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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宋-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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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冲被押解到府衙司理院,司理参军亲自审讯。严格说不是审讯,只是问询。
“何广治说,你组群英社,曾言合力共智,另开天地?”
“何广治说,你曾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你辈此业,也如过蜀道,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何广治说,你不仅笼络人心,还领着县学生员谙号令,习战阵,蹴鞠斗冲,变县学为军营,皆为他rì起事?”
也不知真是何广治说的,还是司理参军自己的发挥,总之抓着只言片语,大肆歪曲。王冲摇身一变,成了带着县学生员准备改天换地的大逆首。
王冲答道:“王冲组群英社是兴文事,治文进学从来都是越行越艰,自有过蜀道之喻。正心尊圣贤,以求君子之德,对学问未成之人来说当然是另开天地。”
“县学cāo练蹴鞠,也是王冲职分所在,朝廷十年前便有诏,要太学生员习shè,君子若能文武双全,便是朝廷所幸。即便县学作了军营,又有何罪?以此言王冲有异心,王冲不知此异从何而来?”
司理参军问什么,王冲答什么,态度端正,语气平静。非但司理参军神sè越来越尴尬,左右胥吏皂隶都一个个斜眼歪眉。
这是什么事?靠着丁点人言孤证,就要把神童兼县学学谕,正声名大噪的弱冠少年打成谋逆乱党!?
大概觉得再照这个路数问下去,不仅毫无所得,还越来越荒唐,司理参军匆匆转了话题。
“你所学出自谁人?”
“你父是洛学弟子?有何言说?”
“你父平素与哪些人交往,又谈论过甚么?”
这一连串问题丢出来,王冲冷笑,果然如此。
之前他不仅跟宇文柏鲜于萌忙着准备杀手锏,还跟父亲王彦中讨论过这事。
卢彦达给他扣一个组党谋逆的帽子,他王冲根本就戴不起!这顶帽子是虚的,真正目的,怕还是要以他王冲为突破口,拉出更多人来。
“邵伯温、宋钧、王昂,他们与你言过何事?”
当司理参军问到这个问题时,王冲心中又一个疑惑有了答案。
卢彦达是怎么转了心思,要将华阳县学这架功劳梯丢开,以生员谤讪案为梯子,兴一场旧党谤讪大案的?
原来是晒书会……
心中豁然,面上依旧平静,问什么答什么。父亲那三人众的酒话当然不会吐露,但洛学弟子,道学根脉的事实,王冲也不讳言。朝廷禁的是公开授讲,可没办法禁到私相授习,更做不到把洛学、道学以及君子小人论等名词和内容列作敏感词,一见就变星星。
至于跟邵伯温和宋钧的言语来往,以及跟王昂的辩论,王冲更没必要隐瞒,这是大庭广众之下的事,当事者非他一人。
这几个人扯出来,王冲更是心中透亮,这卢彦达的企图可真是不小。原本只是县学谤讪案,卢彦达却能联系到晒书会,看到将成都旧党挖出来的机会。而他王冲在这一案里,作用就是柄扳手。
听着王冲一一道出与这些人的交往,司理参军看起来很满意,似乎对他来说,交往的内容是什么不值得关心,只要能经王冲的口证,攀出这些人就好。
问询持续了接近一个时辰,吩咐下属将王冲送去司理院班房关押,司理参军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忽然觉得王冲从头到尾都平静得吓人,很是怪异。
“弱冠少年,还不知此事的厉害,只当是谋逆案。哼,你逃得了这谋逆之罪,却逃不了党锢之祸,谁让你牵起了这一班旧党呢……”
挟着笔录卷宗,心中浮着淡淡的怜悯,司理参军作了脑补。他匆匆出了司理院,不多时出现在西园的提学司署衙里。
“蜀地偏安,旧党云集,隐有别立苗头,与朝政相抗之势!当年西京故事,不容在蜀地重演!某赴蜀前,太师便有此言。”
成都府路提举学事卢彦达很年轻,不到四十岁,身形削瘦,肤sè黢黑,五官轮廓一看就是福建广南一带的人。一双狭长细眼jīng光熠熠,让整个人显得如刀子一般锐利,只是个选人的司理参军在他面前,有一股置身罡寒的感觉。
“开一场晒书会,人人皆言道学,皆言程伊川,在场诸官非但无人果决论罪,竟还容那邵伯温护人!”
“华阳县学,一班草草而聚的学子,竟敢在公试里肆言无忌,可见蜀中守臣荒治到了何等地步!或者……守臣本就心怀宿怨,刻意纵之。”
“我虽只掌学事,也有纠一路政风之任。漕司不敢言,我学司来言!这一案,便劳贵司秉正而行!”
司理参军也是通过提点刑狱司刚与卢彦达搭上线,知交不深,卢彦达用的是场面腔调,并未直白道明。但他听得心中透亮。
新旧党争斗了几十年,到得今rì,表面上看,新党已不新了,以蔡太师为魁的新党早已主宰朝政多年。而旧党随着元佑党禁以及随后的元符党禁两次整治,似乎也已烟消云散了。可实际上,当新党独占朝堂时,失去了根干的旧党却散于朝野,主宰了天下士林舆论。
眼下这位官家,自践祚起就一直周旋于新旧两党之间。最初年号“建中靖国”,就是想调和新旧。没多久就转为崇宁,绍述先帝之政,锐意进取,立元佑元符党禁,到大观时,旧党已在朝堂彻底失势。
可靠着士林舆论,旧党先是借星变造势,再攻吁钱法、边事,虽未入朝堂,却也让新党和官家焦头烂额,不敢不正视其存在。眼下已是政和五年,仍然未改年号,这个“和”,看起来还要和下去。
在这期间,不断有偏向旧党,或者政争失意之人出外,蜀中就成了这些人的群聚之地。就说许光凝,虽非纯粹的旧党,却也算偏向旧党之人。
晒书会乃至华阳县学两事,在敏感的卢彦达眼里,就成了蜀政偏离朝堂的污渍。而卢彦达本是福清人,与蔡太师乡贯不远,自然有心办下大事,入了蔡太师之眼。
想到提点刑狱、成都府通判等不少人已上了卢彦达的船,不然这一案根本就转不动,司理参军想得通透,小意地道:“提学说得是,下官看,这成都,其实已有昔rì西京之相!”
昔rì王安石变法,司马光、文彦博等旧党中坚聚于西京洛阳,rì嘲夜讽,为新党大患。司理参军这一说,将此时的成都比作昔rì的洛阳,自是极度夸大,可立场就在这一语间表露无遗。
卢彦达欣慰地点点头,接过卷宗,略略一翻,笑道:“今次要换作我们烧许大府的匾额了。”
司理院班房倒算洁净,毕竟只是待审犯的临时拘留地,王冲寻着一处干燥的靠墙处,从自己的背囊里掏出绒枕和绒毯,将这片小天地布置得安安逸逸。此时他只算“门留”,也就是短暂的拘押,比门留更长一些的是“寄收”,都不是正式入监,因此不仅不必上刑具,随身物品也没怎么搜检。
班房里的犯人和看守看得目瞪口呆,王冲接着掏出一个怪异的半环枕头套在脖子上,又摸出一个小手炉,用火镰点着了里面的块炭,合牢之后丢进一个长长的木棉袋子,然后整个人钻进了袋子,扭着身子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满意地嗯了一声,闭眼休息。
这一连串景象下来,众人眼睛已经抽筋了。
“许光凝和王相公家也被牵连进来了,不必使什么力气,他们都得破开这一局。不过也不能光指望他们,毕竟他们很有可能只洗脱自己,把我们这些人当作牺牲品丢出来,所以……还是得看那东西能不能起效。”
王冲正在盘算着,就听脚步声不断,几人已经凑了过来,褴褛衣衫上,是张张目露凶光的狰狞面孔。
“且住,容我算一卦……”
王冲的手伸出睡袋,手上夹着三枚大观金钱,他早已作好准备。
【1:司理院是州府司理参军的办事所,大州府一般设左右司理院,与州府院(北宋末改称签厅)共为审案机构,司法参军所掌的法司为断案议刑部门。院虞候是这些部门的办事员,负责拿捕和押解人犯等杂务,而节级一名更为广泛,在这些部门里就是办事员的爪牙。】【今rì忙着工作,就只这一更了。】
第五十二章 法不救人人自救
这作派一摆出来,凑过来的几人都愣住了。
“谁要算?算吉凶?罢了,就为你们所有人占一课。”
金钱铛铛作响,那几人却不敢再凑过来了。宋人有三好,好饮好赌好占卜,在平头老百姓眼里,会占卦之人比读书人还矜贵,寻常不敢得罪。
不过瞧王冲这年纪,几人还不太信,心头犯着嘀咕,就看王冲要耍啥宝。
“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九三,栋桡,凶……这是中下卦,还得了恶爻。”
却见王冲手法有模有样(跟顾八尺学的),卦辞随口道来(就只是易经原文而已),这几人顿时肃然起敬,本想夺王冲寝具的念头也打消了,都乖乖地静候下文。
“你们中一定有人将得破家之难……”
王冲这话出口,有人就嗤笑出声,已进了班房,个个都是破家之难,还用得着你算?这小子唬人也不会。
没等他们转念动手,又听得一句“且是直取无术,以至事曲。你们中有人定是讼告无方,反坏了事,正有大祸等着。”
见这几人脸sè变幻,眼中凶光消散,代以哀苦迷茫,王冲心道蒙对了。
这个时代的占卜之术多如牛毛,易占只是其中一种,还有什么星相、五行、勘面望气等等。但星相为朝廷所禁,其他方术上不了台面,易占是最流行的,蜀人擅易,也格外吃这一套。当然易占分支也多,所用经书学说跟王冲所学的易学,甚至是象数派易学都有很大差距,王冲这铜钱课放在专业占卜人士眼里,就是纯粹的蒙人。
可惜易学终究是易占的根脉,就如道家与道教的关系,凡夫俗子哪能分辨得这么仔细。再加上王冲自讼法一途入口,不被哄住的真不是一般人了。
所以,占卜只是掩盖,王冲既已料到入监,自然已有所盘算,而真正用来保证安全的手段,却是讼法。
这些人还算不上罪犯,多是应诉待勘之人。宋人善讼,不是汉唐时代的草头小民,愿意随意被揉捏。循着王法,总要抗争。只是并非人人都懂王法,大多得托知法人,尤其是读书人,而得不得要领,就非他们所能深知的了。
正巧,王冲知法,《宋刑统》和各类律例编敕他自然不可能记全,但讼法相关的东西却在脑子里能找到,也是拜程世焕的印书坊所赐,印书坊也经常帮广都县衙印东西。
看守没说过王冲的来历,见几个人有所动作,也存了坑王冲一把的心思,早早退出去了。王冲这话这作为,顿时在几人眼里显得高深莫测,小意一问,王冲微微笑道:“我?我是王冲……”
“华阳四神童之首的那个王冲王二郎?”
“烧了王相公家牌坊的那个王冲?”
“当了县学学谕的那个王冲?”
几个人明白过来,跟刚才王冲起课占卜的形象一对照,暗道侥幸,还好没贸然动手。
王冲颔首道:“没错,我就是那个王冲。”
比起威逼之下,乃至被揍得鼻青脸肿才道出身份,此时亮明来历,气势就不一般了。那几人都下意识地退了几步,不敢近到王冲身前三尺。
“王二郎你为何也入了班房?”
“官府果然是暗无天rì,连小秀才你都要遭这一难。”
众人纷纷打抱不平,王冲却道:“我的事无妨,就是你们……”
话题转回自己身上,噗通一阵响,这几人全跪下来了:“二郎/小秀才/学谕!为小民作主啊!”
摆着一个现成的讼师,他们自然不愿放过。
宋时讼师已经兴起,后世言豪门欺压寒户,有“邓思贤不能讼,包龙图不能察”之语,这邓思贤在仁宗朝时就很出名了,连沈括都在《梦溪笔谈》里提上一笔。他专门出了一本教人怎么打官司的书,名字就叫《邓思贤》。而以其为代表的“讼学”,更盛行于两宋。
讼师一行在江西、福建乃至整个江南都很发达,蜀地也已兴起。当然不都叫讼师,有叫“佣笔人”,有叫“茶食人”的,主体是落魄士人、干人、胥吏亲族甚至印书坊卖书铺的伙计。
正统士子很鄙夷讼师这一行,可投身这一行的士子却越来越多。在学校大兴的徽宗朝时,读书人聚于州县学校,大多数都无入贡太学的前程,不少干起了代写状纸乃至包揽词讼的事。此事太过泛滥,以至于朝廷专门下过诏令,禁止学校生员干讼师这一行。
“莫乱,一个个来,先说说案子,再说说铺户代你们写的状纸内容。”
王冲裹着睡袋,捧着小炭炉,在这班房里悠悠当起了判官。
所谓铺户,就是“钞状书铺户”。此时民间起诉应诉,可以自写状纸,也可委托他人。代写状纸的就叫铺户,官府发印专门管理,写状人也会系籍在册【1】。
铺户未必是讼师,讼师也未必亲书状纸。大多数老百姓都没能力自写状纸,多是找铺户写。同时也没能力另找讼师出主意,铺户也就公事公办,不会给更多“法律服务”。
一个个案子听过,一份份状纸梳理过,王冲也依次作了指点。他不是积年老吏,法文也只知皮毛,自不可能深入案子。但他记得讼法,能给他们点出诉讼的流程问题。
王冲指点被控刑案的嫌犯,并不担心会助了恶人,犯有大恶之人不可能呆在司理院的班房里。真有小恶之人,王冲也只是指点了诉讼流程,让官老爷多些麻烦而已。对这些嫌犯来说,希望就在这些流程里。
“但凡定案,结案录问、判案定罪和行刑前,主官都得当面问你是否翻异,若是主官不露面不亲问,这案子不管怎么判都不作数。而只要你答想翻异,这案子就能重新审过,这一点你们且记好。”
翻异就是翻案,录问、判案和行刑都是不同衙门,寻着其中一个翻案,就能得到重审机会,在此时叫“翻异别推”。
“翻异就有了申冤的机会,当然,翻异也不是无限的,翻异别推只限三推,也就是第三次审案时,不管结果是什么都得执行。但三推也不是绝对的,有确凿铁证者,不限三推。”
这是对刑案嫌犯人而言,在场还有刑案受害者,因不满判罚结果上诉,结果被当作待勘之人,也进了班房。
王冲对他们另有指点:“不满判罚,可级级争诉。县里未决,可诉至府里,府里不决,还可诉至监司。转运司、提刑司、提举常平司都可诉。再不决,还能上诉到御史台乃至朝省。真是比窦娥还冤,窦娥是谁?别管……”
“真是受不得冤枉,还能去开封府找三院,也就是以前的登闻院,现在的鼓院、检院、理检院。别怕,仁宗皇帝时,开封府的民妇因为丢了一只鸡,也去登闻院敲鼓,仁宗皇帝亲自断案,自己掏腰包赔了那民妇鸡。”
“若是没能洗脱冤屈,抱定了决心,还可以去邀车驾,也就是拦驾喊冤,不过这事就得受点皮肉之苦了。放心,也不是什么大事,得不了徙罪。毕竟你等区区小民,也不太可能拦到官家的车驾。”
有人问:“小民的案子,县尊老爷和大府都判过类似的,小民觉得上告无望,想告到监司去,可听人说,这是越诉,监司不接的,是不是真的啊?”
越级上访?王冲下意识地要点头附和,上一世都是严厉打击的对象,九百年前怎么可能允许呢,何况已经给了你这么多申诉的机会了。
王冲在指点这些人的同时,自己也上了一堂宋代法律课,心中很是感慨,此时老百姓的律法待遇已经非常高,高到了跟九百年后都能一比的程度。
你瞧瞧,宋时官府断案,必须要审判分离,不仅官员跟犯人有亲仇乡贯等回避制度,连审案官判案官之间有特殊关系也要回避。有审案判案权的部门又不止一个。在这个衙门得不到公正,还能去另一个衙门争取。
此外,审案判案也强调dú lìxìng,几朝敕令都规定,“勘事不得奏援引圣旨及于中书取意”,并严禁“监司于所部刑狱令承勘官司禀受推鞫”,要求“州县尽公据实依法断遣”。也就是说,查案判案不能依从上级的指令,这一点在徽宗赵佶发布的《政和敕》里也作了强调。
至于越级上访,倒是不允许的,宋法规定了上访程序:“先科越诉之罪,却送本属州县,据所诉以理区分。”
可在脑子里翻过《政和敕》,王冲讶异地发现,这一条被取消了……
《政和敕》规定,不仅提点刑狱司可以直受刑案重议,提举常平司、提学司也可以受案,也就是说,越级上访是允许的,甚至是鼓励的。
尽管法文条令只是纸面上的,可这一套纸面上的东西却非全然都是形式,不然王冲也不至于在广都印书坊看到那么多律例编敕。他不熟悉法学,自不清楚,有宋一代,法文增改就是朝廷要务,是因应社会实际所需,可不是空泛的道德文章。
一番指点下来,这几人对王冲尊崇有加,对未来顿时充满希望,而王冲也对自己这一案充满了希望。
当然,王冲只是相信卢彦达没那么大本事,可以硬生生办出一桩谋逆案。但以县学谤讪案入手,掀起一场打击旧党残余的文案,这就属于党争范畴,寻常的法文律例就难起效力了。
“卢彦达舞剑,意在许光凝啊,就不知许光凝到底是迎面而上,还是拉他人挡枪?”
王冲继续盘算着,许光凝能反击当然最好,如此便能坐等消灾,不过……原本很亲近的赵梓都没了节cāo,许光凝自不值得他信任。
“大腿……终究还是得长在自己身上啊。”
王冲抒发着陈旧的感慨,渐渐进入了梦乡。看守进来时,就听睡袋里响着微微的鼾声,那几人像是守护财宝一般分伺左右,一时呆住。
成都知府宅邸,烛架上儿臂粗的红烛成排,映得厅堂通亮。
“叔兴在府学的好友张浚已被叫去提刑司问话,卢彦达之心昭昭,学士,不能坐以待毙。”
王仲修神sè急切,许光凝一脸铁青,正负手沉思。
“证据……要立文案,总得有证据。本朝立法,无证不罪。便是昔rì乌台诗案,也总得有诗文能攀附上时景。茂崖勿慌,叔兴当无大碍。”
许光凝这话令王仲修几乎顿足:“学士,我是替你,替蜀人忧心哪!卢彦达分明是图谋翻搅起又一场文案,穷治元佑元符余党!学士你虽不在此列,可难逃遮荫之罪!”
许光凝点头:“卢彦达是从晒书会一事上得了念想,王冲是黄庭坚之侄,又是苏氏外门子侄。他父亲是程门弟子,与之会文的府学生员张浚也是程门弟子,赵梓更是程门亲传。当rì又有邵伯温露面,宋钧是蜀学名士,王冲所言的知行论,又是道学主论……”
他摇头苦笑道:“王冲这小儿,虽是有才有德,却更像是个灾星。”
王仲修不知是恼还是憾,叹道:“当rì他父愿入我王家族嗣,也许就没这场祸事了。”
“茂崖说得是,卢彦达就是看着这王冲根脉在苏黄,朝中又无依凭,才敢以其为案骨,追索他人。”
许光凝此时气sè已缓,已有了计较:“所以,当务之急,是断开与这根案骨的粘连。”
王仲修目光闪烁:“学士的意思是……”
许光凝叹道:“为护大局,只能有所舍弃了。大不了到时以年少为名,出手替王冲减减罪罚。”
王仲修愕然,许光凝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不准备跟卢彦达这帮人在这一案上争到底。
王仲修一家许光凝当然要保,而其他人,邵伯温是果州知州,不属本路,本就是贬官,卢彦达不可能怎么动他,但宋钧、王彦中等即将被牵连出来的本地士人,卢彦达要清洗他们,许光凝不愿周护。
许光凝若是这态度,卢彦达也该满足了。许光凝保一部分,宇文鲜于那几家又是蔡太师一脉,不太好动,但还有一大批本地士人,将这些与旧党有密切勾连的士人挖出来,也足以造出声势,入了蔡太师的眼。
王仲修不甘地道:“学士,你是蜀帅!怎能让这般小人欺到眼前!?提学如此作为,监司难道不会群起仿效!?”
许光凝拈着胡须,吐出一句话:“茂崖,我帅蜀已翻年了。”
厅堂里一片静寂,红烛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王仲修不再出声,他已明白了,许光凝不愿出头的原因很简单,他想回京城,想回朝堂!
若是在蜀地跟卢彦达相争,将他赶出朝堂的蔡太师又会惦记上他,有太多机会进言官家,让他继续留在蜀地,甚至转到其他地方。
而他若是不争,回朝堂的希望又多了一分,一旦回去,以他翰林学士的身份,执政之位翘首可待。须知蜀帅,也即成都知府,少有任满三年的,翻年已算守蜀有rì。为了能回朝堂,他许光凝就必须装孙子。
“此时不争,为的是rì后能争,你看华阳知县赵梓,不也是一般心思……”
觉得这态度太伤老友的心,许光凝打破沉默,画蛇添足地解释着,还把赵梓拉了出来。
就在此时,家仆入禀,听了消息,许光凝眉头深锁:“傅尧怎么动得这么快,不等卢彦达把此案作出眉目就上奏?难道卢彦达已说通了他,要自朝堂借力?”
王仲修一问,才知是傅尧动用了马递,向汴梁发了“申奏机密急递文字”。自哲宗朝起,走马承受rì益权重,已可按劾守臣将帅。到了本朝,更隐踞风闻奏事之权。但寻常也只用脚递奏文,只有紧急事务才会用到马递。
家仆道:“驿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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