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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谋生手册-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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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五章 我很欣赏她

向导不靠谱,汪孚林即便再担心歙县城中情况,却也不敢继续再乱走了。毕竟,后世那些成熟景区尚且还会发生迷路事件,更不要说眼下。于是,他任由小北犹如抓小贼似的揪着小和尚不放,立刻开始原路返回。好在小和尚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敢乱显摆自己的记忆力,一路磕磕绊绊,总算回到了先头走过的地方,至少像那么一条小路,有点践踏迹象的路。

这一次,汪孚林看了看天色,算算回去一路得花的时间,再也信不过小和尚了,直接让小北把这家伙扔下,吩咐其自己回福圣寺。紧跟着,他仰头望了望太阳分辨了一下方向,顺着有践踏的痕迹,认准了方向走。事实证明,在这座不算很高很险峻的西干山,认准日头,顺着前人踩出来的路,要比一个不靠谱的向导要可靠得多。约摸走了一刻钟之后,他突然只觉得自己被人一把拉住了。

“喂,咱们这次不会再走错吧?那小和尚都被丢下了,要是走错,这回可是连来路都找不到了!”

“放心,我这次多长了个心眼,沿路都做了记号。”汪孚林甩了甩袖子,见小北还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自己,他便无奈地指着地面说道,“你自己看看脚下的路,是不是比咱们之前跟着那傻和尚走的路要好走一些?至少这还像条路,不像是刚才,简直像是往深山老林里钻!刚刚福圣寺后门是朝着东面,我们这会儿就是往东走,我想,再走一阵子,应该就能看到府城和县城。”

“书呆子居然比山里的和尚还认路?”

小北嘴里如此嘀咕,等到跟着汪孚林又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居高临下,就只见彼此毗邻的徽州府城和歙县县城赫然在望。她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又惊又喜地叫道:“居然走对了,太好了!”

“别高兴得太早,山里走路都这样,看到归看到,真正走到地头还早呢!被那个呆蠢小和尚给浪费了很多时间,接下来得加快速度了,你可别拖后腿!”

汪孚林随口一句话将高兴太早的小丫头给拉了回来,自己便继续走在了前面。果然,东拐西绕不一会儿,底下的城池就看不到了,他也觉察到背后那那本来叽里咕噜的声音渐渐消失,只有几乎同调的脚步声。知道小北丢下叶明月跟着自己,之前又被那小和尚耍得团团转,心里肯定不痛快,他只能没话找话说道:“我家二娘小妹对连翘虽说不错,可比起叶小姐对你,还是差远了。程乃轩那家伙之前还对我说,你们不像主仆,倒像是姐妹。”

“小姐天资聪颖,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要是她有我这样粗笨的妹妹,还不被人笑话死?”小北随口答了一句,突然意识到汪孚林刚刚这最后一句话,她顿时又有些心虚,眼珠子一转后,便岔开话题道,“你这个秀才如今也算是有点名气了,是不是也立志出将入相,建功立业?”

“出将入相,建功立业要像你说得这么简单,天底下就真的是宰相满地走,将军不如狗了。秀才上头还有举人,举人上头还有进士,就算考中了进士,你没见你家老爷叶县尊上任到现在,何尝省心过一天?”反正小北是叶明月的丫头,汪孚林也习惯不拿她当外人,因此不假思索地反讽了几句,他便嘿然笑道,“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权,这话说得容易,可惜汪小官人我没那么大志向,也没那么大本事。”

小北本想讥刺一句没出息,可想想汪孚林要是没出息,自家老爷叶县尊那就是没本事了,她只能改口问道:“那你想干什么?”

“坐拥良田百来亩,做个殷实小地主,娶个好媳妇,给两个妹妹挑个好夫婿,把家里债还清了,让自己一家人过上幸福安康小日子。”

“没了?”

“没了。”汪孚林一摊手,无所谓地说道,“如果硬要说有,那就顶多再加上,多赚点钱,多弄点权,让自家一亩三分地的父老乡亲能过得舒坦一点,就这样。”

小北当初跟着在京城的时候,也曾经见过同年来拜会老爷,年轻人多半意气激昂,年纪大点儿的也多数踌躇满志,至不济的人,用小姐的话来说,那也是中庸藏拙,绝对不像汪孚林这样一面锋芒毕露,一面胸无大志。想到他刚刚还说要娶个好媳妇,她忍不住追问道:“喂,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家小姐?”

汪孚林一下子怔住了。他回过头来,犹如见鬼似的瞅了一眼小北,很想摸一下她的脑门,看看是不是烧糊涂了。要知道,西厢记里头的红娘固然在后世被无数人讴歌为牵线搭桥的天使,可放在这年头,哪家丫头要真的敢做这种事,那绝对是卖小姐的典型,非得被主人主母打死不可!好在他须臾就发觉,小北问这话的时候分明满脸警惕,绝对没有撮合的意思,他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索性扭过头来继续往前走。

“我很欣赏她。”

小北只觉得极其意外。在她看来,汪孚林要么承认,要么否认,那样她就可以如同防贼似的好好防着他。可所谓欣赏,是什么意思?

“喂,你说明白一点,到底什么鬼心思?”

这时候,她就只听前头的汪孚林头也不回地说:“你家小姐才貌双全,聪慧善解人意,上得了厅堂,出得了家门,是否下得了厨房我不知道,但至少是管家一把好手。而且,关键时刻还能游说父亲,驾驭贪玩的小弟,能够支使人给她打白工!所以,我很欣赏她。不过,她日后的相公最好是那种能够包容她,而不是要和她比拼谁聪明的人,否则两个一样聪明独立的人在一块,绝对动不动就要碰撞。”

他喜欢和聪明的女人一块说话做事,也和叶明月很合得来,可他总觉得,每次和叶明月相处的感觉,就犹如和另一个自己打交道,又或者说在照镜子,只不过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女子,仅此而已。所以,这种欣赏是否能变成喜欢,他有点吃不准。再说了,从心理年龄上来说,他实在有点老牛吃嫩草的感觉,所以目前尚未纳入考虑,反正眼下他占据的这皮囊还小得很!

小北不是太明白汪孚林的话,可称赞叶明月的意思,她总算还是听懂了,顿时嘴角一弯高兴得很。至于汪小秀才老气横秋地评判小姐应该嫁什么样的人,她完全没放在心上,反正回头夫人到了,老爷有人驾驭了,这些事他们会去操心的。此时此刻,先头那些小小的郁闷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当下一路走一路饶有兴致地和汪孚林聊天,而汪孚林也乐得用这种方式消磨时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人终于发现,一路上几乎看厌的树丛和杂草渐渐稀疏,脚下那条小路通向何处,亦是终于不再扑朔迷离。因为在两个转折后的尽头,分明是一条颇为平整的道路!

这时候,汪孚林顿时大喜过望。他连忙快走几步,可就在刚走到转弯处时,他只觉一道黑影突然从眼前迅速窜了过去,随即只听一声小心,吓得他脚下猛地一打滑,连忙下意识地伸出手,胡乱往旁边山壁上一棵小树伸出的一根枝头一抓,总算堪堪站稳。正当他庆幸自己避免了摔一个四仰八叉的命运,就只觉得脸庞依稀一道劲风闪过,之前曾经在汪道昆松园之中见识过的那道银光从身畔掠过,径直往前方一处草丛中射了过去。

汪孚林瞪大眼睛朝那草丛中看了过去,可足足好一会儿,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他纳闷地扭头看了小北一眼,就只见小丫头喜滋滋地冲上前去,到了那草丛跟前用手扒拉了两下,随即就转过身来,手中提着一只长耳朵的熟悉生物。

是一只肥得犹如小猪似的……野兔!

“我眼力不错吧?”

面对这话,汪孚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何止眼力不错,眼力简直太好了,这一飞刀直取活物,简直是神准头……可一面大叫小心,一面突然动用这种暗器,害得我刚刚还以为是有陷阱有埋伏!眼看小丫头四处张望,不消一会儿便折下一根柳条,三下五除二把战利品给捆了个严严实实,他便没好气地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去。可才走两步,他就停了下来,目光不善地往自己脚上看去。

不会这么倒霉吧?

小北收拾好猎物赶过来时,就只见汪孚林正低头看着地面,她有些纳闷地上前轻轻推了他一下,就只听到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倒好,随手一飞镖就能打到一只兔子,可就是你这声小心,我刚刚脚下一滑,就把脚崴了!”

小北听到最后,本已经扑哧一笑,可意识到那咬牙切齿的语气,她登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咳嗽了一声说:“没事没事,我扶着你走。”

又不是你倒霉,而且都是你惹的祸,你当然说没事!

眼见小丫头一本正经上来搀扶自己走,可眉梢眼角的笑意却根本掩饰不住,汪孚林瞅着其臂弯里挂的那只野兔,忍不住觉得自己点太背了。可他就这么多看了那只野兔几眼,耳畔偏偏又传来了一句话。

“见者有份,回头我分你一半就是了,我可没那么小气!无论是炖还是煮,或者炒来吃,绝对都美味!”

这一次,汪孚林终于完全确定了,如果他对叶明月只是纯粹的欣赏,那么对这小丫头,他就是纯粹的摸不着头脑!

这小丫头是跳跃式思维,想什么干什么别人根本摸不透!

第一六六章 你恨过你爹吗

“喂,你到底能不能走啊,再这么下去,我们日落的时候也进不了潮水门!”

“你以为我想?脚一落地就痛,谁让你突然一惊一乍乱叫不说,关键时刻也不上来扶我一把,居然就惦记那只死兔子!”

“谁知道你会这么倒霉?要不,咱们停一停,看看能不能拦下一辆马车?”

“连过路的人影都不见一个,哪来的车?”

虽说走在大路上,旁边有人搀扶着,勉强能够一瘸一拐往前走,但那速度实在是不敢恭维,还得分心和人斗嘴,汪孚林只觉今天实在是倒霉透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耳畔传来了小北那嗔怒的声音:“算我错了还不行吗?大不了我背你!”

汪孚林侧头看一眼旁边这小丫头,用手比划了一下身高之后,他就摇头道:“别开玩笑了!你又不是大力士,回头两人一块摔,那时候谁都走不了。”

“你可别小看我!”小北狠狠瞪了汪孚林一眼,松开搀扶他的手,把那只死透了的野兔往汪孚林手里一塞,继而就走到他前头,稍稍蹲下了身,“我可警告你,别动歪脑筋,也别动手动脚,否则你现在瘸着腿可打不过我!”

我就是腿脚灵便,那也未必打得过你!

汪孚林暗自腹诽,原本还想拒绝这实在不太靠谱的好意,可在小北回过头来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下,他只好无奈听从。等到这个逞强的小丫头摇摇晃晃把自己背起来,迈着那实在说不上多稳当的步子往前走,他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小北一个踉跄,两人全都得摔路旁沟里去。然而,虽说他能够清清楚楚听到小丫头的粗重喘气声,一步步也走得很吃力,可她一口气竟是坚持了下来,无论他怎么说都不肯放下他休息。

“喂,别不说话,这样闷头走路很累的知不知道?你不是读书人吗,背个什么诗词歌赋解闷都好!”

汪孚林正在左顾右盼,看看是否能碰到过路行人,这样出几个钱让人帮个忙,无论坐顺风车还是雇个人背一程,总比继续折腾这未成年小丫头来得心安理得。可这时候听到小北开口,他顿时哭笑不得:“诗词歌赋能解什么闷?难不成你让我背,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呸呸呸……这次就是因为那条山溪飞流直下三千尺,于是把路给毁了,太不吉利了!”哪怕如今已经不是大中午的时候了,天气也还算凉爽,可小北背着汪小秀才走了这么一程路,已经是满头大汗,偏偏还腾不出手来擦。她费劲地把人往上头提了提,突然灵机一动说,“上次你还在小姐和我面前唱过歌呢,那首什么水调歌头,还有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怪里怪气,却又挺好听的,再唱来听听?”

汪孚林顿时脸拉长了,要是早知道醉酒后居然会这么肆无忌惮,丢脸丢大发了,他绝对不会乱喝酒。他刚想说我又不是卖唱的,突然心中一动,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竟是扯开喉咙唱道:“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小北给这粗犷的声音和歌词一吓,险些把背上人直接给丢了,等听到“该出手时就出手啊,路见不平一声吼”,她的脸上才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等到那曲调一遍遍重复,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出去多少步,几粒水珠从她脸颊上滚落,掉到了泥地上,竟分辨不出是汗珠还是泪珠。一直等到汪孚林这一首荒腔走板乱七八糟的歌唱完,她方才压下那种心里说不出的感觉,轻哼嘲笑道:“这都是什么歌,你从哪学的,难听死了!”

“比起水调歌头,还有那首小芳,这首歌当然难听。”汪孚林耸了耸肩,懒洋洋地说道,“可这并不妨碍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行侠仗义的梦!”

“你也有?”

“那当然,否则有些闲事我干嘛要管?跟着我那位族伯南明先生跑去郧阳,过一下巡抚侄儿狐假虎威的瘾不是很好?”

“原来你的愿望就是当个纨绔,真不害臊!”

走着走着,说着说着,虽然腰酸背痛,腿脚酸软,可眼看那边城池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小北只觉得全身又有了劲。最重要的是,背上的人虽说很重,很烦,可在她软磨硬泡下哼出的那些曲调,却和如今这些咿咿呀呀的唱词不同,别有一番滋味。

那个曾经富丽堂皇的家轰然崩塌之后,她的记忆便是颠沛流离,儿时坐在父亲膝头学会的那些诗词歌赋,早已锁在记忆最深处,刚刚她也不过顺应汪孚林的秀才身份才那么要求的,眼下耳边的这些曲调,那些成文不成文的歌词,反而更合她的胃口。更重要的是,汪孚林并不像有些人那样,表面上看起来对她笑容满面,客客气气,实则心里头转着其他乱七八糟的念头。否则,今天哪怕是叶明月那样说,她也不会离开福圣寺半步。

“停,快停,有车过来了!”

几乎已经是凭本能和意志力在走路的小北骤然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顿时一松,双手更是不知不觉松开了。早有准备的汪孚林从她背上滑落下来,赶紧单脚跳到路中央去叫嚷拦车。而小北则是双手支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甚至顾不上汪孚林都和人家说了些什么,直到有人影回到面前,一把拽起她时,她才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这下运气不错,可以蹭车坐了!”

汪孚林本来打算的便是尽快回城,而且是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回城。所以,发现那是一辆拉木柴的马车,他上前拦车前,就三两下脱下直裰包裹了那只血淋淋的野兔,和马车主人攀谈时,他只说自己带着女扮男装的妹妹出城到太平兴国寺游玩,谁知道回城时寺前道路不通,故而从另外小路上下来,如今自己的脚崴了,希望能够捎带一路进城。至于进城的税钱,他照付,只希望对方回头对城门口的守卒说自己是同乡。

因为小北一身小厮的打扮,汪孚林里头只穿了件贴身斜襟衫子,城池在即,那赶车的老汉自然不会动什么疑心,爽快地答应了,又接了汪孚林给的十文税钱加车钱,让两人上了车。见小北上车后还在眼睛直直地发呆,汪孚林也没精力去管她,自己把那团血淋淋的东西往干柴里头一塞,枕着硬梆梆的柴禾,思量回城之后究竟会遇到什么样的局面。算一算这会儿应该是晚堂时分,莫非是方县丞迫于压力不得不升堂审案?还是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情?

“你恨过你爹吗?要不是他一直在外头不回来,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这么多事情,受这么多苦,你恨他吗?”

面对小北这有些突兀的问题,正在冥思苦想的汪孚林不禁愕然。他歪过头来看了一眼身边那小丫头,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蜷缩成一团,眼睛竟是微微有些发红,仿佛想起了伤心往事。再结合她对自己的问题,二娘和小妹提过的这小丫头的身世,再想想秋枫家里那些亲人的德行,他自以为有些明白她的心思,便笑了笑说:“没什么好恨的,有一句话说得好,苦难如果不能压倒一个人,那么就能让他变得强大。”

“这话好没道理!世上受苦受难的人这么多,有几个人强大了?而且,最可怕的不是苦难,是幸福到了顶点时,突然降下的苦难……”小北喃喃自语,一丁点都没注意到,就在身后,徽州府城的潮水门已经越来越近,她将脑袋埋在双膝和手肘之间,低声说道,“所以我恨我爹,恨他为什么不能坚持活着,为什么一定要死!”

这是别人的家事,汪孚林愣了一愣后,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轻声说道:“恨就恨呗!爱也好,恨也好,还有身边的人也好,全都是支撑一个人好好活下去的力量。就比如我,醒来之后发现只剩半条命,要不是身边还有金宝,有二娘小妹,兴许也未必撑得下去!人嘛,硬撑着的次数多了,渐渐就习惯了!”

“你真不会安慰人!”小北突然笑了一声,使劲眯了眯眼睛,忍住了这种好久没有浮上心头的酸涩和怨怒,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不过你说得对,我如今有小姐,有夫人,有明明很笨却还想装聪明的少爷,还有最喜欢说大话,遇到大事就傻眼的老爷!”

“那不就得了?既然都有现在了,痛恨过去的人也没什么,因为那样你才不会忘了他!”

接下来进城的时候,汪孚林这个只穿了斜襟短袖衫子的小少年,理所当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柴堆上一身小厮打扮的小北也同样没人注意,两人就这么轻轻巧巧进了潮水门。正好卖干柴的老汉在县城有个外甥,两人便蹭着这辆车,顺顺当当经由德胜门进了歙县县城。等到从县前街经过的时候,就只见歙县衙门前里三层外三层满是人,间或还能听到围观人群的嚷嚷声。

“方二尹扛不扛得住啊!”

“那米行东家吴兴才竟然当堂叫嚣,若不判那些闹事乡民充军,他就层层上告,把官司打到南京去!”

“舒推官也来了,不是之前说人病了吗?”

“听说征输库旁边的义店被好些乡民给堵住了。”

小北顿时耳朵完全竖了起来,满脸担心地看向了汪孚林。

“别着急,等我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先去义店,县衙这边有人,顶得住!”

第一六七章 店大不欺客,更不能被客欺

一连几天,歙县征输库旁边的义店,都是县城乃至于府城之中生意最兴隆最热闹的地方,没有之一。因为足足比其他米行粮店高出三分银子一石粮的价格,不止是歙民,就连其他五县乡民,在求得许可之后,一个个也全都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粮食送到这里,变卖为成色足且丝毫没有克扣的银子。

于是,叶青龙白天恨不得两手两脚齐上,晚上核对完账本到了床上倒头就睡,每天犹如打了鸡血似的忙个不停。也难怪他如此兴奋,就算之前他手里已经捏了三百两银子的卖身钱加卖命钱,汪孚林言明他可以随时自起炉灶,可三百两银子看着不少,只够做点小本生意,哪像现在可以经营这样一家声势浩大的粮店?毫不夸张地说,他这个休宁小伙计现在是歙县一大堆豪强聘请的掌柜,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谁不敬称他一声叶掌柜?

就连戚良这个曾经的戚家军百户,对他也是客气三分,让从学徒到伙计,尝够了被人呼来喝去滋味的叶青龙心头热乎乎甜滋滋的。

可今天,他平生第一次认识到,做掌柜是什么意思。因为那意味着在面对突发事件时,你就得顶在最前头!此时此刻,过了年就要满十七的昔日小伙计如今大掌柜站在最前方,虽说身后就是戚良以及三五个戚家军的老卒给自己撑腰,他仍然有一种在狂风大浪之中即将被吞没的感觉!

幸亏预计到可能有变故,提早把程大公子给哄回家,陪陪即将远行的程老爷了!

“不是说义店吗?就在刚刚,其他的米行粮店都一口气涨了四分银子,那我们呢?我们只不过早卖了一天,每石粮食就少了四分银子!”

“没错,我们一年到头就赚这么一点辛苦钱,你们既然号称仁义,总不能看着我们损失就是!”

“把差价赔给我们,否则这个义字招牌就取下来,大家说对不对!”

“对!那些米行粮店都开始收咱们歙人的粮食了,咱们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地方可卖!”

面对这样的喧哗声,叫嚣声,叶青龙不禁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说道:“各位乡亲父老,你们静一静,那些米行粮店既然已经上涨了收粮的价钱,我们当然也会相应调高价钱……”

“调高价钱那也是之后的人受益,我们的损失呢!”

“对,我们现在是想要讨个公道,赔补我们的损失!”

叶青龙忍不住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怒骂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早先你们卖粮欢天喜地的时候,都觉得这价钱不错,如今人家一上涨,你们就痛心疾首跑来要赔补损失了,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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