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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在天下+番外-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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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第四天,朝廷就得到了永州方面的加急军情文书,司马延得知朱太傅被杀,立刻举兵反叛,打出的旗号正是清君侧。这次却把斩杀朱太傅的李风奇作为了名义上的靶子。
消息传来,举朝大哗。要知道,永州铁骑天下闻名,司马延是朝中有数的猛将,如今聂熙失踪、林原病故,朝中罕有得意大将,要应付司马延之乱,颇有艰难。甚至有朝臣提出释放朱家长子,着其戴罪立功,与司马延谈判,平息叛乱。也有朝臣建议宽判从逆的各家大臣,尽快稳定人心,以便抽出力量对付永州兵变。但另有一派,以御史梅世勋为首,力主不对司马延做任何让步,除尽朱太傅余党。
聂暻静静听着各家大臣激辨不休,并不说什么,等群臣争了足足一日,聂暻道:“无妨,司马延的兵马一出永州,不足八百里必定生变,诸卿静待即可。”
群臣惊疑不定,但见皇帝神情镇定,一时不便说什么。果然,过七天便来了永州方向的细作密报,司马延已退兵回去。
原来,司马延一出永州,就遇到几路绿林豪强抄袭后方,永州失陷,粮草补给被一把火烧去十之八九。这几路兵马当初占山为王,都是永州铁骑手下败将,被赶得十分狼狈。此时却不知如何一起潜入永州,奇袭司马延,一举得手。司马延粮草一断,又顾及后方不稳,不敢恋栈,立刻提兵回击,这几彪悍匪却又风流云散,不知所终。
如此一来,司马延粮草尽去,军心不稳,本待劫掠附近州县。兵到丰水,却正中丰水守将杜见飞的埋伏。这杜见飞是兵法大师杜云鹤的侄子,弓马精熟,颇多奇计,当年攻打北戎时候从军,颇有战功,一路做到丰水守将。这次竟把司马延打得大败亏输。司马延退出丰水,待要绕道奇袭雾嵋关,半路为门客万锦勋所杀,余部四分五裂,流窜诸县。
群臣听了,又惊又喜。梅世勋到底聪明,猜到皇帝私下定然做了手脚,拱手贺道:“看来,是陛下英明,早有安排。所以胸有成竹。倒是臣等愚鲁了。”
聂暻听了,只是淡淡一笑:“这是诸州县守护得法,寡人何功之有。怎生好好褒奖杜见飞、万锦勋等人才是。”
李风奇却道:“其实,早在月前,陛下微服私访永州归来,此事就有安排。那几路绿林,正是陛下着微臣派人招安,此番果然见功。杜见飞、万锦勋之辈,也早已得到布置,是以应对得宜。只是陛下爱护诸臣,颇多褒奖臣下,却不肯自许英睿。”
他看着聂暻,想一想,又补上几句阿谀:“陛下仁慈宽厚,对臣下更是极好,堪称古今罕见的明君。有陛下主政,我朝洪福齐天,任什么风雨也能从容应付。”
这样一说,群臣无不感叹,又是一番歌功颂德。
聂暻眼看此人谀词滔滔不绝,分明是故意惹他讨厌,知道李风奇怕他腾出手就灭了朱太傅一党的九族,故意夸他仁厚,好让群臣拿话来套住皇帝。一个小小将领,一朝得志,竟然搞出如此之多的花样,聂暻心下好不窝火。
他病体不耐应付,便要梅世勋好生计划赏赐功臣之事,随即下令散朝。想一想,还是要李风奇留下,入宫议事。李风奇明知道皇帝要找他算帐,也不说什么,慢慢跟了进去。
聂暻回了崇光殿,见李风奇木着脸跟着,微微哼了一声,说:“李将军,近来你不但武功见长,口才也一发见长了,果然进步奇速。朕心甚慰。”
李风奇不能顶嘴,只好说:“臣都是为陛下着想。”
聂暻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喃喃道:“倒是为朕着想得很——简直令人欢喜无比。”他忽然笑了笑,岔开话题:“李将军,朕记得你昔日是林原部下,更早之前,本是吴王聂熙派给林原的亲随?”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中忍不住带上犀利之意,似乎有某种激烈渴望的情绪在隐约跳动。
李风奇一怔,随即点点头:“是,微臣少年时候跟随吴王,颇得指点。”
聂暻若有所思,微微一笑:“怪不得那日你为吴王向我求情。”
李风奇拱手道:“还好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较微臣愚忠,言语多有鲁莽不当。”
聂暻缓缓道:“你还言语鲁莽?我看你把吴王那谦谦伪君子的口才学得很是不错。朝中文官大臣也未必如此伶俐,倒让朕十分惊喜。”
李风奇被皇帝一说,不便分解,只好低头含糊谢恩。
聂暻便又说:“你和吴王如此亲厚,若聂熙尚在人世,投奔于你,李将军是收纳家中,还是向朕禀报呢?”
这句话一字字说出,声音不大,却带着极重的压力,分明暗有所指。他双目紧紧盯着李风奇,注意他的反应,心中被某种莫明的希望搅动着,反而呼吸艰难。
李风奇本是聪明人,如何听不出皇帝的意思,双目一抬,凝视着聂暻的眼睛,缓缓道:“原来陛下疑心微臣私藏吴王。”
聂暻慢慢道:“李将军武功进步神速,见识言谈也非昔日可比,若非高人指点,如何变得如此之多?你欺寡人不明么?”
他微微一笑,忽然狠狠抓住李风奇的手:“我二弟在你那里,是么——”他说得急了,苍白的脸上微微发红,却越发显得病势严重。
李风奇只觉这手紧得铁铐似的,却又冰冷枯瘦得可怕,似乎一生的心事都狠狠抓在这一握之间。
看着皇帝憔悴异常的脸,刹那间,李风奇有种错觉,如果说“不”,也许聂暻就这么死去。
他心里一凛,一时不好回答,连开口都十分艰难了。
聂暻定定瞧着他脸上的每一分细微神色变化,心里闷得几乎不能呼吸,缓缓道:“李风奇,你不敢说实话么?当初你给朕那墨玉扳指……朕越想越是不对,哪里有大火不能烧毁的玉器?扳指既然完好无损,所以聂熙一定逃出了火场,这扳指是他故意要你交给朕的。是么?”
他双目炯炯,狠狠盯着李风奇,只要听到一个“不”字,只怕不是李风奇性命难保,就是聂暻忽然倒毙。
李风奇沉默一阵,垂手道:“陛下英睿。”
呵,果然没死。
大概是郁积了太久的情绪忽然一松,聂暻竟然不能自持。他喉头发出一声微响,就这么身子一晃,眼睛半阖,几乎倒地。
李风奇大惊,赶紧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颤声道:“陛下,你……”
聂暻被他扶着,慢慢坐倒龙椅上,缓过一阵,淡淡一笑:“一时欢喜而已,没事的。”
他心里喜气流动,惨白的脸上泛过淡淡红色,双目也明亮如星光,微笑看着李风奇的样子,竟是令人不敢仰视。
李风奇被他逼得微微垂下眼睛,跪地道:“臣奉吴王严命,念及旧恩,不忍违背。欺君之罪,任凭陛下发落。”
聂暻微微一笑,心情极好,说:“起来吧。带我去见吴王。”
李风奇却不起来,仍然跪地道:“吴王早已离京,臣也不知他的行踪。”这话不尽不实,摆明了不肯老实招认。
“嗯?”聂暻双目一眯,盯着这个看上去木头木脑的李风奇,忍着怒气道:“李风奇,你知道朕的脾气——”
李风奇苦笑道:“臣是孤儿,尚未娶妻,陛下就是发怒要灭臣九族,也只得臣一人。”
聂暻被这话顶得大怒,转念一想,李风奇是平乱功臣,为了自己私情处置他,势必大失群臣之心。何况聂熙的下落只得此人知道,少不得,须要慢慢套他。于是沉沉一笑:“既然如此,你说,吴王他……伤势如何?对你交代了甚么。”
李风奇低声说:“吴王的伤好得不甚利落,所以从永州脱身之后,不能赶路太急,微臣也是回京之后多日才遇到他的。他仔细问过朝中大事,要我留神辅助皇上,又教我一些武功。前些日子,陛下忙于应付朱太傅,吴王每天都要催问进展,交代我如何行事。后来朱太傅之乱平息,吴王就走了。他武功很高,每次来去无踪,微臣也毫无办法挽留。”
聂暻茫然一下,喃喃道:“走了?”明知道李风奇的话未必可信,心里还是一阵苦楚迷惘。
聂熙带着一身的伤,不辞辛苦赶到京师,想是担心他不能应付朱太傅吧。看来,聂熙毕竟记挂着哥哥的。
可他又宁可让聂暻以为自己早已死去,这么狠绝地斩断一切联系。难道,在聂熙心中,真的打算从此永不再见?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然,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所以,纵然还在关心,还会牵挂,心里爱的毕竟是另外一人。可那个人带给他的只有欺骗和伤害,情爱变得如此虚幻空洞……
也许聂熙交出那个断裂的墨玉扳指之时,就已经决心了断一切情感了吧?
聂暻一阵痛苦,吸了口气,缓缓又问:“他还说了什么?”无论是真是假,只要能听到一点聂熙的消息,总是欢喜的。
李风奇迟疑一阵,摇头道:“没说什么了。吴王不大和臣说闲话。”
聂暻凝思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他——没有提过朕么?”他心绪难平,这话说得忍不住声音微微颤抖。
李风奇明显觉察到了皇帝心神波动,不安地微微低下头。
难堪的沉默。
良久,聂暻茫然一笑:“是这样么……”
心里一阵苦楚,可想着他还在人世,又一阵欢喜。正在神思纷乱,一个太监急匆匆进来,跪地道:“启禀陛下,皇后她……”
聂暻一看,来的人居然是司礼大太监曹欣然,显然事情非同小可,于是皱眉问:“怎么?”
曹欣然小心翼翼地说:“皇后在冷宫中呕吐频繁,奴婢请来看病的太医说……她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说着看了聂暻一眼。
聂暻闻言一惊。
他因为聂熙之故,不大接近女色,连对着朱后这样的绝世红颜也难以动心,至今没有子嗣。因为年方少壮,聂暻对此事也并不十分着急。不过,此番回到京师,聂暻为了稳定朱太傅一党,对皇后格外温存,帝后二人互相牵制,几乎每日都缠在一起,想不到朱若华竟在这节骨眼上有了身孕。
朱若华那么怨恨他,巴不得把聂暻置之死地,腹中却有了他的孩子。命运的安排,为何总是如何荒唐?
本来废后、诛灭朱太傅九族都已成为定局,可朱若华有了龙脉,若诞下皇长子,多半就是国之储君。难道要他效法汉武帝故事,灭了太子母族,再杀太子生母?
或者连着腹中胎儿一起处死,以免废后之子当朝,日后记恨先帝……
聂暻心里打了个寒战,做了决定。不管这个孩子的出生意味着多大的政治风暴,都要留下他。
聂暻沉默一会,轻轻问:“皇后自己知道了么?”
曹欣然拱手低声道:“太医恭贺皇后,所以她知道了……发狂似的捶打自己小腹,还说不为杀父仇人生子——”
聂暻“啊”地一声,霍然而起,沉声道:“朕过去看看。”
曹欣然偷眼瞧瞧皇帝神情,小心地说:“陛下放心,奴婢怕她伤了龙脉,已经要几个精干婆子把皇后用软布暂时捆着四肢。只是,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奴婢不敢自作主张,赶紧过来禀告陛下。”
“做得好。”聂暻点点头,吩咐:“马上摆驾。”
朱后幽居的冷宫其实正是当年芳和皇后自闭的和芳斋。芳和后过世之后,老皇帝不忍再踏足皇后故地,加上宫中谣传皇后芳魂不散,往往盘桓其间,久而久之,和芳斋就废弃了。朱后被囚其中,只得两个粗疏使女为伴,自是冷清凄凉无比。
聂暻看到朱若华的时候,她被白布捆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不住挣扎,却不能挪动,神情愤恨激切,鬓发散乱,当真狼狈到了极点。只是朱若华天生丽质,纵然到了这地步,容色不减,倒是越发凄艳。
聂暻纵然不爱皇后,毕竟夫妻一场,见她如此,不禁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朱若华听到他的声音,失神的目光陡然凌厉,端然坐得笔直,盯着聂暻冷冷一笑:“陛下来察看俘虏了么。”
聂暻明知道她不肯在仇人面前失掉傲气,也不惩戒,默然上前,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小腹,低声道:“太医说有一个多月了?”
朱若华见他神情迷茫,面色甚是苍白,反而一愣。这人大获全胜,正当人生得意之时,为何反而一脸憔悴。
聂暻又问:“太医开了方子没有?皇后还吐么?”
朱若华呆了呆,她毕竟礼尚往来惯了,虽然心里恨极了聂暻,还是说:“比前几日略好。”
聂暻点点头,说:“朕本想立一远方宗室为皇储。想不到皇后有了孩子。朕心里……十分欢喜。”
朱若华嘴角扯动,似笑非笑道:“这孩子的外公和母亲死于你手上,你留下一个小祸胎,还很欢喜么?”
聂暻微微一笑:“近日以来,朕晕眩之症越来越剧,大概也活不久了。虽然取了令尊性命,早晚朕也要奉陪的,皇后怨恨什么呢。只可惜,皇后获罪幽闭于此,垂帘听政的志气便不得实现了。”
朱若华明知道聂暻回京之后呕血数次,颇为不祥,听他自己说出来,还是有些茫然,过一会道:“是啊。都要死了。”口气冷酷,寒星似的眼睛却忍不住有些晶莹水气。
聂暻道:“看在孩子份上……我虽然必须杀朱家满门,却可给你一个机会。你生下孩子之后,或出家,或自裁,你可任选其一。总之,终生不得出和芳斋一步。至于孩子,我会交给其他有德望的妃子教养。”
朱若华一怔,随即道:“我选出家。”
她深静清冷的眼睛看着聂暻,脸上居然笑了笑:“我决不为你死。只要有机会,我都要活着。活着——才有更多机会。”
聂暻居然也不生气,微笑道:“好强顶。那你好好呆着吧,如果孩子掉了,朕立刻取你性命。”说着,亲手解去了她身上白布。
朱若华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刚才的狂热恼恨却已被倔强的求生念头取代了。她茫然一阵,见聂暻清瘦的身影慢慢转入门外的天光,心里忽然一阵刺痛。
他这一走,是不是永远不会再见了。
“等等。”朱若华失声叫道。
聂暻微微转身:“怎么?”
朱若华咬咬嘴唇,忽然说:“听说李风奇给了你聂熙的墨玉扳指,证实了吴王的死讯,是以害得你呕血大病一场。其实,古来就有玉石俱焚之说,大火中那墨玉扳指不可能完好无损。所以——吴王一定还在人间,他送出扳指,故意断你念头。”
聂暻嘴角微微扯动:“我知道。”他看着朱若华惊讶的眼睛,慢慢补了一句:“谢谢你。我决计没想到……你肯对我说这个。”
也许,朱后毕竟不愿看着聂暻憔悴而死吧。那么恨他,可还是一念不忍。最初的朱若华,本是个温柔的女人,大概被逼得太绝望,就成了这样。
如果当初爱的人是自己的皇后,如果好生和朱太傅解开心结……也许,这辈子会快活一些吧。
可早在聂熙对他笑着说梅花如兄长的时候,他就中了毒,命中注定了一切。
永不解脱。
朱若华被他温和迷茫的眼神看得十分不安,冷冷转过头,有些别扭地说:“我才不是为了你。我不想孩子出生之前你就死去,其他宗室登基。我的儿子,日后一定要做天子。这是你欠我朱家的。”
聂暻微微一笑:“我知道,皇后,你不用解释。你聪明强干,足为天子之母。只可惜,时也命也……”
他看着朱若华神情倔强,身上却十分伶仃单薄,忽然觉得她可怜,叹了口气,随手解下披风给她披上,掉头离去。
朱若华眼神明暗不定,忽然缓缓道:“白梅书院。你还记得么——”
聂暻一震,某个思绪一下子炸开,回头说:“谢谢!”匆匆而去。
是了,白梅书院!
聂熙如果不能放心兄长,留在京中,他心里最熟悉和习惯的地方,正是已经成为废墟的白梅书院!
冰冷的风在耳边不住吹拂,带着一丝丝乱雪,割面如刀。
现在只是十月天,论理不该有雪,可是今年天时失正,秋天还有桃花梨花二度开放,到了十月,忽然一下子转冷,前几日就密云郁郁,想不到今夜索性落雪了。
冰冷的雪花不断飘落聂暻脸上,他却顾不得拂拭,只管驱策快马,一路冲向白梅书院。
聂暻怕去的人多了惊走聂熙,本待不许随从护卫,当不起曹欣然涕泪交流、又求又跪,无奈只许他一人跟随。只是一想到聂熙,忍不住心事如同沸腾一般,走马如电,曹欣然在湿滑的雪地里不敢跑马,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没多久就掉出了几里路,心下叫苦不迭。
聂暻一路狂驰到白梅书院之外半里,想着聂熙弓马精熟,若一路跑马进去,只怕惊动了他,于是翻身下马,施展轻功无声无息飞掠。还好这时已经过了傍晚,天色昏沉,又下着雪,路上没什么行人,是以他这样飞掠急奔,也没吓到往来过客。
不多时,白梅书院焦枯的残骸出现在铁灰色的天幕下。这里本来就是京郊空地,大火之后,四顾寥落,除了门口那烧得焦黑的灰色墙壁和一对石狮子,这辉煌一时的书院竟然没剩下什么东西了。
聂暻跑得急了,这时候才觉得有些辛苦,靠着那黑黝黝的石狮子歇了一会,等气息略平静,这才悄然而入。
脚下松脆的木板残骸被他踩得格格轻响,每一声犹如一句轻叹。诺大的庄园没有一点灯光,聂暻只能靠积雪的反光勉强辨路,一路上,到处都是冷落凄清的气息。
他走过一条小路,看到两边焦枯的老梅树,姿影还是苍劲虬曲的,背了白雪,似乎可以随时起舞,诉说这里辉煌的过去。
聂暻看着眼熟,忽然想起来,就是在这树下,他折了一枝梅花,雪地里徘徊沉吟。聂熙看了,忍不住说:“梅花不如聂大郎。”
再不能忘记,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中闪耀如宝石的光芒。
从此醉,从此沉沦,从此就是一生一世。憔悴精神,瘦尽梅骨。
聂熙……会住在这里么?他心里还记得这些事情吗?
风一过,聂暻闻到淡淡的白梅花香,在蔼蔼初雪中微薄地浮动着。
想不到,这老梅经历了大火依然不曾死去,倔强地在初冬中开出花朵,可他却不能是当年的聂暻了。今年花还是好的,去年人却已老去。大概情思太重,便容易衰竭罢。只有无情的梅树,大火也不能夺去风骨。
聂暻心里一阵翻搅,悲伤和渴望混杂在一起,竟是举步维艰。
他有些头昏,只好抱着那半焦的老梅,略歇一阵,精神好一些,就待继续走。
不知何处风动,卷来细细密密的雪花,也带着一声幽叹。那声音似乎极远极轻微,若有若无,但听到聂暻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二弟!”聂暻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忍不住失声叫道。
那是洗梅台,那是洗梅台方向!
他只觉全身的血一下子烧着了似的,整个人火烫着,疯也似的朝着洗梅台疾冲而去。一路跌跌撞撞,头晕目眩地,不知道摔倒了几次。聂暻闷声不哼地爬起来,接着狂奔。
聂熙在那里,聂熙在洗梅台,他被囚禁了数年的孤岛!想不到,他毕竟回去!
几乎随着他的脚步,洗梅台方向的淡淡光晕忽然消失。聂暻心里咯噔一跳,只怕聂熙发现他后忽然离去,越发舍命狂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那场大火之后,洗梅台已经废弃了。由于长期没人疏浚,水源堵塞,洗梅台四周的浩瀚烟波都变成了一片泥涂,岸边的柳树早已焦枯,有些尚未烧干净的,便歪歪斜斜地倾颓在雪地里,活象一个个披散着白发的人,只管用凄清的姿态默默凝立。
雪花细碎地飘舞着,落到聂暻滚热的额头,立刻被烫成了微小的水珠。他深一脚浅一脚奔跑在积雪中,越来越接近洗梅台。那边黑黝黝地,只有建筑残骸的影子,看不大出人迹,可那声叹息,分明是聂熙的声音……聂暻一步步逼到门外,不禁情热如沸。
这里是昔日囚禁聂熙的地方,被火烧之后,石壁坍塌了一些,只有半边建筑还在勉强矗立着,最边上的小屋倒是勉强完好。风一过,有门板吱吱呀呀的声音,看样子没有关紧。聂暻一愣之下,心里希望燃得更高。
白梅书院经历过大火,这门板自然是后来有人装上去的。看来——刚才那声叹息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只觉心跳越来越厉害,眼前一切瞧出去都有些模糊,只怕待会失态让聂熙难堪,便静静站在外面。待心跳稍微平定一点,一步步挪了过去,不徐不疾敲响那破旧的门板。指节扣在腐朽的木质上,发出空洞沉闷的回响。
里面黑沉沉的,没人回应。
聂暻迟疑了一下,小心地轻咳一声润了润嗓子,这才柔声道:“二弟,是你在里面么?”
依然无人回答。
只有细雪扑簌簌地落着,冰冷的雪花让他发烫的头颅略微清凉好过一些。
聂暻心里隐约有种不妙的感觉,又柔声怡气呼唤几声,听不到回应,心里慢慢焦躁起来。难道聂熙听到他过来就走了?还是一切本是他思念得发狂的幻想?
聂暻一咬牙,猛地推开门。大片雪花夹着寒风,把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吹了进去。
四顾寥落,里面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连外面沙沙的雪花落地声也一清二楚。
聂暻喘息一阵,看到石台上隐约有个油灯轮廓,伸手摸了一下,灯油微热,之前的确点过一阵的。
——果然有人,只是那人已经走了。
他心里一阵闷,用手抓住门框,勉强站直,摸索到了火石,颤抖着点燃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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