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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沈栗-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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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栗摇头道:“父亲若真入罪,祖母就更不可能为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与母亲翻脸了,好歹后面站着个侍郎府呢。咱们家败了,说不得到时候还要倚仗这个亲家呢。一个不知进退的外甥女和咱们府的前程相比,祖母还用选吗?说不定还会来个去母留子。”

颜姨娘本来担心林姨娘因这个孩子张狂起来,见沈栗这样说,方才转忧为喜道:“就知道她不是好作,有个这样不省心的妈,就是个男孩又怎样。”

沈栗安慰她道:“姨娘无需担忧,父亲是什么脾性?能容忍林姨娘这样!”

又轻声道:“说句不得体的话,这时间赶的好。儿子如今捞父亲回来,正是得脸的时候,母亲为父亲平安自是高兴,可为着大兄打算心里也未必全然喜欢。如今且让林姨娘作去,叫母亲看着她比注意我好。”

颜姨娘笑道:“听你这样一说,这林姨娘倒是为了给咱们帮忙似的。”

遂抛下不提。

没过两天,果然听说林姨娘被禁足。六姑娘沈丹舒苦苦求情也无用。

如今万事初定,一件大事被提上侯府日程:休弃三夫人!

沈府是真忍不下了。

三夫人身后站着何府,当初人都道她嫁的低了。如今要把她休回家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沈栗能做出告御状的事,最重要的是他还告赢了,故此府中也不把他当小孩子看。再者沈淳本就着意培养他,如今他的伤虽然还未全好,行动却也无虞,府中商量大事,便也叫他去。

沈栗到了何云堂中,见田氏、王氏及各房的正头媳妇都在,沈淳三兄弟坐在一旁,世子这两日身体见好,也歪一边,沈枫作为他那一房的长子,家里要休他的继母,也叫他过来旁听。

各人见了礼,方才打开话题。

田氏道:“何氏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是决不能容忍家中有这样的媳妇的。”

说罢,转头去看王氏。

王氏平静道:“你看我做什么,你忍不了,难道我就忍得了?不叫她,我的涵儿怎么会死!”

沈涵养成事事争强的性子还真不能说没有王氏的影响,当初王氏自持出身书香门第,要与大字不识的田氏争锋,沈涵才养成看不起嫡母与嫡兄的脾性。老侯爷并不喜欢何府的人,当初这位三夫人能进门,也少不了王氏的支持。

只是沈涵死了,王氏总不能恨自己吧。她一腔恨意都放在何氏身上,认为不是何氏挑唆,不是那来路不明的‘一梦’,沈涵走不到那一步。故此何氏这几年并不好过,才越发恨沈府,恨大房。

余下众人也没什么好说的,身边有这么一号作妖的,日子也过得背后发凉。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样天天惦记着害人的媳妇,休就休了呗。留在家中,什么时候又害了人怎么办?

沈淳故意问沈栗道:“栗儿,你是怎么想的。”

沈栗知道沈淳急于给大房培养个能出面做事的儿子,故此也直抒己见:“儿子说句不讲情面的话,单凭三婶娘藏匿槐叶,意图使父亲蒙冤,危害我们侯府的利益,也不能再留在府中了。只是三婶娘为三叔生下九弟,他如今已经五岁,记事了,如今叫三婶娘家去,就怕九弟长大后有什么不妥。”

李氏迟疑道:“要不,就打发到庄子里,或者送到庙里叫她念佛去?”

沈淳摇头道:“栗儿?你说。”

沈栗朝李氏拱手道:“不断就要修复关系,要断就要断个干净。三婶娘关在府中还能折腾出这么多事来,放到外面,叫她联系何府,指不定要做出什么来。”

沈凌点头道:“栗儿说的好。要么咱们家以后当祖宗供着她,要么干脆休她回家。只把她打发到外面去,她也算咱们家媳妇,惹出什么来,还要咱家顶杠。”

王氏断然道:“休了她。叫我以后哄着她,没门!”

沈淳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枞儿到底姓沈,总会明白的。若是日后为了这个谋害沈家的媳妇怨恨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叫他只管找我来!”

沈栗道:“如今重要的是如何送三婶娘回去。何家是不会不声不响的。”

沈沃道:“这倒是个难处,何家门生多,这些读书人的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别再叫他们倒打一耙,反而说我们沈家没理。”

沈淳道:“好在那日槐叶在大理寺说到何氏拦着她不让作证,众目睽睽之下,这件事总是翻不过来的。”

沈栗接道:“何况这天下也不止何府门生会说话。”

“哦?”沈凌颇感兴趣道:“栗儿有什么主意。”

何氏与沈家作对,就是与沈栗作对,何况何氏先后出手害他两次。对于这个不择手段的敌人,沈栗是不会有什么同情之心的。既然府中已经决定赶走她,沈栗此时手软才叫跟自己过不去。

沈栗道:“如今整个景阳都在为父亲的事沸沸扬扬。听说酒楼中还有说书的编了故事。叫他们编怎么能和咱们家这些亲历的比?

不提以前三叔的事,只把父亲入狱之后三婶娘气病大兄又藏匿槐叶的事写出来,着人偷偷匿名散给说书先生们,或干脆叫人编成曲子小戏来演,比文人写几句之乎者也有趣多了。

井市之中消息传播最快,来往的人又多,用不了几天,三婶娘就可名动景阳了!说不定外地的人都会听说。到时候,咱们家站着理,又趁着名声,索性大张旗鼓地送三婶娘回何府,看何府能怎么着。”

沈沃笑道:“这个主意好,酸秀才们写几句酸词儿也架不住听书看戏的人多,人多则势众,先叫人知道何氏的坏处,别弄得像是咱们家委屈了何氏似的。这事交给我。”

沈沃交游广阔,他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沈栗接道:“就是休书,也不单要祖母自己写(沈涵死了,要休他妻子,得田氏这个正经婆婆出休书),咱们家有一个算一个,都要署名,叫人家知道,这样的媳妇,就是出身再尊贵,咱们家也忍不了。”

一个生下孩子的媳妇,得多能作,才会全家都忍受不了。这样的休书一出,何氏就算硬赖也不能赖在沈家了。

德彰十二年九月,世族何家出嫁礼贤侯府之女,以一份婆家全家上上下下俱都署名的休书名动天下!

第二十一章好大张的休书

槐叶在大理寺当众说出三夫人拦着不让给沈淳作证的话,何家人就知道不好。沈淳一开释,何泽就备了礼上门探望——探望是托词,主要是探口风,修复关系。被沈府以沈淳修养,府中忙乱不宜见客推了,没见着人。

这几日正思量着什么时候合适再次登门,何府就渐渐听说风声不好:如今满景阳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起沈家那位不安生的三夫人。

起先是什么酒巷瓦肆,勾栏曲舍,驿外桥边,如今连太学、官中都在议论。

到太学中有位学生写了篇《讽沈妇言》,这事算是发酵到了顶点。虽然被议论的是礼贤侯府的后宅,可这位“沈妇”可是出自何家!

何家也不是没仇人!人家平时畏惧何府势大,不敢明目张胆与何府作对。如今趁着风头,悄悄提几句何家姑娘教养如何如何,还不行吗。

把何泽恨的!他又不能叫人到处解释:我们何家的姑娘都是好的,这其中有缘故……有误会……

后宅的姑娘们的闺誉是能拿到外面去说的吗?

这几天何家有适龄女儿的夫人们都跑来哭诉:这可怎么办,何家姑娘的名声都叫何氏连累了,可怎么嫁人呢?

何家老太爷还活着——他运气不好,做过前朝的官,世家都靠名声活着,他不好意思做贰臣,索性退下来,做个族长,着力培养族中子弟。

何老太爷嘱咐何泽:你快别绷着面子了,赶紧的,与沈家和解吧,把何氏的事压下来。何家女没了名声,就嫁不到好人家,没有好姻亲,咱们何家的势力就会缩小,没了势力,你还有什么面子。

何泽连忙吩咐人准备礼物,刚换好出门的大衣服,管家屁滚尿流地爬进来禀报:“老太爷,老爷,不好了,府门前被贴了张好大的休书。”

何泽连忙跑出去看——还真是好大张的休书。

沈栗也真损。他发现府中还有会刻雕版的家人——这人的父亲是匠人,到了他,去当了兵,后来跟着沈淳到府中做了护院——现拆了两张桌面叫人把休书刻印出来,特意声明“要大张的”。

连夜印了许多。今天把原版田氏亲手写,众人署名的那张塞给何氏,叫人整理好何氏的嫁妆,送她回何家。赶着一路走,一路把印出来的休书分发,就见队伍后面一群群人手里拿着休书跟着看热闹。

到了何府,先贴了一张到门上。看门的要往下揭,看热闹的都不让:“别揭别揭,没看完呢,欸,说你呢,再揭扔鸡蛋了啊。”

何泽:姥姥!你们沈府太损了!

何泽还想找沈府人争辩,老太爷一摆手。还有什么争辩的?沈府这样大张旗鼓地送人回来,还能把人再抬回去吗?

先前两家互有把柄,沈家才会忍下去,如今何氏闹出羁押人证之事,还叫人在大理寺说出来了,沈家的借口都是现成的!

你看看,休书发的满大街都是,何氏还有什么名声!你越争辩,看热闹的越多,当务之急,是赶快让事件平息下去。

老太爷亲自出马,站在府门前,拱手道:“各位,家中不幸,出了这样的孽障。竟然鬼迷心窍为祸夫家……”

老太爷发表了一场热情洋溢的演说,大意是何氏自从丈夫死后就哀毁过度,失心疯了,所以行事颠倒。我们何家出了这样的女儿,也是痛心疾首,就是沈家不休了她,我们何家也不能容她……

沈栗作为休书事件的策划者,今天也跟着来了,听着何老太爷这番演说,佩服地对沈淳道:“真不愧是何家啊,听他这么一说,我竟觉得何家的德行不错,三婶娘只是个特例罢了。”

“如今她不是你三婶娘了,叫她何氏就是。”沈淳纠正他道:“何家人也不是白给的。”

“比何泽道行深。”沈栗评论道。

“何泽的心性简单的几乎不像何家人!”沈淳道:“这老家伙才是何家人的水平,看何氏先前不声不响的阴毒就知道了,若不是被仇恨蒙蔽了理智,她能做的更多。倒也奇怪,何密有四个儿子,偏偏最没心计的何泽最得他喜欢,其余三子都打发出景阳为官了,只留这个儿子在身边。”

何密已亲自走下台阶迎沈淳进府商谈。沈家人在门外站着,看热闹的就不会散,这事就没完没了。只有先请沈家人进府,才好命家丁驱散人群。

沈淳与何家人已经无话可说,两家彻底撕破了脸,连人家闺女都赶出去了,还能一同坐下来喝茶吗?

遂推辞道:“既然人已送到,在下府中还有事要处理,只能辜负何公的好意了。”

何密现在瞧着沈淳也犯膈应,事已至此,他请沈淳入府能有什么话好说。他只是求沈家人不要堵在门口发那好大张的休书罢了。

何密客气道:“既然如此,就不耽搁沈侯的时间了,改日再到府上致歉。这就是令公子吧?早听说贵公子事亲至孝,为沈侯不惜告御状,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何密只是随口客气,沈栗的话可是一向犀利:“何老太爷谬赞了。何老太爷,何氏……我前三婶娘的嫁妆就在后面,您不派人去清点一下?免得不小心遗留什么在我门沈家,回头再传出我们沈府贪墨了前三婶娘的嫁妆就不好了。“

何密一口气梗在胸口,想到孙理如今还卒中在床,心中默念平心静气,慢慢把这口气长吁出来,尴尬笑道:“说笑了,沈侯的为人老夫还是信得过的。”

沈栗眨眨眼,道:“牵涉财物,还是精心些好,何老太爷不要不好意思。”

何密心说这一清点一时半会儿都不会结束,围观的沸沸扬扬一直观看,我何府的面子就得一直掉。

“不用不用,不过是些嫁妆,何必计较。再者,她这几年想来自己也动用过,就是有些出入也是理所当然。”何密推辞道。

沈淳点头道:“既然如此,本侯就不打扰了。”

沈栗跟着行礼告辞。

何密刚松了口气,就见沈栗忽然转过头来大声道:“何老太爷,前三婶娘不会忽然‘羞愧自尽’吧,您可得看好她,免得再叫人说我们沈家欺负寡妇,不讲情面。我跟您说,三婶娘干的事可真让人容忍不下……”

沈栗!小兔崽子!

别说,何密本来还真打算令何氏来个“羞愧自尽”。

他不是疼女儿的人。若是疼女儿,他当初就不会谋算把何氏嫁给沈涵,长了眼睛就知道两人不配,可谁让沈涵当时手里握着兵,又亲近何府呢?若疼女儿,沈涵死后也可以接何氏回家,他明知因为“一梦”之事何氏在沈家的日子不会好过,可为了何家无再嫁之女的名声,他就能闭眼看何氏年轻守寡。

如今何家丢了大脸,要是何氏死了能让何家的名声好点,何密绝不会犹豫!

可现在被沈栗当众叫破了,何密再这样做就没意义了。何氏一死,别人不会认为是沈家逼迫过分,而是会先疑惑是不是何家为挽回名声自己下的手。

如今何密只求沈家人赶紧走。

沈淳休弃何氏的目的达到,也不故意耽搁。何家毕竟根基深厚,何密真要恼羞成怒了,沈淳也会有些吃不消。

沈淳偷偷教儿子:“把人送回去就罢了,何家不是你看到那样简单,叫他们盯上,有你什么处?你老子虽是个侯爵,只在军中有些面子罢了,你要进学从文,他们真要与你为难,本侯却有些鞭长莫及。”

沈栗道:“咱们家休了何氏,早就与何家结了仇。凭何家人小肚鸡肠的样儿,只要是姓沈的,惹不惹到他们都不会放过。何家故旧又多,儿子以后科考难免遇上,总不能见了他们就特意避让吧,那还进的什么学,做的什么官!

儿子想过了,要从文,论根基、论手段、论人脉、论声望,儿子都没法和他们比,能比的,就是儿子比他们年纪小,仗着脸嫩,还能混几年,最重要的是,儿子比他们不要脸!”

沈淳听到沈栗居然把“不要脸”当做优势,几乎喷笑出来:“本侯还头次听说‘不要脸’也能和人比一比!”

沈栗嬉笑道:“像何家这样的世家不就是靠着一副道貌岸然的面皮混日子的吗?其实背地里什么隐私手段都用尽了。当了婊……那个什么还要立牌坊!以后有什么龌龊,大家把遮羞布揭开晒一晒好了。儿子年纪小,能有什么阴私怕人揭,他们可就不同了。”

沈栗摇头晃脑冷笑道:“今天满街休书一发,何家不就痛快了?只要咱们自家行的直坐的端,有什么事尽管拿出来晾一晾,看谁的脸皮更值钱,他何家也还蒙不住天下人的眼睛!”

沈淳一想还真是,本以为今天送何氏回家,要有好一场口舌官司。没想到,不过在井市中散了几本说词小曲,沿路发了一些休书,何家就痛痛快快接招了。

送走何氏,满府的人都松了口气。正说话间,沈毅满脸喜气进来禀报:“侯爷,有圣旨到门了!”

第二十二章立场要坚定

沈淳二人前脚回到侯府,后脚宫里传来旨意。

一家人扫庭院、摆香案,准备接旨。

传旨的小太监长得挺讨人喜欢,笑眯眯的,见谁都彬彬有礼。

“奉天承运

皇帝敕曰:

夫孝,德之本也。又,天之经也,民之行也。尔沈栗乃礼贤侯之二子,奉亲至孝,聪敏果毅,以幼学之龄,击登闻之鼓,解父难于倒悬,昭孝悌之德行。大义可嘉,潜德宜表。夫惟圣朝以孝治天下。朕何吝于封赏?兹特进尔阶云骑尉,锡之敕命。

钦哉!”

什么意思?

奖励沈栗,说他为父亲昭雪告御状是孝顺的行为,皇帝很高兴,所以封赏他做个云骑尉。

什么是散勋呢,就是专门用来赏人的勋位,有勋无权,干拿银子,常用来赏赐宗室大臣及外戚。云骑尉是正六品武散勋,在散勋中排倒数第二,奉禄八十五两。

按礼贤侯府的门第,这赏赐不算高,关键是赏赐的理由。这不是按例封赏,而是以表彰孝悌的理由,封赏了身为庶子,年不过十岁的沈栗。这说明什么?说明沈栗是入了皇帝的眼了!

有前途!沈府的人……大多数都是高兴的,与有荣焉!

沈淳就更高兴了,他担心的就是子嗣少、后继无人,现在沈栗给他争了气,好!大管家,快递银子。

沈毅不动声色往小太监手里塞了个荷包,小太监笑眯眯地:“赶上贵府的喜事,奴才就不客气了。奴才还有皇上的口谕。”

众人又跪下接旨。

小太监肃容道:“慎之受了委屈,朕都记在心里,来日方长。你的小儿子有些意思,带来给朕瞧瞧。”

沈淳接了旨,请小太监少待。催促众人赶紧给沈栗收拾,自己也换了朝服。领着沈栗进宫面圣。

沈栗还是头回进宫,饶是他见惯了现代繁华,也游过故宫景区,也不禁为这皇宫啧舌。作为景区的皇宫和正在使用的禁宫能一样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是应有之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沈栗还真有些腿抖。

邵英比沈淳年纪大,不过保养得好,兼之面容英俊,不板着脸的时候,还是挺容易让人有好感的。

邵英见沈栗应答的小心翼翼,规规矩矩,笑道:“朕见你在大理寺质问姚宏茂与孙理时言辞犀利,今日又听说你把何密气了个半死,怎么如今到畏缩起来。”

沈栗答道:“回皇上的话,草民并非畏缩:姚宏茂、孙理都是小人,蓄意陷害家父,草民自然要与他们据理力争。便是何老丈面前,草民家占着理,草民也不畏惧。只是草民自幼得父亲教导,身沐皇恩,深畏皇威,今日有幸得见天颜,怎不谨慎小心,战战兢兢。此非畏缩,乃敬畏也。”

真会说话。大太监骊珠心里道,就凭这张嘴,这小子也得出头。

皇帝笑对沈淳道:“这么小的孩子就敢去敲登闻鼓,状告朝廷大员,又满街散休书,朕还以为你这儿子是个傻大胆,没想到居然从他口里说出‘敬畏’二字。”

沈栗小心道:“皇上,草民虽不肖,却一向以为,人生在世,故应勇往直前,然总要心怀敬畏,方不至于刚愎自用,行差踏错。今日第一次得见圣颜,草民就打心里敬畏皇上。”

邵英大笑道:“曰忠,曰孝,不愧是慎之之子。”

沈淳微笑谢恩道:“皇上谬赞了。”

邵英摇手叹道:“此非谬赞,慎之待朕如何,朕是知道的。可惜朕自登基以来,掣肘颇多,以至功不能尽赏,过不能尽罚,前日又差点令慎之蒙冤受屈,朕心甚愧。”

沈淳失色道:“皇上怎可如此菲薄。臣年少时有幸得识皇上,廿余年来深蒙皇上谬爱,飨以高爵厚禄,臣常惶恐不知以何得报圣恩。今朝有奸佞,至皇令不得顺行,此吾等臣工之过也。皇上如此说,至臣于何地!”

骊珠也上前劝慰。

邵英感叹道:“先皇在时曾叹:尔性和顺有余,刚毅不足,日后恐困于臣下。又言:若武事有忧,郁,沈可信之也。果然如此。”

沈淳拜道:“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沈栗眼尖,见沈淳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忙跟着跪拜道:“皇上圣意所向,即我父子兵刀之所指!”

这话说的真好,骊珠心里又叹道。

邵英果然大悦。

他的确是个性格比较温和的皇帝。要不然孙理当初也不敢跟他“据理力争”。

先前三司会审的时候没能护住沈淳,不得不暂时舍弃他。这要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一类的,估计觉得既然昭雪了就算对得起你了,雷霆雨露皆是皇恩嘛。可邵英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儿愧疚的。好歹沈淳可是一直立场坚定忠于他的。

再者,身为上位者没护住属下,的确是个挺忌讳的事,邵英有点担心沈淳的立场。如今沈淳父子二人表示没问题的皇上,礼贤侯府一直忠于您。谁跟您过不去,我们去砍他。

邵英高兴,赐宴。

照沈栗的体会,其实陪皇上吃饭是个辛苦活。

邵英见他吃的小心翼翼,笑道:“吃饭的时候不用敬畏朕,喜欢什么,叫骊珠给你夹。”

沈栗连忙站起来拜道:“草民多谢皇上。”

骊珠推荐道:“这个燕窝煲炖的好,适合小孩子吃,沈少爷不妨试试?”

沈栗忙谢了。

骊珠亲手舀了一碗递过来,笑道:“沈少爷得蒙皇上赏了云骑尉,也是官儿了,以后不必自称草民,要称臣了。”

沈栗摸摸头尴尬道:“皇上太厚爱,嗯,微臣家了,我这个年纪自称微臣,那个,感觉挺奇怪的。”

邵英笑道:“这有什么,湘王世子今年不过四岁,见了朕也板着一张小脸自称微臣。”

说到这里,邵英顿了顿,思索道:“你若觉得不好意思……听你父亲提起明年你要下场一试,做了童生后自称‘学生’也是可以的。”

沈栗转了转眼珠,嬉笑道:“在皇上面前自称‘学生’,岂非‘天子门生’?”

邵英大笑道:“天子门生岂不好?难道慎之之子还做不得?”

沈栗喜道:“这个好!”

邵英复又大笑。

宴罢,捧着邵英赐的一匣子糕点,沈栗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沈淳见儿子入了皇帝的眼,心中也是高兴,玩笑道:“怎么,难道御膳没吃饱,得了上赐的糕点如此高兴?”

沈栗翻了个白眼道:“除非姓邵,赐宴哪有能吃饱的,比打仗都累。”

复又开心道:“糕点也就罢了,父亲,皇上要我自称‘学生’,做‘天子门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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