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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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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到微醺,正是畅所欲言的好时候,郑教谕便为远房侄子求情,谁知米知县醉眼迷离地骂道:“一群井底之蛙,来阴的也不看看对手是谁。那王贤虽然是个典史,却是冷面铁寒公亲封的江南第一吏。有本省臬台作后台,我尚且要让他三分,你们却跟他较劲,活该!”
“你别胡子眉毛一把抓,我可事先不知情,”郑教谕讪讪道:“小辈们的恶作剧而已,大老爷跟王典史说说,揭过去吧。我保证再没有类似事情发生。”
“是不是传到郑宅镇去了?”米知县若有所悟道。
“嗯。”郑教谕苦笑道:“镇上大怒,把那帮人全都召回祠堂去,家法处置。我当这个说客也是镇上的意思,你知道我们郑家家法森严,那郑七回去了,也是个生不如死。”
这话米知县相信,郑家的家法比大明的军法还要严厉十倍,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现在郑司刑犯了国法,岂能以郑家的家法代替?”
“我郑家八代无犯法之男……”郑教谕硬着头皮道:“郑七毕竟是姓郑的,外人可不知道,他是出五服的远房。”
“你郑家为虚名所累,但也要有个限度吧。”米知县笑道:“不该管的还是放手吧,后果没那么严重。”
“也不只是为了虚名,”郑教谕只好小声道:“还为了……安全。”
“……”听了这话,米知县默然许久,方道:“好吧。”
第二天,米知县将王贤叫到签押房,东拉西扯了很多,才问他郑司刑的案子,进行到哪一步了。
“已经办理完毕,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正待送到签押房,请大老爷过目后,就可送知府衙门了。”王贤心里咯噔一声道:“怎么?”
“郑七这些年在刑房,还是很得力的,本县连年无大案命案,不能不说是他的功劳,”米知县呵呵一笑道:“给他个教训得了,没必要一棍子打死吧。”
“大老爷的意思是?”王贤心里大骂,你个出尔反尔的老酒鬼,这不是让我坐蜡么?!
“我的意思是,用生不如用熟,只要常敲打着,他就没胆子对上官不敬。”米知县见他有些不快,忙安抚道:“你看本官狠狠训斥他一番,再打他几十大板,然后降职留用,如何?”
“大老爷说的是,这事儿就照您说的办。”王贤心里老大不快,便笑道:“这样也好,有郑司刑这样的大拿,县里的事情不用下官操心。离着明春县试还有几个月时间了,下官想跟大老爷告个假,专心备考,恳请大老爷恩准。”
这话一说,米知县不禁尴尬,他想不到王贤如此年轻气盛,竟跟郑司刑势不两立。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要是让郑七继续当他的司刑,王贤的脸往哪搁?
“老弟,不要意气用事。”米知县忙安抚道:“那货骑不到你头上。你要是不放心,我来做担保,他要是再有这么一次,我直接将他乱棍打死……”说着有些低声下气地赔笑道:“总之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
“……”米知县都这么说了,王贤也不能不给面子,只好闷声道:“那好吧……”
王贤虽然迫于米知县的压力放了郑司刑,但那何常和李晟的事情让他教训惨重,自此得了个‘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教训,是以终究不能让姓郑的再安稳。
七天后,刚吃了五十大板,在家养将棒伤的郑司刑,被王贤叫到典史厅里。
“恢复得不错呀。”王贤见他竟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本就不善的目光,一下子更阴冷了。
“卑职远未痊愈,”郑司刑畏惧道:“只是二老爷传唤,不得不硬撑着前来。”
“有这么个事儿,”王贤不跟他废话,径直道:“前日府里转发分巡道命令,要求各县清查陈年积案。本官调阅了刑房的档案,发现本县十年来,有若干起人口失踪案,都没有下文。”
郑司刑闻言擦擦汗道:“回二老爷的话,本县十余万人口,每年走失个把人在所难免……”
“你的意思是?”王贤面色难以捉摸道。
“回二老爷,人已经走失了数年,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咱们就是劳师动众,也实在是一无所获。”郑司刑小心翼翼道:“不如跟他们家人说说,县里出点钱抚恤一下,报个病亡结了案多清爽。”
公里公道说,这法子其实不孬,但上官存心想刁难他,又另当别论了。
‘啪!’王贤重重一拍醒木,话说他对这种啪啪的感觉有些着迷。看着郑司刑被吓得一哆嗦,王贤一阵暗爽,顿一下才调整好表情,疾言厉色道:“大胆刁奴,竟敢撺掇上官、玩弄刑法,实在是气焰猖狂!来人呐!”
值堂胥吏忙高唱一声:“在!”
“给我拖出去,重责五十大板!”王贤又重重一拍惊堂木道。
郑司刑大惊失色,怎么又要打我?我的腚跟你有多大仇啊!
皂隶见二老爷起了疑心,这次不敢太玩弄玄虚,每十下中,总有两三下是真打,直打得郑司刑屁股开花、鲜血横流。不过还是念着香火情,用的是似重实轻的手法,虽然看着吓人,听着耍涫得簧说浇罟牵艘裁辉喂ァ�
王贤是亲身经历过的,一看就知道里面的花头,却也不点破,只是沉声道:“你把所有差事都放下,全力查找失踪人口,不得懈怠!本官会严加追比的!”
“是……”郑司刑郁闷得要吐血,他已然明悟,只要自己还在衙门一天,对方就会把自己往死里整!
对方摆明了要拿自己立威,但他有什么办法呢?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人家是官,自己是吏……而且人家现在对其他人安抚有加,只针对他一个,让他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要么被活活整死,要么主动卷铺盖滚蛋……郑司刑根本没得选。
第二天,郑司刑便以病重为由,请求开缺养病,王贤欣然同意。又递到米知县那里,大老爷不禁摇头,还以为这王贤尊老敬老,会给自己几分面子的。谁知他少年得志,顺风顺水,竟一点面子也不给……
不过老米既然摆出一副酒国神仙的架势,就不好介怀这种事情,象征性地挽留了一次,便批准了郑司刑出缺。只是有时候偶尔酒醒,也会暗暗后悔,自己当初就不该答应郑教谕请求,这下可好,弄了个里外不是人。
唉,人家都是喝酒误事,我倒好,是醒酒误事,我还是继续喝吧我……自此,米知县更加不理正事,彻底放权给王贤。原先王贤只管刑房和三班,现在六房都归他管,这让为他捏把汗的帅辉惊掉了下巴。
“大人落了老米的面子,他怎会非但不生气,还彻底放权?”帅辉问道。
“无它,六十耳顺而已,大老爷已经没了争权夺利之心。”王贤淡淡道:“不然我岂敢造次?”
“说白了,就是看老头好欺负。”灵霄却揶揄王贤道:“要是换个不好欺负的知县,小贤子立马变得很乖很乖。”
王贤笑骂道:“你很了解我么?”
“那当然,”灵霄得意地笑道:“我很认真在观察你的。”
“观察我作甚?”王贤摸摸脸道:“我又不是你哥和韦无缺那样的美男子。”
“你当然不是。”灵霄很不给王贤面子地赞同道:“不过,你心里从没瞧得起那韦无缺,恐怕对我哥也一样……”
“瞎说,我对你哥充满了尊敬。”王贤正色道:“就像对你一样。”
“你也瞧不起我。”灵霄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道:“藏在骨子里的傲慢,比表露在脸上的更可恶!”
“我看你该好好休息了。”王贤瞪她一眼道:“让你这么说,这世上我谁都瞧不起了。”
“不,有你瞧得起的。”灵霄掰着指头道:“胡大叔,魏知县,还有吴小胖子……”不禁气闷道:“真该死,我连吴小胖子都不如。”说着示威似的比画下拳头道:“我一定要超过吴小胖子!”
“这丫头脑袋被门挤了吧?”王贤无奈地摇摇头,不理会她,转而对闲云道:“你找这几个失踪人口的案子给我,到底什么意思?”
第一百五十二章失踪的人口
“帮你……”闲云淡淡道。
“少来。”王贤白他一眼,转向灵霄道:“你信不?”
“不信。”灵霄摇摇头,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珠里满是笑意,‘大义灭亲’道:“我哥一看书就犯困,何况翻那些没头没脑的卷宗?”
“……”闲云瞪妹妹一眼,对王贤道:“心血来潮而已。”
“呵呵。”王贤根本不信,笑笑道:“是不是胡大人给你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闲云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马上垂下眼睑道:“我要回房练功了。”
“哥,你晚饭还没吃呢。”灵霄说着,见王贤也起身,不禁无奈道:“小贤子,你怎么也走了。”
“我欲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王贤一脸黯然地摇头道:“伤心,不吃了。”说着也转回房间。
“还耍小性子呢。”灵霄伤脑筋道:“这么多饭菜,我一个人可吃不完啊……”
跟着王贤回到主卧,二黑小声道:“大人终于决定把窗户纸捅破了。”
“是呀。”王贤点点头道:“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说着摸摸自己的面颊道:“你看,起了不少青春痘,这就是思想压力过大的表现。”
“这么说,”帅辉指着自己满脸的粉刺道:“俺要被压成肉泥了。”
“然后再擀成一张肉饼……”二黑接话道。
“去你的。”帅辉瞪他一眼,对王贤道:“大人,您怎么能肯定,有人在算计你?”
“这不废话么。”二黑打击帅辉道:“闲云少爷是武当山少主,灵霄大姐头是掌教真人的掌上明珠,胡钦差竟把他俩甩给大人当护卫,从此不闻不问,你觉着这有可能么?”
“此中确有蹊跷……”帅辉想一想道:“大人当时还是小吏,用我们这种人当护卫,才符合身份。”风遗尘校对。
“再联系到,大人原先钱塘典史的差事,竟被吏部尚书改成了浦江典史。人家吏部尚书是管郑方伯、周臬台那样的大官的,竟然亲自过问一个未入流的杂职官,”二黑接着道:“不是吃饱了撑的,就是别有深意。”
“我只是觉着,你好像很看不起大人,”帅辉笑道:“说不定是大人名震天下,连吏部尚书都听说过,所以才亲自为大人安排差事,以示器重的。”
“把前途光明的钱塘典史,换成升迁无望的浦江典史,有这样器重的么?”二黑翻白眼道:“你少在这抬杠,说正事儿呢。”
“嘿嘿……”帅辉龇牙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胡钦差留下闲云兄妹俩,和吏部尚书将大人调到浦江来,是一个阴谋的两个步骤,对吧。”
“大人。”二黑却不理他,转而对王贤道:“您是认为,这次是胡大人或者什么人,假闲云少爷之手,让您调查那些失踪案么?”
“……”王贤却也不理他。
“怎么大人?我说得不对么?”二黑奇道。
“什么都让你们说完了,我还说个屁。”王贤大翻白眼道:“都出去,让我安静一下!”
“哎。”两人赶紧出去,谁知一开门,就见一身青布道袍的闲云公子,悄然立在门口,月下清辉洒在他的身上,更显得飘逸出尘、清贵莫名。
估计方才的话,都被闲云听到,两人缩缩脖子,赶紧溜掉了。
闲云迈步进了屋子,大袖一拂,屋门便紧紧关上。
王贤看看闲云,揶揄道:“我以为你会憋到明早。”
“心有杂念,无法静气。”闲云淡淡道:“看来逃避不是办法,所以我来了。”
“看来你准备告诉我真相了。”王贤也淡淡道。
“问吧,能说的我自然会说。”闲云缓缓道。
“不能说的呢?”王贤问道。
“自然不会说。”闲云道。
“什么不能说。”
“你问了就知道。”
两人打机锋似的一番对话,不禁相视一笑,心中那层隔阂,便消弭了不少。
“那好,我问了。”王贤道:“我当这个浦江典史,是胡大人的意思么?”
“是。”闲云点点头。
“为什么?”王贤追问道。
“有事让你做。”
“什么事?”
“已经交代给你了。”闲云轻声道。
“你是说,这些人口失踪案?”王贤问道。
“是。”闲云颔首道:“胡大人离开富阳前的夜里,将这些东西交给我,要我到了浦江后,将这些东西给你看。”
“嘿,我说胡大人当初,为何要替我消灾,”王贤苦笑道:“原来是要把我当棋子用。”
“我何尝不是棋子呢?”闲云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道:“哪怕胡大人,也是一样的。”
“胡大人到底是什么差事?”王贤沉声问道:“我特意去查了查书,张真人要是活着,得一百七十岁了现在。当今圣上何其英明,怎么会数年如一日劳师动众,派人明察暗访呢?”
“师祖已成陆地神仙,一百七十岁只是壮年。”事关信仰,闲云自然要维护张三丰道:“你不要以凡人看待!”
“好吧好吧,”王贤自然要尊重人家的信仰,忙改口道:“那寻找张真人,和让我查人口失踪有何关系?”
“这,”闲云顿一下,低声道:“我不能说。”
虽然闲云不肯回答,却让王贤对他的好感大大增加。因为闲云分明可以用不知情来搪塞。但他却不肯骗王贤,而是老实告诉他,自己知道,只是不能说……这是多么可贵的诚实啊。
只是对节操满地的王典史来说,老实人就是用来欺负的。便听他追问道:“为什么不能说?”
“方才说过,不能告诉你的,我自然不会说。”闲云道。
“那好,换个问题,胡大人为何会对浦江感兴趣?”王贤沉声道:“现在想来,他这次的行程,其实特意绕过了金华府。”
“不错。”闲云对王贤的敏锐,已经习以为常。“大人故意背道而驰,就是为了放松那些人的警惕。”
“哪些人?”王贤的心都揪起来了。
“……”闲云少爷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胡大人要找的人。”
“谁?”见他终于承认,胡潆其实是另有目标,王贤的心一紧,他朦朦胧胧想到一个人,登时变了脸色,道:“这个又不能说吧?”
“是。”闲云点点头。
“那我就不问了。”王贤勉强笑笑,道:“你还有什么能说的?”
闲云想一想道:“你查人口失踪案,可能会……遇到危险。”说着不禁歉意道:“所以大人让我保护你。”
“谁会伤害我?”王贤不禁暗骂,本以为得到钦差青睐是中了头彩,谁承想是倒了血霉。
“这个真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闲云道:“也就不用你查了。”见王贤面色郁郁,他低声道:“你我既然被选定了,就没得选择可言,只能认真办差,争取早日超脱。”
“嗯。”王贤点点头,心说别事后被灭口就好。
“早点休息吧。”把能说的都说出来,闲云少爷感觉舒服多了。
“吃晚饭先。”王贤却笑道:“饿死我了都。”
“我也有点饿。”闲云赞同道。
两人便回到饭厅,却见桌上杯盘光光,灵霄捧着肚子,坐在椅子上呻吟道:“撑死我了……”
当天晚上,王典史饿得睡不着,便拿出那些失踪人口的卷宗来翻看。话说这浦江县的治安,简直好得出奇,几年出不了一起人命案子。而且百姓不爱到衙门争讼,是以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也少得出奇……所以刀笔吏的水平远远比不上富阳的胥吏,当初才能被王贤一眼看穿。
在这种情况下,那几起人口失踪案,就显得格外突兀。王贤打开年代最久远的一份档案,记录十分简单,只有寥寥数语,永乐三年四月,一名叫田五的樵夫,入仙华山砍柴,便再不见踪影。其家人遍寻不着,只好报官。官府也寻找了一番,无果。至今仍无音讯。
第二个失踪者叫吕诲,建德县人,是个不第举子,科场失意后,便转而寻仙问道,永乐四年九月,入本县天灵岩寻仙,失踪。
第三个失踪者叫郑迈,是本县一名茶商,永乐五年元旦,在自家茶园中失踪。
……
王贤翻到最近的一名失踪者,叫伍绍元,竟是郑宅镇郑家大小姐的丈夫。这伍绍元是名赘婿,去岁秋收,被家里派去乡下收租子,夜宿农家,第二天旁人便发现,他已经失踪了……
从头看到尾之后,王贤合上卷宗,闭目寻思起来。这八起失踪案,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细思之下却透着诡异。以经验来看,这些失踪者大都是成年男性,这就排除了拐卖人口的可能。而且他们要么有养家的重任,要么生活富裕,要么新婚燕尔,不大可能离家出走。
退一步说,就算是离家出走,以大明朝之路禁森严,每一处县界、每一个城池,都有官差查验路引,没有路引休想离开浦江。就算离开了,也很快会被外县的官差查到。
所以这些人应该是在本县,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被藏了起来。而且自杀或被虎豹虫豸吃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有道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被虎豹虫豸吃了,还有骨头有衣裳呢,到现在一具尸首没找到,差不多可以推断出,应该是被人所害,才能够毁尸灭迹,让官府找不到。
第一百五十三章江南第一家
第二天,浦江县向八位失踪者的家属,下达了到县衙商量后续事宜的传票。
为了表示对江南第一家的尊重,王贤决定亲自去一趟郑宅镇。
话说他来浦江县也有些日子了,对这个江南第一家自然如雷贯耳,但除了身边人大半姓郑之外,对郑家的厉害,并没什么切身的感受。他只知道,浦江县的赋税,向来由郑家按期收解,无需官府下乡催缴,多少年来从无差池;浦江县百姓有了纠纷,向来到郑宅镇找郑家老爷裁决,而且一经裁决,不论输赢,都不会再去找官府重判;他还听说,浦江县所有征发劳役、兴修水利、修桥铺路……都是由郑家来主持,官府只需布置任务,到时验收即可……
总之给他的感觉是——浦江就是郑家,郑家就是浦江!
这样的家族,按说应该雄霸乡里、威震金华,甚至辐射浙江……然而恰恰相反,这样强大的一个巨人,却是那样的低调安静,低调到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安静到从来听不到它的一点消息。
今天,王贤就要亲自造访郑宅镇,去一睹这大名鼎鼎却又悄无声息的江南第一家!
一行人离开县城,骑马往东二十里,便到了郑家本家所居的郑宅镇。顾名思义,整个镇就是郑家的宅子,郑家的宅子就是郑宅镇!
远远望去只见青山掩映着古镇,古镇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金黄稻田里,农夫在忙碌地秋收,田间地头,还有打下手的农妇声音婉转的歌唱道:
‘尊酒都门外,孤帆水驿飞。青云诸老尽,白发几人归。
风雨鱼羹饭,烟霞鹤氅衣。因君动高兴,予亦梦柴扉……’
王贤几个闻歌惊讶,这江南第一家真是名不虚传,连地里干活的农妇,竟也如此清雅。素来与好奇绝缘的闲云,也忍不住问道:“此歌何人所作?”
“这是潜溪先生的歌。”诗词上,王贤比闲云要强些,至少知道这首诗是宋濂所作。不禁轻叹道:“说起来,这里也是开国文臣之首的故乡。”
宋濂号潜溪,曾是太祖皇帝夺天下的主要谋士,当年太祖北伐讨元的檄文,就是出自他手。大明定鼎后,宋濂被太祖誉为开国文臣之首。只是太祖朝的文武,想得善终实在太难,哪怕智慧恬退如刘伯温、宋潜溪,早早就急流勇退,仍旧难逃被牵连的厄运……宋濂的孙子宋慎牵连进胡惟庸案,全家流放茂州,宋濂便病死在途中。
想到宋濂的命运,几人不胜欷殻В钡浇苏蚩冢羧惶罚患蠼稚洗A⒆乓坏赖琅品唬藻瞥扇海彻邸�
那最先一道牌坊,也是最高最大最精美的,雕梁画栋、典雅厚重,上书五个遒劲的金色大字‘江南第一家’,落款赫然是朱元璋!
其下还有一副对联曰:‘慈孝天下无双里,衮绣江南第一家’!
众人连忙下马行礼,然后方敢步行入内,只见第二座牌坊上写着‘孝义满门’,再往内,第三座牌坊上书‘三朝旌表’,第四座牌坊上书‘有序’。‘有序’牌坊后,依次是‘恩德’牌坊、‘麟凤’牌坊、‘九世同居’牌坊……最后一座牌坊,叫作‘取义成仁’!
九座牌坊静静矗立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江南第一家的高贵和荣耀,令人心生敬畏,不敢造次。待从九座牌坊下经过,一行人就像走过一趟朝圣之旅,变得沉默而肃穆,就连最活泼的灵霄也不例外。
王贤心里闪过一丝念头,被九道牌坊压着,镇上的人该是何等压抑?但当他穿过牌坊群,便见一条宽丈余的小溪蜿蜒而来,水流潺潺、晶莹明澈,将沉肃的气氛一扫而空。溯流而上,只见溪上有石桥十座,构架南北,溪旁夹种榴柳,时值九月,正是石榴成熟,鲜红亮丽的石榴果挂满枝头,与绿柳相映成辉……
镇上的民居便傍河而筑,粉墙黛瓦、小桥流水人家。酒旗店面、市井俨然、鸡犬相闻、炊烟袅袅,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又不禁会心一笑,自己又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因为随行的差役,穿着青红色的号服,镇上百姓都知道是官府来人,非但不像寻常乡下人那般畏惧,反而有个穿葛布长袍的中年人上前,执礼甚恭道:“小人郑宅镇七里里长郑汛,恭迎二老爷?”
“你认识我?”王贤微奇道。
“当日二老爷上任,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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