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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飞狐(旧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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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写了一封回信交给我,我向客店掌柜借了匹马,跟了那汉子前去。向南走了三十多里,那汉子领我进了一座大屋,苗大侠、范帮主、田相公都在里面,此外还有四五十人,男的女的、和尚道士尼姑都有。
“田相公看了那信,说道:‘不必另约日子了,我们明日准到。’我道:‘相公还有甚么吩咐?’田相公道:‘你去跟胡一刀说,叫他先买定三口棺材,两口大的,一口小的,免得大爷们到头来破费。’我回到客店,把这几句话对胡一刀夫妇说了,心想他们必定破口大骂,哪知他们只对望了一眼,一言不发。两个人轮流抱著孩子,只管亲他疼他,好似自知死期已近,多亲一刻也好一刻。
“这一晚我尽做噩梦,一会儿梦见胡一刀将苗大侠杀了,一会儿梦见苗大侠将胡一刀杀了,一会儿又梦见这两人把我杀了。睡到半夜,忽然被一个声音吵醒,一听原来是隔壁房里胡一刀的哭泣声。我好生奇怪;心想:‘瞧他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大丈夫死则死耳,事到临头,还哭些甚么?怎地如此脓包?’却听他呜咽著声音道:‘孩子,你生下三天,便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将来有谁疼你?你饿了冷了,谁来管你?你受人欺侮,谁来帮你?’“起初我骂他脓包,听到后来,却不禁鼻酸,心想:这么凶恶粗豪的一条猛汉子,对小孩儿竟然如此爱怜。他哭了一阵,他夫人忽道:‘大哥,你不用伤心。若是你当真命丧金面佛之手,我决定不死,好好将孩子带大就是。’胡一刀大喜,道:‘妹子,我思前想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此事。我总想,若是我不幸死了,你怎能活著?现下你肯挑这副重担,我就没甚么担忧的了。哈哈,人生自古谁无死?痛痛快快跟一位天下第一的高手决一死战,那也是百年难逢的奇遇啊!’“我听了这番说话,觉得他真是个奇人,只听他大笑了一场,忽又叹口气道:‘妹子,引刀一割,颈中一痛。甚么都完事啦,死是很容易的,你活著可就艰难了。我死了之后,无知无觉,你却要日日夜夜的伤心难过。唉,我心中可真是舍不得你。’夫人道:‘我瞧著孩子,就如瞧著你一般。等他长大了,我叫他学你的样,甚么贪官污吏、土豪恶霸,见了就是一刀。’“胡一刀道:‘我生平的所作所为,你觉得都没有错?要孩子完全学我的样?’夫人道:‘都没有错。’胡一刀道:‘好,不论我是死是活,这一生过得无愧天地。这只铁盒儿等孩子过得十六岁时交给他。’我在门缝中悄悄张望,只见夫人抱著孩子,胡一刀从衣囊中取出一只铁盒来,那就是这一只盒子了。只是那时闯王的军刀却在天龙田家手里,并非放在盒中。
“那么盒中放的是甚么呢?你们定然要问,当时我心中也存著老大一个疑窦。只是胡一刀不打开盒子,我自然也没法看到。
“他交代了这些话后,心中无牵无挂,倒头便睡,片刻间鼾声大作。这打鼾声就如隐隐雷鸣一般。我知道没甚么听的了,想合眼睡觉,但隔壁那鼾声实在响得厉害,翻来覆去的总是睡不著?我心里想,这位少年夫人生得如花如玉,却嫁了胡一刀这么粗鲁的汉子,这本已奇了,而居然还死心塌地的敬他爱他,那更是难以思议。
“第二日天没亮,夫人出房来吩咐店伴,杀一口猪一口羊,又杀十来只鸡鸭,她亲自下厨去做菜。我劝道:‘你生孩子没过三朝,劳碌不得,否则日后腰酸背痛,麻烦可多著了。’她笑了笑道:‘眼前的麻烦已够多了,还管日后呢?’胡一刀见她累得辛苦,也劝她歇歇。夫人也只朝他笑笑,自顾自做菜。胡一刀笑道:‘好,再吃一次你的妙手烹调,死而无憾。’我这才明白,原来她知夫妻死别在即,无论如何,要再做一次菜给丈夫吃。
“到天色大亮,夫人已做好了三四十个菜,放满了一桌。胡一刀叫店伴打来十斤酒,放怀大吃大喝。夫人抱著孩子坐在他身旁,给他斟酒布菜,脸上竟自带著笑容。
“胡一刀一口气喝了七八碗白干,用手抓了几块羊肉入口,只听得门外马蹄声响,渐渐跑近。胡一刀与夫人对望一眼,笑了一笑。胡一刀道:‘你去罢。等孩子大了,你记得跟他说,爸爸叫他心肠狠些硬些。就是这么一句话。’夫人点头道:‘让我瞧瞧金面佛是甚么模样。’“过不多时,马蹄声在门外停住,金面佛、范帮主、田相公带了几十个人进来。胡一刀头也不抬,说道:‘吃罢!’金面佛道:‘好!’坐在他的对面,端起碗就要喝酒。田相公忙伸手拦住,道:‘苗大侠,须防他酒肉之中有甚么古怪。’金面佛道:‘素闻胡一刀是铁铮铮的汉子,行事光明磊落,岂能暗算害我?’举起碗一仰脖子,一口喝干,挟了一块鸡吃了,他吃菜的模样可比胡一刀斯文得多了。
“夫人向金面佛凝望了几眼,叹了口气,对胡一刀道:‘大哥,并世豪杰之中,除了这位金面佛苗大侠,当真再无第二人是敌手。他对你推心置腹,这副气概,天下就只你们两人。’胡一刀哈哈笑道:‘妹子,你是女中丈夫,你也算得上一个。’夫人向金面佛道:‘苗大侠,你是男儿汉大丈夫,果真名不虚传,我丈夫若是死在你手里,不算枉了。你若是给我丈夫杀了,也不害你一世英名。来,我敬你一碗。’说著斟了两碗酒,自己先喝了一碗。
“金面佛似乎不爱说话,只双眉一扬,又说声‘好!’接过酒碗。范帮主一直在旁沉著脸,这时抢上一步,叫道:‘苗大侠,须防最毒妇人心。’金面佛眉头一皱,不去理他,自行将酒喝了。夫人抱著孩子,站起来,说道:‘苗大侠,你有甚么放不下之事,先跟我说。否则若你一个失手,给我丈夫杀了,你这些朋友未必能给你办甚么事。’“金面佛微一沉吟,道:‘四年之前,我有事赴岭南,家中却来了一人,自称是山东武定县的商剑鸣。’夫人道:‘嗯,此人是八卦门的好手,八卦掌与八卦刀都很了得。’金面佛道:‘不错。他听说我有个外号叫做打遍天下无敌手,心中不服,找上门来比武。偏巧我不在家,他和我兄弟三言两语,动起手来,竟下杀手,将我两个兄弟、一个妹子,全用重手震死。比武有输有赢,我弟妹学艺不精,死在他的手里,那也罢了,哪知他还将我一个不会武艺的叔父一掌打死。’夫人道:‘此人好横。你就该找他啊。’金面佛道:‘我两个兄弟武功不弱,商剑鸣既有此手段,自是劲敌。想我苗家与胡家累世深仇,胡一刀之事未了,不该冒险轻生,是以四年来一直没上山东武定县去。’夫人道:‘这件事交给咱们就是。’金面佛点点头,站起身来,抽出佩剑,说道:‘胡一刀,来罢。’“胡一刀只顾吃肉,却不理他。夫人道:‘苗大侠,我丈夫武功虽强,也未必一定能胜你。’金面佛道:‘啊,我忘了。胡一刀,你心中有甚么放不下之事?’胡一刀抹抹嘴,站起来道:‘你若杀了我,这孩子日后必定找你报仇,你好好照顾他罢。’我心想:‘常言道:斩草除根。金面佛若将胡一刀杀了,哪肯放过他妻儿?他居然还怕金面佛忘记,特地提上一提。’哪知金面佛道:‘你放心,你若不幸失手,这孩子我当自己儿子一般看待。’“范帮主与田相公皱著眉头站在一旁,模样儿显得好不耐烦。我心中也是暗暗纳罕:‘瞧胡一刀夫妇与金面佛的神情,互相敬重嘱托,倒似是极好的朋友,哪里会性命相拚?’“就在此时,胡一刀从腰间拔出刀来,寒光一闪,叫道:‘好朋友,你先请!’金面佛长剑一挺,说声:‘领教!’虚走两招。田相公叫道:‘苗大侠,不用客气,进招罢!’金面佛突然收剑,回头说道:‘各位通统请出门去!’田相公讨了个没趣,见他脸色严重,不敢违背,和范帮主等都退出大厅,站在门口观战。
“胡一刀叫道:‘好,我进招了。’欺进一步,一刀当头猛劈下去。金面佛身子一斜,剑锋圈转,剑尖颤动,刺向对方右胁。胡一刀道:‘我这把刀是宝刀,小心了。’一面说,一面挥刀往剑身砍去。金面佛道:‘承教!’手腕振处,剑刃早已避开。我在沧州看人动刀子比武,也不知看了多少,但两人那么快捷的身手,却从来没有见过。两人只拆了七八招,我已手心中全是冷汗。
“又拆数招,两人兵刃倏地相交,呛当一声,金面佛的长剑被削为两截。他丝毫不惧,抛下断剑,要以空手与敌人相搏。胡一刀却跃出圈子,叫道:‘你去换一柄剑罢!’金面佛道:‘不碍事!’“田相公却将自己的长剑递了过去。金面佛微一沉吟道:‘我空手打不过你的单刀,还是用剑的好。’接过长剑,两人又动起手来。我心想:‘沧州的少年子弟比武,明明栽了,还是不肯服气。这位金面佛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手上并未输招,嘴上却已泄气,也算得古怪。’后来我才明白,这两人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拆了这几招,心中都已佩服对方,自然不敢相轻。
“这时两人互转圈子,离得远远的,突然间扑上交换一招两式,立即跃开。这般斗了十多个回合,金面佛陡然一剑刺向胡一刀头颈。这一剑去势劲急之极,眼见难以闪避。胡一刀往地下一滚,甩起刀来,当的一响,又将长剑削断了。他随即一跃而起,叫道:‘对不起!非是我自恃宝刀,实是你这一招太厉害,非此不能破解。’“金面佛点点头道:‘不碍事!’田相公又递了一柄剑上来。他接在手中。胡一刀道:‘喂,你们借一柄刀。我这刀太利,两人都显不出真功夫。’田相公大喜,当即在从人手中取过一柄刀交给他。胡一刀掂了一掂,金面佛道:‘太轻了罢?’长剑一横,右手拇指与食指拿住剑尖,啪的一声,将剑尖折了一截下来。这指力当真厉害,我心中暗暗吃惊。只听得胡一刀笑道:‘苗人凤,你不肯占人半点便宜,果然称得上一个“侠”字。’“金面佛道:‘岂敢,有一事须得跟你明言。’胡一刀道:‘说罢。’金面佛道:‘我早知你武功卓绝,苗人凤未必是你对手,可是我在江湖上到处宣扬打遍天下无敌手七字,非是苗人凤不知天高地厚,狂妄无耻,——’胡一刀左手一摆,拦住了他的话头,说道:‘我早知你的真意。你想找我动手,可是无法找到,于是宣扬这七字的外号,好激我进关。’他苦笑了一下道:‘现在我进关了,你若是打败了我,这七字外号名符其实,尽可用得。进招罢!’“两人说了这番话,刀剑闪动,又已斗在一起。这一次兵刃上扯平,两人各显平生绝技,起初两百余招中,竟是没分半点上下。后来胡一刀似乎渐渐落败,一路刀法全取守势,范、田诸人脸上均现喜色。只见他守得紧密异常,金面佛四面八方连环进攻,却奈何不得他半点。突然之间,胡一刀刀法一变,出手全是硬劈硬斫。金面佛满厅游走,长剑或刺或击,也是灵动之极。
“这单刀功夫,我也曾跟师父下过七八年苦功,知道单刀分‘天地君亲师’五位:刀背为天,刀口为地,柄中为君,护手为亲,柄后为师。这五位之中,自以‘天地’两位最为主要,但看那胡一刀的刀法,天地两位固然使得出神入化,而‘君亲师’三位,竟也能用以攻敌防身。有时金面佛的长剑从出人不意的部位刺来,用刀背刀口万难挡架,他竟会突然掉转刀锋,以刀柄打击剑刃,迫使敌人变招。至于‘展、抹、钩、剁、砍、劈’六字诀,更是变换莫测。
“剑上的功夫,那时我可不大懂啦。只是胡一刀的刀法如此精奇,而金面佛始终和他打了个旗鼓相当,自然也是厉害之极。刀剑枪是武学的三大主兵,常言道:刀如猛虎,剑如飞凤,枪如游龙。这两人使刀的果如猛虎下山,使剑的也确似飞凤翔天,一刚一柔,各擅胜场,谁也胜不了谁。起初我还看得出招数架式,到得后来,只瞧得我头晕目眩,生怕当场摔倒,只好转过了头不看。
“那时耳中只听得刀剑劈风的呼呼之声,偶而双刃相交,发出铮的一声。我向胡一刀的夫人脸上一望,只见她神色平和,竟丝毫不为丈夫的安危担心。
“我回头再看胡一刀时,只见他愈打愈是镇定,脸露笑容,似乎胜算在握。金面佛一张黄黄的脸皮上却不泄露半点心事,既不兴奋,亦无沮丧。只见胡一刀著著进逼,金面佛却不住倒退。范帮主和田相公两人神色愈来愈是紧张。我心想:‘难道金面佛竟要输在胡一刀手里?’“忽听得罢、罢、罢一阵响,田相公拉开弹弓,一阵连珠弹陡然往胡一刀上中下三路击去。胡一刀哈哈大笑,将单刀往地下一摔,笑道:‘苗人凤,算我输了。’。金面佛脸一沉,长剑挥动,将弹子都拨了开去,纵到田相公身旁,夹手抢过弹弓,啪的一声,折为两截,远远抛在门外,低沉著嗓子道:‘滚出去!’我心中好生奇怪:‘人家怕你打输,好意相助,你却如此不识好歹。’田相公紫胀著脸,怒目向金面佛瞪了一眼,又走出门去。
“金面佛拾起单刀,向胡一刀抛去,说道:‘咱们再来。’胡一刀伸手接住,顺势一刀挥出,当的一响,刀剑相交。打了一阵,眼见日已过午,胡一刀叫道:‘肚子饿啦,你吃不吃饭?’金面佛道:‘好,吃一点。’两人坐在桌边,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胡一刀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十多个馒头。两只鸡、一只羊腿。金面佛却只吃了两条鸡腿。胡一刀笑道:‘你吃得太少,难道内人的烹调手段欠佳么?’金面佛道:‘很好。’又挟了一块鸡吃了。
“吃过饭,两人抹抹嘴再打,不久都施开轻身功夫,满厅飞奔来去。别瞧胡一刀身子粗壮,进退趋避之际,竟是灵动异常;金面佛手长腿长,自是大占便宜。这一番扑击,我看得愈加眼花撩乱,忽听得啊的一声,胡一刀左足一滑,跪了下去。这原是金面佛进招的良机,他只要一剑劈下,敌手万难闪避,哪知金面佛反而向后一跃,叫道:‘你踏著弹子,小心了!’胡一刀膝未点地,早已站起,道:‘不错!’左手拾起弹子,中指一弹,嗤的一声,那弹子从门中直飞出去。
“金面佛叫道:‘看剑!’挺剑又上。两人翻翻滚滚,直斗到夜色朦胧,也不知变换了多少招式,兀自难分胜败。金面佛跃出圈子,道:‘胡兄,你武艺高强,在下佩服得紧。咱们挑灯夜战呢,还是明日再决雌雄?’“胡一刀笑道:‘你让我多活一天罢!’金面佛道:‘不敢!’长剑一伸,一招丹凤朝阳,转身便走。这丹凤朝阳式虽为剑招,但他退后三步再使将出来,已变为行礼致敬。胡一刀横刀腹前,左手按著刀背,这一招铁索横江,也是向敌致意。两人初斗时性命相搏,但打了一日,心中相互钦佩,是以分手时各使出武林中最恭敬的礼节。”
第八回 切磋武功
“胡一刀待敌人去后,饱餐了一顿,骑上马疾驰而去。我心想,他必是要到南边大屋窥探敌人动静,说不定要暗施偷袭,只要将金面佛伤了,余人没一个是他对手。我满心要想去向田相公通风报信,叫他防备,只是害怕撞到胡一刀,却又不敢出外。这一晚隔房虽然没人打鼾,我可仍是睡不安稳,一直倾听胡一刀回转的马蹄声。但守到半夜,还是没有声息。我想,去南边大屋,快马奔驰,一个时辰可以来回,难道他被金面佛发觉,寡不敌众,因而殒命?
“他越是迟归,我越是放心,但听隔壁房里夫人轻轻唱著歌儿哄孩子,却一点不为丈夫担心,又觉得奇怪。到后来晨鸡报晓,五更天时,胡一刀骑著马回来了。我急忙起来,只见他的座骑已换了一匹,去时骑青马,回来时骑的却是黄马。那黄马奔到店前,胡一刀一跃落鞍,那马幌了几幌,扑地倒了,口吐白沫而死。我过去一看,只见那马全身大汗淋漓,原来是累死的。瞧这情形,这一晚他竟长途跋涉,不知去了何处。我心想:今日他尚要与金面佛拼斗,昨晚不好好安睡,养好气力以备大战,却去累了一晚,真是个怪人。
“这时夫人也已起来,又做了一桌菜。胡一刀竟不再睡,将孩子一抛一抛的玩弄。待得天色大明,金面佛又与田相公等来了。两人对喝了三碗酒,没说甚么话,踢开凳子,抽出刀剑就动手。打到天黑,两人收兵行礼。金面佛道:‘胡兄,你今日气力差了,明日只怕要输。’胡一刀道:‘那也未必。昨晚我没睡觉,今晚安睡一宵,气力就长了。’金面佛道:‘昨晚没睡觉?那不对。’“胡一刀笑道:‘苗兄,我送你一件物事。’从房里提出一个包裹,掷了过去。金面佛接过,解开一看,原来是个割下的首级,首级旁还有一柄紫金的锯齿刀。范帮主向那首级望了一眼,惊叫道:‘是八卦刀商剑鸣!’“金面佛提起那柄锯齿刀,在手里掂了一掂,觉得份量很沉,又见刀刃上刻著四个字:‘八卦门商’,说道:‘昨晚你赶到山东武定县了?’胡一刀笑道:‘累死了三匹马,总算没误了你的约会。’“我又惊又怕,怔怔的望著胡一刀。从河北沧州到山东武定,相去近三百里,他一夜之间来回,还割了一个武林大豪的首级,这人行事当真是神出鬼没。
“金面佛道:‘你用甚么刀法杀他?’胡一刀道:‘此人的八卦刀功夫,确是练到了极高的境界,我是用冲天掌苏秦背剑这一招,破了他八卦刀法的第二十九招反身劈山。’金面佛一怔,道:‘冲天掌苏秦背剑?这是我苗家剑法啊?’胡一刀笑道:‘正是,那是我昨天从你这儿偷学来的功夫。我不用刀,是用剑杀他的。’“金面佛道:‘好!你替苗家报仇,用了是苗家剑法,足见盛情。’胡一刀笑道:‘你苗家剑独步天下,以此剑法杀他何难,在下只是代劳而已。’我这时方始明白,胡一刀是处处尊重金面佛。商剑鸣伤了苗家四人,胡一刀若是用刀将他杀了,岂非显得苗家剑不如八卦刀?更加不如胡家刀法?只是他一日之间,能学得苗家剑的神髓,用以杀了另一个武学名家,这番功夫实不由得令人不为之心寒。他直到这日斗完,才拿出首级来,毫无居功卖好之意,更是大方磊落,而其自恃不败之意,亦已显然。
“我想到此节,范田两人早已想到。两人脸色苍白,互相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金面佛望望夫人手里抱著的孩子,解下背上的黄包袱,打了开来。我心想这里面不知装著些甚么古怪物事,踮起脚一瞧,却见包袱里只是几件普通衣服。金面佛将那块黄布一抖,瞧著布上绣著的七个字,低声道:‘嘿,打遍天下无敌手!’伸手抱过孩子,将黄布包在他的身上,对胡一刀道:‘胡兄,若是你有甚三长两短,别怕这孩子有人敢欺侮他。’胡一刀大喜,连连称谢。
“金面佛去后,胡一刀又饱餐了一顿,这才睡觉。这一睡下来,鼾声更是惊天动地。待到二更时分,忽听屋顶上脚步声响,有人叫道:‘胡一刀,快滚出来领死!’胡一刀并没惊醒,仍是鼾声大作。不久喝骂声越来越响,人也越来越多。胡一刀如聋了一般,只是沉睡。我想此人武艺虽高,却是太不机灵,屋外来了这许多敌人,竟然毫不惊觉。但说也奇怪,胡一刀固然没有听见,夫人明明醒著,却只低声哼歌儿哄孩子,对窗外屋顶的叫嚣,也是置若罔闻。
“屋外那些人尽是吵嚷,却又不敢闯进屋来,胡一刀则只管打呼。屋内屋外一唱一和,响成一片。吵了半个时辰,夫人忽柔声道:‘孩子,外边有许多野狗,想吠叫一夜,吵得爹爹睡不成觉,教他明儿跟苗伯伯比武输了。你说这群野狗坏不坏?’孩子生下来还只几天,自然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啊啊几声。夫人道:‘真是乖孩子,你也说野狗坏。让妈妈去赶走了,好不好?’那孩子又是啊啊几声。夫人道:‘嗯,你也说好,真不枉了爹妈疼你。’她左手抱了孩子,右手从床头拿起一根绸带,推开窗子,飕的一下,跃了出去。
“我大吃一惊,瞧不出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女子,轻功竟如此了得。我忙走到窗边,在窗格纸上刺了一个孔。向外张望,只见屋面上高高矮矮,站了二三十条大汉,手中都拿了兵刃,正在大声叱喝。夫人右手一挥,一条白绸带如长蛇也似的伸了出去,卷住一条大汉手上的单刀,一夺一放,那大汉叫声啊哟,单刀脱手,身子却从屋面上摔了下去,蓬的一声,结结实实的跌在地下。
“其余的汉子哗然叫嚷,纷纷扑上。月光下只见夫人手中的白绸带如白龙飞舞,纵横上下,但听得啷呛、啷呛、啊哟、啊哟、砰蓬、砰蓬之声连响,只一顿饭功夫,几十条汉子的兵刃全被夫人用绸带夺下,人都摔到了地下。这些人哪敢再斗,爬起身来便逃,有些连马也不敢骑,把牲口撇下也不要了。这只把我瞧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夫人将那些兵刃从屋顶踢在地下,也不捡拾,抱了孩子进屋喂奶。胡一刀始终鼾声如雷,似乎浑不知有这一回事。
“次日早晨,夫人做了菜,命店伴拾起兵刃,用绳子系住,一件件都挂在屋檐下,北风一吹,刀啦、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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