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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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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家公子已睡下了。”侍药的声音颇有些羞涩,“是我……早听说孙姑娘知道许多江湖故事,不知能否说上两段。本想拜托叶开来和姑娘商量,他却执意叫我自己上来……”
孙小红看看李寻欢,李寻欢宽慰道:“我这里没事,下去陪他们吧。叶开也难得遇到同龄的伙伴。”
孙小红走到床边,拿块丝帕放在李寻欢枕下,道声“我们就在楼下”,又将被单整了整,方转身随侍药离去。
闻听孙小红的脚步确已远了,李寻欢方掩住口闷咳了一通,一身汗出过,只觉得胸口像堵了团冰核的火焰,虽是烧得难挨,却更是泛出一层彻骨的恶寒。他不由又将手掩在胸前,掌心的温暖令他稍好过些,但时间略长却又觉压得喘不过气,只得移开。如此展转了不知多久,汗也不知又出了几身,方沉沉地有了些睡意。
正朦胧间,忽听门开了,只见孙小红站在门口,神色似有异样,道:“有位客人……”说着已移出门去,让出一个水色人影。
李寻欢挣着半坐起来,望着那人影,却说不出半个字。
人影静静地走到房中的桌边坐下,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浅笑:“三年不见,忘记怎么称呼了么?”
李寻欢不语,只是继续望着。
人影又道:“毕竟是园子的名字随便些,一时‘兴云庄’,一时‘李园’,任人使唤;人的名字却多了如许不便。”
李寻欢咳了两声,道:“这里原本就是你的家。园名不过是小红好心改的。”
人影幽幽道:“孙小红自然是个好心的姑娘。”
李寻欢道:“如你愿意,园子的名字还可以再改。”
人影道:“你呢?你希望这园子叫什么?记得你一向善于替别人做决定,难道如今只有剩下了咳嗽的勇气?”
李寻欢依然只是咳嗽。
人影忽起身欲走。
李寻欢道:“诗音!”
林诗音却没有回身,只是站在那里。
李寻欢移下床来,走到那背影身边,犹豫片刻,只轻声道:“你还好?”
“好。”
“小云也好?”
“好。”
“……”
“还有要问好的人吗?”
“……”
“那我走了。”
李寻欢猛地拉住林诗音的手,那只手颤抖了一下,却并未挣脱。
林诗音转过头,嘴角上带着抹诡异的笑容:“别忘了,我一直都是龙啸云的夫人,龙小云的母亲。这是你为我安排的角色,我怎能让你失望?”
李寻欢松开手,倒退了两步,苦笑道:“是我冒犯了。”
林诗音道:“是我不该回来。”
李寻欢道:“的确。”
林诗音一怔,李寻欢继续道:“你原本只想赶来看一出长戏的结局,现在却要发现这出戏甚至连结局也很无聊了。他们告诉你说我快死了,是吗?”
林诗音不语。
李寻欢道:“其实你早就知道,那个曾经让你在梅林中等候的李探花早已死了,如今还在这里苟延残喘的,不过是个只会咳嗽的病人。他的死活,已经距离你太远。”
林诗音抬起头,纤长的手指轻轻抹去李寻欢嘴角的一丝血痕,凄然一笑,道:“我明白。”
望着林诗音离去的背影,李寻欢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正欲扶桌站稳,忽听门口一声惊呼,既而竟见那林麻子拿把短刀架在林诗音颈上撞了进来。
李寻欢愕道:“住手!”
林麻子神经质地笑道:“李大爷莫要怪我,实是有人拿小女的性命要胁,才做这等不忠之事。”
李寻欢一言不发,只将飞刀亮在手中。
林麻子又咯咯笑道:“那人已告诉我,小李飞刀三年未出,再加上酒伤痨病,如今能拿得稳飞刀已是不易。我又怕你做甚。”
李寻欢眼前晃动着大片的黑影,略一定神,道:“你敢一赌?”
林麻子道:“老一套的废话还是少说为好!”说着手中短刀已向林诗音脖颈划下。
李寻欢只觉眼前黑影中忽绽出一点红晕,飞刀下意识脱手而出。一片嗡鸣声中,黑影渐渐碎裂,恍惚间,李寻欢看到林麻子倒下,喉间中刀处一滩鲜血汩汩而出,竟晕出诺大一片红色;而林诗音正缓缓飞奔过来,他想张开双臂接住那瘦弱的身躯,却只触到空空的一席纱衣,纱衣在指间裂作无数碎片,仿佛蝴蝶般四散风中。
李寻欢心口一热,转瞬一口血已喷了出来,再定神起身环顾,却只见四处陈设依旧,既无尸体,也不见丝毫打斗的痕迹,只有床边地上赫然一汪猩红,隐约回应刚才的记忆。
李寻欢自知是又做了场噩梦,也不在意,只苦笑着撑起身来,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设法将地上的血迹抹净,又扶到窗边,打开窗,希望透一口气。
窗外正对着梅林,被风吹落的梅花已与雪地融成白茫茫一片。梅林深处,却参差现出一个不和谐的黑影。李寻欢定睛看去,不觉倒吸了口冷气,脑海中只嗡鸣出一行诗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那黑影不是别的,正状似林麻子的尸体。
十二
李寻欢正欲飞身下去看个究竟,却只觉神虚气浮,自知是那潮热还未退去,无奈一笑,走出门去。
二楼另一侧是关止所在客房。李寻欢蹑步走近,听屋内没有动静,便将门轻推开一条缝,见那关止正在床上熟睡,心下略寻思一番,遂掩了门转身下楼。
叶开与侍药正在楼下围着孙小红听故事,阿飞虽独自坐在一旁,但显也听得入了神。见李寻欢走下楼来,众人微微一惊。孙小红起身道:“李大哥,不多歇一会儿?”
李寻欢也不答话,反问道:“你们可曾听到异常动静?”
众人摇头。
李寻欢直视阿飞,道:“梅花林,林麻子。”
话音未落,阿飞已掠出门去。李寻欢紧随其后,孙小红也顾不上叶开,跟了出来。叶开正茫然坐在原处,却被侍药一把拉起,同奔出门外。
孙小红等人赶至梅林深处,只见李寻欢与阿飞正注视着一摊黑黢黢的枯枝。那枯枝平平地堆作一片,远远望去倒颇似躺着个人。
李寻欢咳了几声,苦笑道:“看来我确实病得不轻,竟把这枯枝看作了林麻子。”
侍药忽道:“林麻子?难道他不在门房里?”
阿飞道:“这附近雪地有枝杈扫过的痕迹,显是曾有人来过又掩去了足迹。”
孙小红望眼李寻欢,笑笑道:“也不知你们要找林麻子做什么。大家去门房里看看岂不心安?”
众人正欲走时,李寻欢忽转向侍药,道:“你不留在楼中候你家主人起身?”
侍药略显踌躇,道:“实不瞒李大侠,我家主人饱受咳喘难眠之苦,故入睡前必用上几滴鸦片町。眼下这辰光,想是仍在昏睡。”
李寻欢会意一笑,众人遂朝大门方向走去。
门房只虚掩着门,一进屋便见一人脸面朝下倒卧床上,近前将那人翻转过来,却不是林麻子,倒是早上留在客栈的荆非。
李寻欢探下荆非的鼻息,释然一笑,拍点了几个穴道,便见那荆非缓缓醒转过来。
荆非辨清四周众人,摸摸脑袋,道:“各位见笑了。”
孙小红抿嘴笑道:“宿醉未醒,梦游到这里来了?”
荆非道:“酒还没醒,肚子先醒了。只觉得饿得发紧,便追到这里来找午饭。谁想一进门就遭了暗算。”
阿飞道:“也有人能暗算到你?”
荆非晒笑道:“我那点皮毛拳脚,不过干些踢门砸窗的木匠活,正经算不得什么。”
阿飞道:“你可曾看清暗算你的是什么人?”
荆非又是咧嘴一笑,道:“能看清就不叫暗算了。”
李寻欢道:“你是几时过来的?”
“大约日昳时分。”
孙小红插话道:“想来正是我们刚刚撤席、人手最乱之时。”
李寻欢不语,又道:“进门可曾见到林麻子?”
荆非沉思片刻,道:“不曾。”
一边的侍药忽然两眼一直,惊叫道:“这园子里必是进来外人了,我家主人……”说着已抢出门去。
众人也跟了过去,只有荆非和叶开落在最后。
荆非边走边伸了个懒腰,看看身边的叶开,道:“我是懒人,难不成你比我更懒?小小年纪却不好看热闹。”
叶开没有停步,只冷冷道:“我不懒。我只是走开。遇到热闹就走开。”
荆非一笑,从怀中竟也摸出个酒壶,道:“喝酒。”
冷香小筑里,众人已上了二楼,推开客房的房门,见关止仍睡在床上,众人方定了些心。
“这么多人闯进屋来还能酣睡如故,端的是好功夫。”荆非晃了进来。
李寻欢道:“是鸦片町。”
“哦?”荆非略一扬眉,既而走到床边,“无论如何,还是叫醒看看省事些。”
众人还未及阻拦,荆非已将关止从枕上拽了起来,用力摇了几摇。
关止终于睁开眼,大惑不解地环视一圈身边众人,喃喃道:“在下……”
荆非迎住关止目光,忽然叹一口气,松手将关止摔回床上,道:“没事。”
侍药手忙脚乱地上前扶住自家主人,荆非已负着手走到一旁,笑吟吟道:“大家都没事就好。”
众人静静退出屋外,只留侍药在屋内忙碌。沉默多时的阿飞忽转向李寻欢,道:“为什么会想到林麻子?”
李寻欢望着阿飞,嘴角微微一牵,复又将目光投向远方,道:“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阿飞道:“什么梦?”
此时众人正走到李寻欢卧室门前。李寻欢轻轻推开门,道:“梦见我杀了他。”
门轴显然刚上过油不久,所以开门时几乎听不到声响。
窗外阴霭的天空中已经露出几线阳光,惨白的雪地上也增加了几抹暖意。
但屋里所有人的血液似乎都已凝结成冰。
因为地板上正躺着一个人。
死人。
林麻子。
又是咽喉上一把飞刀。
没有血。
尸体边只有一朵红花。
有点像杜鹃花。
十三
林麻子的尸体与诸葛霆的尸体几乎同出一辙:同样惊恐的眼神,同样干净的伤口,同样没有特征的飞刀。此次死者手指处倒没有特别的东西,唯一怪异的只是尸体边的那朵红花。
荆非俯身看看那朵红花,不由笑了起来:“这凶手倒是执着,大冬天找不到杜鹃花还费事削了根萝卜。”
众人仔细看去,那红花果然是用胡萝卜削成的,刀工显属上乘,再摸那“花瓣”,仍带水分,当是刚削好不久的。
阿飞盯住荆非,道:“这削刻东西的活岂非正是你的长项?”
荆非不以为然道:“我只是木匠,不是厨子。”
孙小红在一旁喃喃道:“厨房里不见了的胡萝卜原来在这里。”
荆非道:“孙姑娘几时到厨房找过胡萝卜?”
“午饭以后。”
“照此估算,凶手可能是此前有机会去过厨房的人。”
孙小红笑道:“午饭前后是厨房最热闹之时。这里除了李大哥和关掌柜,只怕谁都到厨房去跑过几回。”
阿飞道:“按荆兄自己的说法,此时你还未到李园。”
荆非道:“不错,只是好象没人证明。不像关掌柜,进园子后就一路有人陪着。或是像阿飞这样,反正是故人,独自转悠也没人怀疑。”
阿飞目光一闪,道:“正是。再者,胡萝卜不过是个小物件,也可能是从园外带来的。”
孙小红插嘴道:“刚才不是有人暗算荆大哥吗?也许那人就是凶手。”
荆非笑着摇摇头:“但愿如此。但这凶手的手法也着实怪异:又和上次一样,精心策划之外却做出种种画蛇添足的事,似乎惟恐别人忘记了那典故。”
李寻欢一言不发,只走到窗边,找张椅子坐下,望着窗外出神。
孙小红看眼李寻欢,又转向荆非,道:“什么‘上次’?‘典故’又是什么?”
正在此时,关止走进门来,一句“在下”还没说完,忽发现地上的尸体,急往后退了两步,道:“怎么回事?”
荆非不经意地一抬头,道:“没什么。不过是‘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关止下意识接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荆非一耸肩,道:“那是下一个。”
“什么‘下一个’?”孙小红追问道。
荆非笑了:“孙姑娘还不知道这故事?”既而看眼阿飞,“我想最好还是由阿飞讲给你听。”
阿飞犹豫片刻,遂将这两天发生的事大致讲述一遍,只是有意无意地省略不少对客栈中痨病书生的描述。荆非显已听出,但只笑了笑,并未点破。
孙小红听完,忽咬紧嘴唇走到李寻欢身边,道:“李大哥怎会到那客栈里去?”
李寻欢慢慢转过头,柔声道:“我只是出来散心。”
孙小红凄然一笑,道:“现在想拉你回家怕已是来不及了。”
李寻欢摇摇头。
门口的关止却咳了起来,侍药忙从怀里掏出瓶药递了过去。关止接过倒出几粒,一口吞了下去。
荆非注视着关止的举动,道:“李探花可看出死去的两人有何关联?”
李寻欢黯然道:“都和我有关。”
荆非站起身,道:“不错。诸葛霆的兄长诸葛雷是李探花上次自关外回来手刃的第一个人,所以这次诸葛霆也成了第一行诗的牺牲品。再依当年的顺序,李探花回来不久就到了尚称‘兴云庄’的李园,而在李园门口见到的第一批人当中就有林麻子。无论就次序论还是就内容论,林麻子都是第二行诗的合适牺牲品。死者已矣,现在的问题是下一行诗。‘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从意境上看更适合女子,何况李探花风流半生,若我是凶手,不选个女子做目标我也是不会心甘的。李探花以为如何?”
这次轮到李寻欢咳嗽。
荆非继续道:“和李探花有不寻常交往的女子无外乎这几位:孙小红,林诗音,或是……”
关止接道:“或是林仙儿。”
荆非走近关止,道:“关掌柜为何会想到林仙儿?”
关止谦道:“在下不过是从那诗句中胡乱联想的。沧海珠泪,鲛人所泣之珠也,亦曰泣珠。兰田山因产玉亦称‘玉山’。《山海经》有记:玉山乃是西王母所居之处。另《搜神记》载《吴王小女》篇,中有‘王梳妆,忽见玉,惊愕悲喜,……夫人闻之,出而抱之,玉如烟焉’之语。以上无非是些仙鬼道的典故,在下由此而想到林仙儿。”
荆非一笑:“关掌柜的诗书还真没荒废。”
李寻欢沉声道:“找一趟林仙儿倒也不妨……”
孙小红悄声道:“至少可以打听出林诗音的下落。”
关止也道:“不错。当年龙夫人和林仙儿是结拜姐妹,如今必定仍有联系。”
李寻欢抬头看看阿飞,阿飞只淡淡道:“几时出发?”
荆非道:“人命关天,自然事不宜迟。”
关止忙道:“此言甚是。此处各项善后事宜,在下不才,愿帮助料理。各位随时可动身前往长安寻那林仙儿。”
李寻欢迎住关止目光,道:“那就有劳关掌柜了。我们这就收拾行装。”
荆非忽又作揖道:“恕小弟有事不能同去。”
李寻欢回礼道:“这两日原已搅扰了,荆兄尽可自便。”
荆非又转向阿飞,道:“枉我在雪地里陪你走了大半天,临走也不送我一程?”
阿飞也不与他争辩,道:“我送你便是。”
两人已走出屋门,那荆非却又折返回来,走到李寻欢面前,正色道:“小弟送给李探花的那件小玩意务必带上,关键时候说不准能靠它逢凶化吉。”
李寻欢微笑着点点头。
李园外。
荆非与阿飞已经沉默着并排走了很久。最终还是荆非先打破了沉寂。
“你觉得李寻欢有变化吗?”
阿飞摇摇头。
荆非笑了:“这也难怪,一直有我这个多事鬼在中间搀和,你们二人怕还是没有好好单独聊过。”
见阿飞依然沉默,荆非继续道:“现在有机会了,你倒不妨多陪陪他,否则……”
阿飞目光一凛,道:“否则什么?”
荆非又是一笑:“否则我都要替你担心你这位大哥了。”
阿飞停住脚步,道:“担心什么?”
荆非道:“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寂寞的人。”
阿飞不语,又向前走去。
荆非道:“一个太寂寞的人难免会做出一些别人料想不到的事。”
阿飞道:“你在怀疑他?”
“怀疑他什么?”
“怀疑他杀人。”
荆非笑着叹了口气,道:“那都是小事。若要说是怀疑,我倒真怀疑他还能支撑多久。”
阿飞道:“你不了解他。”
荆非道:“可能。不过,真的有人了解他吗?”
阿飞再次停住,转过头,道:“说到了解,为何不先说说你自己?你绝不是在日昳时分才到李园的。”
“何以见得?”
“刚才你自己的话中漏出来的。若非早已到园中,你怎知道我没与那关止一路进园?”
荆非嘻嘻一笑,道:“我猜的。以阿飞的性格,独来独往是常事。”
“还有,诸葛霆出事那天天亮前你出去做过些什么?”
“我出去过?”
“那天天亮前下过场小雪。我在诸葛霆门外遇到你时,你肩头的衣服尚未干透,显然是天亮前出去过。”
荆非终于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道:“你看到的倒的确不少。不过,”荆非又是一笑,“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记住我提醒你的话。后会有期。”话音刚落,已是几个起落,竟不见了踪影。
第三部分
十四
说是收拾行装,但可收拾的东西并不多。孙小红三两下便打点好一切。关止早已带着侍药离去,阿飞送荆非还没有回来,望着仍坐在窗前的李寻欢,孙小红似想说些什么,但看眼站在旁边的叶开,便把欲说的又压了回去。叶开见状也不言语,只低着头自退了出去。
孙小红目送着叶开的背影,道:“有时真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李寻欢回头望了一眼,道:“孩子总是这样。何况他这样的孩子。”
孙小红走近李寻欢,嫣然一笑,道:“你总不是孩子了,告诉我,四天前你不辞而别是不是因为收到一封信?”
李寻欢抬起头:“你知道了?”
“我找不到你,就在屋里搜寻,结果在炉灰里找到一张烧剩的纸片,上面隐约可以辨出‘李园’两字。”
“于是你猜测有人把李园重修的事告诉了我?”
“不只如此。烧剩的纸片上留有折痕,看形状,‘李园’两字是在一张纸中间。常人留信,无非交代何时、何人、何地、何事,至多再加个如何。‘李园’自是那个何地,以其位置来看,前面似缺了何时与何人,后面又缺了何事。所以,多半是有人写信告诉你李园要发生什么事。如果我没猜错,这还是一件多少和林诗音有关的事。”
“你想得太多了。”
孙小红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你不告诉我,是怕我知道你还记挂着林诗音。三年来,你未曾雕过一个木像,原因也无非如此。”
“你多心了。我不过是不想给身边的人增加麻烦。”
孙小红摇摇头,继续道:“你独自赶回来还有一个原因:你也不清楚自己这次是否将重蹈上次的覆辙,但那信上的内容又让你放心不下,所以你原本打算不惊动任何人,只自己从远处调查清一切。”
李寻欢一阵沉重的咳嗽。
孙小红忽提高了语调:“但你可知道,你已经……”
孙小红冲动地拉住李寻欢的手,却发现他手心滚烫,正惊异时,李寻欢轻轻拨开她的手,道:“我知道,我已经不年轻了。”
孙小红淡淡一笑,道:“要被你笑话了,我居然也会说出这么小家子气的话。”随后走到一旁,背对李寻欢,道:“说来我也是无用。三年前我自信能了解你所有的心思,三年后这种自信并未改变,但我已明白一件更痛苦的事:你所有的心思,我只能从远处看得一清二楚,却永远走不到近前,更不必说给你安慰。在这个世上,也许真的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这后一件事。”
李寻欢站起身,走到孙小红身后,轻轻递过一块丝帕,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如今即便林诗音回到李园,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无足够的勇气或能力重拾当年的回忆。就像一个砸碎的酒杯,无论怎样拼凑都能看出裂痕,不再适合上席面,只能自己留着,私下里将就倒些酒喝罢了。如果说我在倒酒时忘记给你留一杯,那是我的错。至于以后的事,一个连明天是否还能买酒都不知道的酒鬼,实在是不配用太好的酒具的。”
孙小红转过身,眼中还微微发红,却展颜一笑道:“我不过是一时贪杯而已,你又何必说这一大套,下次留给我一杯就好了。”
李寻欢不置可否地笑笑,又走回窗边坐下。
阿飞回到李园,只见叶开独自在园中摆弄那雪人,上前问道:“都收拾好了?”
叶开见是阿飞,道:“不知道。”
阿飞道:“为何不留在屋内?”
叶开继续摆弄雪人,道:“大人说话。我走开。”
阿飞无言,径直走上楼,见孙小红正站在李寻欢身边,道:“荆非已送走。马车也已雇好。车上有酒。”
月上月落,日出日没。次日黄昏时分,长安城已遥望可及。
李寻欢在马车上竟是一宿未眠,只静静喝着酒,偶尔问阿飞几句三年间的见闻,但总显得有口无心。阿飞见他颧骨上的红晕又烧起来,不由问道:“到长安之前不小睡片刻?”
李寻欢看着车中一片空空的酒坛,道:“睡下也是咳得难过,倒不如喝酒舒畅些。”
阿飞闻言也不再多说,自拍开坛酒,饮了一口,道:“你也认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林仙儿?”
李寻欢道:“你意见如何?”
阿飞不语,又是一口酒。
李寻欢也慢慢饮下一口,道:“无论如何,去看看总没有坏处。”
阿飞踌躇道:“也许凶手仍留在李园附近。”
李寻欢目光忽有些茫然:“无论他在哪里,现下我们并没有足够的证据。”
“难道在长安能找到证据?”
“只要我去。”
阿飞微一皱眉,正待细问,却见李寻欢已咳得直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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