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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我为王-第3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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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析起身,他侧面的全场理官亦然,旁听全场的赵军军吏、幕僚也下意识站了起来,身体笔直,就像在军中训练的军姿,这一刻的架势,让他们感到了某种不容亵渎的“神圣”。
压着心里的激动,邓析宣布了来自他,来自律法,也来自西鲁千余冤魂,来自上万民众的仲裁!
“公子阳生为首恶,罪不容赦,游街示众后,腰斩于市!”
第766章 宥之?杀之?
“请将军收回裁断,收回腰斩公子阳生的命令!”
国夏涨红了脸,他现在极其后悔当初投降的决定,自己应该在汶水岸边奋力一搏,事若不成,则自刎而死,也好过现在所受的煎熬。没错,他和高无邳被奉为宾客,赵无恤以礼相待,可对待公子阳生就不同了,国夏本以为顶多是拘押起来,等待齐人的赎金,这期间阳生或许会吃点苦头,可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赵无恤竟然采取了这种方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腰斩,这是远超五刑的酷刑,只对大恶之人使用,对于一国公子来说,对于齐国公室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耻辱……
于情于理,国夏虽然身为败军之将,却也想极力阻止。
赵无恤却推得一干二净:“这不是我的裁断,是理官的判定,这也不是我一句话能收回的东西。昨天的审案过程国子也在旁目睹,程序公正,合乎礼,也合乎法。《书·吕刑》里不是这么说的么?原告和被告都到齐了,狱官通过观其言、察其情来审理案件。五种审讯的结果确凿无疑了,就按照墨、劓、膑、宫、大辟五种刑的规定来判决,《鲁律》对外国籍贯者在境内施加暴行,则多了腰斩一条。”
“所以理官的判决合情合理,判词也写在纸、简牍上各一份藏于府库,绝不能轻易更改。”
“可阳生毕竟是齐国公子,周室和齐国有旧规,以八辟减免刑罚。其中就有议贵之辟,将军不顾他的身份便要斩之以斧钺,实在是有失赵氏体面!”国夏说的激动,不由又前进了一步。
“体面?”赵无恤重重一拍案几,站了起来,国夏身后的黑衣侍卫们也齐齐将手放在了剑柄上。
赵无恤让他们稍安,但语气已经比方才重了许多:“国子居然和我谈体面?汝等帅齐兵入寇鲁国,纵容手下祸害乡闾时,可曾在乎过自己作为卿大夫的德行体面?阳生为了报复曾沦为赵氏俘虏,下令滥杀无辜时,可曾在意过他身为齐国公子的体面?至于被残忍戮杀的高鱼大夫,被搞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死后尸体在荒野里被野狗啃食的数千鲁人,谁又考虑过他们的体面!”
“我见过最高尚的庶民氓隶,也见过最卑鄙的公子王孙,阳生在我眼中,不比那些惨死在沟壑里的鲁国黎民高贵半分!在我的律法面前,就算是齐侯在鲁国境内犯了罪,也要受应有的惩罚!”
国夏无话可说,只是瞪圆了眼:“齐国不会接受如此折辱!”
“齐人接受又如何,不接受又怎样?”赵无恤看国夏已经带上了一丝傲然:“难道齐侯还有力反击?国子已经全军尽没,齐国南境大开,柳下跖带着八千兵卒脚程极佳,徐承近百条快船风驰电掣,你说他们如今到哪里了?是阳州,是平阴东阿,还是……临淄郊外?”
国夏脸色发白,如今齐鲁攻守之势已经替换,这才几天功夫,齐国边境已经处处遇袭,小邑或降或陷,盗跖干起老本行来驾轻就熟,抢光府库粮食后,便让舟师快船扬帆运回。若非赵无恤西线吃紧,齐国早已是刀俎上的鱼肉了。
“你……将军莫不要以为打胜了仗,便能为所欲为!”
“我这也算为所欲为?”赵无恤不怒反笑。
他解下鹖冠,如墨的黑发披散下来,然后指着明显断了的一截道:“我在途径郓城时目睹了此地的惨状,当众断发发誓,一定会为他们做主报仇。如今我打赢了这场仗,俘虏了所有的齐人,可我也未像阳生一般肆意妄为,我压制自己愤怒,饶过多数齐人的性命,我按捺自己的耐心,将国子和高子,这场战争的统帅者奉为上宾,而不是与阳生一样送到棘下让理官定罪。”
“此事已定,国子若有不服,大可为阳生,为被判罪的齐人将士提出诉讼,再由理官决定是否需要重审。但说实话,阳生之罪证据确凿,即便重审,大概也会维持原判,请回吧!”
赵无恤让侍卫开门送客,国夏气呼呼地走了,继续回到软禁他的地方。待他离开后,一直旁听的项橐闪了进来,在好笑国夏没有自知之明的窘态之余,他心中也隐隐担心,便上前讷讷地说道:“杀公子阳生,此举虽然大快西鲁人心,可若饶他一命,会不会对主君更有利?”
……
无恤瞥了少年一眼:“凡事必有利弊两面,你倒是说说,要怎么处置才合适?”
“或许,把他关起来……作为人质?”项橐说,这或许是个办法……
赵无恤笑了:“阳生在齐国内的地位你不是不知道,你觉得齐人还在乎他?”
项橐挠了挠头,的确,据说齐侯对这个儿子已经嫌弃到了极点,留着阳生做人质,只怕连一万石粮食也换不到。
“我担心将军这么做,会受到无端的敌视,阳生不受重视不假,可他是一国公子也不假,只怕会让诸侯和卿大夫们心生不满,成为将军的敌人。”
“心生不满的同时,也会心生恐惧。”
赵无恤招呼项橐坐下,又给他上起了课。
“你知道么?晋文公重耳是个瑕疵必报的人,在外流亡时受了很多委屈,他成为晋侯后,便开始大肆报复曾羞辱过自己的敌人。这位心胸不宽的霸主在郭偃的建议下,凡事都要套上一副按礼法行事的皮。郭偃、李离等作为晋国的士师、理官,公然以投靠楚国的罪名提审诸侯,认为他们有罪,于是又是派人去毒杀卫成公,强迫曹共公割让土地给鲁、宋。当时谁都接受不了晋国的行事霸道,却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忍着,可这一百多年下来,不都习惯了么?但凡有点诸侯间的纠纷诉讼,便忙不迭地跑到晋国求霸主仲裁……”
项橐挠了挠脑袋:“的确如此不假,但……”
无恤止住了他的话:“你怕赵氏招惹更多的敌人,我在此感谢你的好意,只是我不怕再有更多敌人了。去年这会,我一度天下皆敌,可这些敌人里,范、中行、邯郸、公孙疆、卫灵公、季氏、齐国,却都一败涂地,灭的灭,残的残。”
他叹了口气:“你应当知道,我能有今天,依靠的是士和民众,而不是卿大夫的支持,我走的是一条既继承又革新的霸道。旧礼里合理的,对我有利的,那便保留一二,有碍于我前进的,踢开便是。放在汶水之战前,我也许还得忍辱负重,委屈自己和无辜的鲁人,饶阳生一命,如今就不必了。所以啊,项橐,不要总想着去迎合、习惯那些古老的旧礼乐,他们已经崩坏得不成样子了,现在,要让天下人来习惯赵氏的新规矩!”
项橐震惊了,呆呆地看着赵无恤,的确,若连自己的领民都保护不了?若畏手畏尾地拉着他们忍住仇恨,陪自己做旧礼制淫威下委委屈屈的小媳妇,那赵无恤还有什么理由,让鲁国人为自己去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呢?
饶过阳生,齐人不会对他感激分毫,反倒会嘲笑他的软弱和妇人之仁。杀了阳生,虽然会让自己受到不少苍蝇的嗡嗡唾骂,却能震慑赵氏内外的贵族,同时带给西鲁三十万鲁人一个公道,彻底赢得他们的忠诚,对自己的忠诚,也是对他尚在襁褓中儿子的忠诚……
自古凡革命,无不有流血牺牲者,若不想让自己人流血,就得让敌人流血。就用阳生身上流着的姜姓血脉来浇筑赵氏在鲁国的统治根基罢,就用他的小命来祭奠律法被贵族随意践踏的旧时代罢!
赵无恤束紧头发,举起沉重的卿士冠冕,重新戴到头上,再度恢复为杀伐果断的堂堂将军,起身时腰间长剑巍然挺立。
“据说上古时尧的共工之官孔壬犯下大罪,宽厚的尧帝曰‘宥之’三次,而刚正不阿的皋陶则曰‘杀之’三次,最后杀没杀典籍也没记载清楚,大概是杀了吧。我喜欢这位嬴姓祖先的做法,这一次,我会支持邓子到底,阳生,必须死!”
第767章 万岁!
“他的脸跟刚磨出来的豆浆一样白。”
一个天真烂漫的鲁国童子,指着戴着枷锁示众的阳生如是说,这位昔日公子,如今却成了赵氏的战犯,在被押往市上正法的路上。赵无恤还是给了阳生一点“体面”的,他不像身后的齐人军吏一般穿着囚服,而是换上了崭新的锦服衣冠——这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今天行刑的主角。
可惜阳生没有慷慨赴死的勇气,才走了一半路,他便已吓得脸色煞白,惹得围观的郓城人嗤笑不已。
公子阳生脚下虚浮,短短几天的监禁生活比几年的俘虏生涯更难熬,至少在铜鞮宫时,他只是晋侯展示威望的战利品,没有性命之忧。昨晚阳生彻夜难免,赤着脚在他的囚室里踱来踱去,就像小时候跟随他父亲齐侯在少海边游玩时,看到困在大网中的海鲛一样挣扎不安。
他清楚地记得,那条长达数丈的大海鲛被捕获时齐国渔民发出了一片欢呼,一边痛诉这条海鲛曾在浅海吞噬了无数下海采珠捡蛤的人命,一边用锋利铜削对它进行报复:鲛鳍被割下,制成美味的肉羹;鲛革被剥离,可以做成极佳的甲衣,让箭矢很难射入;接下来是开膛破肚,鲛肝可以让失明者重见光明,鲛鳔可以吹鼓后当浮水的气囊使用……
很快,这条在海中不可一世的恶鲛,便只剩下了瞪圆的鱼眼和一身血淋淋的骨头。
阳生不知道自己明日会不会也遭受这种对待,他就算死了,也是赵无恤用来立威和收买人心的祭品,和那条海鲛的下场一样。
人总是对死亡心存恐惧,地位越高,生活越好的人就越是怕死。
阳生很怕,出门时他怕极了,走在郓城的大街小巷里时更是怕得要命。他身上的衣服虽然光鲜,但脚下的履却很薄,街上粗糙的石头磨着他脚底。一个月前,他还是率军来攻略此地的师帅,在战车上俯瞰这些鲁国贱民,看谁不顺眼就让兵卒斩杀,可如却沦为死囚,被众人围观。
郓城里钟鼓齐鸣,召唤整个城邑的人前来。最初看到他的是维持秩序的赵兵,原本在小声地议论着什么,等阳生被押着走过来时,全场忽然陷入一片寂静,一千双眼睛转过来盯着他。
等阳生走了以后,他们才交头接耳:“齐国公子就长这模样?同样是贵人,比起将军差远了。”
一旁的兵卒一脸鄙夷:“怎么能将这等斗屑之人与将军相提并论!?”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众目睽睽,郓城父老男女扶老携幼,不远百里赶过来,足足有好几万。街道拥挤狭窄,人群紧紧地挤在一起,后排的人努力踮起脚尖想看看齐国公子长啥样,但都是持戟的赵兵挡了回去。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视线良好,兵卒、工匠、农圃,这些在阳生眼中污秽不堪,蓬头垢面的鲁国鄙人,都在晓有兴致地观看阳生的耻辱,享受赵氏承诺带给他们的复仇。
“活该!”他们齐声说道。
“畜生!”
嘈杂中,又一个声音尖叫起来,是一个女人,大概是丈夫或儿子被齐人所杀,自己又被乱兵糟蹋,此时痛苦地哭泣着,不过却不耽误她朝阳生的位置扔腐烂的菜叶。阳生堪堪躲开,那黑乎乎的秽物从他身边飞过,落到后面跟着的齐人军吏身上。他们也是囚犯,罪名与阳生相当,一共一百多人被判了五刑,其中一半是死刑,另一半是黔、劓、劊⒐热庑獭�
这一路好长,似乎用了一百年才穿过街巷,阳生终于走到了他的终点,郓城市肆。宽阔的市场被清空,行刑的台子早已被搭建起来,戴着皂色的帻,身穿红色短打的刽子手正站在台上,冷冷地盯着他看……
被那人盯上的时候,阳生一路强撑着维持的公子形象终于垮了,他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
刽者,断也,是对行刑者的称呼,但凡大辟、腰斩等刑都由他们来做。
不过今天的刽者身份有些特殊,邓析给阳生叛了重罚,在管牢狱的小吏里却找不出敢对齐国公子动手的人。他只得向赵无恤求助,从掌管军中杀头的侍卫里挑出一人来担此重任。
站出来做这事的是漆万,赵无恤的黑衣侍卫之首。
午时已过,天气有些炎热,漆万只穿着一身红色短打。他早就不是当年宋国漆员里的老实苦工了,在武卒里待了五年后,手上沾的人命起码上百。作为赵无恤亲卫期间,也手刃了不少违反军纪者。他就是将军的剑,将军的刀,让斩谁便斩谁,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所以看上去神色平静如常,盯着被押送过来的阳生脸上猛看,仿佛上面有朵花。
春秋之世,只有罪大恶极的犯人才会在午时三刻处斩,而且死刑一般都在秋天处决,定罪审决就要杀头的也都是大案恶人。比如在秦国与晋国战争里,被晋人当场抓获的秦国间谍。这位齐国公子在郓城犯下了滔天罪孽,他做的绝,赵无恤也做的绝,能怪谁?
公子阳生好像很害怕,也不知是怕漆万,是怕刑台上的斧钺,还是害怕死亡本身。有那么一会,他开始拼命挣扎,试图反抗,但高大的赵兵立刻扼住他的喉咙,把他按在地上,直到他停止挣扎,才一个人掐着一支胳膊,将他半拖半拽地押上台阶。
这期间阳生哭喊着,“放开我,我乃公子贵胄……汝等不能……”他毫无公子形象,但无济于事,漆万和助手合作,将他按到斧钺之下的横木上用绳子固定好。
刑场周围的一万多人被阳生的丑态惹得哈哈大笑,贫富贵贱,各色人等都有,每个人脸上都颇为兴奋,有点像冬至腊祭的年节气氛,从上古到如今再到后世,中国人就喜欢看行刑。
热得满头大汗的理官开始念阳生和众多齐人战犯的罪状和处置,听着那些齐人曾施加到他们头上的罪行,人群又开始搔动起来,这次的确激起了鲁人的怒火,有人又忍不住冲阳生大骂,还有人随手摸起什么砸过去,场面又有些混乱。
赵兵们又转身开始弹压,而理官在噪杂声中,终于念到了“腰斩”二字。
漆万饮了一口酒喷到手上后,便朝进行腰斩的刑具走去,这是一个巨大的鬼头铜钺,锋利而笨重。
听到腰斩二字,阳生也吓坏了,被死死绑住依然乱动不已,鼻涕眼泪流得到处都是。
“公子,你若不动的话会容易些。”漆万在活动胳膊,试试刑具锋利与否。
“想躲的话,你还是会死,且死相会很难看。大钺虽然锋利,用起来却没那么简单,必须像庖厨解牛一样,谙熟腰骨空隙,否则一刀下去不能砍断,围观的人群会嘲笑我手艺不精,到时候我也尴尬,公子也难受,要剩下半截身子在地上挣扎很久。对,就这样,伸直腰……”
这几句大实话却让阳生吓坏了,非但没停,挣扎得更厉害了,大喊大叫,漆万的助手只能替他将嘴堵上。
当漆万握紧重达四十斤的大铜钺,高举过头时,午时三刻的灼热阳光在锋刃上流动着!
被齐军阳生部祸害过的难民目不转睛,坐在马车上的鲁国上士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来看热闹的妇人则惊叫一声,捂住了怀里孩子的眼睛,殊不知孩童透过指缝,依然能看到接下来血腥的一幕!
流光闪落,阳生被漆万一钺斩断身体,前后各一半在横木上断成两截,肠肚哗啦流了一地,鲜血从断口中喷洒而出……
“啊!”
阳生在惨叫,嘶声力竭地惨叫。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欢呼掩盖了,响彻整个郓城的欢呼声!
“斩的好!”
……
“斩的好!”
一直以来,齐人因为国力强盛,屡战屡胜对鲁人产生的心理优势,彻底扭转了过来。齐襄公杀鲁桓公,淫鲁侯夫人文姜,这一代齐侯更是视鲁昭公为臣子,以上无不是鲁国的奇耻大辱,但却从未有一位鲁国公子,在临淄、东阿受如此之刑啊!
所以士为一雪前耻而兴奋,民为家仇得报而痛快。
“糟了……”漆万擦去溅到脸上血点,猛地想起什么事来,在旁边的理官问何事时,挠了挠头道:“将军让我记得问下公子阳生的遗言,我给忘了。”
以他的低贱出身斩杀一国公子,要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漆万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有惶恐,也有激动……
在欢呼中,漆万抬起头,看到离此百余步的市掾吏小楼上,赵无恤也在那里观看行刑,身边环绕着他的将吏和幕僚们。
无恤似乎没将漆万遗忘的事记在心上,对他点了点头,然后便笑着向朝他欢呼不已的鲁国人行礼致意。
“无恤的承诺,今日兑现了!以阳生之命宣告天下,敢对我的子民犯下恶行者,无论他是何人,无论他身份如何,必擒而诛之!”
鲁人回过头朝赵无恤下拜,连漆万等人也不例外,万余人齐齐向他倒伏,而对他的称呼也层次不齐,有喊“主君”者,有喊“将军”者,甚至还有孤陋寡闻者喊他“司寇”的。
不过最终,都化为了同样的崇拜和祝福。
“万岁!”
PS: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因而贾利之。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战国策·齐策四》
第768章 当归(上)
“万岁!”
“万岁!”
响亮的合声震撼了郓城的黄色夯土城墙,让人听之色变。
每一刻都有更多的人郓城各处闻讯赶来,走过来跟着一起欢呼。此时此刻,他们都朝赵无恤所在的市掾小楼奔跑,推推搡搡,磕磕绊绊,想离他近一点,想听到他的声音,触到他的脚尖。
赵无恤安排在楼下的黑衣侍卫,根本无法将疯狂的人群挡在外面,人潮涌动带着小楼似乎都开始颤动,连身边的将吏幕僚也紧张了起来,只有计然笑吟吟地摸着胡须,颔首不已。
“杀一人而举国欢庆,今日之后,西鲁国人必将相互劝诫,我已经能预见到了,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都异口同声地说:有这样爱护子民的主君,为他而死又何妨?将军离开鲁国时,军中只怕又要多出至少万余人的生力军了。”
赵无恤对计然的预见深以为然,他笑道:“在朝歌和邯郸,我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西鲁数县的三四十万民众,依然是他打赢这场大战最坚定的支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股巨浪不会打翻他,而是会送他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的目光越过民众,看向刑场上阳生尚在抽搐的半截尸体,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了那一身新衣裳,都是上好的鲁缟织造,让人替他收尸,把衣裳剥下,将上半截送去齐国给齐侯留个念想,至于下半截……”
赵无恤停住了话,摸着短须想了想,这半截血裳,是该给郑国送去呢?还是给魏氏送去呢?
……
与郓城的云开雾散不同,东阿的天空一片阴霾,距离汶水南岸的大败已经过去了十多天,该知道的消息,也差不多传回来了。
不过最初齐侯得到的情报不是国夏率部投降,而是“国卿、高氏世子双双战死”,一位侥幸从战场上逃脱的军吏还绘声绘色地向齐侯杵臼讲述了国夏的殉难经过,齐侯闻之落泪,便当场给国夏写了一篇祭文。
“呜呼,安内攘外,端赖重臣。昊天不吊,折我股肱”……这篇饱含了杵臼哀伤的祭文,在稍后便被他亲自撕毁,烧成了灰烬!
齐侯被摆了一道大乌龙,因为消息最终被确认,国夏,他根本没有死,而是投降赵无恤了!还是带着三万大军一齐投降的!
“国夏辜负了寡人,误了齐国!”
杵臼心里重重挨了一刀,顿时暴跳如雷,对国夏和高无邳的感官大降,大骂他们一将无能,三军受累。他本来就垂垂老矣,这下更气得卧床不能理事,军政都交给了诸卿大夫,他自己则带着鲍牧有力无气地摆驾回临淄去了。
陈乞被任命为南都之守,他组织了近万人来守备东阿、平阴,晏圉则带着五千人留守穆陵关,勉强能挡住柳下跖偏师和徐承水军如潮的攻势。
不过陈乞的心思却不在防御鲁军上,从战前到战后,他一心一意,都想着如何将国、高二卿彻底埋葬,让陈氏在齐国独大!
齐军大军进攻鲁国,与赵无恤发生碰撞,这种情势是陈乞努力创造的结果。
国夏、高无邳请求东阿发兵接应也是被他按下的,陈乞就希望两人能和赵无恤打个两败俱伤。
最终,事情的结果与他想象的有差异,国高是败了,可赵氏赢得太过轻松,这让陈乞有些隐忧,但仅是隐忧而已。
要是汶水之战后赵无恤大举进攻,他或许还会联合国内卿大夫共同御敌,以保证齐国这条大船不沉,先将侵略者赶走再内斗不迟。既然现如今见赵无恤没有攻齐的欲望,而是转头去驰援军情如火的西线,陈乞便放下了心来,开始集中精力搞内斗。
国夏、高无邳战死的假消息是他放出来的,那个军吏也是他的人,为的就是让齐侯感觉自己受到蒙蔽,恨透国夏,同时再也不相信还在国内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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