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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谋生手册-第3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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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迎立谁不好,非得迎立身为家中独苗,同样是承嗣的嘉靖皇帝,而且还和张太后联手,想要把嘉靖皇帝摆布成一个如自己所愿的所谓明君,还不让人家认亲身父亲,谁干?要迎立长君,就得做好人家不认账和你翻脸的准备!不然立幼主得了!

张嗣修最近每天都只去翰林院半日,听人有意无意在面前鼓吹杨廷和丁忧守制两年多方才复出,乃是首辅典范,他耳朵都快起老茧了,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杨廷和也排除异己,丁忧守制也不过是为了刷名望,就算他一向觉得汪孚林狂妄大胆,此时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他那心情,却好了许多。毕竟,朝中大佬们也不过委婉表示张居正应该服从皇帝的诏令留下,谁也没评价得这么露骨。而汪孚林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更加心情一宽。

“等朝中诸事都安排妥当,再无鼓噪之声,首辅大人再回乡奔丧安葬先君不迟。”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嗣修终于确定汪孚林是站在哪一边的,哪怕作为新丧祖父的晚辈,他不好随便露出高兴的喜色,但对于汪孚林这个人却再无犹疑。可还不等他表示长兄和自己这些兄弟没白交汪孚林这个朋友,却只听汪孚林正色说出了另外一句话。

“不过,我今日来见,除却陈述这一番意思,却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要求见首辅大人。虽说首辅正处丧中,不便会客,但还请张二兄勉为其难,替我通报一下。我不会耽搁首辅大人很久,就一小会儿。”

张嗣修盯着汪孚林好一会儿,想起之前张居正还感慨说,汪孚林那个掌道御史当了两三个月却没有弹劾一个人,如今一出手便是直接对上了两位阁老一位尚书,着实出手不凡,言下之意却很明显,再次替张家分掉了朝中注意力,他便再无犹疑,当即站起身来。

“那你且等一等,只不过今时不比往日,我却无法担保父亲是否见你。”

汪孚林知道张嗣修恐怕会把自己刚刚说的都转述给张居正,因此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平心而论,这种给人挡灾的事情,他从前是最不愿意做的,奈何情势非比寻常,汪道昆既然做出了决定,而他又以炮轰王崇古作为自己的回音,那么,他就只能冲锋陷阵了。毕竟,他之前为了干掉游七演了那么一出戏,张居正又把他放在掌道御史这种位子上,在人看来,他这个张党中坚早已经坐实了。

既如此,还不如干脆直接一点!汪道昆肯定会得知他过来张府的消息,届时就会做出实际行动,他得先打开局面!

不多时,张嗣修便回来了,有些复杂地扫了他一眼,这才沉声说道:“父亲这几日独自在书房起居,你随我来。”

汪孚林连日以来,听多了别人在背后议论此次夺情,更知道不知多少人非议张居正不孝,在他看来,心里也不免觉得张居正只怕对老父亲的死是惊怒多于哀伤。可是,当推开书房大门,看到那个形容枯槁,白发仿佛在十几天里全部冒出来的老人,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要知道,张居正毕竟才五十三岁,在大明那么多首辅之中,算是年富力强的了!

然而,尽管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憔悴而疲惫,但当看到汪孚林进来时,张居正的眼神还是变得锐利了起来。

他的亲信满朝遍野,其中多有尚书侍郎,汪孚林哪怕不看年纪,就凭万历二年的进士,却也是小字辈。可这样一个小字辈,却偏偏能够在高官权贵遍地都是的朝中,办到了别人办不到的事情。所以,哪怕张嗣修转述的那番话中,也许有汪孚林故意的成分,他却也不吝以如今这种面貌见其一面。

等到张嗣修在自己背后关上了门,汪孚林定了定神,长揖行过礼,随即便沉声说道:“首辅大人,我今日来,并非为了皇上下诏夺情之事,而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来的。我此前从辽东带回来,如今在京城经营一家印书坊的一个管事,听说有人打算帮前任首辅高新郑公印文稿。而且,我听人说,高新郑公这几年身体不好,时常生病,也许拖不了一两年了。”

张居正没想到汪孚林今日前来求见,竟然是为的这个,脸上一下子露出了赫然惊容!

他和高拱曾经是政治盟友,但最后却因为最高的权力只能有一个而分道扬镳。冯保因为高拱当初推荐孟芳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又谋求将其逐出宫去,把高拱革职为民还不算,甚至打算借由王大臣之事将其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就连他,那时候也有几分袖手旁观的意思,如果不是杨博李幼滋等人一再力劝,他又哪会劝了冯保偃旗息鼓就此罢手?可如今,到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想想过往,心中也不是没有几分怅惘,偶尔也会追忆过去。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对这位老朋友兼老对手放松警惕!

“高新郑公罢官为民已经有几年了,如今时过境迁,首辅大人何不派人去探望他一下?”

“你什么意思?”张居正的目光一下子犀利了许多,见汪孚林不闪不避,却是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来。他见上头满是端正却呆板的蝇头小楷,显然是书坊中人的刻本,扫了一眼其中内容之后,他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际。

当年他和高拱的争端激烈而又隐秘,他还生怕真的是高拱眼看死到临头,肆无忌惮地将这些话给揭出来,可没想到上头完全是一片胡说八道!这完全像是坊间那些演义话本写前朝历史似的,一味胡编乱造。

他气得将纸片揉成一团丢弃在地,却不想汪孚林竟是去捡了起来,复又递到了他的面前。

“首辅大人,动用锦衣卫和东厂,又或者直接下禁令,也许能够禁绝这种滑稽的东西,但也有可能让人背后非议更烈。若真的是高新郑公写的这种东西,又怎会如此通篇都是胡言乱语?不过是有人借着高新郑公的名声,又自以为猜到当年争端,于是借机生事而已。与其如此,不若首辅现在派人探望,他日安定了朝中状况,借回乡归葬老太爷之际,再亲自见一见高新郑公?荫其嗣子,刊其文,高新郑公文集大大方方刊印出来,首辅大人的度量便显而易见,日后再有此等东西,也就不攻自破了。”

如果不是确定汪道昆和高拱完全谈不上交情,汪孚林就更不用说了,绝对没有去过河南,张居正简直都以为汪孚林这是要帮高拱起复!然而,世上终究没有第二个邵芳,再加上,宫中李太后和万历皇帝母子身边,还有冯保牢牢看着,他这个首辅也比李春芳牢固。因此,他在细细咀嚼之后,敏锐地察觉到了汪孚林建议之后藏着的某种东西。

“你是让我为百年后计?”

“首辅大人曾经说过,为人臣子者,当首要为国家计,可不拘小节。可有些如今能做的小节,倘若不及早做出来,将来被人抓住机会兴风作浪,却也来不及了。如今只是这通篇荒唐言,可日后若是真的有署名高新郑公的某种书流行于世呢?退一万步说,就算首辅大人能够派人去高新郑公家中秘密搜查,安知类似于这种东西的纸片,会不会被人早早收入囊中,就等着有朝一日散布于天下?”

一口气说到这里,汪孚林只是顿了一顿,这才放缓了语速说道:“本来,我拿到这东西的时候,是想藏匿下来,不让首辅大人知道的。毕竟,在如今皇上下诏夺情的节骨眼上,也许还有人因为夺情而指手画脚,要是再加入这件事,首辅大人惊怒之下,恐怕会雷厉风行严查到底。可当此之际,夺情事大,此事不过区区小节,异日首辅大人只需分神片刻,就能将其了结。”

张居正轻轻舒了一口气,激赏却又警惕地说道:“你果然大胆。”

“我其实并不愿意如此大胆,只是想到日后的后果,被这情势所逼,便不得不大胆。毕竟,如今外间人人都说,我是首辅大人的心腹肱骨,既然如此,大事方针,我自不敢妄自开口,但此等细枝末节,只要能想到的,我当然决不能三缄其口。

便如从前别人弹劾我不称职,到任两三个月却一道弹劾都没上过,我并不为怒。而此次我一口气弹劾两位阁老一位尚书,别人都为之失声,我却并不为喜。这掌道御史不是我自己想做的,但首辅大人当初既然交托重任,我自当尽心竭力做到最好。”

年轻人做事最不考虑后果,这是张居正一贯的看法,从前他就觉得汪孚林那一次次胆大妄为的举动便是如此,可现在,汪孚林明明白白告诉他,恰是考虑过后果才做出那种行为,他忍不住再次仔仔细细审视了一番面前这后生晚辈。虽说自己春秋尚好,汪孚林竟然就隐隐劝谏以百年后之事,可历经父亲此次突然病故,就算他才五十三岁,此时的心境却已经隐隐有了真正老人一般的恐惧。

“很好,等到此次安顿了朝中,我前往江陵奔丧安葬时,自会去见高新郑。”

张居正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到,他会暗中知会冯保,让其派出最精锐的锦衣卫和东厂探子,看看是谁在和高拱来往——但最重要的是,看看高拱是否真的有把文稿托付给谁!

尽管汪孚林在心里,也颇为敬佩高拱这个同样有魄力有手段,但一样拙于谋身的首辅,奈何张四维和高拱是一伙的,他既然从何心隐的手中拿到了那样的文稿,更根据原稿伪造了这天花乱坠的东西,之前又已经确定了汪道昆的心意,今天以此作为切入点,走这一趟就不得不为了。就在他算了算时间,装模作样地准备告退的时候,突然就只听外间传来了张嗣修的声音。

“父亲,兵部汪侍郎让人送来了一封信。”

果然来了!

第八零五章 投机和人情

汪孚林心里咯噔一下,见张居正看向自己,他便愕然说道:“伯父难道知道我在这里?”

张居正哂然一笑,用手指敲了敲扶手,淡淡地说道:“既然是你伯父的信,你去取来念给我听听。”

尽管一切都是早就计算好的,可真正在这节骨眼上,汪孚林还是有些迟疑地出去到了门边,开门从张嗣修手中接过信之后,仿佛没看到这位张二公子那显然听到自己刚刚那番话后变得极其精彩的表情,复又掩上门转身回来,看了张居正一眼,这才认命地自己到书桌旁边拿裁纸刀裁开信封,拿出了信笺。只扫了一眼,面对那已经预料到的内容,他就苦笑道:“首辅大人,我还是不念了。我就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居正一听此言,就知道汪道昆的信上绝对没写什么让自己高兴的东西,当下便没好气地喝道:“念!”

果然,当汪孚林干巴巴地读完信,张居正听到汪道昆劝自己立刻奔丧回家,料理完丧事,安葬了老父后,如若可能,应完丧以全孝道,如若朝中事务确实离不开,再答应夺情不迟,他立刻就眉头倒竖了起来,看似虚弱的人,声音却变得高亢。

“不过是宋儒迂腐之言,如何便奉作金科玉律?我虽非身任金革之事,然则如今新政如火如荼,不啻于一场大战,我一退便是溃如山倒!口口声声纲常,难道我还会真的不明白?他又不是不知道,历经嘉靖年间连场败战,再加上东南抗倭,朝野多少积弊,国库还有多少底子?”

汪孚林一听这话,就知道如这样直接写信过来劝谏的,汪道昆估摸着还是第一个,因此张居正只是气恼,还没上升到恨之入骨的地步。故而,他就小声说道:“首辅大人还请暂且息怒……”

“你是想让我别把这封信放在心上?”

见张居正口气显然有些冷峻,汪孚林便苦笑道:“不,有一便有二,我只恐伯父私劝不成,便要动真格。他虽是名士习气,却也在战场上磨砺出了固执傲骨,如今只是私信也就罢了,我就怕他一头准备了私信,一头却还准备了奏疏。首辅大人可否容我回去劝他?”

张居正一想汪道昆的性情,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暗想还真可能如此。可是,对于汪孚林要揽这件事上身,他又觉得不大稳妥:“听说你这几个月来再也没有踏进过汪府家门半步,现在你觉得劝得住他?”

“劝得住,那当然最好,可如若劝不住,他一定要一意孤行……”汪孚林顿了一顿,随即认真地说,“那么,我不得不以利害动之,劝谏他引疾归乡。事实上,自从谭公辞世之后,伯父和他多年同僚,精神一直都不大好,回乡安养两年,合适的时候再出山,这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至于什么是合适的时候,张居正当然能够明白。汪道昆在廷推之后和汪孚林伯侄反目,他也看得出来汪道昆的精气神确实显得差了许多,但还不至于要引疾归乡的地步。可汪孚林这么说,却无疑表明,真要和汪道昆分道扬镳了。

要知道,张四维当初告发王崇古,张居正心中已经动了把王崇古从兵部尚书之位上拿下来的打算,那么这一次汪孚林一口气弹劾了四个人,科道群起而攻王崇古,对他来说,拿下王崇古可说是已经不费吹灰之力。而汪孚林还弹劾了吕调阳和张四维,无疑则把这两个在阁的阁老和他一样,推到了某种风口浪尖。尽管相比夺情,那两件事也许是小事,可小纰漏也是纰漏!

哪怕他明知道汪孚林从前到后这些举动,也许是在投机,但身为首辅,他很欣赏这样完全有利于自己的投机。因为他要的便是旗帜鲜明的追随者!

更何况汪孚林还愿意断绝一个身为兵部侍郎的靠山?

想想嘉靖二十六年同年党,如今正遍布朝野,但如王世贞和汪道昆这样的,却始终更浮于言事,却不精于做事,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看向汪孚林道:“也罢,你若要去就去,别到时候又被你伯父赶出门来!”

“伯父日后总会知道的,我是为了他着想。”汪孚林躬身行过礼,随即拿着手中那封信道,“这信,就让我送还伯父如何?首辅大人总不想答书和他论理吧?”

“带走带走!”

“首辅大人就不怕伯父的信上写的不是这些,我刚刚全都是信口开河?”

张居正被汪孚林这笑眯眯的一句反问给问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斥道:“你虽和你伯父道不同,却没忘了给你叔父谋一个浙江好缺,那是仅次于留在两京之外,最好的县令职位之一,难不成还会在背后故意给你伯父穿小鞋?我要真是如此识人不明,还如何当这个首辅?快走,如果让我听见你在外头吹嘘说这会儿见了我,别怪我不客气!”

“自是不会让首辅难做人。”汪孚林笑着袖了信笺,随即拱手长揖道,“那下官就此告退。”

到这时候才知道自称下官?

张居正看着汪孚林打起门帘出去,外间传来了低低的话语声,显见是张嗣修正在与其说话。他一向管教儿子们极严,历来除却交情很好的同年和同僚之外,旁人根本别想见到他这些儿子,之所以放纵汪孚林与兄弟几个相交,不止因为汪孚林和张敬修的偶遇,也因为和他们相交一贯表现自如,丝毫没有和相府公子相处的局促不安,小心翼翼,又或者高谈阔论。和这么一个读过书,走过天下,当过官,胸中有沟壑的朋友交往,对张敬修他们大有好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听到帘外又传来了张嗣修的声音:“父亲,刚刚世卿走时,又提到一件事,我能否进来?”

“这小子又说了什么?”张居正没好气地喝了一声进来,见张嗣修闪进了门,却是欲言又止,他顿时沉下了脸,“他又说了什么消息?”

“他说,父亲夺情之事,小人只敢在背后鬼鬼祟祟非议,敢怒不敢言,因为这些人爱惜前程和性命,更胜过他们非议别人时挂在嘴边的纲常。而清流君子则不然,对他们来说,品行名声无暇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多半会有那么几个人出来争。一旦皇上又或者父亲被激之下忍不住,徒使其名扬四海。”

张居正一下子脸黑了。什么叫做被激忍不住?汪孚林就这么确定,接下来肯定有人会上书谏止夺情?他心烦意乱地一拍扶手,突然瞥见张嗣修脸上的表情,顿时开口问道:“怎么,你也觉得他不是危言耸听?”

“是,其实,我在翰林院里,就觉察到一点端倪,有些年轻的翰林,对夺情之事很不以为然。”

竟然不是科道言官,而是翰林院的人要跳出来?

张居正只觉得又惊又怒,可追问张嗣修,张嗣修却吞吞吐吐说,他也只听到一鳞半爪,因为别人一看见他就立刻避开了话头。

“好,好好好!汪世卿说得有道理,哪怕是我当初对刘台也不曾动用过廷杖,如今要对付一群视名节如命的清流君子,用廷杖岂不是成全了他们?你明日给我去翰林院中好好看看,都有谁如此不知权宜和变通,哼,这天底下缺兵的卫所多得是,我看谁骨头硬!”

尽管汪孚林前后在张府盘桓的时间还不到两刻钟,出来的时候还心事重重,但连日以来能够进门的几乎都是殷正茂李幼滋这样的高官,他在低品官员中算是绝无仅有进此门的,就连张嗣修那些同年都不及他。因此,见他出来,竟有好些官员围上来嘘寒问暖,全都是拐弯抹角问张居正身体可安好,精神可健旺,还有人在那简直把他当成了丧主,一个劲地唏嘘节哀之类的话。听得都快吐了的汪孚林正想赶紧离开,却听到了一阵喧哗。

他侧头一看,却只见是一乘两人抬的小轿正艰难地从车马行人当中穿梭而来,轿帘赫然是青布,乍一看洗的发白,所经之处因为要人让路,穷酸之类的抱怨声不绝于耳。至于他身边围着的这些家伙,则更是丝毫没有让路给人通行的意思。

汪孚林却不想狗眼看人低,此时人家不走,他干脆往一旁退让了几步,见七八个人忙不迭跟了过来,这才总算让了个地方给那轿子停下,他不禁更是皱了皱眉。眼见得青布小轿的轿杆放下之后,从中下来一个五十开外,似乎比张居正看着还要大几岁的清癯老者,身上并未穿着表示品级的官服,而是一身蓝绸直裰,朴素之中却自有一番气度,他不禁多看了两眼,却没想到对方也往他这边瞧了过来。

四目对视,他只听那老者轻轻咦了一声,顿时有些疑惑。他对自己的记性一贯很有自信,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对方,连一个照面都没打过。见人竟然略一停顿,直接朝自己走了过来,他就带着几分强硬分开身边包裹着的那些喋喋不休之人,也顺势来到了那老者面前。

“可是都察院广东道掌道御史汪侍御?”

“正是。恕我眼拙,老大人是……”

见汪孚林不在意自己一身朴素,又是坐着二人抬的青布小轿来此,竟然出口便称老大人,老者不禁微微一笑,随即才开口说道:“老夫南京左佥都御史王绍芳。”

如果只是王绍芳三个字,汪孚林肯定会头痛。邵芳他认识,已经死了,可王绍芳是谁?但如果加上左佥都御史这个抬头,他要是再不知道对方是谁,那就真的枉在都察院呆了几个月!历来挂着右佥都御史,右副都御史这些头衔的,大多是各地督抚,但南京右佥都御史刚刚因功擢升为左佥都御史,掌南京都察院事,因为擢升为右都御史的张居正同乡,前户部侍郎李幼滋还没去上任!而这位左佥都御史正是号称史上最得张居正信赖的心腹,王篆王绍芳!

“原来是王部院,下官失礼了。”虽说对方管着南京都察院,现在还不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但汪孚林深知陈瓒年老,王篆天知道将来会不会成为顶头上司,此刻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又显然很不错,他无论是出于晚辈还是下官的态度,自然不吝恭敬一些,少不得又举手一揖,“王部院是要求见首辅大人?”

“只是刚回京,过来看看。”王篆看了一眼依旧门庭若市的大纱帽胡同,若有所思地说,“首辅大人见客否?”

一旁那些官员没想到刚刚瞧不起的穷酸老头儿竟然是南京左佥都御史王篆,正儿八经的正四品高官——而这种正四品高官虽说看似还比布政使按察使品级低,却是两京序列,和地方官序列截然不同——一时间都有些惴惴然。可听到王篆问了这么一件他们本来就最想知道的事,本待散开的人也不禁竖起了耳朵。

“我是特意来见张二公子的。据二公子说,首辅大人自从闻丧之日便搬进了书房,最初三日不食,这些天也少进饮食,更不用说见外客了。”这些话自然是对其他那些官员说的,见众人失望散去,汪孚林这才对王篆开口说道,“王部院既然刚来京城,不妨先见张二公子如何?”

见汪孚林对自己眨了眨眼睛,王篆若有所思,当即微笑称好。他毕竟常年任外官,就算和张居正也偶有书信往来,却没有自信张府门房就一定认识自己,会放自己进去。因此,眼见汪孚林非常妥帖地亲自去对门房交待,对方很快通报之后折返回来引他进门,他忍不住再次看了汪孚林一眼,见其拱了拱手后上马离开,这才跨进了张府大门。

当见到张嗣修时,听到张嗣修一声客客气气的王部院,王篆方才收起了心头思量,先请屏退左右。紧跟着,他才沉声说道:“我进京已经有几天了,趁机在四处转了转,虽听说皇上下诏夺情,但朝中暗流涌动,似乎有人在暗中鼓动清流,只怕会有变故。你如今已经是都察院编修,此事务必转告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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