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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谋生手册-第2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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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整理东西。
而跨出院子的汪孚林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懋学。显然,才被将了一军的李如松还没来得及,又或者没心情去通知沈懋学。得知沈有容平安进了鸦鹘关,同样被软禁了数日的沈懋学伸手想去捧起茶盏喝茶,可手一抖,整整一盏茶完全倾倒在了桌面上,他却根本没注意那顺着桌面流到了衣裳下摆的水珠,只顾着在那深深呼吸,许久才憋出了一句话来。
“老天有眼!”
从抚顺关前往鸦鹘关的一路上,李如松没和汪孚林这一行人说半句话,之前从广宁出发时的言笑无忌无影无踪。对于这种沉肃的低气压,汪孚林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和自己人说起笑话的时候,照旧和从前一模一样,以至于李家家丁们都不由得为之侧目,暗想这到底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还是个心思阴沉算计狠辣的高人。而沈懋学则是小心留意着一路上各种通信,奈何李如松这一次什么都不告诉他们,他也只能暗自担忧。
毕竟,他们着实用了一种朝廷绝对不会提倡的方式,细究下来恐怕不但无功,反而有罪!
一日半间累计赶路十个时辰的疾驰,鸦鹘关终于渐渐在望。然而,最先映入众人眼帘的,除却那关城以及城头大字,而是那在城头上高高飘扬的一面大旗。这一世保养得好完全没有近视眼的汪孚林一眼就看清楚了那上头的五个字,嘴里干脆念出了声。
“辽东巡抚张!”
不用汪孚林念,目力超群的李如松和随行家丁就已经全都看到了,别人也就罢了,李如松计算着消息在路上来回传递的脚程,最终骇然发现,张学颜绝对不曾走过冤枉路,那位辽东巡抚就是直奔鸦鹘关来的!
第五九五章 你好大的胆子!
鸦鹘关原本是辽东边墙之中东南线最重要的关卡之一,呼应的正是东南面新建的宽甸六堡,故而不设马市,守备力量并不逊色于抚顺关。而且由于早早得了李如松传信,协守辽阳副总兵曹簋从附近的清河堡、威宁营相继调兵一部分增援,而原本分守辽海东宁道张崇政便一直在此,如今辽东巡抚张学颜突然莅临,此地更是部署严密,说是固若金汤也不为过。
无论李如松,又或者是汪孚林和沈懋学,乃至于上任途中在抚顺马市抛掷了大把大把时间的苑马寺卿洪济远,这都是时隔很长一段日子后,再见辽东巡抚张学颜,各自的心情也绝不相同。
李成梁这些年在辽东威名赫赫,文官当中唯一能真正压制他的,也就只有同样威信卓著,令行禁止的张学颜了。两人在大体的军政方针上素来比较一致,至少在外人看来都是如此,至于当事者本人的想法,那就只有自己心里有数了。但李如松毕竟是李成梁的长子,对于很多内情了解颇多,故而在进了鸦鹘关之后,他见鸦鹘关冯守备亲自迎了出来,立刻问道:“张部院如今人在哪?”
“在守备府……哎,大公子,我话还没说完呢!”
冯守备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只见李如松一人单骑就这么疾驰而去,他一个拦阻不及,又眼见一个自己不大认识的中年人也跟着纵马飞奔而去,只能急得赶紧让人去追,随即方才看向了剩下的人。因为张学颜早就吩咐过,所以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与其他人装扮截然不同的汪孚林和沈懋学,当即试探着问道:“敢问可是汪公子和沈先生?”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冯守备想起前些天发生的事,万万没想到便是这两个书生策划,心里直犯嘀咕,但脸上却反而更加和颜悦色:“因为那位沈有容沈公子带回来的人有六百多,为了防止酿成大乱,张观察特意吩咐把人打散了安置在各处军营分别看管,而沈公子安置在守备府,其他跟随他出抚顺关的则是安置在卫城西面的大营房。张部院也才比各位早到半天,张观察陪着他到守备府去见沈公子,但看时间,他们这会儿应该又去了卫城西面的大营房。敢问汪公子和沈先生打算先去哪?”
尽管对沈有容的情况非常担心,但沈懋学深知这时候先见到张学颜才是重点,所以不等汪孚林回答就立刻说道:“那就先去见张部院吧!”
也不知道是李如松的坐骑太过优良,去追的人拍马也赶不上;或者是洪济远追上了李如松,两人半路扯起皮来;又或者是李如松跑到守备府得知沈有容被安置在这里,干脆先去兴师问罪了;反正汪孚林和沈懋学来到卫城西面那大片营房的时候,便发现他们俩竟是先赶到的人。
辽东巡抚张学颜和分守辽海东宁道张崇政虽说是同姓,却不沾亲也不带故,甚至连长相也是南辕北辙。张学颜时时刻刻板着一张脸,看上去显得严肃苛刻,说话和眼神都带着几分冷意,张崇政却笑眯眯的,眉眼常常眯成一条缝,给他平添了一分和蔼。可汪孚林早已过了以貌取人那个阶段了,行礼相见的时候提起了十足精神,也做好了被人质询追问的准备。可让他料想不到的是,张学颜尚未开口,张崇政却笑吟吟抢了先。
“初生牛犊不怕虎,从前我总觉得这话言过其实,此次终于是亲眼见到了。就在这鸦鹘关城墙下,不过是数百缺衣少食的奴隶,兵器装备也都很有限,却被人带领着,又是陷阱,又是亡命搏杀,硬生生迫退了追来的那支女真兵马!”张崇政说着竟是有些遗憾地咂吧着嘴,“只可惜,沈有容他们不是军籍在辽东的,否则仅仅凭这一次的斩首战功,就够他们往上升几级了。之前巡抚大人还说,端的是胆色可嘉,武勇军略更可嘉。”
沈懋学听人盛赞侄儿,觉得面上颇有光彩,不知不觉就放下了几分包袱。可汪孚林却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张学颜那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用最好听的话来说,那也是看不出喜怒,压根不像张崇政说得那样满心嘉赏。果然,下一刻,疾风骤雨立刻扑面袭来。
“你好大的胆子!我交待你的是招抚女真降人,无非是让你通过抚顺马市放出消息,招人来降,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竟然借口走失了一个俘虏的女真少年,就让沈有容等人剃发易服深入女真腹地!这是他们福大命大,这才侥幸归来,如果回不来呢,这一条条人命就丢在抚顺关外的建州女真,你打算怎么向朝廷交待,向他们的家里人交待,嗯?这要是边关守将闭门不纳,甚至于当他们是女真人,斩首了去当军功呢?”
“因为辽东是大明的辽东。”
汪孚林简简单单答了一句,见张学颜为之一愣,他方才继续说道:“除了李大公子借给我的速儿哈赤之外,我还要了另外一个女真少年。他曾经叫做阿哈,翻译过来就是奴隶,奴才。他的母亲是汉人,父亲却根本不知道是谁。他曾经是王杲的亲随,从落地起就是贱奴,稍有不如意就要挨打,甚至被处死。是他告诉我,像他这样有汉人血统的阿哈在女真有很多。”
“就因为边关从前要么因为担心和女真的条约,始终闭关不纳从虏中逃回的辽东军民,要么就是收留了人却不放他们回乡,而是当牛马驱策,又或者是打仗的时候割了脑袋冒充战功。所以这样的阿哈不敢逃跑,自己以及子子孙孙一代代都只能给女真族酋和贵人们为奴。这些年辽东胜仗不断,可能够从虏中逃回来的汉奴却很少,也就是说,很多人只能听别人提起自己的国家节节胜利,自己却要继续受苦受难,仿佛大明就默认了他们已经成了女真人似的。既然如此,张部院让我招抚女真降人,我又知道那些真正的女真人对大明充满仇恨,也只能把主意打到了这些阿哈身上。”
说到这里,汪孚林索性不闪不避直视张学颜的眼睛,单刀直入地说:“至于您问的如何交待,我可以明明白白说一句,大家都是主动请缨,甚至先斩后奏地剃发易服,我拦都拦不住。所以,我只能殚精竭虑替他们收拾善后,用尽一切办法来保障他们至少不会在归路的最后被屠杀,还有就是担起责任。”
见张学颜脸色纹丝不动,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抚顺关赵守备和李千户,他们也只是吃我纠缠不过,再加上我保证人只在附近搜索,立刻就回,没想到我是借此另有打算,所以事情和他们并没有关系。这件事,功劳是沈有容他们每一个人的劳。而要说罪责,和他们这些人一点关系也没有,是我这个只会动动嘴皮子的人的,我在早就送回京师的奏疏里头也是这么写。”
张崇政之前曾经接到张学颜密令,得知汪孚林领命在前,自己可以趁机在鸦鹘关悄悄收纳女真降人。因为之前张学颜令人在宽甸马市上通过各种渠道,招揽女真人来降,许诺了各种安置的好待遇,原本是把主意打到了栋鄂部处处一言堂作风压制异己的王兀堂身上。可谁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汪孚林这个初来乍到辽东的新进士竟然只手拨动了这样一场莫大的风波!当初在城墙上目睹了那场借势之后再疯狂阻击的战斗时,他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已经在女真被奴化已久的汉奴,竟然还能有这样的血性和战斗力!
而沈懋学看到汪孚林主动一个人承揽了全部责任,哪怕他年纪大了十几岁,早就不是冲动的性子了,却也忍不住跟着大包大揽道:“此事是世卿和我商量的,他起初尚有犹豫,是我说服他招抚女真那边的汉奴。要担责任,自然应该我这个年长举人来背,他虽是进士,却还年轻,没有经历过世事,自然轻而易举就被我说服了!若是朝廷怪罪起来,自然是我一人承担。”
汪孚林顿时苦笑了起来:“沈兄你就别添乱了。拉你下水的是我,你冲在前头干什么?”
张学颜见两人争相担责,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冷笑道:“此番这一系列事件,都是建立在那个速儿哈赤会逃跑的可能之下,否则你们恐怕也说不动抚顺关的正副两个守将。把这样一件大事赌在一件小几率的事情上,我相信你们总不至于如此不智。既然如此,所谓速儿哈赤逃亡,想来是你们设计好的吧?如果是如此,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以及他的孙子奴儿哈赤火并,岂不也是这件事带来的后续影响?如果算上这个,你们承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汪孚林知道自己的计划绝对称不上完美。毕竟,事出仓促,自己能够动用的资源有限,对于辽东又是人生地不熟,细细深究下去,就会渐渐挖出各种各样的蛛丝马迹。更何况,范斗和梅氏这对苦命鸳鸯的险死还生,以及后来范澈的死,如果仔细去查,绝对一堆的破绽。毕竟,他之前最大的目的就是保证努尔哈赤兄弟死了再说,以及自己的人能够顺利出关这两条,其他的都要往后靠!
正在汪孚林踌躇该怎么回答,两边正僵持的时候,就只见外间一阵骚乱,紧跟着,便是李如松怒气冲冲地过来,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洪济远。甫一打照面,他甚至没有向张学颜行礼又或者寒暄,就直截了当地盯着汪孚林。
足足好一会儿,他方才开口说道:“沈有容年纪轻轻,却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之前我只看他武艺超群,人却冲动莽撞,到底是小看了他。汪孚林,算你运气,这么一个人竟然就撞到了你手里!此事张部院决断,我一个区区指挥不掺和。张部院,卑职这就立刻回广宁了!”
第五九六章 百死无悔
李如松平时对张学颜多数时候都是执晚辈之礼,而不是下属之礼,可此时此刻的态度却明显带着几分生硬。张学颜眼看其行礼过后大步离去,却没有开口挽留,又或者吩咐什么,直到人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这才看向了洪济远。这位来辽东上任之后先巡视马政,却压根还没顾得上金复盖三地军政的苑马寺卿斟酌片刻,这才开了口。
“听说巡抚大人并不在守备府,李如松本来扭头就要走,可得知沈有容在,他就改了主意直闯,我拦不住就索性跟上去了。当他看到了沈有容遍体鳞伤的样子,张嘴就问这么折腾一趟,九死一生,值得吗?没想到沈有容直接顶了一句,问李如松是不是知道那些被女真人掳掠过去当成阿哈的辽东汉奴是什么光景,紧跟着就开始捶床和李如松对吼了起来,说是猪狗牛马也比他们过得好,既然辽东兵强马壮却不能出兵把人救回来,那就他去救,所以……”
洪济远想到那个光头少年口中吐出那四个字时坚定,不由得百感交集,好一阵子方才续上了:“所以百死无悔。”
张学颜一来就已经去看过沈有容,但那时候人尚在昏睡,没办法询问太多,很多事情都是从张崇政口中听说的,这会儿面对那百死无悔四字,饶是他这大半辈子在官场民间听过无数漂亮话,也不得不承认这四个字确确实实直入人心扉。因为那是一个尚不满二十,大好年华还在后头的少年才俊在亲身经历过生死之后说的话,远比一切豪言壮语来得动听。
而对于汪孚林和沈懋学来说,听到洪济远提及李如松去看沈有容的经过,他们就更加心中难受了。遍体鳞伤,百死无悔……沈懋学再也顾不上是否失礼,是否会因此被加倍责难,径直转身往外飞奔而去。汪孚林知道人家是叔侄连心,因此没有阻止,但他自己就算想去也不能立刻跟去,必须把张学颜之前的那个问题解决掉。因此,他干脆将之前在辽阳,李如松处罚努尔哈赤兄弟的事先抛了出来,紧跟着,便是他对洪济远说过的那番话,最后才是解释。
“速儿哈赤是我故意放跑的没错,他不想做李家的棋子,却更痛恨自己凉薄的父亲和祖父,所以,他愿意和王思明一块去招抚原属于古勒寨的那些阿哈,作为代价,他说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建州女真的土地上。我同意了,却没想到沈有容他们几个主动请缨。至于后来借故扣留觉昌安,不过是打个掩护,谁能想到一直留在李如松身边的努尔哈赤竟会赶来,又对自己的玛法发难,而觉昌安身为祖父也竟对孙子有杀心?张部院要觉得这事我该担责,我担。”
分守辽海东宁道张崇政见汪孚林自始至终就不曾推搪,哪怕自己在鸦鹘关白忙活一趟很有些懊恼,可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毕竟,这年头有几个人不是把功劳安在自己头上,然后把责任推给别人?只不过,张学颜没开口,他又和汪孚林没交情,犯不上为其说话。
苑马寺卿洪济远则是在踌躇再三后,终究忍不住替汪孚林说话道:“张部院,此事虽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女真动荡非小,可至今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汪孚林他们虽是一时意气,可毕竟是为了流落在外的辽东军民。张部院当年能够体恤外逃的岛民,不加征伐,而是安抚,如今……”
可如今两个字还没说完,洪济远就被张学颜狠狠瞪了一眼。他哪里不知道自己这屁股是坐歪了,说起来,汪孚林努力把赵德铭和李晔给摘了出去,于他更是半点没提,可这“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毕竟是事实,他挣扎了片刻,正打算自己也背起相应的锅,却不想汪孚林突然截断了他正打算说出口的自我反省。
“我不知道沈有容是怎么招抚到六百多人,更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抚顺关到了鸦鹘关,这些天又是怎么撑下来的。我只知道,这些人能够在鸦鹘关下绝地反击,战斗力理应不逊于张部院要的女真降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这些终于见到日月新天的都是我大明子民,难道不比随时可能复叛的女真降人更可靠?说一句不好听的,但使女真之地的那些汉奴尽回辽东,整个辽东也许能平添数千精兵不说,更可让边关的寻常军民平添无数士气!”
“谁不希望自己奋力作战的时候能够少些后顾之忧?毕竟打仗的可能性除却幸存、受伤、战死,还有一项就是被俘,如若被俘之后侥幸没死,便是成为奴隶做牛做马!最英勇的战士成为最卑贱的奴隶,将来遇到明军反攻,说不定还被顺手一刀砍了当成战功!而如若他们绝望认命,一代一代子孙下去,就都会变成女真人最顺从的奴隶,到时候被裹挟了攻打辽东都有可能,岂不是资敌而损己?所以,在我看来,招抚女真降人,当以这些被掳掠去的虏中百姓及其后裔为先!而相反的是,驯养女真人,哪怕是孩子,却也要防着如同当年唐玄宗养安禄山似的,养虎为患!”
一口气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汪孚林便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大步离去。从隆庆四年到现在,他一直都是功利冷静计较的人,只有这一次游历蓟辽,忍不住冲动了一把,可正如沈有容的百死无悔一样,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后悔,哪怕这样一件算不上功劳,反而可能成为罪名的事,也许会毁掉汪道昆苦心孤诣为他铺好的锦绣前程。
汪孚林懒得去想那边张学颜、张崇政以及洪济远三位辽东高阶文官会怎么想,怎么商议,他找了个人,问明沈有容身边那些人被安置在这大营房中何处,就先去找了他们。毕竟,深感内疚的他也想多留给沈家叔侄一点时间。
然而,等他一个个探视过来的时候,一颗心就完全揪了起来。不算李晔和赵德铭挑出来的那些女真佃户,跟着沈有容出去的这些人中,就连年纪最小的王思明,也少了半只耳朵,身上多处深可见骨的创口。
而剩下的人里死的死,伤的伤,沈家两个家丁沈大牛和沈虎当中,为人乐天派,一直都笑呵呵的沈虎死了。李二龙和当年的戚良一样,永远失去了左眼,可李二龙却偏偏笑得没心没肺,戏称今后改名叫李独龙最是应景。赵三麻子脸上的麻子硬生生被从左眉到下巴的破相一刀给弄得再不起眼,却还乐呵呵地说从此之后这绰号不能再叫麻子了,叫赵一刀更来得威风凛凛。
最让他觉得心情黯沉的,是当初他给出两个选择后,不愿意去蓟镇给最最敬慕的戚继光当个亲兵,也不愿意回杭州的钟南风竟是战死在了鸦鹘关下。在王思明那带着颤音的讲述中,他得知钟南风是怎么对那些早已失去斗志和血性的汉奴们,讲述自己在杭州是怎样白手起家,带出了一批打行的汉子,又是怎么在北新关中大闹了一场,如今充军蓟镇却又跟到辽东来,宁可出关亡命一搏,也不乐意人生就那样平平淡淡虚度,如果死了,也不用葬回杭州老家,就葬在辽东,这是他最后战过一次的地方。
至于最后那场血战,王思明说着说着便已经泣不成声。
汪孚林不知不觉眼眶湿润,喉头已经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偏偏王思明还在那说道:“汪公子,当初抵达鸦鹘关下的总共有六百七十多人,最终那场大战,活着进关的是不到五百人,无论老弱,人人带伤。他们之中,有些人在进关之后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说是这辈子都没想到还能重回辽东的土地;有些人说,只从父母口中听说过辽东是个什么光景,没想到能回来;也有人说,之前还以为错信了我们,大家会全都死在鸦鹘关下,可没想到我们竟是冲杀在前,掩护了他们。更没想到鸦鹘关最终是出兵了。”
说到这里,连王思明自己都哭了起来:“当初沈公子带我们劫杀了阿台派出来的一队人,到赫图阿拉骗了几十个阿哈,后来其他各城也送了人来,可紧跟着赫图阿拉和章甲城打了起来,沈公子带着我们瞅准机会杀了一次回马枪,又当了捡便宜的,收拢了不少兵器。而后趁着章甲城被破,软磨硬泡从赫图阿拉城手里又接收了一批阿哈。趁他们打成一团,我们终于凑到了六百多人,这才赶忙回来,可那时候却遇到栋鄂部兵马打算去赫图阿拉捡便宜,看到我们就追杀了过来,要不是沈公子见机快,又带人布设简陋陷阱,也许根本等不到张观察下令出城接应。关键时刻,也是他去救的速儿哈赤,自己还伤了……”
听到沈有容竟然救过舒尔哈齐,汪孚林登时一颗心猛地一跳,忍不住一把揪住了王思明:“你说什么?”
“因为后来一直都很危险,速儿哈赤因为背着的那只小虎跌落马背,心急火燎去救,却陷入重围,是沈公子救的他,可是……”
汪孚林一想到沈有容因为救舒尔哈齐才受的伤,那心头火大就甭提了,可看到独眼的李二龙不好意思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想到他们这一路袍泽之情,他又着实没法追问,只能冲着王思明问道:“可是什么?”
“速儿哈赤右手少了四根手指头,左肩又被人砍了一刀,这辈子恐怕都拿不起刀剑了。”王思明说到这里,又低声补充道,“因为他是女真人,身份又特殊,所以是单独安置的,公子要见他,可以问问看守的人。”
第五九七章 死生两重天
险死还生是什么滋味,舒尔哈齐曾经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当古勒寨被人打破时那人间地狱的情景,他亲眼见证过一次。能够侥幸逃生,不过是因为大哥努尔哈赤很聪明地砍塌了一处木屋,而后他们躲在了废墟之中,可最终仍然被搜索战场的明军找到。那时候,他曾经以为死定了,却没想到因为年纪的缘故,竟然和一群幸存下来的女真少年被押去了广宁。
可那时候他毕竟没有经历厮杀,可这一次却不同,他亲眼看到那雪亮的刀剑划过人体,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人头落地,看到四处血肉横飞,那刀剑交击的声音,绝望的惨叫,坐骑的嘶鸣……哪怕已经在这安全的地方呆了好几天,他依旧彻夜难眠。而且,自己身上那严重的伤势,更是让他完完全全陷入了绝望。要知道,无论在建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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