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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宋-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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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强调官田佃种三年一易,不仅是让官田更充分发挥社会保障的作用【1】,帮兴文寨渡过初创难关,还是出于王冲的私心。他想让兴文寨形成一套不仰赖官府就能自主运转的机制,日后不管是谁来主管兴文寨,有兴文寨的“寨情”在此,谁也别想替代他在兴文寨的影响力。

然而这般心思,浸在官田佃种法里,却让唐玮和鲜于萌有了更深的解读。

书吏已将此法张榜出去,再作解说,外面的喧闹声终于平息下来,现场就有老人牵着女儿妹妹,扫视汉人,开始打起与汉人结户,以便佃种官田的主意。每户人能佃二十亩官田,一家三口的生计就再不愁了。

此事解决了,唐玮和鲜于萌却沉浸在王冲的感慨中。

“守正你也坚持官田佃种是交定额实粮而不是定额钱,为何还要行青苗法,发青苗票,而不是直接由常平仓借贷粮食?”

鲜于萌再注意到了这一点,此时已是四月,兴文寨里,老人上工挖渠开田,妇女加入到罗蚕娘所领的“女巡队”,还有的被乡司招募,清扫街道,维护公共厕所一类的设施,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工作,没工作就没粮吃,田里现在也没收成,只能借青苗粮。

“我想把兴文寨的常平仓真正建成一座衡平仓,只衡平钱物,因此它就不能干太多杂事。单纯赈济之事,我们另建广惠仓。青苗事特殊,另建青苗务。常平仓就是一座水库,它存续的目标,就是外衡内平。所以,官田的实物田租,是由常平仓收购,再添支一些供给官府和官吏,让折钱在粮价高低间取个平衡。而青苗粮,除了让粮商也加入进来,以粮为贷本外,也由常平仓卖给青苗务,视同缺粮时的放卖,不直接由常平仓对民户借贷,这也是确保常平仓职责单一,减少管理费用。”

兴文寨虽小,可展开的政务却与治平天下相通。王冲当然还没有一个完整而清晰的总体理念。但在常平仓上,却已有了一些思路。

鲜于萌担忧地道:“但常平仓还是旧法管治。守正你若不在了,又不知要生出什么害处。”

唐玮最近在管乡司一摊事。笑道:“守正早有所料,所以才在乡司另设乡约,由乡约诸老查问常平仓事。他日守正和我们都不在了,乡司还是本地人把控,新来的官吏想要在常平仓上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鲜于萌讶然:“乡约?京兆先生的蓝田乡约?”

王冲道:“不是一回事,不过……大义是一样的。”

乡约也只是王冲诸多想法中的一个,还没完全成型,现在也只是摸索。蓝田乡约是吕大钧的设想。与兄弟吕大防一并在家乡施行,是以宗法重组乡村,实现自治的一条理想之路,王冲以僰人长老在乡司所设的乡约则不同,更偏重于经济事务。

让乡老过问常平仓事,这个思路也是南宋朱熹建义社仓所坚持的,不过义社仓只是单纯的民间机构,与常平仓这种政府主导的机构有很大不同。日后乡约还能怎么演变,兴文寨这个舞台太小。衍化出的结果难以推行天下,却能从中掌握一些基本的规律。

鲜于萌埋头算了一下,皱眉道:“常平仓终归得由官府出本钱,而兴文寨……官府这边。除了孙安抚拨下的一些粮食物资,加上官田,就再无本钱了。”

唐玮嗤笑道:“小黑。你莫非忘了,兴文寨的汉人才三年免课免差役。而僰人却是不免的。虽然少,却也是钱。待兴文寨发展壮大。税钱估计比内地州县还足。”

鲜于萌转念一想,拍着大腿嘿道:“竟忘了此事,咱们兴文寨乃天下第一酷税之地!”

这当然是说笑,不过兴文寨的确特殊。主体人户是降僰,寨子是官府建的,地也是官府组织人力开的,收税顺理成章。田地且不论,只是民户所住的宅院,每年就有宅税,若是临街开店,更有市税。而外来行商在客栈附近的集市卖东西,另加行税。

兴文寨的民户不分乡村城廓户,资产是将田地和宅院一并计算的,划分户等也是以此为标准。内地乡村城廓户分别承担的赋税差役,便集于一身,若是内地官员来了这里,乍眼一看,便会觉得这里酷税强征到了极致。

实际僰人没太多负担,宅税只是按面积象征性地收,方圆一丈,每年一文,一座宅院一年交三十文,今年还可以以工代税。差役更是福利,丁壮当铺丁有收入,连健妇所作的女巡也比照丁壮标准的三分之二发放。与内地州县不同的是,兴文寨这里一张白纸,征税能够切合实际,真正落到人头,不会因人地变动,强户隐产,不得不向弱户摊派。

这不仅是为设县作准备,也是为兴文寨未来的运转提供税源。有乡约在,还夹杂着民族关系,就算王冲走了,新来的官员也不敢贸然大增税额,否则必出民变。

但这里就有一个绝大的问题,就如鲜于萌所说,兴文寨要建常平仓,要维持运转,要养官,现在的收入却只有官田,钱从哪里来?

当然是王冲以及其他人借的,而替代王冲出面的,便是这个“兴文商行”。范小石、何广治从成都和夔州组织来的粮食,就是以商行的名义借给兴文寨常平仓。

这事在宋时也是惯例了,即便在汴梁,官府也时时向民商借贷。元佑更化时,朝廷尽废新法,汴梁各行商贾向朝廷申述,讨要开封府所借的数十万贯债务,天下人失笑,这笑话里藏着的,却是宋时官府与民间的活跃经济往来。

兴文寨借了这么多债务,又该怎么还呢?

路子自然很多,一是免税,二是卖地,三是给政策,比如颁布地方法令,推动其他民户为商行种植原料等等。

由此可观,王冲在兴文寨私心毕露。以兴文寨的公权,树立在兴文寨的名望。却又挖空兴文寨的公利,转为兴文商行的私利。待兴文寨发展起来,就靠这些债务,就足以将兴文寨牢牢绑在兴文商行的马车上。他人想在兴文寨翻起什么风浪,除非把兴文寨彻底砸烂,从头来过。

“这样……吃相太难看,不太好吧……”

鲜于萌再醒悟,兴文寨的酷税,不过是个幌子,立在这里为王冲和自己等人都有份的兴文商行铺路而已,越想越觉得他们几乎是把兴文寨敲骨吸髓,他这个吃货都觉有些汗颜。

唐玮不以为然地道:“我们不过是防那些贪婪无度的官员,朝廷、兴文寨本地人,还有我们,三方都有利,何乐而不为?再说了,我们种树,岂能让他人乘凉?就说兴文寨以地还债,谁有那个信心,相信兴文寨一定会崛起,来此买地置办产业?”

王冲通过兴文商行借粮借物资,把自己仅存的本钱全压在了兴文寨,同时僰人大户们也跟他绑在了一起。计划中,兴文寨将继续拓宽城域,而外扩的那些地盘,就是给兴文商行的抵押。到时光靠出租那些地盘,每年就有不菲的收入,自然,这一点必须建立在兴文寨繁荣起来的基础上。

“没错,兴文寨的公利我们若不握住,换了人主政,就是侵吞本地人私利的大门。我们还有很多事要作,无利不成行,兴文寨,就是我们的立足之地。”

王冲点头道,说着说着,心中明悟。他何苦非要抱定一个靠山?就像他调治兴文寨一样,权力争逐,根基不光是从上面来,也是从下面来。孙羲叟要把他当刀子使,他就让孙羲叟明白,这刀子一旦用了,就脱不了手!

“归来州罗氏鬼主……”

王冲的思绪一下转到这桩大事上,念头转了一圈,释然笑了。

“我们便帮孙安抚办了此事,送他一程吧!”(未完待续。。)

ps:  【1:宋时官田佃种的确是考虑到了社会保障,立法只佃给客户(无田无产户)以及四五等下户,实际施行却有很大弊病,这只归于吏治问题。】

【今日一大章,明日有事,不知能不能赶回,有可能请假。】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复古书痴真面目

宇文柏与江崇一路磨蹭,到兴文寨已是四月初九。倒不是宇文柏故意拖延,而是江崇非要去看各处战场,梅赖囤、荡轮谷囤都没放过。看着一处处化为灰烬,焦骨遍布,野狗甚至豺狼巡行其间的峒囤,江崇的伴当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江崇却越看越心热。

“这才是大丈夫所为啊!朝廷兵威如此,若是没那些伪君子掣肘,天下何愁不平,汉唐武功何愁不能再现!”

江崇抒发着愤青般的感慨,倒让宇文柏对此人另眼相看。还以为这是个老油条,没想到骨子里却是个热血武人,只是郁郁不得志而已。

宇文柏干脆拉着他从乐共城直去轮缚大囤观光,近两万人头堆积起来的京观已经清理了,黑枯枯的人头山若是还在,真要把江崇那些汴梁哥们吓出一裤裆屎尿。在种友直、田佑恭和王冲等人爬上去的那处绝壁下,宇文柏详尽讲述了火猴计是怎么用的。他虽未亲见,可听过王冲和种骞细述,由他那张舌绽莲花的嘴讲出,比当事人所述还要生动。

伴当们还不信,这数十丈高,如刀削般的绝壁怎么可能爬上去?江崇摸着山壁,嗤笑道:“你们不行,就不信别人能行!?看看这些孔眼,就是用来攀附的。”

这些孔眼还要王冲要人弄的,他和种友直等蜀人都学不来黔丁的徒手攀岩技术,让上去了的黔丁直接用绳子拉人不仅危险,也很费力气。王冲就照搬后世的攀岩法,在山壁凿出孔洞。捶进铁环,以绳索相连。一截截向上,这才把数百人以及上千只猴子平平安安送上去。

听宇文柏介绍。江崇呵呵笑道:“火猴计……是王守正所献吧?拿住卜漏也是他领的路,再加上以屯田安顿罗始党人,消解了其他僰人的疑惧,泸州这一战里,他才是最大的功臣。赵龙图虽把首功归于西军诸将,可他对官家却不会隐瞒,面君时什么都说了。”

赵龙图就是赵遹,因泸州之功,迁为龙图阁直学士。宇文柏含笑不语。他自然理解赵遹的用心。明面上赏功,得考虑到各方平衡,不得不如此。但为了让朝廷和官家看清楚其间关节,赵遹也会道出背后的真相,作为日后朝廷和官家用人行事的依据。当然,赵遹此举也该有私心,以此彰示他与西军不合,免得被调去陕西。

“赵龙图说得很细,包括王冲与马觉的嫌隙。种友直和田佑恭逼酒。灌得马觉伤了肺腑,回陕西后虽迁官正六品西上阁门使,还得了忠州刺史的遥郡,朝廷却没办法再用他了。调到永兴军任不系将的兵马都监【1】。酒宴上所用的酒,正是王冲所献的华阳烈酒,种田二人此举。王守正怕也脱不了干系……”

江崇再将此事道来,宇文柏虽笑而不语。肚子里却大骂赵遹过河拆桥,连替王冲遮掩都不愿。

“赵龙图其实是在回护王守正啊。王守正太年少,真要尽酬其功,不知要破朝廷多少忌讳。赵龙图道出他意气锐直,睚眦必报的性子,让朝廷有了压压他的借口,即便是天纵英才,还不到可用之时,官家也不会太看重。”

这话虽显出了汴梁人的习气,却也稍稍消了宇文柏的恼意,说到底,还是太年轻,根基太薄了。

没料江崇语锋又转:“赵龙图爱护,却与我无关。王守正的确有能,早前的华阳县学文书案,他通过你向傅尧献《景数集解》,惊动了梁大官,又借苏氏外门子弟的关系,让高殿帅【2】出面说话。而后他父亲杀十一人的大案,更是蜀地哗然,天下惊骇。他却能运作妥当,替父亲脱了死罪,再转到泸州,立下如此大功……”

江崇看住宇文柏,一直以来,他都是目光虚浮,一副颓废模样,而现在,却有一股锐气直直透入宇文柏心底,让宇文柏终于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意识到此人出身勋旧世家,在汴梁沉浮了多年,已到中年的人物,绝非自己所想的那么浅薄。

“据说泸州夷乱前,他就占过一课,说非得有英杰出世,才能力挽狂澜。马觉在华阳时大言不惭,说那人是自己,而大多数人认为,他说的是赵龙图,现在来看,难道不是说他自己?”

这话虽有些捕风捉影,但事情大体不差,如此诛心,宇文柏一时惊住。

见震住了宇文柏,江崇淡淡一笑:“我是不信什么道法的,这桩桩事联系在一起,我眼里的王冲王守正,就是个枭杰!与那个怀三十年大才的人物一类!”

宇文柏又有些糊涂,这是把王守正跟王安石相提并论了?听这意思,你还很憎恶王安石,老兄你到底站哪一边啊?

“山上就不必去看了,走!我们去兴文寨。柏哥儿你该已知会王守正了吧?无妨,就算有所准备,到底是怎么准备的,也能看出他的心性。我便要看看,王守正想由我给官家传去怎样的印象。”

江崇挥手招呼着,依旧将王冲当作一个心计深沉的权谋之辈。宇文柏欲言又止,也罢,想看就看个明白。若是告诉你,我可没跟守正联系过,而守正此时也根本无心让自己入官家的眼,你怕是绝计不信。

“守正似乎对官家一点也不上心,不,甚至对朝廷都不怎么上心。如果不是他想做的事一再遇挫,甚至牵累亲友,他才不愿出头。还扯出你这样的人,把他当枭杰琢磨提防,若是他知道,还不知要笑成什么样子。”

宇文柏如此感慨着,一年多以前的王守正,是多么潇逸,多么明朗的一个少年啊。感觉那时的他,似乎天塌了也与他无关,就只作自己乐意作的事。记得当时西园与王昂张浚辩论。牵出知行论,若是深入此途。现在也该有了立论,惊绝天下士林了。可叹世事沧桑。天意难测,现在守正不得不转了心思,要先立身。

宇文柏也不辩解,就与江崇来了兴文寨。如之前何广林何广治一般,见到层层叠叠的规整屋舍,还有宽阔平坦的大道,江崇等人也开了眼界。

大道沿河伸展开,分出若干小道,将兴文寨外的万亩田地连在一起。不仅寨中屋舍街道规划得当。寨外已立起的零星小村落也是错落有致,或方或圆,不仅地域规整,连屋舍也绝少见到随意搭建的。

立在寨外的山坡上,寨中建筑尽揽入目,宇文柏一一为江崇解说。外围的客栈、集市、嘹楼,里面的巡铺、公共厕所、澡堂、里所甚至小公园。加上水渠、水仓、水井,兴文寨虽小,公共设施却一应俱全。而且均匀合理地分布在城区中,不见丝毫杂乱。

江崇感慨道:“王守正虽年少,治理地方还是有一套的,这些细务……他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宇文柏道:“守正是神童。胸有万卷书,这些细务,书中都有。当然不是经义。而是自古就有的杂技著述。”

习惯了汴梁风貌的伴当却不以为然:“就跟军营似的,单调得要命。”

宇文柏淡淡笑着解释道:“兴文寨就是按军法而建。任何建筑,包括公家和民户的。都要受乡司所设的楼管务监管。屋舍外观都只能按楼管务所给的图纸建,不合规矩的都要拆除。但屋子里怎么弄,就是民户自己的事了。”

尽管对王冲很有偏见,这事江崇也很好奇,为何城建都要照军法来管?

“其一是征税方便,汴梁按楹征房税,惹得大家争论不休,难以推行,而在兴文寨,就没有这事。兴文寨的房税虽低,却能征到,而且无贫富之争。”

“其二么,整洁,简单,利于诸多事宜,其效虽微,加在一起就不是小事了。”

也不管他们懂不懂,宇文柏很尽职地作着解说。

江崇点头:“这倒是不错,至少看上去很舒服,住在这里,心情也会好不少。”

另有伴当把江崇这话当讽刺了,附和道:“王守正不是读书人么,就琢磨这些小器之术,琢磨得久了,这人也就越来越偏了。”

这是讽刺王冲走小人之道,宇文柏不客气地反驳道:“修身、齐家、治天下,能及千万人切身之事的,就是治术。所谓君子,只读经义,只通诗赋,满口之乎者也,诗韵文律,于治术无所见长,只好说治事人所为是小器。这是书没读够,没读通的过错!”

这伴当也是个读书人,身在汴梁,却没挤进太学,只好跟着江崇出来混资历。被一少年讽刺读书无能,气得脸红。

正要反驳,江崇挥手止住:“我也憎恶那些只会挑刺,不愿作事的人,王守正做事有能,这一点我是承认的。”

众人无话,入了兴文寨。看过了客栈和集市,江崇注意到了门口一座矮房。这矮房虽长,却很窄,既不像仓库,又不像住家。分成左右,各有竹篱笆环抱。门口还各有老头老太太踞案而坐,出入男女不绝,每人都朝桌上丢下点什么。

“那是……公厕……”

见江崇想去看看,宇文柏捏着鼻子道。

公厕是这样的?还收钱?汴梁虽也有公厕,却没收钱,当然,也没这么整洁。

“一次一个小铁钱,都是给外人用的,兴文寨建了二十多处公厕,寨子里的民户都有私厕。”

听宇文柏这么一说,大家更是讶异,私厕?私家不都是便桶么,还建私厕作什么?

宇文柏再道:“守正照着古书上的记述,弄出来这种厕所,以瓷为底,还有水箱,很干净,大家觉得很合用,在自家宅院里也建起了这种厕所。兴文寨开了这么多田,以粪为肥,也能沃田。”

江崇眼中终于生起一丝赞叹:“王守正也知道粪肥!?我只知在江南偶有民户建粪屋。”

这事在此时还真鲜有人知,粪肥在古时虽已广知,但在北宋还没大规模推广。要到南宋才在江南兴起,而且还只在乡村盛行。从城镇收集粪肥运到乡村贩卖。只是杭州几个大城市里才有,明清时才形成普遍的“产业链”。

“不知道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

江崇在这上面的感慨与宇文柏一样。却不知这只是王冲的万金油借口。

“去看看!”

江崇更想见识那什么瓷盆和水箱,宇文柏很无奈,整洁也只是相对的,厕所就是厕所……

无奈也得去,带着几人去了矮房左侧的男厕处,江崇很豪爽地丢给守门的僰人老汉一小串大铁钱,进了门,一个少年书生正从里面出来,皱眉算着什么。

“何改之……今日视察此处么?”

宇文柏朝对方打招呼。那少年楞了一下,赶紧绽开甚至带着点谄意的笑脸道:“宇文兄,你回来了啊。是的,小弟正查看瓷盆的情况,看样子还得再改进釉面,水箱拉璜也不怎么耐用,百来次就得换……”

宇文柏可没有给他引见江崇的心思,闲聊了几句就打发他走了。见江崇眼带询问,知道他好奇。此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读书人。却来管粪溺之事,这太有违常情。

“此人叫何广治,华阳县学文书案里,就他一人被提刑司吓住。供述守正有叛逆不轨之行,而后……遭众人鄙夷,生计艰难。守正不念旧恶。给了他机会。让他主掌此事,希望他能完善其间各个关节。让此法和相应的器具能推行天下。”

宇文柏谨慎地挑选着字眼,江崇虽掌握了王冲不少情况。却不知何家兄弟,笑道:“王守正也真会糟践人。”

宇文柏很严肃地道:“廉访,若是他真办成了此事,会得何名?”

江崇皱眉不语,在厕所里转了一圈,见识了有隔断的蹲坑,白瓷底的蹲式马桶,以及木水箱,再去看了看外面供水的大水箱,以及送水的瓷管时,不得不叹道:“此事若成,当得天下人钦佩,朝廷也会给一个官身。”

宇文柏早知他会有如此感受,当时王冲力排众议,在厕所事上下大功夫时,他们还不怎么理解。可王冲点出此事包含的诸多关节,比如瓷业的拓展,送水管的研究,乃至公共输水的前景时,他们全都被震住了。

兴文寨就是个试验基地,王冲有心在这里搞各个近现代城市化的课题研究,而上下水则是城市化的根基。只是这项工程存在太多技术难题,王冲也只能先从公共厕所入手。

江崇不仅赞叹,还要伴当画图,看得出他对这事很上心。宇文柏明白,这是想把这套东西献给宫廷。他赶紧道:“守正本就有心将此事推行天下,廉访要知得更详尽,守正定会奉上全套图纸述文,那个何广治,也只是奉守正之言行事,还得守正时时提点。现在缺陷还多,也不必急于一时。”

万一江崇为此事找上何广治,引得那小人多心,还不知有什么祸患,宇文柏堵上了漏洞,江崇一愣之后,再释然笑道:“我也只是好奇,若有机会,顺带一说而已,可不敢戴上江粪郎的名头。王守正想要推行天下,将此事归在那个何广治身上,倒也有心了。”

江崇倒是有所误解,名声第一。王冲如果自己跳出来推这事,就成了王粪郎,可不是什么好事。当然,因此事,对王冲“心性奸狡”的观感又多增了一分。

进到寨子,一路查看,这个观感却又渐渐淡了。王冲以军法管兴文寨倒是其次,让江崇印象尤深的是,兴文寨真是“兴文”,事事都有法文。比如之前所行的公共厕所之事,相关法文规定就有三百多条,公共厕所的建设、维护、清洁,经费的核算、提留,以及看护人的选择,待遇,对公共厕所的管理,乃至入厕人的行为,都作了详尽规定。

别说入厕,就连在兴文寨的大道上行路,都得靠右行在白石镶嵌所标出的“步道”之内。不到路口标有一条条白道的地方,就不能直接过到对街。若是不照规矩来,大道上的铺丁乃至“女巡”逮着了,当场罚一文,另扫十丈街道。若是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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