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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谋生手册-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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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孚林这半工半读的名义在秋枫听来,简直是新鲜而不可思议。想到之前别人承诺自己的推荐去书院,他只觉得是那样不切实际,深悔那时候竟然犹豫过。他使劲点了点头,用颤抖的声音说:“谢谢小官人,谢谢小官人!我一定会把所有事都做好的,小官人不用再添人,不但洒扫,做饭、洗菜、刷洗、端茶递水……我什么都会做!”

这话简直和当初的金宝如出一辙。汪孚林笑了笑,遂站起身来:“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看到汪孚林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东西过来递给自己,秋枫只觉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那是一张仅仅用十二两银子就买断了他一生一世的契书,曾经如同大山一般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但现在却又如同轻飘飘不着力一般还给了自己。他想要去接,但手却如同僵硬了一般动弹不得,到最后,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我怕自己还会有一念之差铸成大错的时候,还是小官人替我收着吧。”

汪孚林盯着秋枫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笑着将东西塞在了他手里:“你昨天都没有一念之差,那还怕什么?今天是今天,日后是日后。”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并不想费心去问,当初是否有人蛊惑秋枫。这种不光彩的事,已经没有太多必要去追究了,横竖就是那么些货色而已。

现在剩下的,就是看看怎么解决汪二娘被骗的事,钱在其次,重要的是这事儿在汪二娘心中留下的阴影!

虽说之前已经打扫过了,但焦大等四个轿夫还是把前院重新洒扫了一遍,后头秋枫和金宝须臾也同样干得热火朝天,汪小妹捋起袖管在旁边帮倒忙,两人死活拦不住,只能把要插一脚的汪孚林往外赶。金宝干脆直截了当地说:“爹你去外头逛会,我们会把事情做好的。”

无奈之下,汪孚林只能索性出了门。看到对面那座知县官廨后门,他想到之前把这儿当自己家走动的那些天,想起今天金宝缺课都没请个假,就熟门熟路穿过县后街走了过去。

由于叶钧耀对他的态度,一路上没有任何人阻拦他,一口一个汪小相公,又或者汪小官人的叫声,全都充满了恭敬和殷勤。当汪孚林来到金宝往日读书的书房时,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恼怒的声音。

“平常从来都不迟到的,今天怎么说不来就不来?还两个三个,今天就只剩你一个了!叶明兆,《礼记》月令第六,给我从头开始背,背完了就注解!”

“不是吧……先生,这是前天才刚教的!再说今天是金宝没来,我可是准时来的,您怎么罚我!”

“我是先生还是你是先生?快背,背错一个字一戒尺!”

汪孚林听着里头那对师生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大步走到门前,才想叫人,却不料斑竹帘一下子被人拉开。现身出来的正是听到动静的李师爷,发现是他而不是金宝,李师爷登时瞪大了眼睛:“怎么,是金宝病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又或者说你没想好怎么说服叶县尊,打算回松明山去?”

李师爷平时是说话不紧不慢的人,可这会儿却连珠炮似的,汪孚林不禁莞尔,拱了拱手就解释道:“今天我们乔迁,所以金宝来不了,我就亲自过来告知李师爷一声。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面对面只隔一条街的邻居了。”

听到前头一句,李师爷眉头紧皱,可听到后半句,他登时又惊又喜。而从他背后闪出来的叶小胖就更高兴了,欢呼一声窜过来问道:“那是不是说,明天就是金宝和秋枫两个人一块陪我读书了?”

小胖子你高兴得太早了,就凭那俩小子的资质,日后你恐怕会常常挨李师爷的戒尺!

汪孚林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会儿只顾高兴的叶小胖,点点头算是肯定了这个说法:“不过,兹事体大,我还得亲自去对叶县尊禀告一声。”

李师爷登时长舒了一口气,面上的急切之色蜕变成了镇定自若,一把拽起小胖子进屋读书去了。不消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小胖子惨烈的哀嚎声:“先生,为什么还要背啊,金宝他们明天不就来了!”

汪孚林只能默默为叶小胖掬一把同情之泪,复又去往叶钧耀的书房。这里他就不好随便乱闯了,少不得让僮仆通报了一声。不多时,里头就传来了叶县尊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

“进来吧。”

自从粮长以及赵思成之事解决之后,汪孚林就没有再来过这里。此时踏进此间,屋子里布置一样,但书桌后头的叶钧耀瞧着就不一样了,脸上少了悲苦急切,多了几分腆胸凸肚的威严。甫一见面,这位歙县令就针对昨天他的冲动大加责备了一番,可看得出来,叶钧耀的心情很不错,教训的话固然多,可字字句句都是责他不该冲动,随即又得意地告诉他,冯师爷已经决定把他补为增广生。

横竖秋闱之后,原本的廪生和增广生中,每次总会有至少二十余人考中举人,这就是歙县的底蕴!再说又没有廪米,所以这件事没人反对。

汪孚林顿时傻眼了。他没想到自己已经撂下那样的话了,还能得到如此“福利”。可是,他辞又辞不掉,只能苦笑道谢,随即婉转提出,能否添个秋枫让李师爷一块教。得知李师爷本人同意,叶钧耀几乎想都不想就点了头。

“本县身为父母官,有这样的好学少年岂能不加体恤?准了,三人读书正好做个伴!”

最大的目的达成,汪孚林少不得又解释了一下,自己已经搬到了知县官廨对面。和李师爷那反应差不多,叶钧耀也表达了一番祝贺,但心底却是因为房子是汪二老爷送的而高兴。在他看来,汪孚林还年少,能够有宗族之力,才是最大的助力——而且也是对自己的最大助力。

至于追查骗子,汪孚林暂且没说。他打算先到专管刑名的刑房打探一下,然后再看看怎么对面前这位一县之主提。他盘桓了好一阵子,重申自己暂时不想去县学——其实是不想去找虐——然后预备告辞离开的时候,外间就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堂尊,承发房王司吏,刑房张司吏,壮班赵班头,户房钱科刘令史联名请见。”

汪孚林记得这几个人全都是之前因为叶钧耀选择站队后,投靠过来的中坚人物,可此时此刻听到他们请见,却只见叶县尊一下子面色一僵。知道必有内情,他刚打算赶紧告辞走人,可须臾只见主位上的叶钧耀努嘴示意屏风,意义非常明确。

他想都不想,立刻起身避到屏风后,可刚来到那后头,他就看到这里已经躲着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物,差点没惊呼出声。

又是那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

第七十二章 屏风后那轻轻一推

嘘!

看到那一根纤细的食指放在那张血盆大口上,汪孚林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但更纳闷的是叶钧耀是否知道这屏风后头还有一位的存在。可这会儿,那位叶县尊已经开口吩咐人进来,他只能无可奈何地与人分享这四扇屏风后头的躲藏空间。随眼一瞥那翡翠色纱衫,鸭卵青的湘裙,他觉得这不太可能是官廨中哪个胆大包天的丫鬟,很有可能是让婢女和金宝给自己捎了几次话,又送了他一套《徽州府志》的叶小姐。

此时此刻,他终于想起了那一次带着金宝走在县后街上的那次偶遇。那时候那一乘青绸小轿也是如此,本以为兴许是一次值得纪念的惊鸿一瞥,结果却是吓了一跳的经历。而同时跃上心头的,还有程大公子那心有余悸的讲述,以至于他陡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来。

难不成程乃轩的未婚妻便是叶小姐?不对啊,程老爷常年在外行商,叶县尊却是年初刚上任,这要说婚约似乎不太可能。而且以叶小姐的脾气性格来看,就算偶尔恶作剧,也不至于做出恶犬追人这种出格的事情来。

“堂尊,昨日英雄宴上我歙县生员威名远扬,五县宵小则折戟而归,正是趁胜追击的时候,帅嘉谟已经忍不住了,他一力要再去徽州府陈告。如果徽州府继续和稀泥,他说要去南直隶都院,向巡按御史刘爷继续陈情,还不行就去京城敲登闻鼓!”

因为身边有人,汪孚林不禁微微分神,此刻耳畔陡然钻进这么几句话,他登时大吃一惊。他本能地侧头往身旁看了一眼,奈何那张鬼脸将疑似叶小姐的女子头脸遮得严严实实,他除非有透视眼,否则根本看不出她是个什么表情。

汪孚林都吓了一跳,直面四人的叶县尊就更加震惊了。他顾不得一县之主的威严,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厉声说道:“做事情总得循序渐进,他怎敢如此!”

刚刚率先说话的是赵五爷,这时候,却是刘会接过了话茬:“堂尊,不是那帅嘉谟狂妄大胆,而是我歙县夏税丝绢积弊太久,民众因此受苦多年,嘉靖年间便有人提出,奈何最终首倡者死得不明不白,事情也就没了下文,如今终于又有义士肯为歙县百姓张目,下头自然群情汹涌。据说,今年分配到各粮区的应交夏税,以及摊派下来的各色岁办岁贡军费等等,已经有不少地方叫苦连天,只怕八月未必能够完税。”

尽管明初对于夏税秋粮的解运全都有严格要求,交不齐就从粮长到府县主司一层层处置,但到现在这年头,交不齐的年份已经越来越多了。究其根本,不在于作为赋税正项的夏税秋粮,而在于摊派下来的军费以及岁办。这是汪孚林在之前看完那套《徽州府志》后最大的感受。哪怕加上那一批数额庞大的夏税丝绢,再加上那些麦子茶叶,这正项赋税才多少钱?可岁办加上军费常常就有数千两,碰到什么藩王就藩等破事还要再加,所谓轻税简直是笑话!

可叶县尊却不会这么看。这年头的州县主司考核第一条是什么?交税!现在交税的原则是,岁办岁贡和军费一定不能拖欠,夏税秋粮可以稍稍拖一拖,可问题是,交不齐夏税秋粮,考评上不去,升官就别想,不被撸掉就不错了!所以,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足冰冷,可一想到回头自己治下竟然有人跑到南京去陈告,又或者去京城敲登闻鼓,他就更坐立不安了。

见叶钧耀没说话,承发房的张旻便开口道:“我等不敢凌迫堂尊,只是其余五县咄咄逼人的态度,堂尊也已经看到了。不说别的,汪小相公就一再被人当成靶子似的反复算计,而堂尊自己也两次被人泼了脏水。”

屏风后头,汪孚林已经听出了这些家伙的言下之意。那就是与其一次次被动挨打,不如赶紧发起反击!他忍不住摩挲着下巴沉吟,可旋即就觉得胳膊肘仿佛撞到了什么,侧头一看,他方才发现自己忘记了身边还有别人,赶紧歉意地点头笑了笑,可当看到鬼面女子冲着自己摇了摇手,又指了指外头时,他只觉一股淡淡馨香传入鼻间,突然觉得今天这遭遇实在是奇妙极了。

果然,被张旻这样一说,叶钧耀的怒气立刻起来了。他好端端的一县之主,居然被人污蔑县试的时候给汪孚林高名次是早有默契的作弊,而后又被赵思成这个奸吏用账面亏空,威胁提高摊派公费的水平,甚至在上任之初竟然还被前任县令房寰给坑了一把,这都叫什么事!本来已经坐了下去的他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桌上,竟是再次站起身来。

“简直是岂有此理!”

对于叶县尊的业务水平,汪孚林已经深有领教了。此刻听到这一声怒喝,他登时心道不好。尽管刘会和赵五爷都是他推荐给叶钧耀的,站队选阵营也是他的建议,但他的目的不在于别人想的谋福减负,而在于分清敌我,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有真正弄清楚很多情况。但现在一套徽州府志啃完,他已经有些头绪了,早就打算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能被别人带得团团转。而且,要是这会儿叶钧耀被人撺掇入了彀中,回头觉察不对,岂非都是他的错?

可这会儿他该怎么办?躲在屏风后头的他难道要重重咳嗽一声,然后气定神闲地走出去?虽说他这些天把声势造得不错,可这种具体事务上突然跳出来,只怕叶钧耀就要有想法了!

汪孚林还在艰难地做着选择,这时候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是,一旁的鬼面女连连推搡了自己好几次。在发现他完全没有动静时,那双手最终虚按在了他的身后。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觉得身后传来了一股大力,整个人竟是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跌了出去。等到一个踉跄之后,他终于站住脚,就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屏风后!

这时候,不但书桌后的叶县尊惊愕地看着这边,那四位属吏也全都看了过来,但眼神之中却没有多少意外,显然之前都知道叶钧耀接见了他。认识他的刘会和赵五爷竭力忍着笑,而承发房王司吏和刑房张旻却是神情微妙。

居然被一个女人阴了!

汪孚林心头大怒,扭头往屏风后头瞪了一眼,却见那鬼面女子正对自己,先是双手合十拜了拜,仿佛是恳求他帮忙,随即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面对这一幕,他哪里不知道对方推自己那一把是让自己出头,可仍然耿耿于怀。他从前那一次次扭转必败之局,哪回不是扬眉吐气,何尝有现在这么丢脸?

你等着瞧,回头我打发了这些家伙就找你算账!

第七十三章 狐狸尾巴揪不着

他用尽量镇定自若的姿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仿佛刚刚不是踉跄两步跌了出来,而是气定神闲地走了出来。等站直身子之后,他才从容拱了拱手道:“县尊见谅,实在是我刚刚听到各位提及夏税之事,一时情急,这才失态了。”

不等这主客一堆人开口,他就继续说道:“夏税丝绢独派我歙县,确实不公,但此事既然从洪武至今已经沿袭了百多年,要想变革,就要一步一步来,至少,决不能县尊刚一上任,连一次夏税都尚未完税,就立刻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如果那帅嘉谟如此不识大体,那么便不是为歙县子民求一个公道,而是以此为名要挟县尊了!”

叶钧耀登时为之动容,对汪孚林这突然现身的一丁点恼火,全都转变成了赞赏。果然是自己人啊,关键时刻口口声声都为他说话!

而汪孚林很快又换了一个角度,反口说道:“但张旻等诸位说得也不无道理,如若县尊一直都没有举动,帅嘉谟暂且不提,那些一心想为歙县父老谋求减负的忠义之士,总不免焦急,甚至寒心。不如就以这次八月的夏税为限,此次夏税一完之后,县尊再召见各位,徐徐商讨如何运转均平夏税丝绢之事,各位认为如何?毕竟,县尊任期只不过刚刚开始。”

这两头各捧了一下,又把立时三刻做决断,改成了等到八月再商量,刘会和赵五爷是见识过汪孚林之前怎么设计赵思成的,心道果然还是那个脑筋极好的汪小相公。王司吏和张司吏却有些不得劲,但叶县尊又拍了一下书桌,义正词严说八月必给一个交待,他们才明白木已成舟,只能无奈答应。可临走之前,王司吏忍不住问道:“敢问汪小相公此言,可也是南明先生的意思?”

“我只代表我个人。”汪孚林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说,别人都会把他和汪道昆扯在一块,但他反正撇清干净了,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我只是为了我歙县发展的稳定大计,与此相比,其他一切都不足为道!”

话虽如此,等到又是一番扯皮结束后,几个属吏离开书房时,不免面色各异。而汪孚林亲自上去关上了门,随即就用极其不善的目光看向了屏风后头。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去对叶钧耀解释,一个箭步冲到了屏风后头,可入目的景象却让他完全傻了眼。

那空空荡荡的地方赫然一个人都没有!难道他刚刚是见鬼了?倒是有一扇小窗,可看上去钉死了不说,而且除非七八岁的孩童,怎么可能来去自如!

想到那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想到背上被人推的那一把,汪孚林自从莫名其妙地重生在这个年代,对神佛鬼怪早就不敢不信了,这会儿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可紧跟着,他就闻到了一股熟悉淡淡香味,顿时心中一动。他分明记得,刚刚鬼面女子一同躲在这屏风后头时,也曾闻到过类似香味。

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有人捣鬼!

汪孚林恨得牙痒痒的,可这时候,身后却传来了叶钧耀的声音:“孚林,你这是干什么?”

“哦,学生刚刚一不留神掉了点东西在屏风后。”汪孚林立刻弯腰做了个样子,这才镇定自若地从屏风后头出来,心里恨得牙痒痒的。他正想试探一下,外间又传来了叩门声。

“爹,我给你送汤圆来了。”

说话间,屋门被打开,汪孚林循声望去,却只见进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她容貌昳丽,秋香色衫子,柳黄的马面裙,瞧着落落大方,和他打照面的时候笑着一颔首,不慌不忙毫无异色,怎也不像是刚刚和自己在屏风后头有过奇妙缘分的鬼面女子。她将手中托盘上的一碗汤团放在叶钧耀面前的书桌上,这才笑对汪孚林问道:“这是爹最喜欢的水磨汤圆,汪小相公可也要来一碗?”

刚刚那鬼面女子人在屋子里,眼下叶小姐却是从外头进来的;刚刚的人一身明亮跳脱的绿色,眼下的叶小姐却衣着沉稳内敛;最重要的是,汪孚林的轻轻吸了吸鼻子,并没有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香味。一时间,他不得不认为这里头有所玄虚。可是,面对她这有些戏谑的征询,他却忍不住迸出了一个字。

“要!”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不止太不客气,而且简直是有些小轻浮了。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他便索性大大方方地说道:“早就听说县尊是宁波府人,那儿的水磨汤圆最为有名。我家小妹昨天才刚进城,如果可以,能否让我捎带几个生的回去,让她和金宝他们能够煮熟了尝个鲜?”

叶钧耀最欣赏汪孚林的不是别的,而是他小小年纪就护着家人的担当,无论是对金宝,还是对行商在外的父亲,抑或是对旁人根本不会在意的一个小小书童。所以此刻听到汪孚林讨了东西是为了家中众小,他就为之释然,竟忘了责备女儿在有外男的时候这么闯进来,笑眯眯地吩咐道:“我家乡的水磨汤圆最是一绝,只不过这徽州府少产糯米,品种也和宁波府不同,擅长这手艺的张嫂常常英雄无用武之地。既然是难得做,明月,你去给孚林装一盒。”

原来县尊千金闺名叫做明月?

汪孚林心中一动,但没有随随便便再去端详人家,可心里却越发好奇叶明月到底是不是刚刚屏风后头的鬼面女子,是不是当初自己在县后街上邂逅的鬼面女子,是不是那个曾经把程公子程乃轩吓得魂飞魄散,到现在还留有心理阴影的未婚妻。可这些问题除却最后一个他还能找人求证,前两者都只能暂时无解。于是,他只能听得叶明月答应一声,旋即翩然离去。

难不成刚刚被推了一把的仇只能暂时记下?

在汪孚林那番话的帮助下,成功争取到了时间,叶钧耀心情好了许多,对于汪孚林骤然从屏风后头现身也就不计较了。非但不计较,想到昨日英雄宴汪孚林走后,汪道昆对这个族侄的维护,还有这位南明先生在士林官场的威望,他决定除了把金宝和秋枫都纳入胖儿子的同学范围,再做出一点实质性的突破,进一步拉近两人关系。

于是,他示意汪孚林在桌前客位上坐下,这才和颜悦色地说道:“孚林啊,你刚刚也看到了,这些县衙吏役简直是让我疲于应付。你既然暂居城中,又不打算去学宫里的紫阳书院,何妨常来和李师爷切磋探讨?就算你在人前放话废举业,可也不能就这样荒废嘛!而且,你最近既然闲着,不如时不时来给我搭个手……”

这前头的话汪孚林也就姑且一听,可这后头半截话,他才叫意外。如今常走动,这位叶县尊字里行间自重身份的本县两个字出现频次低了,而且对话时,叶钧耀也常常会把他放在一个相对平等的位子,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可是,身为歙县令的叶钧耀竟然会明着招揽他为帮手,这就意义不同了。

哪怕他作为歙县出身的生员,需要遵守不成文的回避原则,不能名正言顺地像李师爷这样混个名分,只能当个影子谋主,但对于眼下是负翁的他来说,也就意味着他可以很方便地促使叶县尊去做某些事情。

第七十四章 做人一定要会过日子

尽管汪孚林现在正发狠想要为汪二娘揪出那些骗子报仇,非常需要一县之主的支持,可这种事还是要表现一下诚惶诚恐,不能爽快答应。于是,接下来宾主二人一个谦辞,一个力捧,到最后当房门再次被人推开,叶明月捧着一个食盒进来时,就只见书桌前后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演戏似的来来回回打太极。大约是看到她进来,求贤若渴状的叶钧耀便重重咳嗽一声说:“你不要推辞了,本县很看好你,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汪孚林同样不希望这位极度可疑的叶小姐搅和了自己的好事,也立刻起身长揖:“既是县尊信赖,学生定当不负所望!”

这时候,叶明月方才笑吟吟地捧了食盒上前说道:“爹,张嫂听说是汪小相公喜欢,立刻又赶做了三十个。”

“好好,孚林你带回去,就当我送你的乔迁之礼。”叶钧耀话说出来才觉得不对,哪有用一盒汤圆就算贺了人家乔迁之礼的?

他正尴尬得无以复加,就只见女儿在放下食盒之后,继而又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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