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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皇图-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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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轻尘被两名高俪人游哨挟持着走近这一小队高俪军大营的时候,才明白这十日来,让方圆数百里内那些东瀛军队忙乱得不可开交的是何因了。

慕容轻尘此刻虽然身陷两军纷争重地,白刃加于身,却始终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

只见那两名带着他的高俪军哨探,在一轮明月之下,显得又瘦又黑,锁骨颧骨根根突出,仿佛跑的路比他这辈子跑的路还要多似的,但却目光灵动,身手敏捷,显然都是高俪人中的精锐兵士。此刻持刀一人骑马拖着慕容轻尘的大青骡行在前面,另一人则持弓跟在后面监视。

他们与脸色阴郁的岗哨打过招呼,策马进入营地。慕容轻尘看见营地中躺满了疲惫的士兵,他们枕着兵器和铁甲睡在地上,折断的长矛上伤痕累累,述说着经历过的惨烈战事。

这块营地太小了,小到无法落脚。慕容轻尘从来没想过这钉子大小的一块地面,也能驻扎下这许多人马。四下里不知躺卧着几千人,却寂然无声,无一声喧哗,无一声杂响,慕容轻尘他们踏马而入,便犹如踏入一块死亡之地。

慕容轻尘逐渐深入营盘,连一声呼吸声都没听到,却能觉到背上有无数的锥子一样的目光扎在自己身上,猛地里前头多了一个巨大的雪丘,那高俪军哨探拉他站住了脚,慕容轻尘这才发现,厚雪之下,竟然是一顶极高极大的营帐。营地里虽挤,这顶营帐的方圆五丈内却没有别的帐篷,亮出了一圈空地,面南坐北,俨然有尊者气度。

却见得帘门一抛,慕容轻尘看清钻出来的人时,猛地里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眼睛花了。那帐子里钻出来的人,却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披着件白色的狐毛裘,明媚如珠。慕容轻尘阅历再丰富,却也料不到冰天雪地,两军交锋之际,军营之中却能有位这么一身打扮的女孩。

那女孩朝他微微一笑,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回头向那高俪军哨探问道:“朴凤柱,又拿住了个什么人啊?”

前面的高俪人游哨毕恭毕敬地敬了个礼,回答道:“是个东瀛人——保不准是个探子。”

慕容轻尘连忙跳下骡子道:“在下慕容轻尘,是大成人,从东瀛返国,冲撞了贵军,实属无心之过,还望姑娘明鉴。”

那女孩用袖子挡着嘴,咯咯地笑着道:“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要辩诬也要找我们主人分辩去啊。”

慕容轻尘愣了一愣,方注意到这女孩头上抓着两个髻,却只是名小丫鬟,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朴凤柱横了他一眼,将从慕容轻尘身上找到的笔墨地图等物双手递给了那丫鬟。丫鬟冲慕容轻尘嫣然一笑,不等他再说什么,即退入帐内。过了片刻又扶起帐门,道:“带这位慕容先生过来。”

慕容轻尘被推入帐中,只觉得眼前一亮。这营帐之大,超乎他的想象。这是个连环帐,帐后尚且有帐,只是不知道有几进深。四面围毡上绣着金线叶子,被两排铜雀烛台里透出来烛光照耀得摇曳迷眼。帐内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四壁悬有几面古琴宝剑,角上架有一听壶鼎,架在小泥炉上,正骨突突地冒着米粒般细小的水泡。虽然帐外冰天雪地酷寒逼人,这帐中却隐隐然有江南杏花春雨之风。

慕容轻尘不由得哑然一笑,若不是破麻靴上还挂着未化的冰雪,他会以为自己此刻身处东瀛国哪位大名的府邸中呢。

想起为了送自己回国,雪月枫配合自己演的那一出瞒天过海的好戏,慕容轻尘不知怎么,心中竟然有些莫名的惆怅。

大帐一端摆设着一张宽敞的檀木座椅,一位衣饰华贵的高俪人靠着扶手,踞腿而坐。慕容轻尘见他年纪颇轻,面容清瘦,腰束大带,袍长曳地。那小丫鬟将他引入帐内,随即退到一侧,慕容轻尘看见还有四五位一样装束的抓髻丫鬟侍立在旁,手上捧着拂尘净瓶,熏炉团扇。他知道高俪人素来爱讲究,但在军中还要讲这种排场,未免太过,不由得摇了摇头。

那年轻公子见他进来时嘴角微微一弯,那一抹笑容,便如茶树花枝随风一动,无迹可寻。他招了招手,端坐起身,依旧是神情悠闲,带有几分慵懒之意道:“慕容先生受惊了,快请入座。雪琴,给先生斟酒。”

雪琴正是那位带他进帐的小丫鬟,她应了一声,从炉子上的壶鼎中取出浸泡着的一个小锡壶来,尚未开盖已是酒香四溢,清冷香冽中带有杏花清香。慕容轻尘忍不住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雪琴抿嘴一笑,露出两粒酒窝来,将酒端到慕容轻尘面前。

那公子道:“这是平阳城凤翔阁二十年的杏花春酒,内加少许新剥白梅肉,浸以腊雪水,再以梅花温汤煨之,待冰欲化未化,即可饮用之。”

慕容轻尘也不客气,提起酒瓶来便一饮而尽,那酒冰凉醇厚,入腹之后却如春风拂面,舌尖杏花香气萦绕不散,妙至颠毫,便如奔在春风十里杏花路。他大赞了一声,咂了咂舌头,突然问道:“阁下怎么知道我不是东瀛人的探子?”

公子扫了放在座前的那几本书稿一眼,哈哈大笑:“阁下确是来自于东瀛,我能看出来,但你是不是探子,我也能看出来——你是探子不假,但却是大成的探子,而不是东瀛人的探子。”

“呵呵,将军见笑了,”慕容轻尘放下酒杯,抬首用平静的目光盯着那高俪人看,“这么说,你便是让整整三万东瀛大军翻腾了十日十夜的金飞虎?”

他颇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这位大帐的主人,怎么看都像位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不似个领兵打战的铿锵铁将军。

金飞虎不答,只是微微一笑,道:“有酒不可无乐。”随即拍了拍手。

帐后铮铮铮弹拨了几声,居然有人弹奏起琴来。那几声低回婉转似是女子所弹,手力稍弱,内中却隐隐有兵伐杀戮之音。

随后一女在帷幕后曼声唱着,“斜卷珠帘,笑斟玉壶,暖香灯影缤纷。镜中风情,今宵刻意温存。一朝携剑边庭去,忆难争,绮帐深恩。车辚辚,落英萧萧,斜日曛曛。”

“平阳尽处烽烟尽,有将军孤冢,英烈新坟。寒载飘摇,国殇谁赋《招魂》?男儿欲愠英雄泪,卿何人,唤取红巾?箧中寻,百战残袍,思妇啼痕。”

那歌声如风行水上,渺不可闻,却温情漫溢,撩人情怀,听的慕容轻尘心神摇曳,情难自禁。

那年轻将军拾起几上铁箸,敲着酒杯,合着拍子唱了起来:

“绡帐轻歌夜,险关战乱初。雷霆驱虎豹,风雪掩田庐。慈母双行泪,征人万里书。东侵忧未已,西归计何如?”

他的嗓音低沉悲凉,慕容轻尘听了一段,只觉得耳热心跳,几乎想要随歌而舞。帐后突地在琴上一划,便如连串珠玉叮叮当当落入冰湖,余音袅袅,散入空中。

金飞虎一笑而止,将手中筷子一扔,道:“见笑了。”

“好曲调,”慕容轻尘拱了拱手道,“只是在下尚且有一事不解。”

金飞虎微笑道:“先生不妨直言。”

慕容轻尘打了个哈哈,道:“将军冒勇孤进,前无援军,后无粮草,兵法上已入死地。这最后一战,只怕得由我来替你录给后人看了。”

这话一出,营帐内登时鸦雀无声,丫鬟们都是脸上变色。金飞虎哦了一声,猛然张眼,上下看了看慕容轻尘。慕容轻尘打了个寒噤,觉得自己周身凉飕飕的,仿佛被盛夏时节幽井里冲上来的风掠过。他发现这个温文尔雅的公子目光背后带着狼一样的冰冷,但他装做毫无察觉,自顾自地将酒壶里的白梅肉挑出来扔进嘴里。

“唔,唔,好吃。”他笑了笑,说道。

金飞虎看了他良久,嘴角一弯,又浮出那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你们退下。”他挥手让那些丫鬟退下,双眼却始终不离慕容轻尘,缓缓地道:“好个已入死地!此话怎么说?”

慕容轻尘擦了擦嘴巴,正色道:“承蒙金将军款待,不妨坦诚以告:我一路自东而来,见曲云峡已入东瀛军九鬼部九鬼正虎之手,贵部已是退无可退;此外东瀛大将小路行武、伊藤清明所率足轻一万,武士八千前据天险梅韵馆,另有宗信礼率大军南进,遮断了登天道,麾下部将宗平山率领骑兵二千人,宗义孝率步骑混合军九千余人,来援伊藤清明;诸路合围,已对你呈夹击之势。东瀛军此刻旗鼓相望,三日内便可尽数合围,六日内必至此营寨。那时节,将军真是插翅也难飞了。”

金飞虎脸色不变,哈哈一笑说:“先生有何指教?”

“按东瀛军行程计算,离合围之时,尚有六日,”慕容轻尘目光炯炯,“你带着他们在此处大兜圈子,难道不是盼着能将东瀛大军引开,缓到那一日再行打算吗?只是我看这一日,要来得早了。”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嘘溜溜”的竹哨之声。金飞虎眉头一掀,猛地站了起来,他们听到帐外雪地里数人奔来,在门口立定脚步,报道:“东坡下发现敌军哨探。鱼都尉已经追下去了。”

金飞虎旋风般跃出营帐,慕容轻尘跟着出来,在月光下极目而望,隐隐可见东坡下雪雾纷飞,几十个小黑点在其间滚来滚去,忽聚忽分,更多小点汇集成两道小河,两侧裹抄了上去。慕容轻尘骤然见云月下银光飞舞,黑点顷刻间纷纷倒下,突然见一个黑点踏着雪滚下山谷,远远逃开。眼看便要顺山涧小道逃走。

金飞虎哼了一声,猛然伸出长臂,自身边侍卫身上取下弓箭,将一张弓扯得满满的,箭头直指下面。慕容轻尘吃了一惊,虽说月光明亮,但此处距东坡还远,那些争斗的人只是隐约而动的小点,如何射得到。

那一枝箭的箭头映衬着明亮的星光射到慕容轻尘的眼睛里,仿佛四野里的雪光都突然暗淡了下来。但见月色妖娆,雾气般四下卷动,倏地银光骤闪,一现而没,四谷里寂然无声,那黑点往前一扑,摔在雪地里便不动了。慕容轻尘不由得暗叹了一句,高俪人射术之精,果然名不虚传。

金飞虎将手中弓扔下,他展着着眉头,不当回事地笑着说:“刘统领。”

“在。”一员高个子的高俪人将军在后应道。

“散开十里搜索,若有漏网之鱼,一个也不能教走了。”

“是。”那人大声喝令,登时有数百兵丁翻身上马,踢起大团雪花,分成数支小队,四下里散开而去。

慕容轻尘还待要说点什么,金飞虎却摆了摆手。

“来日方长。雪琴,带先生下去歇息吧。”

慕容轻尘被带下去后。金飞虎却没有回帐,他矗立在帐前高岗之上,遥望满天星斗出神。那些星斗便如亿万顷钻石粉尘,撒落满天幕。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已过中天,在慢慢地落向西面银光闪闪的白云山后。

四野里是抓紧时间休息的高俪人静静的呼吸声。月光把山峰和高大的乔木在白色的雪地里投下浓厚的黑色阴影,犹如沉浸在七千人的梦乡之中的一幅斑驳的美丽巨画。金飞虎的脸色却如托着月亮山脉这座万仞绝壁般沉重。

第188章 以鼓为兵

黑色的夜,空气里,水里到处都充满了血腥的味道,慕容轻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到周围是刺眼的红色,仿佛夏季里绚烂的焰火。

他奋力的想要起身,试图看到更多的人。然而周围一直寂静无声。

慕容轻尘起身四顾,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声。

“你怎么还在这里?”是雪月枫的扈从千兵卫。

千兵卫是一个奇怪的人,据说以前曾当过忍者,他永远都很沉默。慕容轻尘曾听人私下里说,千兵卫有预言的能力,这种能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别出声!”千兵卫摆摆手。然后转身向黑暗的深处跑去。慕容轻尘蹒跚着跟在他的后面,千兵卫跑得不快,似乎是在有意等他,于是慕容轻尘跟了上去。周围很安静,他只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走了好久,黑暗的深处仍是墨色的,象黑色的苍玉,象雪月枫的双瞳。

千兵卫忽然从身后拿出一柄尖刀,锋利的刀刃闪现着寒冷的光泽。

“你要做什么?”慕容轻尘面对他手中的利刃,并没有丝毫的慌张之情,而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他已经在雪月枫的怀中死过一次了,不知怎么,他竟然非常的怀念那种温馨空茫的感觉……

“别出声。”千兵卫说道,“我要让你醒来,活下去。”他的眼睛里有着一种浓重的悲悯。

“你要好好活下去,”他说道,“我们大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他扬起手,寒光刺痛了慕容轻尘的眼睛。尖刀剖向他的胸口,一种痛深入骨髓。他还来不及思考,就晕了过去。

就这样死了吧?他想。

“你要好好活下去,”黑暗中有人这样告诉他,“我知道这样很痛苦,可是,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你是谁?这是哪里?你们要我做什么?”慕容轻尘想喊,却无法出声。“为什么,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是我们的希望,所以你必须活着。”

慕容轻尘看到雪月枫的虚弱的躺在自己身边,可是她的眼睛却亮的惊人。

“慕容先生,这个请你收好。”千兵卫递过来一块绿色的勾形玉佩,上面光洁莹润,没有任何的雕饰,材质似乎是玛瑙一类。

慕容轻尘小心的收下玉佩。她看着他,他第一次发现,她用如此令他心碎的目光看着他。

“轻尘,我教过你的瀛族语言,你可还记得?”

慕容轻尘点了点头。

她笑了。

“那就好。还有这药,你拿着,每天都要吃。”他惊讶的发现她的轮廓在一点一点的模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流失。

“枫……”他刚开口。

“不要打断我。”她有些急促的说,“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要记得,上岸后,一定要想办法每天在水里呆上两个对时,坚持一个月。”

她和千兵卫的身影渐渐的透明。

“轻尘,我真得很想照顾你,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轻尘,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别辜负了我们大家……”

“我要怎样才能再见到你?”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们会再见面的……”

然后,梦醒。

慕容轻尘起身,发现天色又黑了下来。

但雪月枫的眼神,在他的脑海之中,日夜清晰,挥散不去。

一轮白日慢悠悠地坠入白云山后,又是一日过去。千里太白山脉中寂静无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山谷中的数万人马都在抬头盯着它看。无数人在眼里将这个白澄澄的东西放到了无限大,只要觉得它每圆了一分,就是心中一颤。

慕容轻尘望着这一轮皎月,心中不由得感叹不已。

也只有在这白云山的最高峰处,才可以见到如此奇幻壮美的景象。

白云山是高俪国境内的最高山峰,位于大成帝国和高俪国北方的交界处,为太白山系的最高峰,在百岳中仅次于玉山。白云山是太白山山脉的中心点,由此向外呈放射状延伸,支脉绵亘北高俪。全山是由赤褐色岩石和白色岩石及绿色层状岩石所构成,险峻奇绝。现下虽是夏季,但在白云山的最高段,却仍是白雪皑皑,一片冬色。

慕容轻尘被带到小圆丘顶时,看见金飞虎站在巨石上抬头仰望天空,冷风将他身后披风向后直吹了起来,仿佛一面铁打的旗帜。慕容轻尘环顾左右,不禁苦笑了一下,圆丘顶的空地上摆了一席酒菜,丰盛自不必言说,熏香金炉,一应俱全,身着孔雀暗月底云纹衣的侍女乐伎,排列成一圈。席间远处却坐着位佳人,膝前横着一面古琴。月光下,那女子白衣胜雪,虽然看不清面容,却有风华绝代的仪态。她轻拨琴弦,也不去寻曲调,那声音透空碎远,如珠玉落入盘中,在空谷中四处荡漾,慕容轻尘心道那天在帐后弹琴的便是她了。

金飞虎跳下大石,拉着慕容轻尘的胳膊道:“来来来,慕容先生,如此良辰如此夜,对月而歌,岂不妙哉?”

月色确实妖娆,水一样倾泻下来,使山上覆盖满雪的锥形雪松投下一片狼牙般参差不齐的阴影。慕容轻尘抬头看时,那月亮还有一线缺口将圆未圆。

慕容轻尘苦笑道:“将军胸襟,非常人所及啊。”

金飞虎哈哈大笑:“生死有命,早由天定。明日如何,岂在于人力所为。”

他伸手指着在天幕上越来越绚烂地显露出来的星星,朗声说道:“每个人的命运,每个国家的命运,每个种族的命运,不是已经都定下来了吗?我们在这里担心,又有什么用呢?”

慕容轻尘看着满天繁星,看着这个年轻将军星空一样灿烂的笑容,突然里不知何言以对。

“还有意义吗?”金飞虎捏着小小的青瓷酒杯,问他,“还有意义吗?”

慕容轻尘见他笑容依旧,眼角里却望着远处那位操琴女子,借着醺醺酒意,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自他眼中映将出来。

“慕容先生,你说如何?”他问道。

慕容轻尘皱着眉头,低头想了半天,然后缓缓地说:“我没想过这么多。多年以来,我走在荒山野地泥沼冰原上,那些地方从来没有人踏足过其上;我也行走在通衢大道羊肠小径上,那些路是由无数的行者踩踏出来的;每发现一处神奇瑰丽的美景,不管它是不是已经被人看过,不管是不是它注定要被我看到,我都心里喜乐——让我真正倍感满足的,不是把这些东西用墨笔描画在书纸上,落入到它们注定要被人们所观看的书卷里,而是在寻找它们的过程中啊……”

“善。”金飞虎道。他的目光摇曳,仿佛透过慕容轻尘,落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他终于挥了挥手,那些乐伎低头致礼,收拾起乐器向后退开。只留下他们三人坐在山顶上,慕容轻尘偷眼看那女子,见她也不管他们这边说些什么,只自顾自低头拨弄琴弦,间或抬头向上望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冰凉的雾气在月光下顺着衣袂蒸腾,只让她显露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侧影。

金飞虎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已是目光炯炯。他问道:“先生熟悉军情,可有良策以教我?”

慕容轻尘思虑半晌,道:“不待敌众军合围,现在即行突出为上。”

金飞虎一笑道:“慕容先生可知,你想到的,他们当中也未必有人不会想到,我担心的,是现在他们已经完成了合围。”

“哦?”

“我想,他们也应该已经抓住了机会,星夜前来,已然对我军实施了合围。以小路行武的智谋,不会想不到的。”

“将军如何能够确定?”

金飞虎轻扣酒杯道:“小路行武此人,虽是商贾出身,但为人机智无比,此人能上阵斩将,为人果决,又善于计谋,为丰田信雄手下第一爱将,我曾派了勇士去行刺他,可惜功败垂成。”

他再次询问道:“先生认为当前之势,该当如何?”

慕容轻尘叹道:“既然此刻时不我待,势已不及——我看将军令众人轻装而行,从山路间道而走,或可逃出。与其坐以待毙,何不一试?”

金飞虎侧头看着月亮,微笑着点点头,突然举起酒杯,一口饮尽:“多谢先生了。我得王命,守土抗敌,保境安民,有进无退,怎可轻言退兵。”

慕容轻尘平静的说道:“拘泥成命,自寻死路,非为英雄所为。”

“慕容先生果然快人快语,”金飞虎哈哈大笑,大声叫道,“快快快,再拿酒来,我要和先生畅饮。”

奴儿端酒上来的时候,金飞虎突然低下头来,在慕容轻尘耳边低语道:“我可退,我国却已无路可退了。”

慕容轻尘心中一凛,不禁悚然起敬。

金飞虎换上大盅,喝酒如同饮水。喝到酣处,他突然卸下轻甲外衣,露出上身如同铁铸一样的肌肉,慕容轻尘又是吃了一惊。只见金飞虎摇摇晃晃地起身道:“愿为先生鼓乐。”

慕容轻尘尚未来得及劝阻,金飞虎已经冲着独坐另一边的女子问道:“叶先生可愿为我和上一曲?”

“不敢。”那女子调了调琴,“愿为将军乐。”

金飞虎大声喊道:“鼓来!”

慕容轻尘只听到一阵如牛般喘气声和脚步纷杂声,四名大汉将那面鼓抬了上来。

慕容轻尘看着抬上来的鼓,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竟然从未见过如此大鼓。只见那鼓有双人环抱那么大,竖在一**橡木骨架上,鼓面又厚又重,俨然是用海蛟皮绷的,一溜铜钉大如拳面,鼓身上装饰着螭虎纹饰,极是雄奇庄丽。

慕容轻尘暗暗心惊,心想如此大鼓,也不知是怎么随军运送的。不过一想那金飞虎连歌伎美酒,都能带上山来,携这么一面鼓,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鼓槌是两根大杖,粗如牛腿,金飞虎一手横持,另一手便要往鼓上敲去。

慕容轻尘连忙拦道:“此鼓如此威猛,击打开来,定然声震四野。此刻万籁俱寂,远远里传开来去,岂非让敌军抓个正着?”

金飞虎哈哈大笑说:“正要与彼等决一死战!”慕容轻尘见他酒后仿佛狂态大发,犹如已然变了一人,只得叹了口气,垂手不再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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