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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我为王-第2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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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恶疾缠身,他也得拖着病体处理政务,何况现在?

果不其然,扁鹊前脚刚走,赵无恤手下的第一谋臣张孟谈后脚便到了。

……

张孟谈白衣纶巾,额头因为走的急有些汗珠,他一进门就关切地问道:“司寇之病可有大碍?”

“无碍,无碍。”赵无恤与张孟谈相互行了一礼,然后招呼他坐下。

这就是先秦君臣关系和后世的区别了,生杀予夺?想多了,大家虽为君臣,可人格上却是平等的,相互施礼,这是做人的基本礼数。春秋战国因为主君拿大对臣子无礼,对方一挥袖踹了你跑敌国去效命的事情不在少数。

得士者兴,失士者亡,故士贵,王不贵,诚哉斯言。

无恤宁愿这样,也不愿意跑到某些朝代,面对一堆没膝盖骨的磕头虫。

得知赵无恤只是小恙后,张孟谈也松了口气,虽然他现下是赵小司寇下的第二人,年纪轻轻就可以在许多事情上独断。但他却知道,自己同样作为一个外来的晋国人,在西鲁的一切都来自于赵无恤的信任和依仗。若是赵小司寇真出了什么意外,张孟谈在军中毫无根基,甚至无法完整地控制住西鲁……

没事就好,尤其是在这微妙的非常时期里,这小小的势力更需要一个主心骨,不至于分崩离析。

“司寇染病一事,仆臣已经封锁了消息,除了医扁鹊外,大概就臣下和穆夏知道了,绝不会引发骚动。”

赵无恤颔首,事情交给张孟谈就是值得放心:“你做得好,之前我昏昏沉沉,许多事情没记住,吾等继续昨日的话罢……”

“司寇,得先吃药……”一回头,却见明丽的少女捧着药盏进奉,这才没多久,伯芈已经将扁鹊开下的药煎了一盏献上了。

无恤只能边喝着苦涩的药汁,一边听张孟谈分析局面。

“昨日仆臣已经说过,齐鲁讲和,对司寇有害而无利。”

昨天张孟谈对赵无恤分析说,齐国此番请平,怕的不是鲁国,而是他。

“齐国希望凭借轻重之术,禁盐困鲁,结果却被司寇和子贡的妙招化解,午道、济水、濮水被切断,大河上河盗的劫掠也没有停止,这让齐国遭受了不少损失。而齐人气急败坏派来的舟师也被击退,随着西鲁铸币,齐刀难以流入,又少了一项能控制鲁地货殖的利器,齐人开始急了。现下还要来硬的话,除非征发大军再次开战,否则已经奈司寇不能。所以他们选择了软手,明面上与鲁国和解,但其目的,还是在图谋西鲁。”

无恤道:“名不正则言不顺,齐侯终于想起来了,我毕竟是鲁侯之臣,若是齐鲁两君和解,我也只能罢兵休战,到时候齐国便可以慢慢休憩,来日再图我……”

“然,仆臣猜测,齐国请平的一个条件,一定有各自归还所夺之地!”

齐国控制了鲁国的龟田、灌邑等地。

而鲁国控制的,则是廪丘!

现在已经位于西鲁心脏位置的廪丘,若是齐国再次回到这里,无恤的这个半独立政权就失去了整体性,就像在心腹中间被插入了一根尖锐的刺。

齐鲁会谈虽然只是商议两国双方的和平,但这之后晋国若是再无作为,那鲁国君臣肯定会试探着和传统的友邦卫、郑也和好,彻底退出战争的乱局了。

到那时候,甄城、濮南怎么办?按照三桓那欺软怕硬,宁可送地于敌,也要把排外内斗进行到底的尿性,他们会联合齐、卫不断逼压赵无恤让步。到时候非但这些占领区不保,连现下名为其他大夫所辖,实则已经被赵无恤控制的高鱼、范、秦等邑也保不住!

在张孟谈出色的抽丝剥茧下,一个简简单单的和谈,竟被引出了一大串阴暗的后手,这让赵无恤额头顿时爬满了冷汗。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所以齐鲁之间的和谈,他一定要阻止!

于是他说道:“我身为小司寇,也算能参与政事的鲁国重臣,又是边境的大封君,与齐讲和之事,我也是能说上话的,主动提出反对何如?”

张孟谈摇头道:“万万不可,现下鲁侯、三桓,甚至大宗伯孔子都愿意与齐和解,毕竟晋齐争霸与鲁国利益无涉,阳虎倒台后,三桓早就想休战了,奈何司寇入鲁,晋军又来了两次,才不得不撑到现在。所以与齐和解,非但是朝堂卿大夫的心思,也是鲁国民众所希望的。若是司寇一意拒绝讲和,反倒会掉进齐侯的陷阱里,招致全鲁怨愤,那时候,齐国图我就不是三五年后的事情了,而是随时可以和三桓寻借口发动……”

君臣关系,这道枷锁在春秋时还不算锁死,但仍然能把人压得不能动弹。两年前赵无恤在走投无路下入鲁,鲁国大夫的身份给了他种种方便,可现如今,却要反受其咎了。

无恤头疼不已:“反对也不行,同意也不行,那这个死结应该如何解开?”

张孟谈道:“还是得依靠晋国能及时干预,鲁国主政者胆怯,晋国的威胁能让他们愿意保持现状,而不是冒险。”

无恤心里和口中的药一样苦涩:“现在赵氏正逢多事之夏,无暇出兵,至少得数月后才能做出反应。而其余几个卿,知氏对国外事务一向不感兴趣,恐怕宁可失去鲁国也要让赵氏受损,韩魏则是做不了主的。”

晋国现在内外多事,连把边上的卫国好好教训一番都难做到,何况越境伐齐逼鲁……

张孟谈凑近了几分道:“所以吾等需要的是时间,司寇不如先假意答应和谈,但不承诺任何条件,同时要求参与夹谷之会,届时再随机应变,伺机主导局面!”

假意答应,然后参加夹谷之会?

“齐国的和谈之策,是想离间司寇与鲁城的三桓,让鲁国内斗。但司寇何妨将计就计,既能拖延时间,又能借力打力。齐国此番议和并无诚意,而是有所图谋,三桓同样如此,但鲁国朝堂里,还是有人将鲁国利益当回事的……”

无恤恍然:“比如鲁侯自己,还有孔子!”

为了削弱赵无恤而出卖鲁国既得利益的事情,以孔子的秉性,赵无恤觉得他做不出来,鲁侯也会羞于同意。若是赵无恤自己再参与进去,此番和齐国能谋求的,至多就是边境维持现状,停止交兵而已!

“然也!但光靠孔子的寥寥数百弟子,还有三桓那些不堪一击的族兵,并不足以撑起一次和谈的武力!鲁侯和孔子忌惮司寇,却不得不依靠司寇,司寇还记得曾对子贡说起的那句话否?”

赵无恤定定地看了张孟谈一会,露出了了然的笑,说道:“然,弱国无外交!”

第484章 我有嘉宾

“弱国无外交”,那是无恤先前对子贡提起过的话,张孟谈在侧觉得总结得精辟,便把它牢牢记住了。

无论春秋还是后世,国与国之间的外交,无非是将战场上的兵甲摆到案几上较量一番,谁的拳头大,谁就有权发言。

若是此次鲁国表现的太过软弱,这场外交之战便会将先前吃到肚子里的土地和利益吐得干干净净。

但主持此次和谈的大宗伯孔子,他是一个软弱的人么?

在盗跖围城时,他敢身披甲衣,手持弓矢,站在城头和大盗辩论。

他敢单车入叛军占据的费城,说服公山不狃放弃抵抗。

他敢忤逆季氏,让不受待见的先君鲁昭公坟墓归位……

在历史上,他还敢以老迈之身躯,请求讨伐弑君的陈氏,吓得鲁国懦弱的君臣胆寒。

就赵无恤自己的所见所闻,这时代的儒家不懦弱,反倒是邹鲁的一根脊梁柱。战国有孟轲威武不能屈,有鲁仲连义不帝秦,后来刘邦扫平天下,各郡纷纷归降,竟只有鲁地的儒生们硬着脖子奉项羽为正统,与汉室对抗。

何况,赵无恤没记错的话,孔子在原本历史线上的成名作,就是夹谷会盟了。

张孟谈见赵无恤已经看清楚了整件事的利害和应对之策,便笼着袖子笑道:“就在方才,大宗伯派来的使者已经到了,司寇猜猜是谁?”

“是颜回?还是子路?”

“正是颜回,颜子渊!”

赵无恤脑海中,那个眉直眼阔,神情朴实可亲,身上虽然破旧蒙尘,却让人感觉他从身到心,干净无比的青年身影顿时浮现。

“我这便出去见他。”

赵无恤整理了下衣襟,起身让人为自己更衣,一边对张孟谈说道:“颜回无职守,无爵位,仅仅是一个在宗伯署挂名办事的穷士,换了别人,或许会觉得派他来是种对我的轻视和羞辱,但我却明白,孔子让入室的大弟子亲自来,这待遇真不算低。”

张孟谈说道:“然,先前未见其人,就早已闻名遐迩,今日一睹真容,方知世间竟还有如此人物,两相对比之下,我竟显得俗不可耐。”

这世间能被称为国士的人不多,孔门弟子里却扎堆出,子路是一人,子贡是一人,颜回又是一人。冉求、樊须等人天资不足,则只能算半个,还得看其日后发展得如何。

孔门十哲,曾无等闲之辈。

张孟谈无奈地摇头说道:“不过此人真诚而无心机,三言两语便道出了来意。”

无恤停住了动作:“莫不是邀我去夹谷?”

“正是如此!不知司寇去否?”

“当然要去!”

赵无恤因为小病而有些萎靡的精神顿时一扫而空,他撇开披着的蝉衣转了过来,雍容的深衣朝服在身,玄端加顶,乐氏的“不贪之玉”悬挂于牛皮韦带上。

“齐侯想挑拨三桓与我内斗,三桓想借助齐侯削弱我,鲁侯和孔子何尝不希望看吾等鹬蚌相争,好增强君权……但弱国无外交,此番和谈,若是不想鲁国利益损失太大,他们反倒需要一个有力的助力……”

他的气势顿时变得睥睨无比。

若要问鲁国谁的拳头最硬,谁能让齐国人有所忌惮……

“舍我其谁!”

……

五月底的齐鲁边境,田野中的粟半夏出苗,木槿开出了淡红色的花,知了没完没了地鸣叫,山野间奔跑的鹿开始脱落犄角。

赵无恤站在车上,接过虞喜炫耀骑技在林间拾得的鹿角,对同车的长者说道:“我家中有一大一小两白鹿,大鹿为雄,小鹿为雌,也该到落角的季节了。”

长者额头宽阔,深衣广袖,卷须里露出了笑容:“初闻子泰之名,恰恰是冬狩获鹿之时,那会子贡还在晋卫之间做行商,但凡有什么奇闻轶事都会以简短的字笔写下,再寄送到曲阜。若那会就有纸张,这些关于子泰的故事想必会更精彩。”

与赵无恤同车的老者正是孔子。

诸侯会盟,两君相见,得有个娴熟礼仪的当助手称作“相礼”,鲁侯此番决定让大宗伯孔子担当此任。而赵无恤在应了颜回发出的邀请后,也与他一同东行,在五月底时抵达了齐鲁边境,迎候鲁侯一行。

见赵无恤应召而来,对鲁侯也礼数有加,这让鲁侯惊喜不已,孔子心里欣慰了不少。唯独三桓断言赵无恤一定会拒绝与齐和解,同时拒绝前来的预言落空,面色都有些不好看。

不过单单有一样,赵无恤带的兵卒似乎过多了,足足有半师之众!

当大司马叔孙州仇有些战战兢兢地质问赵无恤带这么多人马意欲何为时,赵无恤问心无愧地答道:“下臣听说有文事的话必须有武备,有武事的话必须有文备。古时诸侯越出自己的疆界,必定配备文武官员作为随从。如今齐人虽然请平,但不知其诚意如何,请配备左、右司马以防不测,下臣愿意举荐,一定确保齐人不敢轻辱鲁国。”

鲁侯看了看孔子,见他也微微点头,便应允了此事,配备了和谈临时的左、右司马,左司马为赵无恤推荐的冉求,右司马为孔子推荐的子路。

左右司马都是孔子的弟子,这让他放心了许多,对赵无恤那点怀疑也减少了几分。两人毕竟是忘年之交,赵小司寇还解决了他许多弟子的就业问题。这一年来的诸多变故搞得关系有点僵,还发生了宰予鼓吹赵氏之治,贬低复周礼的严重事件,而赵无恤和孔子甚至在廪丘的会面上争辩不止。

希望这次和谈能化解齐鲁恩怨,或许也能让二人和好如初。

于是孔子便邀请赵无恤与他同车行与鲁侯车架前方,前往约定好的会场夹谷,无恤这才见识到了孔子将礼融入日常生活的细节上:上车时,他一定先直立站好,然后拉着扶手带上车。在车上,不回头,不高声说话,就算是看到了路上的见闻,也不用自己的手指指点点。

所以在和赵无恤对话时,孔子也不越矩,只是正视前方,看着林间奔跑的鹿,拊掌而歌道: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无恤闭目欣赏,这歌声悠扬高亢,不失美感,中都邑外的竹林里,曾点鼓瑟鼓琴,子路、冉求、公西赤侍坐,群贤各言其志的场面仿佛再现。

但春秋时人赋诗从来就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为了言志、言事,能听出里面包含的意思,这是身为贵族最基本的能力,所以才有句话叫“不学诗,无以言”。

赵无恤听出来了,孔子这是在借诗隐喻,衷心希望齐鲁和谈能够顺利完成。

两人既然同车,孔子为车左,赵无恤以小辈自居位于车右,此时把玩着手里的鹿角微微笑道:“鹿是好鹿,芩是嫩芩,鼓瑟鼓琴的都是绝佳的鲁宫乐师,美酒也香而醇厚,但是夫子,唯独这叩门而入的,恐怕不是什么好宾客吧!”

……

歌声停歇,孔子默然。

他在半个月前就派乐师要检修豢擎鼓,调节琴瑟管箫,手持干戚戈羽,调和竿笙旎簧,整饬钟馨祝敲。还命令有关官员祭祀鲁国境内的名山大川和各条河流的源头,祭祀那些有功于民的前代国君公卿,各种乐器和文舞武舞一齐登场,向天帝祈求和谈能顺利进行。

孔子为这场和谈费劲了心血,鲁国真的很需要和平。

可一旦和平,则必然损害到赵无恤,还有他背后赵氏卿族的利益。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各自的立场既然已经大不相同,那有些东西,恐怕很难恢复如初了……

他片刻后捋了捋卷须,看着赵无恤笑道:“纵然齐人是恶客,但礼之用,和为贵,还望小司寇能体谅一二。”

孔子只希望,赵无恤能稍微退让一步,铸剑为犁,熔戈成鼎,他这么年轻,年轻得让人羡慕,就像半夏出苗的粟杆,五月落角的稚鹿般。停止战争,先从治理好手里的领地开始,有何不好呢?几十年后当上鲁国的卿也不能不可能。

赵无恤也不在车上与孔子争辩,因为孔夫子脾气如牛,平日温顺,但心意若决,则不撞南墙不死心。

他心里也一直在想着张孟谈在他临行时说过的那些话。

“司寇想想,齐鲁交战两百载,期间和谈过无数次,哪次没出过问题?”

鲁桓公亲自去齐国盟会,因为夫人文姜与大舅哥齐襄公偷情的事情东窗事发,便被恋奸情热的齐襄公谋杀。

齐襄公死了,本来鲁国有机会送公子纠回国继位,重新恢复两国关系的,谁料公子小白抢先一步,装死成了齐桓公。

齐桓公恨鲁国助兄长归国,屡次攻伐,夺取了鲁国许多土地。鲁国求和,齐桓公答应和鲁庄公在柯地会见,订立盟约,但却被鲁国的勇士曹沫手拿匕首劫盟,索还一切失地,为天下刺客盛行开了个坏头……

赵无恤一想,这话还真是对,齐鲁和谈会盟时出过的幺蛾子实在太多。

如今齐国诚意不足,齐臣一心想为主君找回连续被击败的场子,又没有足够智慧的重臣主持大局。鲁国这边,三桓各有心思,孔子则一心想让鲁侯重获外交之权,再加上赵无恤这个齐鲁间的炸药桶的介入,整个夹谷之会,会发生的意外太多太多了。

两人各有所思,没了最初蹬车时的言笑晏晏,沉默了半晌后,赵无恤突然指着对面的山谷说道:“夹谷到了!”

第485章 夹谷之会(上)

她有重叠的山势,厚重的形体,苍松巨石烘托着变化无常的云烟,山尖离地三里半,最高处消失在冰冷的雾气之中。

“泰山岩岩,鲁邦所瞻,果然名不虚传。”

第一次遥遥看到泰山雄姿的赵无恤不由发出了嗟叹,放在整个中国看,它的海拔实属平常。但搁在平坦丘陵遍布的齐鲁,的确可以称之为“仰之弥高”了,雄浑中兼有明丽,静穆中透着神奇,不愧岱宗之称,历朝历代封禅之地。

而夹谷正好位于泰山脚下,曲阜东北方两百里处,临淄西南二百五十里处。这是鲁国和齐国的天然边境,也是春秋以来鲁人防止强邻南侵的屏障。

清晨时分,赵无恤与孔子乘车穿过泰山投射下的阴影,进入夹谷。

赵无恤对身侧骑行的几名军吏说道:“最初时,齐国的疆域是‘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可现在,经过两百年的扩张,齐人早已穿过天下奇险穆陵关,一路攻克了长勺等地,占据了泰山北麓大量土地,但无数兵马命丧于此,却依然无法攻克峡谷。”

此刻,夹谷正沐浴在静谧的晨光之中。

石砌工事在此起彼伏的峰峦间骤然缩小又骤然展开,绿野、蓝天和只有光秃秃白色岩石的山尖骤然呈现。

峡谷在他们面前绵延,直至雾气弥漫的东北方,这乃是一个祥和恬静的国度,四面受群山庇护,内中是肥沃的黑壤,狭窄而奔流急促的溪川,还有在阳光下明亮如镜的水洼。

这儿,便是此次和谈的地点了。

早在半月前,孔子便派人和齐国的使者会面,在此建筑盟坛,排定席位,修起土台阶三级,以便两国之君相会。所以赵无恤远远便看见如同埃及金字塔般高大的盟坛,下方则是密密麻麻,旗鼓整齐的齐国人。

“止!”孔子抬起手让众人停下。

他停车按剑,遥望对面的嘉宾,估算了下他们的人数后叹了口气:“不下两千余人,一师之众,俱有甲兵车乘。齐人果然来者不善,所幸子泰早有准备,左右二司马带兵同行,不然和谈还未开始,吾等便要被齐人的军势压倒了!”

孔子派弟子闵子骞过去交涉,问问齐人究竟意欲何为。

半晌后,闵子骞乘着车回来了,对孔子说道:“夫子,是齐侯的仪仗,说是今日请国君观兵。”

赵无恤冷笑:“观兵?两国和谈,不兴甲兵,齐侯此举,是想要威吓吾等罢!”

就在这时,对面的齐人却先动了。

……

却见齐侯雍容的大车位于中间,被穿着齐国兵卒团团护卫,旌旗招展,金鼓钟罄在侧,随行的乐师看见鲁国人过来就开始没命地敲响,声音响彻夹谷,以壮军威。

随着“欢迎”鲁国人到来的钟鼓鸣响,齐国的十乘戎车开动了,后方有百人军阵紧随其后。

只见车上的士大夫都穿着漆成火红色的皮甲,像一团鲜红的火焰;车下的兵卒则穿着白色的上裳下衣,打着白色的旗帜,带着白羽毛制作的箭,远看像一片白色的茅草花。

他们气势雄壮,仿佛想要直接冲杀过来,冲透鲁人的队伍……

看着朝这边飞奔的齐兵,鲁国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胆小的已经想跳头离开,避其锋芒了,连鲁侯和三桓在后面的车驾也有掉头的趋势。

“勿惊!”孔子身材高大,举起的手后方能清楚看见,他如同一根擎天的梁柱,将齐人带来的压力挡在前方,稳住了众人的情绪。

赵无恤也在约束后面的人道:“勿慌,师尚父以十乘百夫致师,于是殷卒倒戈,这是齐国的开国者太公望在牧野之战的成名之作,齐国人在会盟时最爱仿照出来威吓对手。”

果然,齐人气势汹汹地奔了一段距离后,在半里外停下了脚步,分为两侧站立,挑衅的目光盯着鲁国这边。

片刻后,齐国的小行人则径自乘车过来,他面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欣赏着一些鲁人脸上的忐忑神情。

“寡君先至,列下兵卒演练,特邀鲁侯一同观礼!”

鲁国车队一时沉默,所有人都清楚,齐侯邀请鲁人去会盟台下会面,名为欢迎,实为下马威!

一时间,鲁国人这边有些不知所措,就让自己的国君从齐兵所夹的通道上过去?他们有点不敢,但若是不走,却又显得自己胆怯,这该如何是好?

齐人料定鲁国人软弱,所以摆出了一副强军的架势,他们虽然愿意和谈,赠送了足够分量的礼物,然而就像孔子所说的那样,诚意不足。齐人依然把自己看得高高在上的大邦,鄙夷鲁国,一面要和好,一面却想在任何方面都压鲁人一头不可。

这是齐国两百年来崛起称霸,鲁国两百年来积贫积弱的惯性。

而没有任何雄心,只知道守户的三桓,则想顺着这惯性,和鲁侯一起过去服软了。

“等等……”

……

孔子有些不甘心,他也在思索对策,今日的外交之权是他从三桓手里强行要来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和谈的成败,乃至于鲁国的利益。

赵无恤眯着眼孰视对面的齐人,突然说道:“我听闻,三卿打算向齐人卑躬屈膝,割地、纳币也在所不惜,夫子认为如何?”

孔子看着赵无恤,却不答,而是反问道:“子泰将欲如何?”

赵无恤道:“我听过说一件弭兵时代的往事,第二次宋之盟时,季武子派人以襄公的名义对叔孙昭子说:‘会盟时将我国比作和邾国、滕国小国一样即可,那样可以减少付出的贡献。’”

孔子了然,接口道:“我知之,但就在宋之盟上,齐侯请求把邾国作为属国,宋公请求把滕国作为属国,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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