野旷天低,月光明亮,只见她脸上红晕烟霭般冉冉升起。江浪心醉魂销,忽道:“你最好不要喜欢汤逸臣。”林烟翠哼了一声,冷笑道:“为什么?”江浪道:“因为我喜欢你!你若要喜欢他,我就杀了他!”他的话似乎认真,似乎玩笑,他眼里的热情却是火辣辣地烫人。 
  林烟翠的脸色越来越红,目光微微躲闪,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江浪心中爱意大浓,提足近前,想去拉她的手,林烟翠一惊,右手挥出,手中斩月刀如在玄妙观时那般指住了他胸膛。江浪止步不动,柔声道:“我明白先前你为什么要杀我了。”林烟翠神情微露惊慌,低低道:“为什么?”江浪道:“姐姐的遭遇让你恨透了世间男子,你生怕重蹈覆辙,你怕你会喜欢我!” 
  林烟翠脸色渐渐发白,握着斩月刀的右手微微颤动,轻声道:“你说的没错,而且,事实上,我心里已经有了你。你本是个捕快,可是你救了那婴儿,救了俞姐姐,一点也不像衙门里的那种……走狗。这些日子来我时时念起你,总觉得你是这世上难得一见的好人。可是,我早就对自己立下重誓,今生今世,决不对任何男子动情,如果违反誓言,我就亲手杀了他!” 
  她的手突然不抖了,眼中恨意夹着杀气,冷冷逼视江浪。江浪蓦地里胸口一痛,便如她的斩月刀刺了下来,忽然气馁,道:“如果杀了我你才能心里平安,那你动手吧,我不会再跑了。”忽又一笑,道,“其实我跑本就不是怕被你杀了,而是怕你在人前露了形迹,引来麻烦。” 
  林烟翠的手又抖了起来,抖了一阵,向后连退五步,目光瞬也不瞬地凝视江浪,眼色中渐渐柔情流转,温柔中含着凄伤,烟雨一般润人心田。 
  江浪一片真情,这时才看到她予以回应,一颗心便如插上双翅,直飞上九霄云外。就在他神魂飘荡之际,林烟翠右腕一转,斩月刀对着心窝用力刺落! 
   
  江浪惊得魂飞天外,飞身扑上,伸手夺刀,可是以林烟翠的武功,既存必死之心,任江浪武功盖世,也拦不住这一刀。他牢牢扣住了她执刀的右腕,却不敢动,只怕刀一拔出,她便会香消玉殒。他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得几乎站立不住,急痛攻心之下,眼泪夺眶而出。 
  “你哭什么?”林烟翠忽道。江浪这时话也说不出,只是流泪。林烟翠凝视着他,柔声道:“我死了,你当真这般伤心么?”江浪哽咽道:“我本想一生一世对你好,我本想……”他近日来受尽折难,原本灰了心,眼见林烟翠自戕必死,更觉人生凄惨无望,心中痛如刀绞,再也说不下去,失声恸哭,眼泪如雨,滴了林烟翠满脸。 
  林烟翠叹了口气,喃喃道:“天意,天意。”忽然嫣然一笑,道,“刺在玉上了——真巧,这一刀刺在姐姐那块玉上了。”她气定神闲,笑颜如花,江浪目瞪口呆,却不敢便信,一手紧握住她右腕拉开了,另一只手拨开她衣襟验看。林烟翠满脸羞窘,却没抗拒。那枚枫叶形的红玉果然刚好吊在她心窝处,质地坚硬无比,她这一刀不遗余力,也只在表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江浪大喜过望,仰起头来,纵声呼啸,一时间,他喜悦的啸声狂龙般活泼泼地在旷野中盘旋。他发泄良久,这才稍稍平静,凝视林烟翠郑重道:“这是姐姐在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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