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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丛之刀-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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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颊的线条绷得紧成一线,几乎泛起青来。

在外面热锅蚂蚁一样转了不知多少圈的陆泉忽然看见华沂推开门露了面,便是一怔——他觉得他们的看起来有点不对劲,然而又说不出是究竟哪里不对。

华沂对他招了招手,陆泉便摸不清头脑地走了过去。

“王?”

“今天晚上,你叫大家把东西都吃饱了,准备好干粮,带上,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华沂双手背负与身后,神色平静地说道,仿佛他对此已经深思熟虑万无一失了一样。

陆泉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是。”

然而下一刻,陆泉又听见华沂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说道:“这回我要把他的皮扒下来,做一张人皮椅子摆在王帐里,也不知道人皮椅子软和不软和。”

陆泉:“……”

华沂嘴角擎着笑意,眼神却冷冷的,他说完这句话以后,扫了陆泉一眼,眼珠是石头做的,沉沉地透不出一丝光来,转身往营地里走去。

陆泉张张嘴,脑子里的疑问与惶惑挤成了一团,几乎互相踩踏起来,乱得仿佛一千头野猪踩过的树丛,一句人话也说不出。他尝试几次未果后,再一次自暴自弃地绝望地想道,为什么索莱木不在这里呢?

谋臣这种事哪里是他这粗人做得来的?

然而也是说谁谁就来,就在陆泉两眼发黑的时候,一个侍卫忽然跑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封脏兮兮的信件,双手举过头顶交到陆泉手中,气喘吁吁地道:“长老,这是大长老从北方的来信!”

陆泉简直像是得了天神的指示,忙心道一声侥幸,奉若神明般地双手接过来,急不可耐地用小刀将捆着信的牛皮筋挑断,这才展开了上面包的皮子。

长途劳顿,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磨损,却并不难以辨认,索莱木写道:“若王亲临战场,千万稍安勿躁,一定稳住他,无论如何,等我第二封信送到之时,方能动手。”

没有只言片语告诉他该怎么做怎么说,反而给他布置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陆泉险些两眼一黑——这救命大神不是来救命的,是来坑人的!

针对此事,陆泉思考良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万全的方法——他走进了华沂的帐子中,将索莱木的字条交给华沂,然后自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般,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等着王和大长老跨越极北的遥远对话结果。

他等待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华沂看完以后沉默了不过片刻的光景,就把索莱木的信架到火苗上,烧了个干净。

“照常出兵。”他嘴角绷得紧紧的,干脆利落地说道,“索莱木……他懂个屁!”

陆泉待要分辨,话还未出口,便被华沂打断。

华沂看也不看他地说道:“我问你,男人生在世间,是该带着繁文缛节、整日里机关算尽地谋划,还是拿起你的刀枪,亮出你的爪牙,去砍断你敌人的脖子?”

陆泉一下被他哽住了,过了片刻,只见陆泉二话也不说地躬身道:“是,我立刻叫人去准备!”

兽人的劣根性,禁不得激将。

华沂看着他转身出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在他还年幼的时候,父亲带着大哥出去,将他和三哥留给了二哥荆楚照顾,那时候荆楚待他们还很好,脾气温和又有耐心,三哥很快被他喂了吃的东西哄睡着了,只有小小的华沂才睡醒不肯闭眼,自己安安静静地玩一个木头削的球。

荆楚见他脾气温顺,便坐在一边走起了神,他从少年时起,便总是想很多事一样,有一点像索莱木,直到小华沂不小心把球掉在了他的腿上。

荆楚捡起了球,温和地递给他,华沂伸手去接,露出手上的银色兽纹。

那时,他那讨人喜欢却总显得有些奇怪的哥哥面色复杂地望着那道银纹,对他说过这样几句话,直到多年后,依然印象深刻地被华沂偶然想起。

他说道:“你知道么,我听老人说,很久以前,世上是没有兽人的,要么是人,要么是兽,谁也不会变成谁,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乱了套,兽是不会变成人的,它们没那么聪明,只有人能变成兽,这样他们就能忘了做人的廉耻、也忘了自己是谁,假装自己无坚不摧,你说不可笑么?兽人……才是不堪的东西啊。”

兽人是一种不堪的东西,他们愤怒而冲动,充满不加掩饰的、肮脏的欲望,喜欢玷污或强占美好的东西,或为了那些让自己过得更好的资源而相互撕咬不肯相让、或为了得不到的东西而四肢着地媚骨奴颜。

也许荆楚是对的,他实在是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这些看似强大的兽人的心。

比如路达的心。

直到陆泉通知众人散去,路达回到自己的单人帐子里,才展开自己汗湿的手心,他握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这是那信使临死之前,偷偷地塞进自己手里的东西,那是对方的人,他为什么认识自己?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个?

难道……难道阿姝她真的是……

不,不可能,那么柔弱的姑娘,能做什么?谁会让她一个人跑到敌人的城中做内应?谁会这样残忍叫她去做这种无谓的牺牲?

路达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他枯坐半晌,心思百结,终于,鼓足了勇气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包裹,然后猛地怔住了。

只见那里面有一颗珠子,下面镶着小爪,做工精致,女人可以把它带在头上,又不会勾疼了头发,那是一颗品相难得的东海珠,是路达亲手摸上来,亲手送给阿姝,给她别在头上的。

珠子上染了血,因为包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一片沾满了血迹的手指甲,像是从活人的手上生生地拔下来的。

路达把小包裹翻过来、调过去地研究了许久,最后在包裹的内侧隐蔽之处发现了一行小字,上书道:“阿姝已死。”

路达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88、卷四

然而荆楚并没有能抓住长安;虽然他传字条表明身份又搬出长安只是为了让华沂心烦意乱,但却毕竟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上没能抓住想要的人;他几乎有些惊诧了。

“跑了么?让我想想……”荆楚皱起眉;给小嵋梳头发的手一顿,片刻后轻轻地说道;“把参与搜查的人名单给我拿上来;一个一个地对;直到数清多了什么人少了什么人为止,动作快些;不要打草惊蛇。”

手下人做事极有效率;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名单与实际核对呈了上来,结果是少了一个兽人。

荆楚已经让人把幼子抱走;独自站在帐中,双手背负身后,目光流转间慢吞吞地说道:“一个兽人……哦,我明白了,确实是跑了一个,只是恐怕不是我要的那一个。”

侍卫低头沉声问道:“那么首领容我等再去搜山一回。”

荆楚摆摆手,微微踮起脚,从帐中的一个柜子顶层翻了翻,翻出了一卷布满尘埃的长卷,他不慌不忙地摸出手巾抹去上面的尘土,在桌子上徐徐展开。

只见卷头上用非常简洁利落地笔触勾勒出了一个人相,那人微微侧着身,像是正在给什么人让路,他身上穿着两层的长袖布衣,柔软的布料显得他有些单薄,兽皮的领子压得严丝合缝,又好像大病初愈的人见不得风,垂下的眉目清秀,文静得有些过头。

人相下面大字写着“海珠城主长安”这几个字,之后便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荆楚弯下腰仔细地看那些记录,似乎是看得入了迷,半晌没言语,乃至于侍卫都有些怀疑他已经忘了要抓这个人的事时,荆楚才意犹未尽地直起了腰。

他修长的手指敲打着长卷残存灰尘的表面,轻声道:“海珠城主,听说他的刀法神乎其神,连疯子钩也不是他的对手,是个十分不可思议的亚兽……偏偏天生不足,身体一直不好……我想他若是此时还活着,必然是已经到了伤重难以走动的地步。”

侍卫不解地抬起头来。

荆楚笑道:“海珠城初建不过四五年的时候我们的人就混进去过,那时起我便开始知道这个人,一直到如今,也算是神交已久。此人杀伐决断实在是我生平仅见,大约是又自负有本领,此刻又救出了他的兄弟,只剩他自己一个无牵无挂,但凡他还有些力气,说不定早已经杀到主帐中来了。”

侍卫忙问道:“首领的意思,他此刻是藏在……”

荆楚合上眼,手指敲打着桌面:“他身上有伤,跑不快躲不好,血腥味又重,不会往林中走,一旦被野兽缠上,反而麻烦……山顶便更不会了,他懂得节省力气,不会平白无故地浪费体力,下面的山洞明显,他应该已经不在里面,否则那么多人,搜山三遍,就算他是只兔子,也该被抓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话音断了片刻后,荆楚突然站了起来,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说道:“我知道了!带上人,跟我走,去见我的宝贝幺弟之前,我得亲自去会会他。”

长安如荆楚所料,没有在林间、山头以及山洞中任何一处——他正躲在水潭底部。

他在嘴里叼了一根空心的草以供呼吸,整个人便坐在了水下一块石头下。

潭底冰冷刺骨,人在下面时间长了,手脚几乎都要没有知觉,可长安高烧已经快要烧糊涂了,他知道有很多受伤的人挺不过高烧而死,眼下没药没医,除了用这种方法强行降温,他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法。

长安计划好了,等搜山的人过去,他就从水里捞几条鱼果腹,然后去树上休息一宿。

要是第二天烧退了,他就去主帐宰了华沂的那个混账哥哥,要是……那就先算了,保命要紧。

等第一波搜山的人过去,长安先松了口气,却并没有敢冒头,他决定谨慎起见,等到天黑。

他身体的热度已经被强行降下去了,手脚却是几乎冻麻了,此时长安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嘴唇是紫的。只有趁着鱼群游过来的,他才趁机在水下活动片刻。

眼见天一点一点地黑下去,长安一边借着石头掩映,放松地在潭底缓慢地活动着四肢,一边把路过的鱼穿在他的短刀上作为储备的食物,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挺到头的时候,他听见了有人对水里喊话。

荆楚站在岸边,弯腰看了一阵子,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在潭边开了口:“叫长安城主在潭水中坐了这么长时间,实在是我这个做主人的待客不周,我亲自来赔罪,城主赏脸与我见一面吧?”

长安吃了一惊,险些呛进一口水去,一动不动地攥着穿满了小鱼的短刀沉在水底,缩起身体躲在石头的影子里。

荆楚双手拢进袖子里,又悠然道:“城主身体娇贵,身上又有伤,潜在这样冰冷的水里,那么灵活的手脚若是落下什么毛病,以后拿不动刀了,就可惜了,我看还是上来吧。”

水下依然毫无声息,只有小鱼群游来游去。

荆楚等不到他的回应,便伸手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先是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而后忽然对旁边的人叹道:“我是真挺喜欢他的……唉,算啦,想来他能以先天不足的身体有如今的成就,应该是个心如磐石的人啊,我再喜欢,恐怕也是驯服不了的,真是可惜。”

水下的长安听了这话,无来由地浑身一冷,他想也不想地便遵从了自己的直觉,立刻将刀上穿的小鱼全部撸了下来,正好头顶上游过一群鱼群,长安转身便离开了原地,在鱼群的掩护下往深处游去,他尽自己所能地奋力加快速度——此时天色愈黑,岸上的人想来是看不见他的。

就在他游出了十几丈远之后,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长安回头一看,只见他方才藏身之处被人丢下了一个网着东西的大渔网,那渔网里大大小小跳跃的都是小鱼,挤成了一团。

网中的鱼个个牙尖嘴利,在网中激烈地躁动着,很快便将那渔网咬出了个窟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是山洞中那种会吃人的怪鱼!

长安头皮一麻,更是拼命往前游去。

水越来越冰冷,长安在水中的脸就像水鬼一样,青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血丝却从他加大的动作中慢慢地渗出去,很快消散在水里,引来身后的怪鱼更加疯狂的追击。

潭中原有的鱼群遭到了几乎是灭顶的袭击,很快被蚕食一空的鱼骨四处都是,原本静谧深蓝色的潭水中被这群入侵者洗劫得惨不忍睹,表面上飘起了一层血色。

荆楚眼见着那血色升起来,似乎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再不留恋此地,转身便带人走了,他还要预备着去给他多年不见的亲生弟弟一份大礼……只是他怀疑那感情深重又恋旧的华沂,究竟能不能接受得了他的心肝宝贝葬身鱼腹的事实。

或许是因为在水潭底下休养,叫长安恢复了一些体力,又或者是成群的怪鱼追在身后,激发了长安的潜能,此时,就算说他已经达到了肉体凡胎的人所能达到的极限也不为过,他似乎比受伤前还要游得快一些,一边躲藏奔逃,一边迂回猎杀,水中的左手刀竟比他好好的右手不差什么。

极快,又极准。

他且走,且屠杀着鱼群,那凶狠的鱼群同样毫不放松地咬着他追。

不知过了多久,转了个弯,忽然没路了。

已经是到了那水的源头,极细的泉水从山底流出来,里面恐怕连个周岁的小崽子都钻不过去,更不用说他这么大的一个人,长啊一刀挑飞了身后缀着的一排怪鱼,趁着鱼群本能地一拥而上啃食同伴的尸体时,猛地往上蹿出了水面。

他一露出来,就吐出了口中的水草,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了潭水边近乎笔直的山壁上垂下来的老藤蔓,灵猴一样地横踩着那山岩攀上了老藤,吊在了空中,水中一条鱼跳跃而起,一口咬在长安的小腿上,长安用藤蔓缠住自己的右臂,臂弯用力吊着自己,左手刀一刀将鱼头切去扔进水中,拿起鱼身叼在嘴里,就着满口的生腥味道,三两口便吃下了肚,又往上爬了几尺。

直到这时,长安才微喘了口气。

他开始留神起自己的身体——那受了伤的右腕连带手掌一线都几乎毫无知觉,有那么一瞬间,长安几乎恐惧起来,即便他真能逃出此地,这只屡次受伤又被冰冷的潭水泡了一整天的右手,还能恢复么?

长安冻得发青的眉眼间拢上另一层阴霾——他还……还能拿得动马刀么?

而这一夜过去,第二天,华沂也带着他所有的勇士,从关内开了出来。

89、卷五

“长安带去的人和我说;对方拿了卡佐以后,依然胆大包天地把主帐扔在那;始终不肯挪一挪窝;现在更是明目张胆地通知我长……”长安在他手里……

华沂最后几个字含在了嘴里,没有说出声来;那话音似乎在克制着什么;可是陆泉偏过头去看他的时候;从他脸上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华沂沉默了片刻,随后接着说道:“那人名叫荆楚;是……我的二哥。他一向自视甚高;从少年时候起,便行事诡异莫测,以算无遗策自诩;又十分乖张,眼下可以说是明目张胆地等在那里,做出水来土掩的模样——这样一来,表面上是我们征讨他,实际上是他以逸待劳地等在那里,迫我们迎战。”

陆泉默默地点点头,片刻后又有些忧心地问道:“那长安还没有消息么?”

这回华沂没有立刻接话,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攥成了拳。

不知过了多久,华沂才嗓音干涩地开了口。

“长安……”他闭了一下眼,脸上的表情好像皲裂了一下,随即似乎又是本能勉强牵扯开一个笑容——长安出事的消息被他瞒下了,并未向所有人言明荆楚的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长安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身的狗脾气,软硬不吃,谁能拿得下?但凡他还有一口气在,怎能落到别人手里……”

他说不下去了。

陆泉再讷于言,此时也明白自己是说错了话,忙低下了头,拙劣地试图转移话题道:“既然都这样了,我看我们也不用思虑什么,直取对方主帐,杀他个片甲不留就是。我们兄弟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连横行了那么多年的黑风朴亚都被荡平了,还怕过谁?”

华沂勉强一笑,心事重重地没言语,却从腰间摸出酒壶,喝了一口,然后像长安一样,克制地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地咽了下去。

等到这一口酒完全进了肚子里,华沂才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音缓缓地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不通,他一个亚兽,究竟是怎样控制了那许多兽人的。当年跟着索莱木长了不少歪七扭八的见识,才明白,世上原来有不少控制人的方法,可是大体算来,也不过就是用药、或是拿住对方的软肋而已,就算荆楚手段高明,也不过就是两者兼备。然而用药控制住的人,大多是像木偶假人,并没有寻常人的智慧,而被胁迫的大多心志不坚定,随时准备反噬主人,这是他致命的弱点。”

主帅乃是一队人马的主心骨,华沂平静而坚定的态度,对于追随他的人来说乃是莫大的鼓舞,就连陆泉闻言也精神一震,仿佛找到了对付敌人的思路一样。

“就算他另有后招,也不要紧。”华沂接着说道,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沉沉稳稳地往外吐,控制不住的地方,便停下来,静数自己的心跳片刻,“索莱木的字条上都是废话,但下面却写了日子,好歹算是告诉了我们他目前的位置,我看极北有翼兽人的盟友马上也就到了。等他们来了,我们就更没有后顾之忧了,诸位便且跟我去,只往前冲就是,我倒要看看,他是妖魔还是鬼怪,能神通广大到什么地方!”

言罢,他便正式出发一般,一马当先地往前走去。

这一次,陆泉终于长了一回眼力见儿,闻言立刻举手高呼,兽人们无不附和,很快被他嚷嚷得杀气腾腾起来。

华沂走在前面,关外的大风扬起他的头发,露出一张如同刀刻一般的面孔,却只是沉默。

沉默的,还有另外一人。

路达远远地站在队伍后面,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与阴郁之色,显得蜡黄蜡黄的,眼下已经出了青黑,连目光都仿佛凝滞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华沂留了一小部分人在此地“镇守”,其中就有路达和华沂带过来的青良。

守城守关自然都有各地的人,既然老远地将他们带出海珠城,难道就是让他们留在这里看家的么?路达不傻——相反,他思虑比一般人都要重些,想得太多,又都存在心里,有时候便难免有些心胸狭窄——华沂虽然只字未提,但是路达知道,这是因为阿姝的缘故,他们的东海王甚至用心良苦地将青良也留下了,那青良一直在偷偷看他,一脸的欲言又止,青良从小心里就藏不住话,此时是为了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路达伸手捂了捂胸口,那颗珠子……以及阿姝带血的指甲,全都被他贴着胸口放着。路达痛苦得快要死了,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两天究竟是怎样度过的。

可是他最后的理智告诉他,自己一个字也不能说——尤其华沂别有深意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

然而眼下战时不方便处理他,回去以后,华沂会把他怎么办呢?

说不定……杀了他也是有可能的。

他的师父说不定会阻拦一下,可是能起多大的用处呢?长安那人在这种事上一向中规中矩,中规中矩到叫人咬牙切齿,也许即便他知道这件事,也不过是低着头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按城规处理”。

路达有时候甚至怀疑,他的长安师父是不是已经变成了那冰冷的城规的化身,当年在石洞中握着他的手教他尖刀的那个人……是不是早就被囚禁在那四四方方的城墙中,早就死了呢?

又或者,长安天生就是个冷性情的人,就像他手中的刀锋一样锋利又无情,自己总是对他充满感情,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要低上一些,对他奉若神明、又爱逾珍宝,敬重他、崇拜他,甚至一度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

可是长安心里怎么想呢?

恐怕除了王,他谁也没有放在心上过吧?自己于他,说不定就像个小宠物一样,顺手救了,顺手逗逗,给口饭吃,过一阵子忘了……也就忘了。

和那一无是处、只会假哭傻笑的鲛人一样。

他只是个奴隶啊……是那不体面地死在他们手里的手下败将的儿子啊。

这样一想,路达心里近乎悲愤起来。

路达目送着华沂等人的背影扬尘而去,忽然转身大步往自己的临时帐子走去,青良犹犹豫豫地想要跟过来,被他歇斯底里地回过头骂的那句“滚”给吓得钉在了原地,手足无措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路达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杀了我又能怎样?”他低低地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我算什么东西?谁管我怎样想的,谁管我的感情,谁管我爱谁不爱谁?!”

他拼命地想压抑住自己喉咙里的哽咽,以至于满面狰狞,死命地在自己的临时床榻上锤了一下,像个被激怒的猛兽一样咆哮了一声。

愤怒、仇恨与委屈已经充满了他的心,他似乎是路达,又似乎变成了一个别的什么人——他不再震惊或者纠结于阿姝的身份,对这时的路达而言,阿姝是什么身份,已经无关紧要了。唯一重要的,是他爱那个女人,而她已经死了,尸体不知道被人扔到了什么地方,只剩下一片光华不再的指甲,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冷得让人脊骨发凉。

路达的指甲掐进了床铺中,将脸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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