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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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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
刘浓眼睛凝在书卷中,手却慢慢探向案右茶碗。
“小郎君,茶凉了。”墨璃伸手探了探碗侧。见小郎君不解的看来,微微垂首敛眉,小声补道:“碎湖阿姐交待过,秋风起时。便不宜再饮凉茶。”
稍徐,悄悄抬首,凝目茶壶,犹豫道:“莫若,莫若婢子去换了来?”
“去吧。”
刘浓柔声说着。
“是,小郎君。”
墨璃浅身万福。瞅了瞅脚边匍匐的猫,怕它闹着小郎君便顺手抱了,起身之时眼角撇过绿萝,眸光凝得三息,轻轻咳了一声。
哼!
闻声,绿萝不屑地一哼,却不得不正了正身子,悄悄伸手到背后轻轻一扯,抹胸便往上移了移。
墨璃满意的扬了扬嘴角,捉起案上茶壶迈向室外。
而这一切,刘浓皆未得见,或许见亦未见。
“墨璃,小郎君可在?”
便在此时,来福的声音自室外传来。刘浓眉梢微扬,将书卷一搁,按膝而起,直直绕过屏风,踏至门前,微顿,嘴角浮起笑意。
“见过,小郎君!”
院中,白袍、青袍分列两侧,齐齐按刃阖首、声音雄沉,刀、剑扣环、锵锵作响。细细一数,暗惊,白袍十一人、青袍竟来了七人!杨少柳隐卫一共便只有十五人啊,来了一半,怎地不心惊!
来福环眼扫过,脸上洋满笑容,每日皆派人守在城门口,终算将他们等来了,小郎君就此安矣。
按着剑,踏前一步,笑道:“小郎君,尚有两封信。”
“嗯。”
刘浓拂去心中惊意,接信未阅,踏下阶来,朝着当先青袍笑道:“唐首领,一路辛苦!”
“小郎君!”
青袍退后三步,缓缓单膝跪地,微微阖首,浅露肩上墨色剑柄,沉声道:“唐利潇奉小娘子之命,自今而后,但凭小郎君驱使!”
稍顿,再道:“小娘子,尚有信至!”
言罢,头未抬,双手呈信。
嗯,杨少柳,阿姐……
刘浓微微一怔,眉间稍凝,随后浅浅渐放,将信接过,虚虚扶起唐利潇;放眼一掠,院中列满青白二色,加上先前的六名白袍与来福,如今共有十八名白袍、七名隐卫在山阴;如此战力,便是遇敌十倍,又有何惧!长长呼出一口气,暖意直荡胸怀,暗道:碎湖与阿姐,估计吓坏了!嗯,周义,便只待葛洪回信了!依时日推算,想来信已致吴兴,周札将如何决择呢?
莫论如何作决,周义必死!
那周义考核未过,却盘恒山阴不去,其意明显、其心昭昭!
既已拿定主意,当下便命来福将两名盯守周义的白袍撤回,再命唐利潇遣隐卫暗中静守,但有异动需得立即回禀,而此举非为别因,唯恐其逃。
待诸事皆毕,方才一挥衣袖,踏入室中。
书信有三。
“我的郎君亲启!”
第一封是陆舒窈寄来的,真是个聪慧致极的小女郎,把信寄往华亭,再由华亭寄出。缓缓将信展开,娴雅婉丽的字迹呈现于眼。
“……雄稚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我的郎君,幼鹤羽丰,展翅翱唳,君却无音。秋风乍来,千绳漫絮,转首默言,舒窈想你。笔墨悄凝,寐犹不绝,辗转入帘,舒窈念你。我的郎君,舒窈陋绣,望君爱之……”
满纸皆是浓浓的思念,默然间,似乎得见,那个美丽的小仙子正抓着纤绳荡漾,金铃随风轻扬,烟眉却浅浅颦蹙,两把小梳子轻剪、轻剪。
舒窈呵……
眯着眼睛微微一笑,心中寸寸柔软,将随信所附的香囊拾起,但见囊面针脚细密,两面各绣一枚小金铃,置于鼻下轻轻一嗅,熟悉的暖香徐徐透怀,心道:嗯,稍后告诉她,我在何地……
打开碎湖的信,碎湖言:庄中一切安好,主母身子甚好,北地来投的逃军已安排妥当,请小郎君勿要挂心,请小郎君一定珍重身体,请小郎君切记秋日加衣,请小郎君……
细细一看,信角边缘处隐见斑斑痕迹。碎湖心思细腻如发,绝不会教水渍染信,定是眼泪无疑。可想而知,她得知遇袭之事后,是何等的惊骇且忧虑。
心道:嗯,逃军去的倒是甚快,就这么搁着吧,待回华亭时再做计较。稍后致信问问碎湖,庄中钱粮尚有多少盈余;日前,与萧然商议驮马之事,先购五十匹,作价八百缗,不可贪多!江东马匹奇缺,重金难购!听闻不多,萧然本欲赠送。然,细水方可长流,日后陆续再购,李催来料理此事。
杨少柳来信甚简,仅书一言:人之求,多闻善败,以鉴戒也!
戒也……
刘浓将三封信逐一叠好,搁于案左,以镇纸镇了。提起狼毫,稍作思索,落笔连回三书。书毕,正欲搁笔,蓦然想起一事,略作沉吟,微微点头。墨璃得其示意,将左伯纸再度铺展。
“顾小娘子,安好……”
……
吴兴,周氏庄园。
桂花树下。
白苇席绕树漫铺,乌桃案错落四方,周札落座正中,身侧艳姬环围,具是蛾首粉黛、娇丽年华。八步之外有案,案上置着投壶,里里外外散落着竹制令箭。
“啪!”
一名艳姬将手中令箭轻轻一掷,令箭飞出,在壶口边缘一磕,弹跳而起,落在案侧。
“呀,未中!”
“格格……”
另一艳姬娇声笑道:“妹妹恁地狡猾,必是故意为之,想赠家主美人酒!”
“便是如此,又若何?”
未投中的艳姬媚然一笑,捧起案上酒盏尽抿一口,鼓着晕红香腮,袅袅娜娜的行向周札。
“哈哈!”
周札甚是畅怀,虽年过天命,面上却红晕如坨,犹似鹤发童颜;懒懒的歪在侍姬怀中,轻轻的拍着身侧侍姬之腿,笑盈盈的看着嘟嘴的美人行来……
这时,有随从急急行来,低声道:“家主,有信至!”
须臾。
树下暴起一声怒吼:“竖子,安敢如此,竟行阴弑于人,欲置我周氏于死地乎!!!”
众姬皆惊,瑟瑟作抖。
第九十五章微雨润袖
周氏,正厅。
周札端坐于堂上案后,堂下沿窗两侧,数十方矮案并列排开,稀稀拉拉坐着几名周氏子弟。
放眼扫过堂下,心中感慨万分,昔日周氏一门三支,满堂济济何等兴盛。惜乎,而今唯余独木一枝,子侄亦不过五六人。莫非,江东豪强、吴兴周氏,将就此而衰乎!
长子周澹道:“阿父,葛稚川与那刘浓并无实证,仅凭妄疑猜测,岂可断定便是十五弟所为?依儿子愚见,此事不予理会便可!”
“然也!”
次子周稚道:“大兄所言甚是,葛稚川枉为海内名士,空言无据之下,便尔诈我吴兴周氏,真当周氏无人乎!依儿子之见,应将此事知会懋兄、筵兄、赞兄。若是吴兴周氏戮力同心,何惧他人!”
周澹犹豫道:“恐三位兄长未必理会此事,反而……”
“唉!”
周札渭然一声长叹,单手缓捋雪白长须,闭目沉思。
周懋、周筵、周赞,皆为周札已故兄长周靖之子;当年周勰之乱中,王导命周懋平乱,周懋杀周札之子周续,再间接杀死周勰,一时间,周氏三支互相龌龊、怨恨成隙。是以,平乱之后,周懋便携着其弟周筵、周赞共赴王敦军府,已有三年未与吴兴本宗联系。昔日鼎盛的江东豪强门庭,教王导一计废之!
稍徐。
周札缓缓睁开双眼,沉声道:“而今,我吴兴周氏实已衰弱,形势早非以往,你等但凡遇事皆需三思而后行!行事则需敛光自晦!或有一日,周氏尚可再复昔日之荣盛!尔等切忌切忌,勿再内讧。”
微顿,再道:“此事定乃周义所为,勿需再议!唉,幸而未留实证。不然定是后患无穷!我即刻便修书一封与葛稚川周旋。澹儿,你速速去一躺山阴将那竖子带回,毕竟玘兄唯余这点骨血。”言罢,身子猛然一软。神情则由然一颓,恍似瞬间老了十岁。
周澹皱眉道:“阿父,十五弟性倔,未必肯随我而归!”
“唉……”
……
山阴城南,农庄。
秋风卷起竹帘拍打门檐。“啪啪”作响。
周义疾步徘徊于室中,犹似热锅上的蚂蚁,神情时尔阴鸷、倏尔惊颤,嘴里喃喃有辞,眼光则不时的瞟向屋外,似乎在等待甚。
这时,几名带刀随从急急窜进农庄,其中一人快步行至室前唤道:“郎君!”
“快快进来!”
“是。”
随从踏进室中,沉沉跪地,阖首道:“回禀郎君。刘氏戌卫森严,我等彻守终夜,靠近不得!”
“靠近不得?”
周义神情一顿,继尔低吼:“若是如此,要汝等何用?何用!!”
“郎君息怒!”随从顿首扣地。
良久不闻声。
“罢,罢,罢……”
“二十多人尚且杀不了他,就你们几个如何成事!既不可试,便唯有再觅它法!它法?它法……尚有何法?”
周义眉头紧皱,以拳击掌。复行徘徊缓度,心思纷转如电;突地,瞳孔一阵剧烈收缩,身子骤然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几欲晕厥,赶紧扶住身侧窗棱,靠着墙壁软软落座。
随从心惊且忧,按膝抬首,犹豫道:“郎君。莫若回吴兴吧,以图日后!”
“日后?”
周义眉头紧锁,阵阵晕旋之意愈来愈重,赶紧抓起案上凉茶饮尽,将茶碗重重一搁,沉声道:“经此一事,族叔断不许我再出,日后绝不可期!仅此一机,岂可半途而废,当逆水而行!”
稍顿,咬牙道:“备车,前往刘府!”
“是。”
几名随从簇拥着牛车,疾速离去。
便在此时,阴影里飘出两缕青烟,隐隐绰绰。
“去。”
“是,首领。”
须臾之间,青烟陡然转换,衣衫朴素,神情憨厚,仿若农夫……
……
刘氏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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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棋,棋盘:正正方方、中突,光滑若镜足以鉴人,状似斗笠作扣。棋子为十二枚,作红黑色。刘耸谴说栏呤郑盖崆嵋坏熳友刈啪得婊林盏悖班邸钡囊簧屑陀岩幻栋鬃印�
“哈哈,妙哉!”
纪友放声大笑,顺手从美婢托着的木盘中取得酒盏,徐徐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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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佑过赞也!”
纪友再取一杯酒,朝着刘Ь俦Φ溃骸罢贾簦陀哑窀液裱站又空庵褚肚嗖攀敲烙倒椋 毖杂锼淝忌胰捶商簦叛诓蛔〉慕景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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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乃好酒,名乃虚名!但得一日,纪友定较那啾啾雏鸟得知,何为理义,何为正始清音!”纪友将杯中酒饮尽,看似漫不经心的将杯轻轻一搁,小指却在抖颤。
“妙哉!叔云真豪士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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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有随从前来禀报,吴兴周义来访。
周义?嘿,鸠拙莽夫,粗鲁愚钝之辈,与对面之人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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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随从疾疾而去,二人继续饮酒弹棋。
待得眼花耳热后,纪友醉熏熏的拥着刘г牧矫兰В⌒死肴ァ;位斡朴频乜绯雒趴病O招┧ち艘货樱叶梨痉龅每臁�
“甚好!”
“关关睢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纪友胡乱的嚷着,高冠歪歪。胸膛大开,左嗅一口,右亲一泽,好不开怀。将将被两名美婢拖上牛车,后方有人揖道:“周义,见过纪郎君!”
“咦!周,周,周勰之弟……”
“周义!”
……
清晨,进秋,江东多雨。微雨如丝似雾。弥漫水城。
刘浓一步踏出室,负手于檐下,眼望蒙蒙细雨烟锁如画水庄,辩不清水庄是画,尚是眼中尽画。漫不经心的展眼四掠,突见一截淡紫轻纱悄露于廊角,应是绿萝。
她在做甚……
偶生兴起,悄然默行。
待至近前,眼神犹然一愣。
三角青铜酒盏搁在檐角,绿萝蹲在酒盏后。双手撑着头,注视着一粒粒、一颗颗的雨珠自屋顶滴落,滚入盏中。四野极静,可听见水滴“哚儿”声。
而每滴进一颗。她脸上的笑容便愈胜一分。
刘浓怔然半晌,方才徐徐回神,嘴角微微扬起,不敢言语,唯恐将这宁静惊碎。
“小郎君。”
廊侧传来墨璃的唤声,惊醒了刘浓。吓着了绿萝。她倏地抬起头来,一眼看见身后的小郎君,面色顿惊,“呀”了一声,想要弯身万福,裙子却带倒了酒盏。
“噼里啪啦!”
青铜酒盏沿着廊角一直滚到院中,在青石板上蹦跶了好几下,再咕噜噜打了几个转,方才慢慢停下来。绿萝瞅了瞅酒盏,回首看向小郎君,长长的睫毛轻颤,面上神色颇是尴尬,可怜兮兮的蠕道:“小郎君,这,这是来福哥的酒杯,并非,并非……”
刘浓笑道:“无妨,你盛吧。待我夜时归来,以此水煮茶!”
“真的?”
“自然作真,盛吧!”
刘浓洒然一笑,慢慢摇袖而去,身后传来绿萝的嘟嚷声:“那,那我要多盛些……”
墨璃俏生生立在门口,手中捧着桐油镫,见小郎君面带微笑的行来,悄悄瞥了一眼在雨中捡酒杯的绿萝,嘴角不着痕迹的一撇,浅浅万福道:“小郎君,来福哥说东西都备好了!可是,下雨呢,莫若……”
“下雨,亦需往!”
来福头戴青斗笠,身披白苇衣,捧着长木盒,大踏步行来,边走边道:“小郎君,琉璃茶具一套,墨具一套,三斤芥香,五斤龙井,皆是珍品哦……”
刘浓笑道:“非是龙井,日后,此茶易名为碧螺春。”
“哦!”
来福耸了耸眉毛,回头对身后的白袍道:“碧螺春!”
白袍答:“是,碧螺春。”
“哈哈!”
来福大笑,刘浓浅笑,廊上两个美婢媚笑、柔笑。
主仆三人穿出客院,刘浓执着桐油镫,行走于竹柳道,月袍摆角在微风轻雨中飘冉,木屐踏着洁净的青石板,“啪啪”清扬;两个身披苇衣的白袍手捧长盒,亦步亦趋。
一切,静美如斯。
碎湖心细,让白袍、青袍带来了琉璃等物,方便小郎君送礼。的确需要送礼,王羲之、竹林七友皆需礼到意至,而刘浓准备在今日正式拜谢裒为师,更得备上束脩礼以示尊重。若是按礼节,束脩礼应为肉脯、钱财等物,但谢裒怎会缺肉脯、钱财,况且手里若是提着几窜咸肉干、五株钱,好像亦不甚雅,于是乎……
谢氏水庄正门甚阔足有三丈,朱红的门廊下肃立着四名带刀甲士。若按晋例,士族可拥有带刀部曲,但不可私自造甲,然王、谢、袁、萧,皆不在此例。
刘浓道:“劳烦通禀,华亭刘浓前来拜访幼儒先生。”
“稍待。”
守门的甲士识得刘浓,微作阖首,转身,按刀入内。
一炷香后,甲士快步回返,瞟了一眼两名白袍,沉声道:“刘郎君,部曲请卸刃!”
嗯,汗颜……
刘浓微微一愣,随后恍然而悟,竟将此事忘了,带刀入他人之府,乃极为失礼之举,且极易滋惹事非,当即侧首道:“来福,卸刃!”
“哦……小郎君。”
来福慢慢的将腰间重剑卸下,极不情愿的递给甲士,踏入门廊时,尚回首探了两眼;另一名白袍同样面显不舍。之所以如此,皆因罗环教导:华亭之刃、华亭之袍皆是宝物!若非折首,断不可弃!
踏入水庄,瞬间遁入烟墨水画。
雨中的水庄,清幽致极。白玉般的水廊纵贯东西南北,间或得见:三两柄桐油镫飘浮于弱雨之中,粉黛绿纱借风斜冉。不闻声,唯余雨丝洗芭蕉,莹绿。
行于水廊,薄雾茫茫,往昔朗朗水面,而今千坑万点。
人执镫、负立于栏,斜风细雨直浸面,忍不住的喃道:“微雨池塘见,好风襟袖知。”
来福赞道:“妙哉!”
刘浓乐了,侧首笑问:“妙在何矣?”
“啊……”
来福浓眉拧成两团,继尔摸着脑袋,笑道:“小郎君吟的都是妙!”
“哦。”
刘浓暖暖一笑,缓缓转身,轻挥宽袖。
“瞻箦!”
穿过水廊,雨声渐起。此时,斜上方的假山亭中,谢奕半个身子探在亭外,朝着刘浓招手,大声叫道:“瞻箦,快快上来!”
“无奕!”
刘浓抬头斜望,翠竹挡住了视线,看不清亭中全貌,只得遥遥一个揖手,大声道:“无奕,刘浓要去拜见令尊幼儒先生,稍后你我再续。”
“说甚?”
因隔得稍远且微雨渐呈烈势,谢奕似未听真,缩回了身子。稍后,便见其急匆匆的从假山上冲下来,木屐踩得水坑成莲,宽袍下摆湿透亦不顾,反而边奔边笑:“好雨,妙雨!”
待冲至近前,抹去满脸的雨水,嘿嘿一笑,拽住刘浓衣袖就往山上奔:“快来,快来,阿父亦在亭中!”
雨下得紧,二人冲至亭中,头脸皆湿。
打横递过来一方丝帕,刘浓下意识的接过,稍稍一抹,恍然一愣,侧首看去,眼神微怔,随后不着痕迹的将丝帕悄递。
对方不接,只是瞪着眼睛。
谢奕用谢真石递来的丝帕,胡乱的擦着脸、脖,回首笑道:“这雨,初时细腻,现下豪爽。瞻箦,可有觉得胸怀尽开啊?”
“然也!”
刘浓将丝帕塞入袖囊中,这才抬首打量亭中,亭甚大,长宽各有三十步。其间尽铺苇席、错摆矮案,十余人各落簇簇,男女老少皆有。
谢裒稳稳的坐在当中,扶着短须微笑。
赶紧将脚下木屐去了,目不斜视的踏入亭中,深深一个揖手:“刘浓,见过幼儒先生!”
谢裒笑道:“瞻箦不用拘谨,今日秋雨正浓,我亦不过在此凑景也!”
“然也!”
刘浓将将踏进来,小谢安乌溜溜的眼睛便一直瞅着他不放,举起手中果子,挥了挥,大声道:“天地乾坤为大,秋雨秋色共赏。阿父与我一样,你也一样!”
“哦!”
谢裒面呈微笑,饶有兴致的问道:“阿大,天地乾坤为何为大?”(谢安小名,阿大。)
“嗯,咔嚓……”
小谢安歪着头想了想,似未想出来,用力咬了一口青果,眼珠滴溜溜打了个转,高声道:“足不足以量是为大,手不足以攀是为大,大乃不及之物,天地乾坤皆不及,故为大。”
“妙哉!”
“妙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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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拜得名师
雨打朱亭,扑扑沙沙。
小谢安得了众人称赞,神情甚是得意,乐滋滋的捧着果子啃出一条槽,暗中却挑着秀长的眉撇向刘浓,在他的心中,这个美郎君,委实为平生劲敌。
“阿大。”
谢裒现下共有四子,独爱这个小三郎,爱怜的摸了摸他的脑袋,继续问道:“天地乾坤确实难及,然我等皆为自然之物,理应有共通之处,如何及之?”
“自然之物,如何相及……”
小谢安双手捧着果子咔嗤咔嗤的啃着,睫毛一眨一眨,突地眉梢一跳,“唰”地起身正欲作言,恁不地一眼溜至刘浓,稍顿一瞬,而后将手一指:“美郎君,且答之!”
众人随指而望。
美郎君微微一笑,此问不难,但谢裒是在教导子侄,怎可作言毁其心意!遂踏前半步,亦不作言,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一指天,复指地,而后点向眉心,缓缓移至胸前,定住。
“哈哈!”
谢裒极喜,笑道:“阿大,勿考你瞻箦阿兄,汝快答之!”
“哼!”
小谢安嘴巴不屑的一翘,狠狠的啃了一口果子,三两下吞进肚子,而后大声道:“天地乾坤足不以及,手不以及。然,思可及之,心可及之。畅自然之理而存胸,定可及也!”言罢,学着大人样,撩袍落座。
众人莞尔。
谢裒指着身侧空着的位置,笑道:“瞻箦,且坐。”
“瞻箦,来!”
袁耽靠着亭栏懒懒的笑,空位恰好在其身侧。
将将落座,亭口的袁女正俏俏迈过来,桃红色的襦裙携着阵阵清润的风,直扑人面。
刘浓眉梢轻颤,这个小女郎胆子甚大,适才的丝帕便是她递的,恐其再行惊骇之举,赶紧拾起案上茶碗,佯装徐徐缓饮,不与其对视。
待她稍顿之后冉冉而去,暗暗一松,漫不经心的扫过亭中。
众人神态闲雅,以各自的方式领略着清新秋雨:谢裒与袁耽正低声细语,时尔点头、倏尔微笑;三个小女郎簇拥着一方长案,居中的花萝裙袁女皇正凝眉作画;两个小小郎君躲在亭角玩弹棋,小谢安边啃着果子边支招;谢奕趴在栏上目逐远方,眼神时怅时舒;谢珪与一个俊雅的郎君默然行棋,两人身侧斜坐着一个面相妖冶、敷粉的郎君,其将手中的陶埙晃来摆去,神情颇是悠然。
晋时以白为美,自正始之音何宴后,名士多喜敷粉熏香,踏游山间时,挥舞宽袖、脚踩木屐,动时满袖携香、静时如玉生烟,从而衬出龙章凤姿,飘飘若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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