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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宋-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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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起之前叱退黄牙婆时自己放下的豪言,王冲苦笑,原来如此,自己是遭了报复啊。一对孪生姊妹装鬼,加上荒庙旧坟,竟把自己骗得魂魄差点出窍。

“枉你算尽人心,竟被那婆娘的一对小女儿给耍了!你这笨小子……真是不争气!气死我了!”

王彦中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王冲再度茫然,不争气?这又是怎么回事?

望着天空,王冲呆了好一阵,忽然垮下肩膀,长叹道:“老天爷,谢谢了,我确认这是个怎样的世界了。”

这个世界,终究是现实的……

第二十六章 酒席听旧事

没有鬼怪,没有神仙,就老老实实作人吧。

在二舅范奚和程四叔面前,王冲恭谨有加。不止是尽职扮演孝顺晚辈,两人这段rì子也在四下寻访名医,虽没什么收获,可爱护之心炽诚,王冲是真心尊敬。

范奚是广都县教谕,一身书卷气比王彦中浓郁得多,对着王冲却只有长辈的关切:“二郎安康就好,你们这个家,也再经不起折腾了。”

有些发胖的程世焕在广都开印书坊,浑身溢着一股市侩之气:“神童变作大孝子,也不亏了……”

这话很不入王彦中和范奚的耳,两人却只是翻翻白眼,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他们三人姻亲相连,程世焕的妹妹嫁给了范奚,范奚的妹妹正是王冲的母亲。不仅如此,三人还自小同窗,关系非同一般。

“不过二郎还是先说说,你是怎么用一贯二百文买到这么多酒菜的,我记得海棠楼的林掌柜可没这般豪爽……”

程世焕再呵呵笑问,王冲才知海棠楼的伙计送来了四斗海棠chūn,外加“海棠九sè”全套下酒菜,没个四五贯拿不下来。

伙计交代说是海棠楼贺王家团圆,消灾饵祸。还转述林掌柜的话说,希望王冲有时间再去海棠楼,有事相商,这份礼自然是奔着王冲来的。

王冲觉得,林掌柜多半是看中了自己的算学,想让自己辅导一下林大郎。之前海棠楼的事也没必要隐瞒,就交代了自己跟宇文柏等人对赌一事。

“宇文十六……以后少跟他往来!”

王彦中脸sè沉了下来。见王冲不解,解释道:“你连他家与蔡太师的关系都忘了?宇文十六的大伯宇文粹中是蔡太师的甥婿……”

王冲还真不知道,往记忆里一翻,又找到了宇文柏父亲的名字:宇文黄中,不认识。

范奚道:“确是要谨慎,你因得罪华阳王氏立下孝名,再跟宇文家相善,外人怕要误会你们父子有心攀附蔡太师一脉。”

程世焕哈哈笑道:“还都是小儿家,哪得这般用心?二郎,说说你那铺地锦。看看有何神奇,值得林掌柜阔绰出手。”

原本正要转向朝政党争的气氛顿时散了,王冲将“古书中看得”的铺地锦乘法演示给三人,顿时引起了他们的极大兴趣,在饭桌上用筷子蘸着酒划格子演算,玩了好一阵。

疑惑消解,也就没王冲什么事了,他还不够资格跟三位长辈同桌。转到东厢屋里,跟虎儿瓶儿另开一桌。

“二郎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墙板,从北厢传到东厢,瓶儿细细品着雪霞羹,其实就是芙蓉花煮豆腐,加了胡椒和金针菜。虎儿则把住一只猪肘,啃得满嘴流油,两兄妹一副理所当然之sè,他们的二哥自是不一般,这事还用说吗?

王冲竖着耳朵,分出一半心神放在长辈的谈话上,同时也不忘品味美食。他的筷子上是一片薄如蝉翼,透着酒红之sè的肉片,正是蜀菜名品酒骨糟,又名绯羊首。

这道菜出自孟蜀《食典》,据说是花蕊夫人所创,作法王冲都知道,“以红曲煮肉,紧卷石镇,深入酒骨淹透,切如纸薄”,没办法,《食典》以前王冲也曾扫过一眼,真不知道是从哪里看的。

肉片入口,郁香浸入舌尖,王冲心说,程四叔一声赞,怕更多还落在这一桌子酒菜上面。

“托二郎的福,竟然能吃到这么正宗的酒骨糟,啧啧,不愧是花蕊夫人之作!海棠楼虽然偏僻,大厨手艺却不输府城里的大酒楼……”

粗豪嗓门正是程世焕,如王冲所料,这般感慨还真是由酒菜引发的。

听范奚道:“子美今次总算后顾无忧了,只是……禀赋既失,还得督促二郎好生用功,进学之路仍不可废啊。桂娘去时,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二郎的前程。”

进学……

读书这事忽然在王冲心中变得沉重起来,依王彦中所说,下月就得进县学,也就几天的事。虽然明白这是未来的出路,甚至还天天逼着自己练字,但事到临头,却忽然没底了。

原本记下的古书确实还在脑子里,但那些经文说的是什么,又要怎么用在文章里,乃至到底该怎么写文章,这些东西可没在记忆里,他得从头学过。对他这个理科生来说,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他真能读出个名堂?

就听程世焕道:“便是此路不通,看二郎还能记得古书里的铺地锦,试试算学也无妨,总是个出身。”

王冲有些意外,赵佶不仅建了画学,还建了算学呢?

王彦中鄙夷地哼道:“算学不过是旁枝末节,怎能及得义理正途?”

却听范奚幽幽一叹:“官家大开学途,何止算学,画学、律学皆备,听闻还要建道学……”

这一转折,话题又回到政治上了,范奚虽没官身,却能接触到邸报,朝堂事自然灵通得多。王彦中和程世焕一问,范奚就义愤填膺地喷了起来:“官家屡招张天师而不得,招了一个叫王老志的道人进京,赐号洞微先生,正要大兴道法呢……”

他冷笑道:“太师进言,要仿太学和州县学校例,在汴京和地方大建道学,道士可如士人一般进学,也要升舍和殿试,高中者得道职道官。嘿嘿……牛鼻子也要登堂入室,摇身变作先生,抢了我等夫子的座席!”

这话说得有些深了,王彦中轻咳道:“善流,慎言!”

积郁太重,范奚停不下嘴:“先生就曾有言,小人乱朝,礼乐崩坏,天下失德,不正应验了么?如今帅臣贪功,边患四起,应奉局搜天下奇珍,东南民怨沸腾。更不说这些年来,大变钞法盐法,蜀人都有切肤之痛!只论道学此事,政和政和,政与谁和?祭鬼神,求长生的道士!?”

王彦中继续抹浆糊:“今非昔比,太师虽复起,官家却不会再言听计从,且安心吧,它事不论,大办道学,有骇物议,当不得行,朝中还是有正人君子。”

程世焕却哼道:“这哪是太师之意!?官家崇道,这就是官家之意!不过是借太师之口说出来,试探士论而已。官家登基之后,尤其是大观以来,一有心思,朝堂诸公不是去劝谏,而是抢着媚上。道学这事,就算此时阻于士论,过不了几年,你们看着吧……”

王冲一直竖着耳朵偷听,范奚的慨叹,他深有同感,竟然要在天下大办道士学校!?这赵佶的思路还真是广啊,北宋为什么会亡?由小见大,建道学这事就能窥得一斑。现在还只是道学、应奉局、花石纲,以后还有艮岳万岁山、西城所,乃至海上之盟和收复燕云呢。

王彦中赶紧扯开话题:“今rì之势,先生早有所料。想当年,我等三人在涪州共听先生教诲,十多年如白驹过隙。每每回想,先生凌江坐石,畅谈天理,音容犹在,真是醇醇觉醉……来!今rì就求这一醉!”

范奚拍着桌子道:“好!醉乡里再去见先生!”

程世焕却自嘲起自己的生意人身份:“我是愧对先生啊,堂堂圣贤徒,却一身铜臭,rìrì逐利……”

王彦中该是一直压着心绪,此时发了豪xìng,呼道:“志奇你有何愧!?明珠蒙尘,是这世道有愧!向道之心仍在,便是先生的弟子!”

范奚也道:“子美说得是,你是自颓了。来,饮尽这一碗,为天理而祭!”

咣当,瓷碗碰撞声响起,此时王冲才知三人都是程颐的弟子,而且是趁着程颐在涪州时拜的师。

三人一边痛饮,一边追忆十多年前的往事。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意气风发,向学之心炽热。听说程颐被贬到涪州,与蜀人谯定谯夫子在长江边上的北岩山普净院写《伊川易传》,三人便连袂去了涪州,投在程颐门下进学。

再说到当时蜀士求学者芸芸,而程颐又是编管之人,学术也被禁,他们难得程颐耳提面命。只能暗中抄得程颐的著作,自相修习,再抓着空隙跟程颐请教一二。王冲愕然,原来不是嫡传弟子啊,那王彦中收王世义和邓衍时,为何还扮出一幅真传模样?

稍稍一想,一股暖流悄然荡起,那当然是王彦中为了收两人的心,故示庄重,还是为了给他王冲擦屁股。

听得王彦中唏嘘道:“去时大郎还在,回家时……唉,桂娘也是在那之后伤了身心,真是有负桂娘。”

范奚叹道:“男儿志在四方,游学自不能免,桂娘从没怨过你。要说有憾,大哥和金娘……唉!”

桂娘正是王冲的母亲,而金娘是王冲的姨母,而范奚所说的大哥,又是王冲的大舅范廖,字信中。

说到范廖,范奚郁郁满怀,程世焕安慰道:“信中虽在汴梁,却只是个微末小官,绝非佞辈,当是别有怀抱。”

范奚哼道:“别有怀抱!?也不至于十年都不归乡看一眼,连封家信都没有!”

王彦中也劝道:“黄鲁直殁于宜州,信中一直陪着,之前金娘已殁于途,该是伤心至极。自觉有愧于你,才不敢开口,你就该主动问候他才对。”

范奚却听不进去,还在嘀咕什么,王冲没听清楚,他已被“黄鲁直”一名惊住,黄庭坚!?听对话所述,姨母金娘嫁了黄庭坚,这么一算,自己跟黄庭坚竟然是亲戚!?

想想自己rìrì照着黄庭坚的字帖临摹,这个名字是高山仰止,从没想过跟自己有什么关联,现在却成了亲戚,王冲一时心胸激荡。即便早前有可能入族王相公家时,都没这么激动,这毕竟是货真价实的血缘之亲啊。

第二十七章 历史之网

【今天两更,王冲即将投身这个时代,开始搏浪之旅。】

说到黄庭坚,三人的话音低沉下来,程世焕道:“当年我去宜州,与信中送黄鲁直灵柩归乡,信中rìrì垂泪不止,字字不离黄鲁直。黄鲁直被赶出崇宁寺,连民居都不可宿,只得寻了城门楼容身。一rì正逢绵雨,他去城门楼时,见黄鲁直把脚伸出栅栏,以雨濯足,见得信中,黄鲁直笑言道:‘信中,余平生无此快也!’”

“千林风雨莺求友,万里云天雁断行,别夜不眠听鼠啮,非关chūn茗搅枯肠……”

王彦中深沉地吟着,再长长一叹:“这是黄鲁直送走兄长后留下的诗,信中说,也是最后一首诗。信中是至xìng之人,黄鲁直之殁,他已哀莫之心大于死。”

“山谷之殁,天下君子,哪个不哀?”

范奚对兄长依旧耿耿于怀,再不多谈,转而说起了前些rì子去眉州办事,见到了苏符苏仲虎。苏澈两年前殁于颍川,朝廷推恩,授苏符将仕郎,将有任用。

黄庭坚都出来了,再蹦出苏澈,王冲也不怎么意外了。而苏符这个名字,王冲略觉耳熟,这熟悉感与前世无关,而是本世记忆。一边在脑子里搜索着,一边推测,大概是苏澈的儿子或者孙子?

“谈到东坡,仲虎也是泪流双颊。说曾经看过东坡被贬儋州时,写给族孙苏元老的信,东坡信里言道:‘海南连岁不熟,饮食百物艰难,及泉广海舶绝不至,药物鲊酱等皆无,厄穷至此,委命而已。老人与过子相对,如两苦行僧尔’,说到此,仲虎嚎啕大哭。未殁于天涯绝处,本是幸事,归途却归于冥冥,憾甚啊……”

范奚言语痛切,王冲已记了起来,苏符是苏轼的孙子,以前王彦中带王冲去广都“扫书”时还当面见过。

他正在揣测,或者说是期待,自己是不是又跟苏东坡有亲戚关系,却听程世焕一番话,一时呆住。

“二郎的事传得真快,连王兴甫都知道了,前rì还问过我,也是憾恨不已。说二郎也算是苏氏外门子侄,颍滨先生(苏澈)还在时,知王家有这么一个神童,很是高兴,还想待二郎再长些,在学术上提携一二,没想到,两年前颍滨公殁了,现在二郎又出了事。”

王兴甫叫王密,字兴甫,是程世焕的同行。他们两家的印书坊是成就王冲读书破万卷伟业的富矿,因此印象很深。这个名字就像一个开关,点亮了王冲脑子里某处记忆空间。

王兴甫的祖父是苏轼的岳父王介,而王介的曾祖父则是王彦中的烈祖,也即六世祖【1】。王介的祖父从华阳迁到了眉州青神,这么算来,王冲是王兴甫五服之外的族侄。程世焕所谓的“苏氏外门族侄”,就是这么拐弯抹角来的。

尽管已有期待,尽管关系太远,但王冲依旧按捺不住心中那一丝雀跃,苏东坡竟然也是亲戚!

正在激动,又听王彦中闷闷道:“跟兴甫这门亲还能认得,可不敢攀附东坡先生和颍滨先生。本就离得远,再说先生提及东坡,都取其文章,不取其人。斥其恣心纵xìng,乃君子之害,我既是先生弟子,当附先生骥尾。”

范奚长叹:“是啊,先生曾说我等蜀人心中有贼,不是恣纵,就是散漫,须时时以肃慎二字自律……”

程世焕篷地一声拍桌道:“当年蜀洛相争,伤了天下君子元气,平白令小人得利,恨啊!”

他那粗嗓门又拉了起来:“子美你不认,我们也一样不认!”

乖乖,听这话的意思,范奚和程世焕,也跟苏东坡有亲?

程世焕所说的蜀洛相争,王冲有点印象,但已是旧事。他继续在脑子里搜索,终于找到了相关资料。果然,程世焕是苏轼之母程氏的族人,而范奚则是华阳范氏的族人,范氏与苏氏是世交,苏轼幼子苏过之妻是范镇的孙女,也能扯得上亲戚关系。

再想及眉州苏氏的姻亲满天下,包括欧阳修在内诸多名士都是亲戚,恍惚间,王冲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张大网,网间那亮晶晶的网结,就是苏轼、黄庭坚、程颐、欧阳修、范镇、王珪等等名垂青史的大人物。

正是这一个个名垂青史的人物点亮了这个时代,而父亲和程范二人,乃至自己,就是其他朴实无华的网结,绕在那些闪亮节点周围,既不太远,拐着弯就能连上,却不够近,不足以分沾荣光。

这种感觉挟着一股浸彻到心底深处的微风,裹住了王冲的心神,

“我已经陷在这张网里,本身就是这张大网的一部分……”

王冲心有所感,与黄庭坚论亲戚还算靠谱,可与三苏论亲戚,就实在太远了。以此为标准的话,三苏的亲戚怕是成千上万。

天下本就是一张大网,大宋治下亿万活生生的宋人,都是这大网上的网结。大网并不是平铺的,围成网眼的网结相距远近不一,但每一个网结都能连起来。而这张大网正沉甸甸地兜着什么东西,那股浸彻心扉的微风,正发自网中。

王冲心说,那东西,大概就是历史,压在自己身上,正在发生,而不是已经逝去的历史。

此时再反刍王彦中三人的谈论,又有了另一番感受,黄庭坚之死的悲怆,苏东坡之死的憾恨,王彦中等人对蜀洛党争的扼腕长叹,以及对当今朝政的痛心疾首,一股股地翻腾不止。这让王冲忽然感觉,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更加真切了。

王冲豁然时,就听酒碗相撞声不断,王彦中三人竟然灌起了闷酒,该是无比纠结。

王冲能体会到这种纠结,他们本就是蜀人,又与蜀党领袖有亲,却出于洛党领袖,理学宗师程颐门下,不得不跟苏东坡和黄庭坚在某种程度上划清界限。嘴上虽然坚决,心中却郁闷难解。

“瓶儿,我们也干了这一碗!”

“我不喝,待会程四叔和二舅喝醉了,还得帮他们收拾……”

屋里虎儿也闹了起来,他吃得饱饱的,又端着蜜酒灌,小小年纪,肚皮却如无底洞一般。自己开怀畅饮不算,还劝瓶儿喝,瓶儿板着小脸,很认真地拒绝了。

“蜜酒不算酒,真喝醉了,还有二哥在。”

看着宛如小大人的瓶儿,王冲爱怜地道。

瓶儿眨眨眼睛,再皱皱小脸,像是在说:“我真不想喝,不过二哥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可捧起散着蜜香的小碗时,脸上两个小酒窝无情地出卖了她。

看着弟弟妹妹的满足之sè,王冲也发自内心地微笑着,他也不知道,自己那张脸上正绽着两个酒窝,让只称得上清秀的他多出一股淳淳之气。

接着笑容就僵住了,一声呼喝划破夜空,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山坡小院里。

“党禁一rì不废,一rì无君子朗朗青天!举目望去,朝堂州县满是小人,到底要把这个天下祸害到什么时候!?”

一直在打马虎眼的王彦中喝醉了,成了最愤的一个,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王冲心惊胆战地出门打望四周,看是不是有外人在偷听。

这个时代,政风苛厉,妄言朝政,“诋毁”臣僚,可是大罪,打小报告升官发财之风盛行。还好这里是乡间,三家村的村民又都是淳朴之人,没谁来蹲墙角。真要被人捅去官府,以这三人的酒话,不定要被编管儋州,享受苏东坡的待遇。

不对,编管还是对官人的优待,范奚拔拔勉强够得上,换作王彦中和程世焕,挨不着砍头,也得先挨八十大杖,然后流遣到沙门岛一类的绝死之地。

夜sè已深,寒气沉沉,王冲打了个寒噤,对自己之前就想着闲闲而求的心思生起疑问,这世道,真能安稳地享受自己的小富贵?

王彦中的疑问,王冲很清楚答案,大宋正一步步行向深渊。如今还只是愤懑,再过十多年,那就该痛哭流涕,乃至吐血了。

看来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太单纯了啊,真要在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挣得荣华富贵,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必须认认真真想清楚。

深夜,三人将海棠楼送来的四斗海棠chūn喝得jīng光,挤在一张床上抵足而眠。搞定了他们,王冲再安顿瓶儿虎儿睡下,在书房里燃起油灯,看着书架上一排排线装古书,发起了呆。

厚实而宽大的桢楠木书架,黑中透红的漆sè深沉凝重,仿佛时光也难以留下蚀痕。这书架实际已在王家传了八代,有近二百年历史。

若以为就这书架贵重,就是买椟还珠了,真正的传家之宝还是书架上的一本本线装书,尤以上方两排书为贵。其中一部分王何氏差点抢了去,王冲也曾质押出去,最终还是回到了书架上。

石室十二经拓本,拓自石室jīng舍,也就是如今成都府学里的石刻。

《周易》十卷、《尚书》十三卷、《毛诗》二十卷、《周礼》十二卷、《仪礼》十七卷、《礼记》二十卷、《chūn秋》二十卷、《公羊》十二卷、《谷梁》十二卷、《论语》十卷、《孝经》一卷、《尔雅》三卷,共计经、传、序一百五十卷,一百四十二万七千六百九十九字。

取下一卷《chūn秋》,信手翻开,不等细看,一列列文字就已浮现在脑中。

这份“遗产”真是太丰厚了……

神童所记下的东西自然已是王冲的记忆,但非常凌乱,不仅需要线索引导,还需要重新梳理。如今书在手,脑子里也同时展开了一本书。只需要下些功夫,认认真真再学一遍,这十二经的内容应该就能梳理出来,完完整整刻在脑子里,其中的学理也能领会透彻。

“那就读书吧……”

王冲低声而清晰地自语道,此时所想的读书,已非之前所想的那么轻浮随意了。

置身于历史之网,沉甸甸的真切感,让王冲生起了抗争之心,不是抗争整张网,但也不止是为自己抗争。

【1:所谓“祖宗十八代”,是有来历的。《尔雅·释亲》曰:“生己者为父母,父之父为祖,祖父之父为曾祖,曾祖之父为高祖,高祖之父为天祖,天祖之父为烈祖,烈祖之父为太祖,太祖之父为远祖,远祖之父为鼻祖”,“己”不算在十八代里,以“己”为父而下,“父之子为子,子之子为孙,孙之子为曾孙,曾孙之子为玄孙,玄孙之子为来孙,来孙之子为晜(昆)孙,孙之子为仍孙,仍孙之子为云孙,云孙之子为耳孙。”】

【2:成都石室十二经仿唐代开成十二石经,其中十经刻于孟蜀时代,《公羊》、《谷梁》刻于宋时仁宗皇祐年间,到了宣和时,又刻《孟子》,成为石室十三经,儒家十三经就此成型。四书五经只是儒家入门读物,十三经才是儒家全套经传,而首次汇集十三经的地方,正在成都。】

第二十八章 华阳县学

跨过廊亭相倚的万里桥,遮蔽万里桥门的瓮城横亘眼前,王冲却没感受到半分雄伟之气。两丈六尺高的墙面爬满青苔藤蔓,顶端是姹紫嫣红的斑斓彩线,左右延伸,勾勒出成都罗城的形貌。

四十里城花作廓,芙蓉开遍锦官城……

两句本不相连,甚至本不出自此时的诗句在王冲脑子里跳出来。城头那斑斓彩线正是芙蓉,这还是宋时,真要在花蕊夫人那个年代,城头就不是零零星星的花朵,而是密密麻麻的花丛,连起来也不是彩线,而是一道彩浪。

谢过了“驴的师傅”,身上也少了一百文大钱的负累,王冲一身清爽地进了成都府城,然后就被摩肩接踵的人浪淹没。

今天是十一月初一,成都十月酒市之后,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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