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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的局-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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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见苏秦情真意切,不似做作,甚是感动,拱手说道:“在下代先父、先母谢苏子美言!先母走得甚是突然,即使在下也始料不及。唉,家母她——”以袖掩面,哽咽起来。

苏秦陪他又落一会儿眼泪,拱手揖道:“敢问大人,老夫人高寿几何?”

“七十有一。”

苏秦微微点头:“这么说来,老夫人届满古稀,是喜丧了。”

昭阳再次拱手:“再谢苏子吉言!”

苏秦还过一揖,转过话锋,多少有些感慨:“在下早闻荆楚与中原风俗有异,今见大人为老夫人治丧,颇多感慨!”

“哦?”昭阳心里一动,“敢问苏子有何感慨?”

“昔年仲尼倡导慎终追远,生有所养,终有所葬,因而中原列国既重生前之养,亦重身后之葬,而你们荆人,似乎是更重生前,不重身后。”

闻听此言,昭阳一下子蒙了,待反应过来,拉长脸,冷冷说道:“苏子何出此话?”

“敢问大人,老夫人生前,是何人侍奉?”

“有许多下人,贴身的是婢女。”

“再问大人,这些下人是大人还是童子?”

“当然是大人了。童子哪会侍奉?”

“这就是了。”苏秦缓缓说道,“老夫人生前,是大人侍奉,而老夫人身后,跟前却围着一群童子。这些童子少不更事,既不会说话哄老夫人高兴,又不会端茶扫地,做衣煮饭,服侍不好老夫人不说,反倒净给老人家添乱。再说,老人天性安静,童子却天性嬉闹,这一静一闹,老夫人何得安歇?仅此一事,在下认为,你们荆人只重生前,不重身后。”

其他几人亦开始明白苏秦的用意,连连点头称是。昭阳面上虽挂不住,却也说不出理,嗫嚅有顷,方才说道:“苏子所言不无道理,只是荆人仙游,习惯上殉以童男童女,这是祖制,昭阳不敢有违。”

“祖制为法,”苏秦顺口说道,“法为圣人所立。圣人立法,循于天道,合于情理,顺于民风,随于乡俗。风有一隅小风,亦有天下大风;俗有一方小俗,亦有天下大俗。圣人和风随俗,非和一隅之风,非随一方之俗,和的是天下大风,随的是天下大俗。天道有易,风俗有变,因而,圣世之法,绝不墨守成规。古之圣贤以乐为法,黄帝作《云门》,尧作《咸池》,舜作《大韶》,夏启作《大夏》,商汤作《大濩》,时代不同,乐舞不同,法亦自然相异。今世风已变,天下易俗,中原皆不行人殉,荆楚却殉以童子,在下是以感慨!”

“这——”昭阳倒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再说,”苏秦接道,“楚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据在下所知,楚国贵族行世袭,一朝封君,可享千世,致使楚国五零四散,国力大伤。悼王使吴子变法,损有余而补不足,世袭贵胄仅行三世,三世之后,若无功勋,即收其所袭,充实边塞,楚国亦由此大治。吴起虽死,此制却奉行至今。即使殉器,亦非一成不变。上古多殉以石器,中古多殉以陶器,近古多殉以铜器,近世多殉以铁器。殉器不同,说明世俗在变;世俗已变,葬习自然有异。”

苏秦所言有理有据,昭阳沉思有顷,微微点头,显然是听进去了。

苏秦抱拳又道:“在下听闻老夫人生前不但四德俱全,而且乐善好施,慈爱祥和,不曾加刃于一鸡,见蝼蚁而避之,不知可有此事?”

昭阳连连点头,啜泣道:“先母的确如此。”

苏秦趁热打铁:“在下以为,亲人仙去,重在追远。所谓追远,就是缅怀亲人,送终尽孝。天下大孝,莫过于想亲人之所想,为亲人之所为。今老夫人仙去,在下以为,大人若行大孝,当想老夫人之所想,为老夫人之所为。老夫人仁慈若是,大人却以活人殉之,老夫人九泉之下得知,必不肯受!”

苏秦将话说至此处,且句句在理,昭阳根本无法反驳,只好埋下头去,有顷,似是经过慎重考虑,抬头道:“若是不行人殉,在下又当如何表达对先母的悼念之情?”

“大人听说齐人邹子否?”

“邹子?”昭阳问道,“哪个邹子?”

“就是邹衍,提出天地万物皆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依阴阳之理生克变化的那个人。”

昭阳点头道:“听说过他。听说此人还有海外九州之说。”

“大人所言甚是!”苏秦赞道,“此人当是今世得道之人,方面大耳,目光如炬,人长丈二,天生异相,广有神通,通晓阴阳两界,多次游历冥界,还与冥王义结金兰,是莫逆之交。苏秦有幸会过此人一面,听他详细讲过冥界情势,简直就跟阳世一般无二。据邹子所言,人生在世,生有阳寿,死有阴寿。积阳德者可增阳寿,积阴功者可增阴寿。车马仆役为阳世所用,器俑牺牲通行于阴世。牺牲以人,上怫阳德,下损阴功,有百害而无一利。正是由于邹子之言,中原列国葬习尽改,秦人殉以车马陶俑,三晋、燕、齐殉以牛羊牺牲。就老夫人而论,能得古稀阳寿,表明她生前阳德厚重。若大人殉以童子,在下窃以为,或会有损老夫人阴功,折去老夫人阴寿。”

昭阳惊道:“此言当真?”

“阴界之事,”苏秦言道,“在下未得体验,是以无法断言。不过,依理推之,在下以为,邹子所言不无道理。古往圣人,自伏羲氏、黄帝至尧、舜、禹,不曾行过人祭。是以上古之人多长寿。人祭自夏始,至商流行,是以后世多短寿。今中原之人皆信邹子之言,废止人殉了。”

昭阳倒吸一口凉气,埋头沉思。

苏秦拱手祈请道:“大人何不顺应时代变化,在荆楚之地率先易俗呢?”

“这——”昭阳迟疑不决。

“此举或可一箭双雕啊!”

“一箭双雕?”昭阳瞪大眼睛。

“大人试想,若是不行人殉,于老夫人,既得清静,又积阴功;于大人,既彰仁慈好生之名,又开移风易俗之先,必将在楚名垂青史,德行千秋!”

“嗯,”昭阳心里一动,点头说道,“苏子所言甚是。不过,此事非同小可,还容在下与族人商议!”

“哦,是这样啊!”苏秦微微点头,看一眼诸人,不无理解地冲昭阳抱拳说道,“看来,你们楚人是族大于国了。照理说,大人在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行不行人殉,亦为家事,即使楚王陛下,亦是鞭长莫及,无法管至此处,不想难处却在族内。”

苏秦显然在用激将法,众副使心领神会,皆将诧异的目光盯向昭阳。

昭阳显然挂不住面子,朝外厉声叫道:“来人!”

邢才急跑进来,哈腰望着昭阳。

昭阳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送童男童女各回其家,每家赐一金安抚!”

邢才大怔,急视昭阳,见他面孔刚毅,毫无回旋余地,只好点头应过,快步退出。俄顷,苏秦隐约听到远处传来邢才的吩咐声和众家奴的跑步声,为安全起见,又坐一时,估计那些孩子皆被送走,方与诸位副使起身告辞。

返回途中,公孙哙由衷叹服,抱拳揖道:“苏子,您可真是铁嘴铜舌,三言两语,于顷刻之间,竟然就从虎口里救出了那些孩子!”

“唉,”苏秦长叹一声,“救童子易,救楚却是难哪!”

众人皆惊:“此是为何?”

“积重难返!”

翌日晨起,宫中宣见列国合纵特使,苏秦与五国副使入宫觐见殿下。由于令尹昭阳府中正在为江君夫人举丧,昭氏一门皆未上朝。自昭阳任令尹之后,属下各府多用昭氏一门,因而,昭氏一不上朝,朝堂上顿时空落许多。

苏秦等叩见礼毕,呈上中原五国的国书及求请合纵的约书。

太子槐拿起约书,细细看过,吩咐道:“诸位使臣,中原列国皆已纵亲,楚国自当入纵。不过,本宫年幼,如此邦交大事,尚要与众臣议过,禀明父王,三日之后,或有决断。诸位远道而来,正好趁这几日歇息一下,顺便品味荆楚风情。”转向靳尚,“靳爱卿,苏子及列国公子、公孙由你款待,不可怠慢!”

靳尚叩道:“微臣领旨!”

苏秦与众副使叩恩后退下,径回馆驿。

处理完朝事,太子槐袖了约书,摆驾直趋章华台,向威王禀报纵亲之事。威王接过约书,粗粗扫过一眼,不及太子槐禀完,十分不耐地摆手打断,大声责道:“此等小事,也来禀报!”“啪”的一声扔下约书,起身径自去了。

中原五国特使同时入朝,此事谓之小,何事谓之大?威王作此反应实在出人意料,太子槐一下子怔了。

愣怔有顷,太子槐瞥见内臣仍旧站在此处,似在等着送他出殿,遂移过眼去,望向内臣。

内臣望一眼威王的背影,从地上捡起约书,趋前一步,小声奏道:“殿下有所不知,再过几日,苍梧仙翁的不死之丹就要出炉,陛下心中只存此事,顾不上别的。殿下可先回郢,待过几日,陛下的仙丹炼出来了,再禀此事不迟。”言讫,双手捧上约书。

苍梧子之事太子槐早有所闻,此时被内臣点破,就不好再说什么,微微点头,接过约书,轻轻纳入袖中,拱手别过内臣,怏怏走出,下台而去。

回至宫中,太子槐闭口不提合纵之事。苏秦诸人在馆驿候过三日,仍然不见殿下宣召,亦不见靳尚露面。几位副使无心游玩,正自烦闷,隐约听到苏秦在弹琴,不约而同地来到苏秦院中。

见众人进来,苏秦顿住,拱手道:“坐坐坐!”

公子卬仍是火暴子脾气,辟口叫道:“特使大人,这是在哪儿,你竟有闲心弹琴!”

“请问公子,不让弹琴,你让在下做什么?”苏秦笑问。

“上殿寻他们去!”公子卬气呼呼地一拍大腿,“熊槐亲口答应我们,三日后给个决断。今日已是第四日,非但音讯皆无,连靳尚那厮也不露头,这不是成心耍我们吗?”

众人皆将目光盯向苏秦。

“我们是来结亲的,不是来结仇的。”苏秦微微摊开两手,做出无奈的样子,“人家不宣,我们若是厚着脸皮硬闯宫门,惹恼楚人,万一被他们轰出宫去,面子岂不丢大了?”

众人皆笑起来,公子卬也扑哧笑出,拱手道:“那……苏子爱弹琴,让我们做什么?”

“听琴啊。”苏秦指指耳朵。

众人复笑起来。

“不过,”苏秦想了一下,缓缓起身,“诸位听惯了高雅之曲,在下学艺不精,或不入耳。这样吧,若是大家闲得无聊,在下可领你们前往一处地方,听听楚风楚乐如何?”

众人皆是振奋,叫上车驾,跟随苏秦驰至一处巨大宅院。

众人抬头一看匾额,竟是左司马府。苏秦递上名帖,不一会儿,左司马屈武携其长子屈丐拱手迎出,见过礼,迎入厅中,分宾主坐下。

婢女端上茶水,众人品啜一时,屈武扫视众人一眼,拱手说道:“诸位特使大人光临寒舍,在下不胜荣幸。在下一介武夫,见识浅薄,还请诸位教诲。”

“司马大人客气了!”苏秦拱手还过一揖,“在下与几位公子初来楚地,一切皆是新鲜。至郢之后,在下本欲领略楚地风采,却又人地两生,不敢蛮行,每日只在馆中憋屈,甚是烦闷。在下好乐,听闻楚地歌舞迥异于中原,又闻司马大人深谙楚乐,心痒难熬,今日冒昧登门,特此求教。几位公子、公孙闻听此事,皆欲同行。我等率性而来,甚是唐突,失礼之处,还望司马大人宽谅!”

“苏子说笑了。”屈武笑道,“在下是粗人,只知舞枪弄棒,何能知乐?不过,诸位大人既然特意登门赏乐,在下亦难推诿。也是巧了,在下有个堂侄,新从家乡来,年纪虽幼,却是聪颖,颇知乐舞,亦善辞赋,在乡里是个才人。诸位大人皆是中原雅士,正可指点于他!”转向屈丐,“丐儿,去请屈平来!”

屈丐应声出门,不一会儿,引了一个年轻后生急步趋入。

后生进门,纵使心里有所准备,陡然见到这么多人,仍是吃了一惊,先对屈武揖道:“不肖侄见过伯父!”而后转向苏秦诸人,逐个躬身揖过,声音极轻,显得有些木讷,“晚生屈平见过诸位大人。”

众人齐将目光盯在这个名叫屈平的小伙子身上。

屈平面容清秀,细看起来,却是稚气未脱,头上尚未着冠,个头与公子章不相上下,看那又细又瘦的身条,似是仍在向高处蹿长。

苏秦诸人将屈平上下打量一遍,面面相觑。在常人眼里,未行冠礼之人,皆是孩子。似此乳臭未干之人,屈武竟说他“颇知乐舞,亦善辞赋”,且公然向苏秦等中原高士推荐,实让众人吃惊。

见是孩子,苏秦并未起身,稍稍拱拱手,以长辈的口吻笑问:“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回禀大人,”屈平揖道,“待桂花再开时,晚生可历一十六秋。”

听到这一妙答,众人皆笑起来。

“好说辞,果是才子!”苏秦微微点头,再不敢怠慢,起身回过一揖,“洛阳人苏秦见过屈子!”

“晚生年幼,子不敢当!谢苏大人美言了!”屈平再次揖过,接道,“晚生久闻苏大人盛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屈武呵呵笑出几声,接过话头,将几位公子、公孙逐一引见,各个见礼。

礼毕,屈武话入正题:“小平,苏大人与诸位公子、公孙俱是中原高人,今日登门,前来赏鉴荆楚俗乐。伯父不通音律,特请你来演奏一曲,让诸位大人指点。”

屈平允过,转向苏秦诸人揖道:“晚生可奏楚乐,亦可奏巴乐,请问诸位大人,欲听何乐?”

苏秦略一思忖:“请奏楚乐。”

屈平点点头,大步走出。

不消一刻,外面走进十几个乐手,搬来一堆乐器,有钟、鼓、磬、竽、瑟、琴、箫等。众人挪开席位,让出一片空场地。众乐手一一摆好,目光尽皆望向屈平。

屈平朝众人深鞠一躬,朗声道:“晚生不才,就为诸位大人表演一曲自创的《橘颂》。”健步走至一排编磬前,屏息站定,拿起敲磬用的铜棒。

听他说出曲子是自己所谱,又见他亲手击磬,苏秦等又是一惊,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小伙子。

屈平扬手敲磬,数声之后,众乐手跟着齐奏,音声不仅悦耳,且亦激奋。

奏有一时,屈平陡然出声,半吟半唱: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

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屈平连吟三遍,个别句子重复多次,终于在一声清脆的磬声中,音律戛然而止。

苏秦正襟端坐,闭目凝神,竟是听得呆了。听到音乐止住,众人喝彩,苏秦方才回过神来,由衷叹道:“好一个‘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真是好辞啊!”起身走向屈平,将他又是一番打量,不无感慨地连连点头,“嗯,听到此乐此辞,你完全可以称子了!请问屈子,曲辞何来?”

“回禀苏大人,”屈平亦站起来,回过一揖,“曲辞乃晚生三年前所作,成于家乡寒舍附近的橘园。”

“三年前,屈子年仅十三,即能做出此等好辞,且又行比伯夷,可见屈子少年壮志,将来必有大成!”

“谢大人褒奖!”

“听司马大人说,屈子新从家乡来。敢问屈子,家乡何在?”

“丹阳①屈邑,乐平里。”

“丹阳?”苏秦点头道,“丹阳是楚国先祖封地,屈子所作,当是真正的楚风了!楚地东扩,丹阳之西,该是巴国了!”

屈平生父屈文与屈武出自同一个祖父屈宜臼,因而当是隔代堂兄弟。屈宜臼反对吴起变法,在吴起伏王尸被害后,受株连而死,屈氏受到削弱,其子屈厘回到祖地丹阳,生子屈文,屈文生子屈平,后取字原。屈平少有壮志,年十二时,屈文病故,年十三时作《橘颂》,自述心志。此番屈平因巴国而奔郢,投奔屈武,也不全为巴、蜀,更在寻找机会,施展自己的鸿鹄之志。

此时遇到苏秦,又听他提到巴国,屈平自然不肯放过近在眼前的机缘,忙点头道:“大人所言甚是,晚生此来,为的正是巴、蜀之事。”

“哦?”苏秦一怔,“巴、蜀何事?”

“巴蜀出大事了,”屈平拧起秀眉,侃侃言道,“近年来,蜀国内讧,屡次交兵,苴侯不敌,向东联合巴国,向北结好秦国,欲与蜀王争雄。”

“呵呵呵,”苏秦笑出几声,盯住他道,“小伙子,小邦图存,图存则须睦邻,苴人结好秦人,当是明智之举,你为何忧心忡忡呢?”

“大人有所不知,”屈平回视苏秦,“苴人正举倾国之力,与巴人一道辟山开路,欲打通秦塞。另据巴人所言,秦人亦在终南山里沿水脉架设栈道。由秦川至苴地,长约千五百里,睦邻有必要架设如此之长的栈道吗?”

闻听此言,众人皆是一震。

苏秦两眼眨也不眨地盯在屈平身上。小小年纪,竟然用词准确,条理清楚,且能透过现象看到更远的视野,实非寻常。

不过,苏秦眼下更感兴趣的显然不是屈平,而是巴蜀,拧眉问道:“苴人既已击退蜀兵,这又辟山开路,总该有个因由吧?”

“据巴人所说,秦公赠予苴人石牛五头,皆重千钧,苴人通塞,是要运回石牛。”

“石牛?”公子卬来兴致了,探身问道,“苴人要石牛何用?”

“回公子的话,”屈平转向公子卬,“巴、蜀贵金,据苴人所说,这些石牛皆能便金,一便一坨,苴国太子通国使秦睦邻,秦公赐予石牛,苴人欲运回便金。”

听到如此不可思议之事,众人皆是愣了,待回过神来,无不哄笑。

苏秦陷入深思。直觉告诉他,这个孩子讲到的正是问题的实质。石牛定是秦人图谋巴蜀之计,且依他所断,行此计之人,必是张仪。再细一想,秦图巴、蜀,避实就虚,既可避开山东列国合纵之锋,又可蓄势养锐,以待后举,就眼下而论,无疑是切实可行的明智之策。且从客观上说,张仪此举,反过来也是成全他的合纵大业。不过,以便金石牛来哄骗苴人,也亏张仪想得出来。苴人竟然听之信之,且还劳民伤财地开山辟路,引狼入室,真也是匪夷所思。

想至此处,苏秦心中笃定,猛然想起屈平,有意试其才具,遂微微一笑,转向他问道:“屈子可信此事?”

“晚生不信,”屈平重重摇头,“晚生以为,秦人此举别有用心。”

“哦?”苏秦盯牢屈平,“请问屈子,秦人是何用心?”

“吞并巴、蜀。”屈原和盘托出自己对局势的理解,吐字清晰,几乎是一字一顿,目光里不含半点犹疑,与他十六岁的年龄甚不相符。

屈平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敏锐的大局眼光,苏秦大为震惊,凝视他许久,方才点点头,踱回原处,端坐下来,转对屈武,抱拳揖道:“屈子之见,司马大人意下如何?”

“稚子之见,苏子就当是笑谈了。”屈武微微抱拳,呵呵笑道。

“不不不,”苏秦连连摇头,不无赞赏地看一眼屈平,转向屈武,“司马大人,在下以为,屈子之见绝非笑谈。巴、蜀为楚国上水,秦若图楚,必灭巴、蜀。换言之,秦灭巴、蜀,必为图楚。别的不说,在下只请司马大人设想一事——由楚入巴、蜀,逆水行舟,难矣哉。由巴、蜀入楚,可就是顺流而下,千里飞舟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正是,正是,”得到苏秦这般肯定,屈平不无感动,连连点头,“大人所言,正是屈平心中所想啊!”

屈武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细细一想,真也后怕,拱手道:“果真如此,我当如何应对?”

“合纵摒秦,使秦不能两顾。”

屈武闭目又思一时,抬头道:“邦交事务,原本不归司马府管辖,不过,眼下昭氏举丧,事务又急,在下只好越俎代庖了。明日晨起,在下直接引见诸位觐见殿下,平儿也去,直接向殿下陈明利害。”略顿一下,“请问苏子,这样安排,妥否?”

苏秦拱手谢道:“谢司马大人!”

翌日,左司马屈武如约引领苏秦、诸公子、屈平等入宫觐见殿下。屈武让众人候在偏殿,自入正殿,将巴、蜀情势略述一遍。

太子槐果然震惊,当即宣见屈平。

太子槐问过巴蜀情势,只对屈平详加盘问,见他应答自如,出口成章,甚是惊喜。屈武趁机美言,介绍侄子能辞善乐,才艺双全。太子深信不疑,当即问他是否愿留宫中随侍左右,做殿前文学侍从。屈平大喜过望,目视伯父。眼下昭氏得宠,屈平若能常侍太子,俟陛下百年之后,太子承继大统,屈平或将有所施展,有利于屈氏一门。屈武此番引屈平觐见太子,本有此意,见时见问,二话未说,即与屈平叩首谢恩。太子槐大喜,传来靳尚,吩咐他妥善安置屈平。

看到靳尚、屈平缓缓退出,太子槐回头赞道:“屈门出此才俊,可喜可贺啊!”

屈武叩道:“小侄能得殿下赏识,当是他的造化!”

“屈爱卿,”太子槐转过话题,“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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