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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物者-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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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毛骨悚然,一把抱起他:“你有没有看到谁干的?”

他想了想:“我没有看见啊。不是自己掉下来的吗?”

我没好气:“当然不是。”

他去摸摸自己的头:“可是我的好像可以掉一掉啊。”

我赶紧把他的手拿开,不然一会儿这里就要变成街头魔术表演现场了。

把自行车推到远一点的地方放下,我带着小破绕到幼儿园的后门处,四顾无人,便大施轻功跳了进去。小破带我进到三楼小班洗手间,小小的洗手盆、马桶和干手器一应俱全,外观卡通,颜色鲜艳。在第三间隔间,就是他们看到爱丽思无头尸体的地方。当时其他小朋友全部吓得尖叫哭闹,而小破就若无其事地上完厕所,还安慰班上的小女孩子说:“不要怕,这是魔术,魔术你知道吗?”大家都只有三岁而已,缺乏起码的辨识力,居然信以为真,当即恢复平静,镇定地回教室去了。

看起来现场已被非常仔细地清理过了,没有任何异状。惟一剩下的是空气中隐约的血腥气味,娇嫩而新鲜,令人叹惋一个小小生命的消亡。

我感觉愤怒。这愤怒要把我燃烧起来了。我喜欢小孩子,喜欢他们天真无邪如珍宝一般的脸孔,谁那么卑鄙残忍,扼杀一朵花一样美丽的生命?

坐在小小的奶黄色马桶上,我闭上眼睛,集中精力收集残存的空间碎片,力图重现当时的景象。

空白。

奇怪了。

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事情,以我的能力,最少可以回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景象碎片。为什么没有?

正愣愣地想,本来在一旁百无聊赖吃手指的小破突然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以为他想回家了,赶忙俯身去哄他:“宝宝,我们马上就走了。”

小破对我视而不见。他的眼睛闪烁出幽幽的蓝光,正凝视我的身后,脸色变得冰冷。

脊背上冒出一阵凉气。我惴惴扭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呀。

小破一步步从洗手间外跨进来,向我逼进,我心里突然起了一阵奇异的陌生感觉,眼前的小破,绝对不是我每天抱上抱下、宠爱有加的那个小孩子,他身体僵直,眼色奇异,冷森森地走过来。

我难过地看着他,隔间很小,他直挺挺地撞上我。哇,好大的力量,撞得我骨头钻心痛。你是未成年型洲际导弹吗?我让开,他一直走到马桶冲水器旁边,凝视着奶黄色的瓷盖,缓缓伸出手揭开。我冲上去探头一看——一双乌黑的眼睛,恍恍惚惚地正和我大眼瞪小眼。

我“咦”了一声,头抬高,再看,真的是一双眼睛,就一双眼睛。空荡荡地睁在水里。眼神中没有任何表情,却诡异而灵活地转动。

微微的风声划过我脸边,是小破的手指,迅速戳进水箱,径直插进了那双眼睛,我惨叫一声闭上自己的眼睛,却听见小破打个哈欠百无聊赖地说:“嗯嗯,我饿了。”

饿了?看到一双光秃秃的眼睛你饿了?

放低遮住我自己眼睛的手掌,水箱里已经一无所有。但是我决不相信是自己视觉功能出了问题,因为昨天晚上已经看到一只手自己溜出来做贼了,今天再看到一双眼睛跑到儿童厕所偷窥也不算出奇,说不定什么时候去音乐会还可以与两只爱听歌的耳朵打打交道,讨论一下如何解构巴赫的平衡律呢。现在我可以大致明白历史上为什么会有“杀手”这个职业名称的出现,而不是杀脚或者杀脖子,仓颉大人造字的时候,大概也是遇到过一双手自己到处飘荡这种事情的。

背着小破跑上走廊去,一溜房间门上都悬着烫金的铭牌:手工室、美术室、游戏室……天色已经渐渐黑下去了,长长的走廊安静无声,显得分外悠远。我放轻步子,正要下楼,听到四楼传来隐隐的争吵声,有个尖锐的女子声音急促地说:“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谁?是不是爱丽思的家人?我想探个究竟,向小破悄悄说:“宝宝,不要出声……”脸一扭,耳朵上沾上一些粘糊糊的液体。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小破睡着了,哈喇子流得正欢呢。

从腰间抽出皮带把小破绑牢在背上,我原地跳起,手指抠住天花板上的装饰纹,整个身体贴上去,像壁虎一样开始爬行。迅速越过楼梯,翻到四楼,打开通风口钻进去,刷刷刷来到了刚才有声音传出的区域,从间隙中往外看,下面是一个大办公室,一个头发灰白的妇人坐在左侧的沙发上。对面坐的是我看到被请进门的那个中年妇女,她衣饰华贵,双膝紧闭,身体前倾,说话声音又急又尖,显然极度激动:“我的女儿到底怎么回事,我一定要知道得清清楚楚。你们只是幼儿园,无权阻止我看到她,即使有所谓的传染性重病,我也有私人医生可以确诊。不用再说了,你们把我女儿交给我!”

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咳嗽了一声,站起来,仿佛陷入思考之中,走近中年女人身边,终于开口说:“史密斯太太,我们已经把事情经过讲得很清楚了,令爱身患恶疾,不能见您,既然您如此坚持,我们只好……”

她说第一个字,我已经觉得不对。这个声音我是听到过的——“罗伯特先生,吃饭了”——里奇太太!

一阵危险的预感掠过我的心头,仿佛为了配合我,里奇太太突然向这位史密斯夫人扑了过去,后者发出短促的一声惊呼,想要跳起来,却被里奇太太准确地掐住了脖子,两根拇指训练有素地一捺,按上了她两侧的大动脉。分明是擒拿术的高手。史密斯太太身体一滞,转眼便软了下去,眼看着就要死个不明不白。此时我当然不能坐视,也顾不得找通风口了,伸手一掌打碎天花板,一跃而下,里奇太太一惊,抬头还没看分明,就被我一拳打得昏头转向。趁她眼黑,我抓起史密斯太太,越窗而去。

第四章

在我家躺了两个多小时,史密斯太太才苏醒过来。她走下楼的时候,我正在和辟尘、小破三个一起玩亲子游戏《小蜜蜂》——两只小蜜蜂啊,飞在花丛中呀,飞呀……我剪刀,小破石头,输了,啪啪——诸位,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两耳光,打在普通人身上,立马可以打出二级残废,附送终身脑后余震不绝——再飞,啪啪,我下手打辟尘可也没藏私,当然像我那么爱和平的人,不断祈祷的就是平局。小破小嘴一撅,凑过来吧唧一下,我脸都笑烂了。让平局来得更猛烈些吧。

史密斯太太迷惑地看着我们三个,迟迟疑疑地问:“请问,这是哪里?”我正好被辟尘运了半天气后的一记夺命连环掌打得飞出屋子外面,怒气冲冲地爬起身来一头扎过去喊:“再来,再来。”结果流年不利,这次犯在小破枪口下,一头撞来,我仰天一跤发出震响,肘部生生压裂两块地砖。

要不是她及时尖叫一声,我们实在没有哪只眼睛是会注意她的。

小蜜蜂告一段落。小破跑到花园里抓虫子去了,我在他后面嚷嚷:“别吃毛毛虫,不能吃的,也不许把花园地下水管全部挖出来!”

招呼史密斯太太坐下,一时间话不知从何说起,仔细端详她,高鼻深目,眼睛碧绿,似乎是欧洲大陆的品种,虽说落难,风度却甚好,有大家闺秀的气派。目睹我眼珠乱转地看来看去,就是不先说话,她只好开口:“我怎么到这里的?”

我于是把经过略略一说,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摸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脸上的表情一半惊疑一半沉吟,十分复杂。我问那个老女人为什么要杀她?她大摇其头,反应相当剧烈:“不知道,不知道。她说我的女儿得了传染性重病,不能回家,又不让我见她……”

我还在犹犹豫豫,辟尘出门送点心给小破,经过时顺便说了一句:“什么重病,你女儿已经死了。”

史密斯太太神情一变,霍地站起来,张了几下口,直着声音说:“我不信。”再看我一脸同情,心知所言不虚,情绪极为激动,立时张开喉咙哭叫起来,反复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爱丽思,我的宝贝。”泪如雨下,看了真是令人为之断肠啊。

我抢上一步,一面拿住她的闻香、人中两处穴道,轻轻发力,强迫她镇定下来,一面安慰她:“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冷静下来。”

等她终于冷静下来的时候,我们的晚饭已经吃完了。不错,安慰女人,尤其是安慰悲痛的女人乃是我平生学得最差劲的一门技术,所以黔驴技穷的关键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重操故伎,一拳把她打昏了过去。一天昏两次,一次两小时,这个剂量大了点,为了做一点补偿,我很好心地留了一点香草烧羊排给她,要说辟尘的厨艺不是盖的,这位太太本来再次醒后仍悲伤得要死,也硬是来了个中场休息,把羊排吃得干干净净后才继续。

她终于可以稳定地回答我的问题,家庭背景:商人,五个月前从法国移民来的,单亲。爱丽思四岁,刚进那家幼儿园不久。在本地没有什么朋友或亲戚,更没有什么仇怨纠葛。

没什么恩怨纠葛?没有恩怨纠葛还母女双双被追杀?这是什么世界啊。我的推理能力显然不足,想了半天没有想出所以然来,只能安排她临时在我家住下,这时小破的冰激凌时间到了,辟尘帮他换了一身白点鹅黄底的连身外出服,带到门边开始念念有词:“冰激凌,冰激凌。”

十分钟以后,如意料之中,我们在便利店看到了登喜路男人罗伯特继续郁闷地吃三明治。我悄悄问店员:“你们这家店的三明治是不是特别好吃?”这位留着朋克头、嘴唇上和鼻子上各穿了三个金属环的惨绿少年哼了一声,眼睛望向放三明治的架子,慢吞吞地说:“墨尔本一千家便利店自产三明治评选,我们位列第七百四十五名。”我释然:“还不算最难吃。”

他紧接着来一句:“后面二百五十五家店至昨日为止,全部倒闭!”

我顿时苦起脸:“所以?”

他非常干脆地点点头,还挺起胸膛,彻底表现出一种无以名状的另类荣誉感:“所以本店出品的三明治,从今日开始,正式成为整个墨尔本最难吃的一种!”

听到这里,我对罗伯特马上同情到极点,一方面为了挽救他的胃,一方面借机会看看他到底有何怪异之处,我当即上前邀请他第二日来我家吃午饭。他先是疑惑万分,接着就深感赧然,面面相觑的过程中我目击了他含在嘴里的那块三明治,从酸黄瓜的成色看,我完全有理由怀疑此人味觉早已失灵,才能这样吞糠咽菜,在所不计。我对他解释:“我家厨子最近发明了两道新菜色,要我找人去试试味道。”他傻乎乎地点点头,含含糊糊地说:“那怎么好意思……”

我瞥了一眼他的手,心里嘀咕:不用不好意思,只要你把断手飞行术表演来看看,我们就两清啦。

回去我告诉辟尘明天家里有客,它相当犯踌躇:“长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普通。”

辟尘点点头:“普通我还可以接受。不要跟上次那个邮差一样,刚往家里送了三天报纸,小破的眼睛就变大了三倍。”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辟尘是半犀族人,对自己的小眼睛极为自豪,一旦有任何人影响小破外貌,辟尘就会不择手段。上次那个邮差就因为家里闹鬼,不得不搬走了。

虽然腹诽了人家半天,辟尘还是很好客的,为了迎接罗伯特的到来,辟尘做出了下列食谱:

冷盘:豉爆田鸡腿

怪味牛肚

热菜:红烧划水

螃蟹粉丝煲

梅菜扣肉

主盘:佛跳墙

汤水:黄瓜肉片汤

点心:两面黄酥饼

鱼饺

主食:手工刀削面

咸八宝饭

我从头到尾看完,出去找狄南美投诉:“什么世道啊,我没吃过的都有,拿手菜一次到齐了!”

南美也义愤填膺:“就是,我也没吃过田鸡。对了,墨尔本哪里来的田鸡?”

我去问辟尘,它正唱着歌儿专心整治手里的鲍鱼,一听还想了想:“田鸡呀?田鸡?哦,我昨天晚上去了一趟墨西哥,抓了好多呢。”

我再次出去投诉:“听听,为了给人家吃田鸡,去墨西哥!幸好它不耗汽油,不然亏死了,多费钱啊!”

辟尘听得不耐烦了,从厨房出来教训我:“猪哥,你闹什么,你请的客人,我们要给人家面子嘛!要不别请了,我们自己吃?”

小破在一边做幼儿园布置的手工作业,正折着纸蝴蝶,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猪哥无理取闹了。”

成语用得如此精准,我立马就蔫了,灰溜溜跑去帮小破当下手。南美则请愿成为试菜师,拿着一双银筷子在空中挥舞,大义凛然:“我豁出去了,我一定要先吃吃看,如果有毒,你们就别吃了,全部给我吃吧……”

结果她被辟尘用一阵平地龙卷风裹住丢出厨房,力度位置刚刚好,掉下来正戳在小破的剪刀上,她哇哇大叫在客厅里以超音速绕圈子,把期期艾艾进门的罗伯特晃得眼前一花,差点栽倒在地。

不愧是狐狸精,居然立刻忍住PP上的剧痛,瞬息间堆出满面妩媚笑容迎上去:“罗伯特先生。”简直可以嗲死我了,一辈子没听过她声音分贝这么低。

我早就纳闷了,看南美今天穿着来者不善:V领纱衬衣,透明紫色贴身短裙,胸部修复有功,比以前还大了一号,如此刻意娇艳,一定有诈。果然听到这混蛋狐狸迎上去,娇滴滴地搭讪道:“罗伯特先生可有涉足传媒业?您觉得我能不能当封面女郎啊!”

丢脸啊,一千年的老精怪,居然灌人类的迷魂汤,可见贪图虚荣这种毛病,不仅仅是我们凡夫俗子专有的。

我对狐狸一向乏术,惟一制得住她、尤其是在饭前时分比较占优势的,只有辟尘大人。幸好它也看不惯,挥舞着一把锅铲大步流星走出来,威胁她:“不要带坏我们小破呀,不然以后你的菜我都下泻药!”

一针见血,正中命门,够狠,我喜欢!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因为厨房里开始大批量传出各种复杂香味,结合中国各个省份招牌菜式的精华,经辟尘大人亲手炮制、放到金字塔里可以把木乃伊们全部熏醒过来的美食佳肴,就要上场了!

有没有在电视里看到过,某个大旱之年,千万人流离失所,城中心架起棚子施粥。此时万人拥挤,汹涌如潮,那场景真是令人唏嘘感叹。不过我一直有点意见的是,现在的群众演员选拔机制不合理啊。看看,这位仁兄,贵体重几何?一百四十斤,你可只有五英尺高啊,也好意思来演饥民?作为一个演员,哪怕是死跑龙套的,也要敬业嘛!

鉴于此,我实在应该号召各路导演们每逢中午一点,晚上七点来我家现场观摩,才能够见识到“天下狐狸,皆为饭来,地上破魂,皆为菜往”的真正盛景,才能深刻领会到什么叫做“人争一口饭,佛争一炷香”的至高真理,才能了解到“落花流水吃完也,天上人间”的古今盛衰盈缺。

当罗伯特先生正在和我进行正常的社交寒暄之际,突然犀牛一唱天下白:“开饭了,上菜!”我把礼物望空中一丢,好功夫,不偏不倚落在五米开外的茶几上,然后罗伯特眼前一花,只见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除了他之外,全部堆在厨房门口,眼睛里的绿光照亮方圆两米。小破爬得最高,踩着我和南美的大好头颅,正在扬尘舞蹈,嘴里结结巴巴地报菜名:“小破,小破跳墙!”诸位,他不是发布三级危险警告威胁我们跑远一点,而是基于实际情况将佛跳墙改了名:佛跳不跳墙没见过,他倒是隔三岔五要跳一回的。

辟尘以外层爆破风护体,好不容易将菜端上了桌子,罗伯特先生没有搞懂状况,慢条斯理系好餐巾,喝水漱口,笨笨地拿起筷子四下一张望,哎呀,只有小破啃着田鸡腿眉开眼笑,其他人呢?

其他人烟尘滚滚地杀进了厨房,正为多出来的一个两面黄酥饼扭成一团麻花。两分钟后,情势突变,罗伯特猛然以人类不应该拥有的短跑速度冲进来,一头扎入战团,靠着他异军突起,攻其不备,居然从南美的嘴里硬生生夺下酥饼,一击得手,全身而退,欢天喜地地闪进客厅,刚刚坐下准备大吃,那只酥饼却突然从他嘴里掉了下来。

他愕然地盯着我们家的楼梯口,状似痴呆,又似缅怀,激悦、痛楚、疑惑、感激、震惊、思念,统统交织在眼光里,仿佛一个初恋的少年,在望着他失散多年的意中人!

不错,我的比喻是正确的!

楼梯口出现的是史密斯太太。她身负丧女之痛,沉睡了整日,此时才蹒跚下楼。当她看到罗伯特,惊疑半刻,热泪夺眶而出,突然间两人同时启动,罗伯特高呼:“莉莉!”飞奔过去,恰在第二级楼梯对接成功,拥抱在一起——年轻人冲动不懂事,两个人站一级梯子怎么站得住,顿时一起摔下来。按道理说我们应该及时助他一臂之力,不过狄南美当机立断地号召了一声:“趁他分神,我们快吃!”所以大家都没空去捧他们这一出楼台会的场。

他们滚在地上又哭又笑,一起问话又一起闭嘴,眼睛贴在对方鼻子上看都还嫌不够近,亲嘴亲了十七八个才停下来喘口气。罗伯特平时还挺像模像样的,现在只会喊:“天哪,天哪,耶稣基督爱我,上帝爱我。”辟尘喝着汤在一边观望,唏嘘地说:“真感人啊,真是太感人了。”南美含着一口八宝饭凑过去问:“怎么感人法,你什么时候那么多愁善感的?”辟尘指指那两个家伙身下,说:“喏,那块地毯今天蹭了灰,我本来准备拿去洗的,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了。”

等我们终于吃完,大家才有心情去把那两个人扶起来坐下,他们的手还紧紧扣在一起,互相看着,仿佛一秒钟都舍不得分开。年龄加起来有八十岁。为什么还痴缠成这样?

再三催促,罗伯特才为我娓娓道来。莉莉是他十五岁时候的初恋情人,彼时在巴黎,和莉莉陷入情网不过四个月就被迫离开,联系断绝,后来百般寻访,仍然音信全无。罗伯特心如死灰,迁到本地买下大块土地独居,所住的房子也是模仿女友的家建的,聊以怀念。

我和南美对望一眼,哦,哦,这样啊。

他一边述说一边眼泪鼻涕齐下,激动起来,握住莉莉的手一迭声问:“你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好苦!”

史密斯太太脸上突然露出奇特的迷惘表情,她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

罗伯特和莉莉一起驱车从我家离去。站在院子外面的我不由得发起呆来,发生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事啊,怎么就和我扯上了呀?

送客归来,辟尘开始每日的例行功课——哄小破去洗澡。预设台词一般是这样的:

“小破,洗澡!”

“不!”

“小破,去洗澡吧!”

“不去!”

“小破乖乖哦,你去洗澡我给你做好吃的。”

“吃饱了!”

“去不去?”

“不去!”

到这里,紧接着就会响起呼呼啦啦的声音,那是辟尘丧失了耐心后用线状偏旋风强行脱小破的衣服,这一招我垂涎已久,它就是不教我,其实我也不想干什么坏事啊,我不过讨厌削苹果皮,想吃现成的而已。

一旦小破的衣服被脱掉,他就会恼羞成怒,开始读辟尘的脑电波,并且大声念出来,可惜这个小子的语言表达能力不太发达,经常瞪着辟尘半天,才无比用力地吼出一声:“萝卜!”

辟尘就向我解释:“我琢磨着明天在后院种点萝卜呢,那块土不错。”

要不就是:“水,水,水!”

不用注解我都知道辟尘在想着待会搞卫生的事情。

不过今天小破很争气,他在客厅里光着屁股跳上跳下,活像一只发条上得太足的运动人偶,一面念念有词地说:“老太婆,小孩子,小孩子,阿姨,阿姨。”

我觑着辟尘:“你最近看什么电影了。”

它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脑子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谁都可以不信,辟尘是绝对不会对我撒谎的。捞出一个渔网兜兜我站在客厅中间,等小破一落下,瞅准机会一兜把他捞过来,问他:“宝宝你说什么呀?”

他眼睛乌溜溜地看着我:“爱丽思和刚才的阿姨在一起。”

我如释重负:“爱丽思是阿姨的女儿啊,当然在一起。”

他皱眉:“什么是女儿?”

不好,要解释与破魂家族传承左右不相干的道德伦理与生物学问题,我赶紧跑掉,任辟尘拖小破去浴室。

往常南美是要和辟尘联手去捉小破洗澡的,还顺便揩人家三岁小童男的油,把“老少皆宜童叟无欺”八字真言贯彻得十分彻底,今天却一反常态,坐在客厅角落,竟然是在思考!只见水晶球在她掌心上方悬浮,微微发光,球体里的影像飘忽不定,十分混沌。南美凝视着水晶球深处,神态凝重。

看到眼睛都酸了,我点点南美:“有什么呀有什么呀,我瞧不见。”一向明鉴万里的老狐狸居然也糊涂:“奇怪了,反复看到的还是上次那个古堡,水晶球居然没有办法再深入了。难道有什么干扰?”她猜测,“史密斯?没道理,我应该感觉得到的,难道我吃太多垃圾食品以后功能退化了?”辟尘阴森森的声音立刻从遥远的浴室传来:“你说什么是垃圾食品?”

南美噤若寒蝉,一会悄悄说:“猪哥,史密斯一定是有问题的。”

这话不错。适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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