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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谋生手册-第3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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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善留一留,其余诸位,回去之后先看看这个。”

汪孚林吩咐身边的郑有贵将四个文书袋分别交给了王学曾等四人,等他们行礼离去之后,他见郑有贵非常知机地闪出了门,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子善,你且看看你这四位同僚的考成底册。”

见只有自己一个被单单留下,王继光就已经觉得心头不妙,可汪孚林也没说什么问题,只站起身过来,将其余三人的底册递给他,他满心惊疑地接了过来,匆匆扫了第一册,他就心里咯噔一下,等一一看完其他人的,他一时嘴唇紧抿,心里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太年轻,太大意了。和四位同僚的小心仔细相比,他这大大咧咧的通过或者不通过,就显得尤其突出。要是被认为分到的第一桩任务就敷衍塞责,日后考评的第一笔可就要落个不是!

汪孚林在旁边细细看着王继光闪烁的眼神,变幻不定的表情,大略就能猜到对方正在经历怎样的心情变化。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见王继光立刻反应过来,端着有些尴尬的表情交还了其他人的底册,但话语显然还没想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就笑呵呵地说道:“有比较就有进步,毕竟才是第一次。这考成是每个月一回,日后留心就行了。这是下个月刑部刷卷和磨勘的相应流程,我都重新总结过,你自己拿回去看看。”

王继光没想到汪孚林竟如此轻轻放下,如释重负的同时,他赶紧伸手接过那个文书袋。等到跨过门槛出去之后,他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暗想就连金殿传胪等着自己名次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这个和自己同年的掌道御史,竟是带给了他那么大的压力!

可他不会就这么认输的!既然能够幸运地被选为试职御史,他要不能名扬四海,岂不是对不起这十余年寒窗苦读?

第七八九章 人仰马翻,做官最难

“汪灾星明天就来了!”

当这样一个讯息犹如暴风一般席卷过刑部的时候,端的是一路人仰马翻。尽管只是每个季度一次的刷卷和磨勘,对于大部分刑部官员来说,往常甚至都察觉不到这种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这一次来的是近来凶名卓著的汪孚林,这却又格外不同。哪怕汪孚林自己也是年资很浅的掌道御史,手底下又是五个新人,这次五个新人当中更是只会过来两个,可刑部从上至下,还是打足了精神。

以至于素来办事认真的刑部尚书刘应节都觉得,官衙中那些官员的精神面貌较之从前大有长进,他甚至认认真真地考虑,要不要向张居正据理力争一下,把汪孚林调到刑部来,也好震慑一下这些在王崇古手下养成了懒散个性的下属。

当然,刘应节也就是那么一想。考虑到汪孚林之前接连闹腾出几起风波,都察院如同割麦子似的倒了一茬茬的御史,还连累到了六科廊,哪怕是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愿意把这么一个难缠的煞星给引进刑部。

当这一天汪孚林带着人过来刑部,首先就来拜见他这个刑部尚书的时候,他先是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这位最近名声在外的年轻掌道御史,见人长身玉立,俊逸秀挺,分明是个很让人有好感的年轻人,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人不可貌相。

而汪孚林也同样在一边打量刘应节,一边回忆着自己所知的那些情报。戚继光和刘应节在蓟镇合作无间,当初他在蓟镇经历过的那次战事,戚继光生擒犯边的董长秃,而后董狐狸父子叩关请罪,便是戚继光和刘应节商量之后,对朵颜部善加安抚,看似少了杀敌之功,但从此之后直到现在,朵颜部就再也没有越过蓟镇长城一步。从这一点来说,刘应节就和张学颜一样,属于那种知人善任,本身军事素养和责任感也非常强的官员。

不得不说,嘉靖二十六年那一科,确实是人才济济。而且除却张居正和王世贞之外,大多数名人全都窝在三甲。

然而,无论是汪孚林还是刘应节,全都不会知道,历史上冯邦宁这位横冲直撞的冯大衙内因为不给刘应节这位刑部尚书让路,而被刘应节当街呵斥了一顿,冯保因此心里老大不高兴,刘应节又和张居正闹僵了关系,被人抓着出城和心学名宿罗汝芳谈禅的把柄,最终这件事就成了刘左迁的导火索。

而如今因为汪孚林对游七的那点算计,以至于冯邦宁非常倒霉地早早挨了冯保一顿杖责,至今都还没能下床,更别提出门,而冯保又收了其冠服不许参加朝参,至少短时间内,嚣张跋扈的冯大衙内很可能消停一阵子,刘应节这刑部尚书兴许还能多当一段时间。

于是,在短暂的交谈和见面之后,刘应节依旧端坐于刑部正堂,而汪孚林则开始带着两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御史,开始郑重其事地扫荡刑部……刷卷磨勘。其中一人自然是细致到让人发指的马朝阳,另一个则是知耻而后勇,摩拳擦掌预备挑毛病的王继光。在汪孚林事先翻阅都察院架阁库,总结出了一份相比从前的版本更加简明易懂好操作的标准化刷卷和磨勘流程之后,即便是这两个新人,不到一个时辰便给了严阵以待的刑部吏典们一个下马威。

“这是奉旨立案的大事情,应该是当日立案,怎么迟了两天方才有这卷宗?”

“这两个充军辽东的犯人,充军所剩年限每年汇总,怎么这两份仅仅相差一年的呈报中,前一份还是十年,后一份却变成了八年,是不是从中有徇私舞弊?”

“这一份卷宗明明在底册上还没刷过,缘何却送了六科廊刑科注销?”

看到那个在王继光的凶猛追问下,溃不成军以至于面如土色的刑部都吏,汪孚林忍不住嘴角高高翘了起来。于是,在第一天的刷卷过后,他就笑眯眯地将此事完全交给了这两个性格迥异的新人,自己复又回到了都察院广东道坐镇。

十日过后,关于广东道两位新人试职御史铁面无情,刷卷磨勘过后,稽迟、差错、埋没,这三等错处全都挑了不少,好几个吏典挨了板子,其余的也被喷了个狗血淋头,恰是哀鸿遍野的事迹,登时传遍京中,一时人人议论有上司必有下属。等到卯足了劲的王继光发现自己冲锋在前,但竟然又成了帮助汪孚林涨名声的人,瞠目结舌之后,也只能自己去角落中哀怨了。毕竟,他还有厚厚三十卷大明律要看,没有太多伤春哀秋的时间。

至于身为广东道掌印的汪孚林,从刷卷、磨勘、理刑、问责之类一份份流程表发下去给新人进行培训,在忙到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时辰的头一个月过去之后,他总算得以稍稍松一口气。因为广东道所属的各种事务已经完全上了正轨,试职御史们有他们的规范,而吏员也有他们的准则,彼此各司其职,再加上他不时亲自出马,对其余各道非经制吏进行不定期抽查和考核,神出鬼没的他终于把自己的名声刷到了敬畏的顶点。

这一天,在上任掌道御史之后,他竟是第一天在傍晚酉时就回到了家中。在此之前,他在都察院住了大半个月,剩下的日子都是披星戴月回家,以至于东城兵马司那些负责巡夜的人都已经完全熟悉他了,一见着便是汪爷长,汪爷短,几乎是夹道欢迎把他送回家,生怕他在夜路上又出什么幺蛾子。此时,当他在门前一跃下马丢下缰绳,门里王思明探出脑袋一看,随即大声叫道:“公子,您回来了,真巧,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

汪孚林看到明小二也探出身子来,紧跟着院子里还能听到陈炳昌和人说话的声音,他不禁大为狐疑,暗想陈炳昌认识的,不外乎就是广东那些人物,还有吕光午以及他在徽州的那些旧部,莫非眼下是这些人中的谁到京师来了?可是,当他一进门之后,看到那个大步冲过来,冲着自己直接就是一拳的家伙,他立时往旁边一闪,随即大声叫道:“你不是要去当六年的县太爷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好歹是托以妻子,可你倒好意思,先是跑去蓟辽晃了一圈,紧跟着又借口回徽州养病,惹出来好大一场风波,拍拍屁股自己又去巡按广东了!汪孚林,你自己说你够不够义气?”

“原来是义薄云天程公子。消消气,我承认我不够义气,这总行了吧?好歹都是当爹的人了,这么小气干嘛?我又不是想折腾,这不是情势所逼吗?”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才刚到京城,去了一趟岳父家里,就听到你那名声了。”程乃轩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随即却昂首挺胸说道,“我原本是想老老实实当满六年县太爷的,可想不到小爷我政绩好,年年赋税收齐,这三年里,之前历年的欠赋也上缴了五成。”

汪孚林听到这话,登时吓了一跳,再看程乃轩不像从前那一眼看去就是富家公子哥的模样,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对方的手一翻,见那掌心竟然还有几个老茧,他不禁更吃惊了:“你这是亲自下地去躬耕了不成?”

“反正也差不多。”程乃轩闪电似的收回了手,而另一个脑袋很快就从他背后伸了出来,却是笑着挤了挤眼睛道:“汪小官人,我家少爷在那边名声可是好得不得了,从修路到造桥,给当地百姓造福不少,这次离任的时候还进了名宦祠呢!”

认出是墨香,想到当初这主仆俩那惫懒模样,如今站在一起,却都显得再不相同,汪孚林便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厉害,佩服!”

程乃轩没好气地狠狠拍了一记墨香的脑袋,却没有露出多少得色,而是干咳一声就直接说道:“我本来听说你最近很少回家,还想着改日再来,没想到你这么巧就回来了。怎么着,记得你最好吃的,横竖我出来时打过招呼了,你家金宝也还在我岳父那儿,我们去外城前门大街喝一杯如何?”

尽管好容易才早回来,但妻子在徽州,金宝也不在,汪孚林也就爽快应承了下来,看到陈炳昌蹑手蹑脚要溜,他忍不住将其叫住,随即对程乃轩问道:“你刚刚和小陈说什么说得那么起劲?你们俩也还是第一次见吧?”

“这不是你之前写信的时候提到过他的事,我鼓励他做男人要坚持到底吗?”程乃轩一面说,一面非常自来熟地拍了拍陈炳昌的肩膀,笑着说道,“小陈,我和你这位汪大哥当年的婚事全都是一波三折,你也别气馁。有道是,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怎么样,要不要一块来喝一杯?”

陈炳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大的八卦,一时间眼睛瞪得老大。汪孚林生怕程乃轩嘴上没个把门的,当下对陈炳昌吩咐道:“小陈你就留在家里,有人找我的话也能应个急……程大公子你少给我啰嗦,喝酒就去喝酒,看我灌不死你!”

当汪孚林紧赶慢赶和程乃轩以及寥寥几个随从出了崇文门,来到前门大街时,就只见在这即将入夜宵禁的时候,外城还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景象。沿街的食肆和酒馆人满为患,歌女卖唱的声音甚至直接飘到了大街上,一副盛世的光景。

汪孚林虽说比程乃轩在京师呆的时间长,此次回来还是先休假再请假,但前头是忙着各种事情,没时间到前门大街溜达享受美食,后头是借口养病,不能太过招摇,至于正式到都察院接任广东道掌道御史之后,他就更加没那闲工夫了。因此,找了一家生意不错而又有安静雅座的小馆子,他把随从全都遣开在外另开一桌,自己落座之后打开窗户,先给自己和程乃轩各来了一碗冰酪,等一口气下去小半碗,就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要说天底下最辛苦,最枯燥的事,别人肯定是各说各的,可我现在却觉得,绝对是做官最苦最累。”程乃轩这一次没有避讳手上的老茧,直接伸出来给汪孚林看,“在彰德府安阳县那种满地都是宗室,本来又穷的地方当县令,简直是累透了。民风彪悍,土地虽说不算最贫瘠,百姓却被盘剥得厉害。其实我能把赋税收齐,除了事先挑好了师爷,很大程度都得归功于那条二十年了却一直各方角力没能修起来,在我手里最终通水的水渠……”

听着程乃轩说着自己在安阳县令任上的点点滴滴,汪孚林想起了自己在广东和人斗智斗勇,到了京城之后同样是一团乱战,他忍不住渐渐神色惘然。等到酒菜上齐,他禁不住程乃轩的逼问,避重就轻讲了讲自己任上的事。两个当初在歙县时好得如同兄弟,此番却是三年没见的朋友碰了几杯,全都微微有了些醉意时,程乃轩方才醉眼朦胧地说道:“我这次是挪窝给人腾位子,知道继任的是谁吗?呵,是王崇古的儿子,王谦。”

汪孚林本来就在琢磨,虽说是六年久任法未必适用于所有去当县令的进士,可程乃轩就算有个岳父是未来阁老的热门人选,也不至于这么快被调回来,却原来是被人相中了位子!要说天下有的是富庶的地方,为什么王崇古给儿子相中的竟然是程乃轩的地盘?

程乃轩见汪孚林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他便呵呵一笑,随即直接斟满了一杯,爽快地一饮而尽之后,这才声音低沉地说道:“那条渠还没最后完工,我离任的时候,一帮乡绅百姓硬是起了个名字叫程公渠,刚把我弄进了名宦祠,王谦就已经去上任了。当然,给我的补偿也看上去很厚道,六科廊户科给事中,听上去够意思吧?虽说不如你直接就是掌印,而且给事中的品级只有从七品,但对我一个三甲进士来说,似乎已经不错了……可我一点都不想当言官,小爷我不喜欢喷人!”

我又何尝喜欢喷人呢?

汪孚林一下子抿紧了嘴唇,然而下一刻,他就夺了程乃轩手中的酒杯,继而淡淡地说道:“你真的不想当这个给事中吗?”

“废话,科道这种角色,看似很风光,可大多数时候都是仰人鼻息,想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十有八九就会被打压……我宁可再放一任县令!”

见程乃轩声音已经大了不少,汪孚林直接抄起旁边的折扇就拍了一记这家伙的脑袋,紧跟着才若有所思地说道:“等等看吧,兴许有机会。”

第七九零章 小皇帝的西苑奇遇

万历皇帝朱翊钧,这一年十五岁,大婚的事情早在今年就已经有消息传出,日子定在了明年,如今整个京城周边正在选秀。尽管十六岁对于民间男子来说,也不算是很早的婚龄,但对朱翊钧来说,成婚就意味着成年,成年就意味着亲政,而亲政更是意味着,他不用在和母亲慈圣李太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用每日早上连想要睡个懒觉都难能,天还没亮就被太监从床上拖起来读书。

但与其说是他痛恨太过严格的母亲,还不如说是畏惧这样一位母亲,相形之下,一年到头病弱的时候居多,屋子里更多的是药香,而不是书香墨香的仁圣陈太后这位嫡母,更让他觉得亲切。对于父亲隆庆皇帝,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父亲也从来都没怎么管教过他,嫡母陈太后也是一见他就欢喜,什么都由着他,可母亲李太后却不同。这五年来,母亲生活在乾清宫,和他朝夕相处,却是连个笑容都很少见,成天就是不许他做这个,不许他做那个。

当然,朱翊钧也知道李太后担心的是什么。母亲曾经当面毫不留情地当面对他说过,正德皇帝朱厚照登基的时候年纪太小,却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于是闹出了刘瑾等八虎横行,最终绝后;而英宗皇帝也是幼主登基,偏宠王振,于是出了土木堡之变,朝中老一辈的勋贵底子几乎一扫而空,等到复辟之后痛改前非,这才有了一段休养生息的时光。他身为皇帝,就要以从前的史实为鉴。

就因为这个缘故,李太后对他身边的内侍监察极严,再加上冯保直接在他身边放了人,于是,但凡他身边的太监被抓住一丁点小辫子,那么轻则被撤换,重则直接被赶到南京又或者皇陵司香,对此,他也就习惯了凡事小心谨慎,只抓牢心腹的寥寥数人,其余人的死活则是顾不上了。

毕竟,跑到文华殿去看热闹这种事,他也只能偶尔为之。

故而,趁着这些日子,李太后常常去看正病着的陈太后,朱翊钧便抽空跟着几个太监溜到西苑去玩——尽管他这个皇帝还未亲政,要动用什么样的开销,张居正也好,其他官员也好,全都是劝谏连篇,所以西苑的整修一直都很艰难。

毕竟,自从嘉靖皇帝后半辈子大多住在这里,极度厌恶此地的隆庆皇帝登基后就再也没去过,西苑也一度荒废。他只能私底下授意偷偷调到西苑去负责整修的孙海,于是太监们从内库的帐上偷偷地小打小闹,总算是清理出了一些能够赏玩的地方。

当然,即便如此,他也没敢全都瞒着李太后,这散心也并不是每天都能如此,十天里头能抽出一个白天过来玩就不错了。

此时此刻,徜徉在这块传说是当年燕王府的地方,朱翊钧心头自然轻松。没有李太后时时刻刻盯着,没有张居正时时刻刻管着,也没有冯保神出鬼没地现身,端着笑脸教导他要如何如何,只有凡事都顺着他的内侍。当他一路散心慢走,最终来到了一处八角亭的时候,就只见早有酒宴备办整齐,菜色琳琅满目,较之在乾清宫时丰盛一倍都不止,他就笑吟吟地入座,随口先尝了个枣儿,这才对一旁的张诚点了点头。

“你们办得很好。”

“皇上满意,小的们就都高兴。”张鲸却抢在张诚前头先答了一句,等看到万历皇帝拿着筷子指着一道道吃食,他就立刻知机地把一样样都送到了这位天子跟前。毕竟,如果是在宫里,就算再喜欢,李太后也绝不会让小皇帝多吃,道是要节制。一旁的张诚见他这般狗腿样子,不由得心里腻味,可还不等他想婉转规劝两句,冷不丁就听到张鲸开口说了一句话。

“皇上,刚刚看您游兴正好,小的忘了之前司礼监那边好像是有元辅的奏疏,不如小的去取来?”

朱翊钧一听到元辅两个字就变了脸色,眼睛一瞟看到张诚,想起人虽说忠心耿耿,但和冯保毕竟有点关系,平日劝谏也多,不像是张鲸会变着法子讨自己欢心。于是,他想都不想就开口说道:“张鲸你留下,张诚去,记得如果见到大伴,就说朕只是在西苑随便走走,一会儿就回去。对了,见到张伴伴的时候,再对他说一声,像平寇志那样的书,再送几本进来。”

张鲸看到张诚扫了自己一眼后就领命而去,不由得嘴角一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等人走远了,他这个朱翊钧身边身份地位最高的打手势让其他人离开远一些,这才凑近了小皇帝,低声说道:“皇上要是爱看那些东西,小的能弄到更好的。”

此话一出,朱翊钧立时眼睛一亮,但随即看了一眼那些四周围的太监,却是从牙齿里冷哼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就算你弄到更好的,朕到哪去看?你是让朕每次都特意跑到西苑来读书吗?而且,万一让母后抓到你给朕看那什么乱七八糟书的把柄,你还要不要活?趁早给朕熄了这心思!”

张鲸哪里是真敢诱惑朱翊钧去看那些春宫——要知道,李太后是曾经有过杖毙内侍先例的,就因为挑唆小皇帝荒废读书,而他刚刚说的事情可比这严重得多——他不过是想试探试探,万历皇帝对自己到底有几分倚赖,而眼下的结果无疑让他喜出望外。于是,他千恩万谢了朱翊钧的体恤,这才低声说道:“皇上若真的想乐一乐,却不妨问孙海。这西苑的一亩三分地,都是他管着的,这里不在太后、冯公公还有首辅大人眼皮子底下,正好放松放松。”

朱翊钧嘴里责备张鲸,但成日里就只能看那些圣贤书,自从看过平寇志,他确实打心里想接触一下经史典籍之外的东西,奈何有这贼心没这贼胆,这书藏到何处,那便是最大的问题,母亲就和他一块在乾清宫住着呢!可张鲸提到这么一个建议,他却不由得怦然心动。

而这时候,张鲸又趁热打铁说道:“皇上,其实太后吩咐过,让小的看着您,千万不可放纵了性子,但小的看您这些天辛苦,实在是心里不忍。一会儿小的便带两个冯公公的人找个借口先走,孙海给您找什么乐子,小的就当不知道,如此兴许能少点人背后告状。”

朱翊钧终于完全动了心。一来孙海是他授意张宏调到西苑这边的,李太后根本不会知道这么个小人物,二来人又并非亲近心腹,纵然真有万一,丢出去顶缸也不值得什么。于是,吃饱喝足之后,他便授意张鲸把孙海叫了过来。

这位在西苑的一亩三分地上横行霸道的太监,此时此刻跪在朱翊钧面前,那却是卑微到了骨子里,可还不等他张罗一大堆阿谀奉承的话,看到张鲸站在那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想到之前这位一直都对他的献殷勤冷淡得很,更从来不为他在御前引荐,今日小皇帝突然想到了自己,这也不知道是哪里掉下来的机会。于是,他迅速开动脑筋一想,立时就迸出了一个主意来。

“皇上,西苑这地方荒废的时间太长了,但小的好歹在这经营了一阵子,除却这好酒好菜之外,还有点别的小玩意奉上,不知道皇上是否能赏光?”

“嗯?”朱翊钧挑了挑眉,颇有兴致地问道,“什么小玩意?”

“这个……还请容小的卖个关子。”孙海非常暧昧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见张鲸皱了皱眉头,似乎要劝谏,他方才连忙开口说道,“不过是一点歌舞而已。”

即便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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