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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谋生手册-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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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赋税差不多一个理儿。至于杂泛差役,这才是实际意义上的当差,比如什么河工、驿夫、门子、膳夫、马夫之类的差遣,弘治以后也叫均徭。明面上官绅之家免役是只免后者,不免前者,但实际的操作上,大多数情况是,只要有个秀才功名,什么差役都免,而且还能同时让其他两个至亲男丁优免任何差役。

就和免税一样,说是一个秀才只免两石的赋税,其实大多却是无论名下有多少亩地,全都一文大钱不交。不止歙县,天下各处都这么干,否则那位赫赫有名的徐阶徐阁老怎会家里有那么多地?除了土地兼并,还有就是想要免税的百姓蜂拥投献过去的。要真按照朝廷规定的免税额度,别说一个徐阁老不够,一百个填进去都恐怕不够。可这种不成文的制度就是这么神奇,徐阁老照样一文钱也不交。于是,所在州县额定的税赋,就都分摊到小民头上了!

当然,徐阁老一倒台,这些地加上他的儿子,就一块倒霉了。这是清算,和陈规陋矩无关。所以,这就是虽违反祖制,但也同样没人敢去触犯的陈规陋矩!

见汪孚林没说话,赵思成还以为他被自己这番话给堵得噎住了,又不慌不忙地说:“太祖爷爷和成祖爷爷的时候,都曾经有在国子监读书的监生,因为家中承担里甲正役,放弃学业回家,等到里甲正役服完,这才重回国子监,一时传为佳话,现如今汪小相公却借着功名要免除里甲正役,这岂是读书人应有的样子?更何况,我徽州府六县,生员之家为粮长的旧例,一直都是有的……”

“好了,赵司吏,劳烦停一停。”汪孚林突然开口打断了这个越说越起劲的家伙,微微笑道,“你说得不累,我听着也累了。我刚刚说的话,似乎你只听了半截,你听好,我说的是,正因为本县豪富之家众多,我这个生员家里不过百多亩地,家父怎么就会被佥派为粮长了?前提是在于本县豪富之家多,所以怎么都轮不到家父出任一区粮长,而不是我身为生员,家里就不肯当粮长,这个前提请你先听清楚。”

见赵思成一下子愣了一愣,趁着这功夫,他便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家中虽然有一百三十多亩地,但我今年十四,养子金宝年方八岁,全都未满十六,尚未成丁,而我家中父亲行商在外,也就是说,我家中虽有田亩,却只有一丁,如果这样的条件也够大粮长,咱们歙县只怕就全都是中下人户了!而赵司吏家里,一共有田地一百五十三亩,在歙县城中有铺面三间,家中成丁男子一共七人,至少在最近四十年内,从来都没有被佥派过粮长,我没有弄错吧?”

汪孚林口口声声豪富之家,但他知道,要真的把歙县那些家资巨万的富贵人家给牵扯进来,他简直是不自量力,所以,他这突如其来的穿心一箭,竟刁钻地直指赵思成本人!见那些起初还满脸嘲弄看着自己的粮长们一时间面色各异,而赵思成则是再没了刚刚的挥洒自如,而是在猝不及防之下显得狼狈不堪,他便又丢出了另外一招。

“光是比田亩,比丁男,我知道赵司吏一定很不服气,那我们也不妨来比一比家资。松明山村民人尽皆知,我家虽有地,却并不宽裕,吃的是田地里出产的菜蔬粮米,穿的是最普通的棉布,也就是我这次进学,才买过唯一一次丝绢,一共两匹,用了不到一两半银子,平日甚至没钱和亲戚往来。

家父虽行商在外,却一无恒产,二无店铺,甚至因为囊中羞涩,最初几年还做了赔本生意,如今这些年都没回来过一次,因此这次在外病倒,家母赶过去侍疾的时候,还带走了家中这些年所有积蓄,总共五十两银子。而赵司吏身在歙县,人情开销阔绰,听说动辄五两十两的人情不说,在外还大肆放钱,月息五分,总共少说也有几百两之多,相形之下,家资谁多,大家都应该清楚。”

一直以来,汪孚林给人的印象就是个有点小才,冒失冲动的小秀才,不止赵思成,六房胥吏无不知道他进城活动期间,几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县令叶钧耀身上,成日里奔走县衙,差点就把知县官廨给当成自家后门了。因此,谁都没想到汪孚林会突然把矛头对准赵思成,而且还几乎把赵思成的家底全都用这样的方式给翻了出来。

终于反应过来的赵思成也简直快给气疯了。他已经意识到汪孚林耍了手段,却以为对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悄悄查了自己的家底。他打叠精神,正要展开凌厉反击,可接下来他就看到汪孚林冲自己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一瞬间,他竟是觉得心底直冒寒气。

“所以,既然赵司吏口口声声祖制,那么,我建议恢复歙县从前十五粮区,每区粮长一正两副的洪武祖制。据我所知,赵司吏和我家本来就属于一大粮区。那么,请赵司吏来当这个正粮长,我虽未成丁,但愿意替父分忧担当其副,这样才算是真正的公允,各位觉得如何?”

这简直是……太无赖了!

第四十八章 中场休息和继续找茬

如果说刚刚比田地比人丁比家产,已经有人产生了这样的感觉,那么现如今汪孚林打着我不好过,也让你不好过的主意,硬是要把赵思成给拉下水,堂上众人的某种感觉就更强烈了。尤其是吴天保身为汪孚林的舅父,眼见从前生性孤僻的汪孚林今天竟用出这种招数,他简直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赵思成原以为今天准备充分,从历代诰旨,到旧例,再到成文不成文的律例都齐全,一定能够把汪孚林的气焰彻底打压下去,回头这小秀才就会乖乖回去搬救兵了,到那时候才是他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可谁能想到,就好比他在前门砌好了坚固的围墙,汪孚林却虚晃一枪,直接踹开后门闯进来了!慌乱之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即往主位上的方县丞看了一眼。

今天可是我把你拱上去的,万一我出岔子,你日子也不好过!

方县丞当然看得懂赵思成的骑虎难下,他本想去拿惊堂木,可他自忖没底气,拍不出叶县尊那种气势,便只能放下手,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随即笑容可掬地说道:“粮长之事乃是国朝初年定下的规矩,州县主司需得以礼相待,各位远来辛苦,又起了个大早,不如先到幕厅喝杯茶稍待片刻,本县……本县丞把事务处理完之后,再接见诸位如何?”

哪怕只是代理县令如此屈尊降贵,也足够一大帮粮长受宠若惊,就连那些在乡里横行说一不二的,此时此刻也不禁多瞧了汪孚林几眼。而刚刚一副我就是赖上你架势的汪孚林,这会儿也仿佛暂且心满意足似的,没有继续争执下去,算是默许了方县丞的和稀泥。

等到十四个粮长以及一个粮长代理汪孚林暂且下去,赵思成松了一口大气。他也顾不上接下来早堂上的气氛如何诡异了,立刻打发了自己的心腹,一个主管粮科的典吏去后头知县官廨打探消息,以防叶钧耀和汪孚林早有默契,今天是特意给他挖坑。不多时,那典吏蹑手蹑脚地从外头回来,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司吏,那小秀才的养子不是和县尊公子一同在李师爷那听讲吗?今天一大早他没去上课,打一来之后就跪在县尊房前求恳,到现在都还没起来!”

“那就好。”赵思成按了按胸口,如释重负地说,“看来那都是那小秀才自己乱撞,没有县尊当后盾,我还不至于怕了他!”

歙县衙门大堂左厢,是一座偏厅。原本这里叫做典史厅,但典史这个首领官从明初到明中期风光无限了一阵子,甚至还出过从典史考中状元的牛人,但此后典史一职就日落西山,和县丞主簿一块成了被县令扫进垃圾堆,再没有半点实权的角色。所以歙县衙门这座典史厅,在历史的洪流之中羞羞答答改成了典幕厅,大多数时候都是师爷办公的场所。可现如今叶县尊只有个李师爷,李师爷其实又是个门馆先生,这里就自然而然空闲了下来。

眼下十五个粮长被请到了这里喝茶——虽说汪孚林对这喝茶两个字总感觉怪怪的,但并不妨碍他和舅舅吴天保坐在一块,一面喝着那完全说不上啥滋味的茶,一面低声交流着。别看他刚刚在大堂上振振有词,把赵思成给驳得全无威风,可吴天保以长辈和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他要注意分寸,不要得意忘形等等,他却一句还嘴都没有,一面听一面点头,眼神却在其他人身上扫来扫去。

果然,他发现好几个人全都在悄悄打量自己。这几个人虽说都穿着绸缎衣服,但看模样却像是一辈子没穿过好衣服似的,要多局促有多局促,一面坐着,一面还在用手捋衣襟上的小小褶皱。而那几个自顾自翘足而坐的,则是神态自若,仿佛对粮长之役很有些心得。果然,他就只听得耳畔传来了吴天保的声音。

“靠墙边那几个,全都是十年之中当过两次甚至三次粮长的狠角色,催科的时候比差役还要厉害,每次都能落下一大笔进腰包,你可别招惹他们。”

“舅舅放心,我只认那个赵思成,只拖住这个家伙,别人和我无关。”

汪孚林有意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果然,接下来关注他的目光就少了许多,尤其是吴天保提到的那几个狠角色。随着茶水少了,又有人上来添了热水,几轮下来,那几个仿佛头一次穿好衣服的粮长就渐渐有些坐不住了,显然是有些尿急。可他们到门口一问,候着的白役却没有刚刚端茶倒水时那般客气了,一白眼睛便冷笑道:“这是什么地方?歙县衙门,上头方二尹什么时候召见你们还不知道呢,忍忍吧!”

一听这话,几个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老人登时变了脸色。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他早起就没敢喝水,可被人请到典幕厅奉茶,他不知不觉就忘了喝水喝多了会尿急,实在忍不住了方才厚颜相问,可如今得到的只是一个忍字。面对那白役恶意而嘲弄的眼神,他整张脸都忍不住抽搐了起来,而他身边其他两个人亦是脸色发白。尤其在对方又说出了一句话之后,他们更是整个人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记住了,这是在歙县官衙,要是一个忍不住,尿在身上又或者地上,可是藐视官府之罪!”

这大热天的,汪孚林也知道喝水有什么麻烦,本来就只是含一口茶水润润嗓子,余下的趁人不备往地上一泼,哪里会真的一杯杯往肚子里灌,听到这里,他终于品出了几分滋味来。莫非,针对自己上次去送大宗师时那突然尿遁,于是此刻有了这一招?见那三个被人从门口挡回来的粮长苦苦忍耐的窘样,他便随手一弹袍角站起身来,信步往门口走去。果然,刚刚那白役立刻伸出手来阻拦他。

“县衙重地,二尹随时召见,还请别乱跑。”

“我又不是第一次进县衙,不劳提醒。既然早堂没完,我去后头官廨探望探望病了的叶县尊!”

那白役登时为之一愣,可想到赵思成的嘱咐,他把心一横,还想再继续拦阻,耳畔就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别忘了,之前刚有一批狗腿子挨了打之后被革除出去,据说百姓们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下场可都惨得很!”

叶县尊快刀砍向那些殴打刘会的白役,确实让县衙中剩下的人为之心肝俱颤。所以,那白役和汪孚林四目相对,竟是情不自禁地让开了路,由得汪孚林提脚跨过门槛出来。而汪孚林前脚出来,却还回头招呼道:“要是有忍不住的,便随我出来透透气。前头衙门不肯通融,后头叶县尊那儿未必就不能通融。”

那三个憋得发慌的粮长如蒙大赦,慌忙跟了出来,那白役一个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汪孚林把人带了出来。意识到这事儿万一闹到县尊那去,绝对是个大麻烦,他只能硬着头皮追上去,低声下气地解释道:“小的带各位去官房就是……”

当有意拖延早堂时辰的赵思成得知典幕厅发生的这一幕,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暗骂汪孚林厚颜无耻,竟敢连尿遁也敢用县尊做幌子!

知道拖字诀暂时没用了,他只能授意方县丞重新召见粮长们。眼见这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较劲了,不想惹事的秦主簿和罗典史已经找机会溜之大吉,就连不相干的其他六房和承发房的小吏也走了不少,和最初大堂上人头济济的样子相比,眼下汪孚林一行人再入大堂,这里已经人空了一大半。

赵思成要的当然不仅仅是汪孚林尿急出个丑,而是要借着这一段空闲打击对方原本高涨的锐气,同时积蓄自己的气势。所以,当这些粮长重新在大堂上站定,他便先下手为强,第一个开口说道:“历来佥派粮长,从来都不容挑三拣四。今天是五月二十五,正是要开始征收夏税的时候,哪里还能有功夫拖延?若是今天任由汪小相公你这样挑三拣四,硬指不公,日后一个一个全都如此,我户房就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不等汪孚林开口反驳,方县丞便立刻按照赵思成的目光,念起了面前那长长的单子,无非是要各大粮区额定要征收的夏税小麦、茶叶、丝绢,以及下半年要上供的物料、摊派的军费以及各种杂项银子,比如县廨公费。当听到那高达五千两的摊派公费时,十四个正儿八经的粮长全都大吃一惊,可那数字须臾而过,接下来则是各种琐碎的数字。

赵思成今天出师不利,早就对这小秀才无比提防,竟是也没顾得上方县丞,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汪孚林。却只见其仿佛根本没有在听,而是在和身边的吴天保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敢有半点放松警惕,只恨自己与其隔着中间那宽敞地带,听不见其说的话。

终于,等到这长篇大论一念完,方县丞还来不及喝口水润嗓子,就只听汪孚林突然再次开口道:“方二尹这是念完了?”

第四十九章 大逆转!

这小子果然又找茬!

赵思成已经觉得整个面孔都绷紧了,要不是这儿是公堂,要不是汪孚林背后有人,他恨不得冲上去破口大骂,这时候却只能咬牙切齿地问道:“汪小相公还有什么见教?”

“见教不敢。”汪孚林闲闲地吐出四个字,突然话锋一转道,“赵司吏,你以为我是傻子,不记得从前的数字不成?丝绢和茶暂且不提,夏税的正麦、耗麦、脚麦,全都是有定数的,今年为什么要比去年多两成?你不会是说,把去年的积欠全都放到今年了吧?”

只要所有粮长在听完当堂画押之后,这些数字就变成了一定要完成的任务,赵思成没想到在方县丞那样又急又快的念诵声中,汪孚林竟然还能分辨出数字,而且看情形竟然早就打听到了去年的夏税数额,登时心中咯噔一下。他是听了下头一个书办的建议后,故意在汪孚林所在那个粮区里多加了两成,彻底让他没法翻身,而即便到时乡间百姓鼓噪起来,自己也可以用填补积欠糊弄过去,可没想到一开始就被听出来了。

他算是明白汪孚林今天此来纯粹是搅屎棍,当下就索性撕破脸道:“正是如此,去年积欠,今年结清,天经地义!”

汪孚林这才往其他粮长齐齐拱了拱手道:“天经地义?各位粮长,有谁觉得,每个粮区要征收的夏税以及各种岁办费用全都增加两成,这是天经地义?现如今粮长都是一年一轮,各管一年,不问从前,谁愿意为前任背黑锅,让乡亲父老指着脊梁骨骂娘?”

轰——

哪怕是之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那几个恶霸粮长,刚刚听着数字,心中都颇有惊疑,这会儿不禁全都变了脸色。借着征税的时候揩油,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做了,也轻车熟路,可一两银子多收个六七分甚至八九分,问题不大,一下子就多出来两成,乡里之间那可是要炸开锅的,而且这样自己哪里还有余地趁机多多加派?他们就算手段再狠,背景再雄厚,也恐怕抵挡不住!

“赵司吏,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时候收夏税还要连带去年的积欠!”

“没有这般道理!”

赵思成这才真正醒悟过来。他哪里会愚蠢到在十五粮区上全都加上去年的积欠,只不过在汪孚林所在的这个粮区上少许动了些手脚,其余粮区的夏税数额都还是沿用去年,可这会儿被汪孚林一煽动,竟是一个个人全都炸开了锅!他刚刚只集中精神关注汪孚林的言行举止了,根本没有留心方县丞念的那些数字!顷刻之间,他就把目光投向了上首主位上的方县丞,却不想一直唯他马首是瞻的方县丞突然用力一拍惊堂木,竟是怒喝了一声。

“赵司吏,这到底怎么回事!各位粮长所说可是真的?”

赵思成三步并两步冲到正位,连问都没问一声,先从大案上将那一沓写满了数字的字纸给抢了过来。这是他交给方县丞的,每个粮区几个相应的数字,一目了然。这是他亲手写上去的,可如今那字迹依旧熟悉,可数字却完全不对。除却汪孚林那个粮区,其余十四个粮区比自己最初的数字统统浮涨了两成!

可这些写满了数字的字纸,他是亲手交给方县丞的,怎么会完全和他起初写的不一样!

他看向了端坐如钟的方县丞,终于明白了过来,登时又惊又怒地叫道:“你竟敢……”

“什么你!赵司吏,你简直是胆大包天!”方县丞今天第二次重重敲下了惊堂木,恶狠狠地说道,“这夏税征收何等大事,岂容你擅自更改祖制!来人,给我扒了他这一身吏袍!”

眼看两个如狼似虎的皂隶向自己扑了过来,把自己拖离了方县丞身边,三下五除二便扒下了那身引以为傲的吏袍青衫,将他摁跪在了地上,赵思成只觉得太阳穴都快炸裂了开来,满口腥甜,胸口亦是一阵阵刺痛难当。他恶狠狠地抬头看着本以为完全操纵在自己掌心的方县丞,到现在还有些难以置信就栽在了这么一个平素从来没瞧得起的小人物手中。

而方县丞一声令下直接扒了赵思成的吏袍,继而也就威严地对目瞪口呆的众多粮长微微颔首说:“祖制不可破,今年的夏税数额,一应照旧。只是今天户房出了这样的纰漏,还得重新整理一下从前夏税的数额,各位还请在县城再留一阵子,傍晚申时之前就会召见各位,重新宣布。”

无论是头一回担当粮长的那几个畏缩乡民也好,还是已经视此为生财之道的老油子也好,全都松了一口大气。赵司吏如何他们不管,只要自己负责的数额不要比往年抬高太多,他们回去也勉强能够应付。所以,一个个粮长相继满脸堆笑地向方县丞这位代理县令行过礼,继而就二话不说告退离去。

汪孚林也同样行过礼后,和吴天保一同离去。只是出了大堂,他就歉意地对吴天保笑了笑说:“请舅舅先走一步,我还有些事要办。”

吴天保闻言一愣,瞅了一眼一点都没有要走意思的汪孚林,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跨出了离开的一步。因为他本能地觉着,自己呆在这里似乎对外甥没什么好处,反而还会碍手碍脚。只是,在从那漫长的甬道离开县衙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却只见大堂前的台阶下,汪孚林站着的身影虽并不高大,脊背却挺得笔直!

此时此刻,他想起之前对外甥的那些提醒和教导,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叹了一声。孩子他爹娘,你们看到了吗,双木长大了!

闲杂人等全都没了,赵思成那些留在大堂上的党羽面对这样的大逆转,这时候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刚刚那个被赵思成差遣去打探的粮科典吏竟是冲着方县丞厉声喝道:“方二尹,你不过是因为县尊病了,这才临时署理几天县令,你凭什么敢革除赵司吏!”

“就凭你说我署理县令,革除区区一个青衫令史,自然是区区一句话就行了!”方县丞平生第一次这么强势,只觉得那种滋味真真是痛快极了,忍不住又拿着那惊堂木往大案上重重一拍,继而指着那跳出来的典吏喝道,“反倒是你,区区一个典吏,竟敢如此咆哮公堂?来人,也给本县丞扒了他的吏衫,这歙县衙门容不得如此不懂上下之分的狂徒!”

第五十章 你这个歙奸!

那典吏哪里想到自己只不过跳出来维护一下赵司吏,竟然就遭到如此对待,一下子懵了。随着那两个皂隶又冲了过来,干脆利落地扒了他自己的吏衫,摘了他的帽子,因为天气热,里头根本没穿中衣的他竟是光着脑袋的同时又光着膀子,就这么狼狈万分地站在了大堂正中央。发现那些往日的同伴这会儿全都瑟缩了脑袋,没有一个敢出头的,他登时欲哭无泪。

方县丞却一不做二不休,沉声喝道:“来啊,给本县丞将他们打出去!”

事到如今,赵思成要再不知道方县丞有恃无恐,他这个媳妇多年熬成婆的司吏也就白当了。虽说不知道这些皂隶怎生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他还是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不服,我要见县尊!”

“县尊是不会见你的。”

这一次开口的,同样是气定神闲的方县丞。

赵思成只觉脑袋轰的一声,直到两个拿着水火棍的皂隶开始拿着棒子轰自己。他狼狈地尽力躲避着,可胳膊上小腿上须臾就犹如雨点一般中了好多下,虽然那疼痛还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可那种屈辱感却让他气得连胸口都快炸裂了开来。一想到自己,他终于忍不住高声说道:“户房账面上……”

他这话还没说完,那边吏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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